楚辭（簡體書）

1.《楚辭》是中國文學史上第一部浪漫主義詩歌總集，是中國浪漫主義文學的源頭之一。
2.《楚辭》感情奔放，想像奇特，句式活潑，句中有時使用楚國方言，在節奏和韻律上獨具特色。
3.全彩插圖，全文譯注。

《楚辭》是中國文學史上第一部浪漫主義詩歌總集，是中國浪漫主義文學的源頭之一。《楚辭》運用楚地的方言聲韻，敘寫楚地的山川人物、歷史風情，具有濃厚的地域文化色彩。《楚辭》感情奔放，想像奇特，句式活潑，句中有時使用楚國方言，在節奏和韻律上獨具特色，表現出豐富的思想感情。
《楚辭》的出現標誌著中國詩歌進入了一個由大雅歌唱到浪漫獨創的新時代，對中國文學的發展有極其深廣的影響，幾乎每個文學領域，各個不同的體裁的文學都不同程度存在它的身影。全書以屈原作品為主，其餘各篇也都承襲屈賦的形式，今人視為“浪漫主義”詩風的一派都無一例外受其啟發，從中汲取精神與藝術得滋養。

屈原（約公元前340－公元前278年）

羋姓，屈氏，名平，字原，戰國時期楚國人。中國古代詩人、政治家，中國浪漫主義文學的奠基人，“楚辭”的創立者和代表作家，開闢了“香草美人”的傳統，被譽為“楚辭之祖”。

弘豐

文史學者，譯注者。

皆書楚語，作楚聲，紀楚地，名楚物。
——（宋）黃伯思

《天問》《遠遊》，懷詭而惠巧；《招魂》《招隱》，耀豔而深華；《九歌》《九辯》，綺靡以傷情。
——（南朝梁）劉勰

懷疑自遂古之初，直至百物之瑣末，放言無憚，為前人所不敢言。
——魯迅

由楚而產生出的屈原，由屈原所產生出的《楚辭》，無形之中在精神上是把中國統一著的。
——郭沫若

目 錄

離 騷……………………………………………………… 1
九 歌……………………………………………………… 2
東皇太一…………………………………………………… 21
雲中君……………………………………………………… 24
湘 君……………………………………………………… 26
湘夫人……………………………………………………… 29
大司命……………………………………………………… 32
少司命……………………………………………………… 36
東 君……………………………………………………… 39
河 伯……………………………………………………… 42
山 鬼……………………………………………………… 44
國 殤……………………………………………………… 47
禮 魂……………………………………………………… 49
天 問……………………………………………………… 51
九 章……………………………………………………… 69
惜 誦……………………………………………………… 70
涉 江……………………………………………………… 76
哀 郢……………………………………………………… 80
抽 思……………………………………………………… 85
懷 沙……………………………………………………… 91
思美人……………………………………………………… 96
惜往日……………………………………………………… 101
橘 頌……………………………………………………… 106
悲回風……………………………………………………… 109
遠 遊……………………………………………………… 115
卜 居……………………………………………………… 125
漁 父……………………………………………………… 129
九 辯……………………………………………………… 133
招 魂……………………………………………………… 145
大 招……………………………………………………… 158
惜 誓……………………………………………………… 169
招隱士……………………………………………………… 175
七 諫……………………………………………………… 178
初 放……………………………………………………… 179
沉 江……………………………………………………… 182
怨 世……………………………………………………… 187
怨 思……………………………………………………… 191
自 悲……………………………………………………… 193
哀 命……………………………………………………… 198
謬 諫……………………………………………………… 201
哀時命……………………………………………………… 206
九 懷……………………………………………………… 215
匡 機……………………………………………………… 216
通 路……………………………………………………… 219
危 俊……………………………………………………… 222
尊 嘉……………………………………………………… 225
陶 壅……………………………………………………… 228
九 歎……………………………………………………… 231
逢 紛……………………………………………………… 232
怨 思……………………………………………………… 237
遠 逝……………………………………………………… 241
憂 苦……………………………………………………… 246
湣 命……………………………………………………… 251
遠 遊……………………………………………………… 255
九 思……………………………………………………… 260
怨 上……………………………………………………… 261
遭 厄……………………………………………………… 264
傷 時……………………………………………………… 267
守 志……………………………………………………… 271

楚辭

帝高陽之苗裔①兮②，朕皇考③曰伯庸④。
攝提⑤貞于孟陬（zōu）兮，惟庚寅吾以降。
皇覽揆（kuí）⑥余初度兮，肇（zhào）⑦錫⑧餘以嘉名。
名餘曰正則兮，字餘曰靈均。
紛吾既有此內美兮，又重之以修能。
扈江離與辟芷兮，紉秋蘭以為佩。
汩（yù）⑨餘若將不及兮，恐年歲之不吾與。
朝搴阰（pí）之木蘭兮，夕攬洲之宿莽。
日月忽其不淹兮，春與秋其代序。
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遲暮。
不撫壯而棄穢兮，何不改乎此度？
乘騏驥以馳騁兮，來吾道⑩夫先路。

①苗裔：子孫後代。②兮：文言助詞，“啊”或“呀”。③皇考：對亡父的尊稱。④伯庸：屈原的父親。⑤攝提：歲星名，相當於干支紀年法中的寅年。⑥揆：揣度。⑦肇：開始。⑧錫：通“賜”。⑨汩：快速。⑩道：引導。

我是高陽氏的後代，我父親的名字叫伯庸。
歲星運行到寅年正月，我正好降生。
父親端詳著我，給我起的名字很吉祥。
父親把我的名取作正則，並且把我的字叫作靈均。
天賦給我許多良好素質，我不斷增強自己的修養。
我身披著江離和白芷，又編結秋蘭作為佩飾。
我急忙前行好像來不及追上目標，擔心歲月不等人。
早晨我採摘山上的木蘭花，黃昏摘取洲邊的宿莽草。
日月交替不停息，春秋往復更新。
草木飄落凋零，恐怕美人也會漸漸老去。
為什麼不趁大好年華時拋去污垢，為什麼還不改變原來的態度？
乘上駿馬縱情奔馳吧，我願在前面做開路先鋒。
昔三後①之純粹②兮，固③眾芳④之所在。
雜申椒與菌桂兮，豈維紉夫蕙茝（zhǐ）！
彼堯舜之耿介兮，既遵道而得路。
何桀紂之猖披兮，夫唯捷徑以窘步。
惟夫党人之偷樂兮，路幽昧以險隘。
豈餘身之憚殃兮，恐皇輿之敗績！
忽奔走以先後兮，及前王之踵（zhǒnɡ）武。
荃不察餘之中情兮，反信讒而齌（jì）怒。
餘固知謇（jiǎn）謇之為患兮，忍而不能舍也。
指九天⑤以為正⑥兮，夫唯靈修之故也。
曰黃昏以為期兮，羌中道而改路！
初既與余成言兮，後悔遁而有他。
餘既不難夫離別兮，傷靈修之數化。

①三後：三位君主。②純粹：品德至美至善，毫無瑕疵之意。③固：本。④眾芳：群賢。⑤九天：九重天，指中央和八方。⑥正：征，證，起誓，驗證。

從前楚國三位賢王的德行多麼完美，所以有眾多的賢臣擁護他們。
就像交雜了申椒和菌桂，不只是將蕙茝佩戴在身。
堯舜二帝何其耿直啊，遵循正道使國家沿大道前進。
桀紂何其狂邪啊，只管走邪道而寸步難行。
今日的党人苟且偷樂，國家前途晦暗不明。
豈是我懼怕禍患加身？不過怕皇上的車子顛覆。
我匆忙奔走在車駕的前後，緊緊跟著國君的足跡。
遺憾君王不明我心，反信讒言怒氣衝衝。
我本來知道直言會招來禍患，但寧願忍受一切也不捨棄原則。
我對蒼天發誓，這都是因為君王的緣故。
說好在黃昏時見面，結果卻中途改路。
既然當初已經和我約好，可後來又反悔另有他求。
離開君王我並不覺得有多難過，傷心的是君王反復變化。
余既滋①蘭之九畹（wǎn）②兮，又樹蕙之百畝。
畦留夷與揭車③兮，雜杜衡與芳芷。
冀枝葉之峻茂兮，願竢（sì）④時乎吾將刈（yì）⑤。
雖萎絕其亦何傷兮，哀眾芳之蕪穢。
眾皆競進以貪婪兮，憑不厭乎求索。
羌內恕己以量人兮，各興心而嫉妒。
忽馳騖以追逐兮，非餘心之所急。
老冉冉⑥其將至兮，恐修名之不立。
朝飲木蘭之墜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
苟餘情其信姱（kuā）⑦以練要⑧兮，長
頷（kǎn hàn）⑨亦何傷？擥（lǎn）⑩木根以結茝兮，貫薜（bì）荔之落蕊。
矯菌桂以紉蕙兮，索胡繩之

（xǐ）
。
謇
吾法夫前修兮，非世俗之所服。
雖不周於今之人兮，願依彭鹹之遺則。

①滋：種植。②畹：小盆地形狀的農田。③留夷、揭車：均為香草名。④竢：等待。⑤刈：割。⑥冉冉：形容時光流逝的樣子。⑦信姱：真正美好。⑧練要：精誠專一。⑨
頷：形容因饑餓而面黃肌瘦的樣子。⑩擥：手持。

.
：形容長而下垂的樣子。
謇：發語詞。

我曾種植了很多蘭花，又栽種了很多蕙草。
留夷與揭車也栽種了很多，還間雜著杜衡、芳芷等其他香草。
原本希望它們枝葉繁茂，到合適的時機我來收取。
即使枯萎凋謝我也不會感到痛心，痛心的是它們沒能保持原來的本質。
眾人都拼命地往上爬，滿心貪婪不知滿足只知道一味索取。
他們總是用自己的想法去衡量別人，相互間鉤心鬥角並心生嫉妒。
他們到處奔走追名逐利，而這一切都是我不屑去做的事情。
我擔心的是暮年臨近，卻不能樹立美名。
早上我飲木蘭花上的清露，晚上我用秋菊的花瓣充當食物。
只要我情操真正美好專一，即使形容枯槁又有什麼可以感傷的呢？
手拿木根系上白芷，再穿上一串薜荔的花蕊。
用菌桂綴結棵棵蕙草，把胡繩搓得長長軟軟。
我是在效法前賢，這樣的穿著打扮並不是世俗人們的服飾。
雖然無法迎合現在的人們，我依然寧願以彭鹹為效仿的榜樣。
長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艱。
余雖好修姱（kuā）①以
羈（jī jī）②兮，謇朝誶（suì）③而夕替。既替餘以蕙
（xiānɡ）④兮，又申之以攬茝。
亦餘心之所善兮，雖九死其猶未悔。
怨靈修之浩蕩兮，終不察夫民心。
眾女嫉餘之蛾眉兮，謠諑（zhuó）謂餘以善淫。
固時俗之工巧兮，偭（miǎn）⑤規矩而改錯⑥。
背繩墨以追曲兮，競周容以為度。
忳（tún）⑦郁邑餘侘傺（chà chì）⑧兮，吾獨窮困乎此時也。
寧溘（kè）死以流亡兮，餘不忍為此態也。
鷙（zhì）鳥之不群兮，自前世而固然。
何方圜（yuán）之能周兮，夫孰異道而相安？
屈心而抑志兮，忍尤而攘詬（rǎnɡ ɡòu）⑨。
伏清白以死直兮，固前聖之所厚。

①修姱：潔美。②
羈：比喻束縛。③誶：進諫。④
：佩的帶子。也有說是香囊。⑤偭：背，違反。⑥錯：通“措”，措施。⑦忳：煩悶。⑧侘傺：失意。⑨攘詬：容忍恥辱。

一邊長長地歎息一邊擦著淚水啊，哀歎人生道路如此艱難。
我愛好高潔並嚴格約束自己啊，可是早上進諫晚上就遭罷官。
雖然因為我身佩蕙草而遭斥退啊，但我還要加上芳香的白芷。
這些是我內心所深愛的東西啊，為了這些無論遭受什麼都不後悔。
怨只怨君王是這般糊塗啊，始終不察我的忠心。
眾女嫉妒我的美貌啊，造謠污蔑說我善淫。
原本俗人們就善於取巧啊，違背法度又改變政令。
背棄法則而追求歪門邪道啊，把爭相討好取悅當作處事法則。
我憂愁煩悶、抑鬱失意啊，偏偏在此時又窮困艱難。
可是我寧願立即死去變成遊魂孤鬼啊，也不忍心去做出小人的醜態。
兇猛的山鷹不與家雀同群啊，自古以來原本就是這樣。
方和圓怎能互相契合啊，道不同的人又怎能同路呢？
委屈壓抑自己的心志啊，忍受責備和恥辱。
懷抱清白之志為正直而死啊，這本來就是前代聖賢所看重的。
悔相道①之不察兮，延佇（zhù）②乎吾將反。回朕車以複路兮，及行迷之未遠。
步余馬③于蘭皋④兮，馳椒丘⑤且焉止息。進不入以離尤兮，退將複修吾初服⑥。
制芰荷（jì）⑦以為衣兮，集芙蓉以為裳。
不吾知其亦已兮，苟餘情其信芳。
高餘冠之岌岌（jí）⑧兮，長余佩之陸離⑨。芳與澤其雜糅兮，唯昭質其猶未虧。
忽反顧以遊目⑩兮，將往觀乎四荒。
佩繽紛其繁飾兮，芳菲菲
其彌章。
民生各有所樂兮，余獨好修以為常。
雖體解吾猶未變兮，豈餘心之可懲
？

①相道：觀察道路。②延佇：長久站立。③步余馬：騎馬慢走。④蘭皋：長蘭草的涯岸。⑤椒丘：尖削的高丘。⑥初服：步入仕途以前的衣服。⑦芰荷：指菱葉與荷葉。⑧岌岌：形容高高的樣子。⑨陸離：長的樣子。⑩遊目：放眼望去。
菲菲：形容花草茂盛、美麗的樣子。
懲：制止。

悔恨當初探察道路沒有看清楚啊，佇立許久現在我準備停下來往回返。
掉轉車身回歸原路啊，趁在迷途上還沒走出太遠。
馬在長著蘭草的岸邊漫步啊，疾馳到長著椒樹的山上暫且休息。
既然入仕不成反獲罪啊，那就退隱回頭重整舊衣。
用荷葉裁制上衣啊，用荷花縫製裙裳。
沒有人理解我就算了吧，只要我的內心真正美好芳香。
把我的高冠加得更高啊，把我的佩劍加得更長。
芬芳和腐臭混合在一起啊，只有高潔的美質還沒有虧損。
忽然回過頭來游觀四方啊，我打算去周遊天下遙遠的地方。
佩戴著繽紛複雜的佩飾啊，芬芳馥鬱香氣散發得更加濃郁。
人生都各有所好啊，我只喜歡修身養性並習以為常。
即使身體肢解也不會改變啊，我的志向豈能因受挫而中止。
女媭（xū）①之嬋媛②兮，申申其詈（lì）③予。曰鯀（ɡǔn）④婞直（xìnɡ）⑤以亡身兮，終然殀（yāo）⑥乎羽之野。汝何博謇而好修兮，紛獨有此姱節⑦。
（cí）⑧菉（lù）⑨葹（shī）⑩以盈室兮，判獨
離而不服。眾不可戶說兮，孰雲察餘之中情？
世並舉而好朋兮，夫何煢（qiónɡ）獨
而不予聽。

①女媭：姐姐，屈原虛構出來的人物。②嬋媛：形容關心愛護而顯得婉轉痛心的樣子。③詈：責駡。④鯀：人名，傳說是夏禹的父親。⑤婞直：倔強。⑥殀：早死。⑦姱節：美好的節操。⑧
：聚積。⑨菉：草名。⑩葹：草名。
判獨：分別離散。
煢獨：孤獨。

女媭滿懷痛心啊，重重責駡我。
她說鯀因為倔強又太剛直而喪命啊，最終被殺死在羽山荒野。
你何必事事直言又愛好高潔呀，獨自保有這美好的節操？
雜花野草堆滿房屋啊，你卻與眾不同不肯穿戴。
不可能向眾人都表明自己的心跡啊，又有誰理解我們的真心？
全世界的人都喜歡成群結夥啊，為何你特立獨行連我的話也不聽？
依前聖以節中兮，喟（kuì）憑心而曆茲。
濟沅湘以南征兮，就重華而陳詞。
啟《九辯》與《九歌》兮，夏康娛以自縱。
不顧難以圖後兮，五子用失乎家巷。
羿淫遊以佚畋（tián）兮，又好射夫封狐。
固亂流其鮮終兮，浞又貪夫厥家。
澆（āo）身被（pī）服強圉（yǔ）兮，縱欲而不忍。
日康娛自忘兮，厥首用夫顛隕。
夏桀之常違兮，乃遂焉而逢殃。
後辛之菹醢（zū hǎi）兮，殷宗用而不長。
湯禹儼而祗敬兮，周論道而莫差。
舉賢而授能兮，循繩墨而不頗。
皇天無私阿兮，覽民①德焉錯輔。
夫維聖哲以茂行兮，苟得用此下土。
瞻前而顧後兮，相觀民之計極。
夫孰非義而可用兮，孰非善而可服。
阽（diàn）余身而危死兮，覽余初其猶未悔。
不量鑿而正枘兮，固前修以菹醢。
曾歔欷余鬱邑兮，哀朕時之不當。
攬茹蕙以掩涕兮，沾餘襟之浪浪（lánɡ）②。

①民：人，此指君主。②浪浪：流不斷的樣子。

我以先聖做法節制性情，憤懣為何遭此厄運。
渡過沅水湘水朝南走去，我要對虞舜把道理講明：
夏啟偷到《九辯》和《九歌》啊，他尋歡偷樂而放縱忘情。
不考慮未來看不到先王創業之艱，所以武觀得以釀成內亂。
後羿喜歡狩獵溺于遊樂，對射殺大狐狸非常喜歡。
本來淫亂之徒沒好結果，寒浞殺羿把他妻子霸佔。
寒澆自恃有很大的力氣，放縱情欲不肯控制自己。
天天尋歡找樂忘掉自身，所以他的腦袋終於落地。
夏桀做法總是違背常理，最後遭殃也就難以躲避。
紂王把忠良做成肉醬啊，殷朝天下所以不能久長。
商湯夏禹態度莊肅恭敬，正確講究道理沒有差池。
他們都能提拔賢者能人，遵循一定規則不會走樣。
上天對一切都公平無私，見有德的人就給他扶持。
只有古代聖王品德高尚，才可以享有天下的土地。
回顧以前啊把將來瞻望，觀察做人之根打算怎樣。
誰不是因為忠義而被任用，誰不是因為純善而被奉為表率。
我即使面臨死亡的危險，毫不後悔自己最初志向。
不測量鑿眼就削正榫頭，前代的賢人正由此遭殃。
我泣聲不絕啊憂愁悲傷，感歎自己未逢美好時光。
拿著柔軟蕙草擦掉眼淚，熱淚滾滾弄濕我的衣裳。
跪敷衽（rèn）以陳辭兮，耿吾既得此中正。
駟玉虯以椉鷖（chénɡ yì）兮，溘埃風餘上征。
朝發軔於蒼梧兮，夕餘至乎縣圃。
欲少留此靈瑣兮，日忽忽其將暮。
吾令羲和弭（mǐ）節兮，望崦嵫（yān zī）而勿迫。
路曼曼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
飲余馬于咸池兮，總餘轡乎扶桑。
折若木以拂日兮，聊逍遙以相羊。
前望舒使先驅兮，後飛廉使奔屬。
鸞皇為餘先戒兮，雷師告餘以未具。
吾令鳳鳥飛騰兮，繼之以日夜。
飄風屯其相離兮，帥雲霓而來禦。
紛總總①其離合兮，斑陸離其上下。
吾令帝閽（hūn）開關兮，倚閶闔（cháng hé）而望予。
時曖曖（ài ài）②其將罷兮，結幽蘭而延佇。
世溷（hùn）濁而不分兮，好蔽美而嫉妒。
朝吾將濟於白水兮，登閬風而
（xiè）馬。
忽反顧以流涕兮，哀高丘之無女。
溘吾游此春宮兮，折瓊枝以繼佩。
及榮華之未落兮，相下女之可詒。
吾令豐隆椉雲兮，求宓（fú）妃之所在。
解佩
（xiāng）以結言兮，吾令蹇修以為理。
紛總總其離合兮，忽緯
（huà）其難遷。
夕歸次於窮石兮，朝濯發乎洧（wěi）盤。
保厥美以驕傲兮，日康娛以淫遊。
雖信美而無禮兮，來違棄而改求。
覽相觀於四極兮，周流③乎天餘乃下。
望瑤台之偃蹇兮，見有娀（sōnɡ）之佚女。
吾令鴆為媒兮，鴆告餘以不好。
雄鳩之鳴逝兮，餘猶惡其佻巧。
心猶豫而狐疑兮，欲自適而不可。
鳳皇④既受詒兮，恐高辛之先我。
欲遠集而無所止兮，聊浮游以逍遙。
及少康⑤之未家兮，留有虞之二姚。
理弱而媒拙兮，恐導言之不固。
世溷濁而嫉賢兮，好蔽美而稱惡。
閨中既以邃遠兮，哲王又不寤。
懷朕情而不發兮，餘焉能忍與此終古。

①總總：雜亂貌。②曖曖：光線昏暗，不分明。③周流：周遊。④鳳皇：即給帝嚳做媒的鳳凰。⑤少康：夏後相之子。

我展衣襟跪地訴說衷曲，明白自己已經獲得中正之道。
駕起白龍乘上鳳車，乘長風飛向天空。
早晨從蒼梧出發，晚上到達昆侖山上。
本想在神靈住處稍作停留，無奈落日匆匆天已將暮。
我讓羲和止鞭停車，別急忙向崦嵫山靠近。
前面的道路又遠又長，我將上天下地追尋理想。
在日落的咸池飲馬休憩，在日出的扶桑勒住韁繩。
折下若木擦拭太陽，聊且逍遙控制悲情。
前方使望舒駕月馳驅，後方使飛廉禦風跟蹤。
鸞凰在前替我警戒，雷師卻告我行裝不全。
我令鳳鳥駕風飛騰，夜以繼日不止前行。
旋風驟集吹散隊伍，領著雲彩前來歡迎。
祥雲滾滾離合聚散，斑駁陸離上下翻動。
我令守關之神速速開門，他卻倚著門框把我打量。
光明昏暗日頭將落，手握幽蘭在外彷徨。
世俗污穢美醜不分，掩蔽美麗產生妒心。
等早晨我渡到白水彼岸，把白龍系在那閬風山巔。
舉目四望我不禁淚下，傷心這高山上竟毫無麗媛！
匆忙的我遊到春神宮旁，折幾根玉樹枝插在帶上；
應當趁鮮花還沒有凋謝，到下界送與心愛的女郎。
我吩咐豐隆駕著彩雲，去拜訪宓妃幽靜的閨門；
我解下蘭佩寄寓深情啊，請那蹇修當我的媒人。
她開始沒意思若即若離，忽然間身一轉理也不理。
她夜晚到窮石同後羿消夜，早上在洧盤河把頭髮梳洗。
她自恃美貌，滿臉高傲，整天在外邊賣弄風騷；
這美人兒待人太沒禮節，撇開她來另外查找！
仔細考察了四方八極，周遊了天宇我降到大地。
望百尺瓊樓平地聳立，看到了有娀氏美女簡狄。
我托鴆鳥為我介紹，它卻騙我說她不好。
那雄的斑鳩邊飛邊叫，想托它又覺它奸詐輕佻。
我的心啊徘徊得直跳，想親自去又不是禮貌；
鳳凰已經送去了聘禮，或許帝嚳已比我先到。
想到遠方去又沒處安居，只得四處遊蕩流浪逍遙。
趁少康還沒結婚的時節，還留著有虞國兩個姚姓美人。
媒人無能毫無伶牙俐齒，或許能說合的希望很小。
世間壞亂污濁嫉賢妒能，愛遮蔽美德把壞事稱道。
閨中美女已經難以接近，賢智君王最終又不覺醒。
滿腔忠貞激情沒處傾訴，我如何能永遠忍耐下去！
索藑（qiónɡ）茅以筳篿（tínɡ zhuān）兮，命靈氛為餘占之。
曰兩美其必合兮，孰信修而慕之？
思九州①之博大兮，豈唯是其有女？
曰勉遠逝而無狐疑兮，孰求美而釋女？
何所獨無芳草兮，爾何懷乎故宇？
世幽昧以昡曜（xuàn yào）兮，孰雲察餘之善惡。
民好惡其不同兮，惟此黨人其獨異。
戶服艾以盈要兮，謂幽蘭其不可佩。
覽察草木其猶未得兮，豈珵（chéng）美之能當？
蘇糞壤以充幃兮，謂申椒其不芳。
欲從靈氛之吉占分，心猶豫而狐疑。
巫鹹將夕降兮，懷椒糈（xǔ）而要之。
百神翳其備降兮，九疑繽其並迎。
皇剡（yǎn）剡其揚靈兮，告余以吉故。
曰勉升降以上下兮，求矩矱（yuē）之所同。
湯禹嚴而求合兮，摯咎繇（gāo yáo）而能調。
苟中情其好修兮，又何必用夫行媒。
說操築于傅岩兮，武丁用而不疑。
呂望之鼓刀兮，遭周文而得舉。
甯戚之謳歌兮，齊桓聞以該輔。
及年歲之未晏兮，時亦猶其未央。
恐鵜
（tì jué）之先鳴兮，使夫百草為之不芳。
何瓊佩之偃蹇兮，眾
然而蔽之。
惟此黨人之不諒兮，恐嫉妒而折之。
時繽紛其變易兮，又何可以淹留。
蘭芷變而不芳兮，荃蕙化而為茅。
何昔日之芳草兮，今直為此蕭艾也。
豈其有他故兮，莫好修之害也。
余以蘭為可恃兮，羌無實而容長。
委厥美以從俗兮，苟得列夫眾芳。
椒專佞以慢慆（tāo）兮，
（shā）又欲充夫佩幃。
既干進而務入兮，又何芳之能祗。
固時俗之流從兮，又孰能無變化。
覽椒蘭其若茲兮，又況揭車與江離？
惟茲佩之可貴兮，委厥美而曆茲。
芳菲菲而難虧兮，芬至今猶未沬（mèi）②。
和調度以自娛兮，聊浮游而求女。
及余飾之方壯兮，周流觀乎上下。
靈氛既告余以吉占兮，曆吉日乎吾將行。
折瓊枝以為羞兮，精瓊爢（mí）以為
（zhāng）。
為餘駕飛龍兮，雜瑤象以為車。
何離心之可同兮，吾將遠逝以自疏。
邅（zhān）吾道夫昆侖兮，路修遠以周流。
揚雲霓之晻藹（yǎn ǎi）③兮，鳴玉鸞之啾啾。
朝發軔于天津兮，夕餘至乎西極。
鳳皇翼其承旂（qí）兮，高翱翔之翼翼。
忽吾行此流沙兮，遵赤水而容與。
麾蛟龍使梁津兮，詔西皇使涉予。
路修遠以多艱兮，騰眾車使徑侍。
路不周以左轉兮，指西海以為期。
屯余車其千乘（shèng）兮，齊玉軑（dài）而並馳。
駕八龍之婉婉兮，載雲旗之委蛇。
抑志而弭節兮，神高馳之邈邈。
奏《九歌》而舞《韶》兮，聊假日以媮（yú）樂。
陟（zhì）升皇之赫戲兮，忽臨睨夫舊鄉。
僕夫悲余馬懷兮，蜷局顧而不行。
亂④曰：已矣哉，國無人莫我知兮，又何懷乎故都？
既莫足與為美政兮，吾將從彭咸之所居。

①九州：古代中國分為九州，故泛指中國、天下。②沬：終止。③晻藹：鬱茂陰暗的樣子。④亂：古代詩歌的末章、尾聲，有總結全章之意。

找茅草來占卜，請靈氛為我蔔算。
他說郎才女貌一定會結合，真正美好的人怎會無人愛慕？
想天下如此遼闊廣大，難道只有這裡才有美女？
他說遠走吧不要遲疑，真心追求美好的人怎會把你放棄？
天下哪裡沒有芳草，你又何必苦戀故地？
世道黑暗令人迷亂，誰能瞭解是惡是善。
人們好惡原本不同，只是小人更加奇怪。
人人腰間掛滿了艾蒿，卻說蘭草不可佩戴。
他們連草木都不能分辨，又怎能把美玉評價品鑒？
揀糞土充滿佩囊，反倒說申椒不香。
想聽從靈仙的吉卦，又徘徊著忐忑不定。
今晚上巫鹹將從天降臨，我預備香椒飯將他邀請。
百神雲集啊遮天共臨，九嶷山仙子個個相迎。
巫鹹光閃閃露著靈異，把吉利的故事講給我聽。
我俯仰浮沉周遊天地，只是希望君臣同心協力。
夏禹與商湯嚴於求賢，可以跟皋陶與伊尹協調。
只需你內心愛好芳潔，又何必四處去托媒介紹？
傅說在傅岩修過土牆，武丁任用他毫不動搖。
姜太公在朝歌拿過屠刀，遇到周文王就不再潦倒。
甯戚擊牛角時放聲高歌，齊桓公懂得了他的襟抱。
趁你的年紀還沒有衰老，時勢的限制還沒有來到；
小心那鵜
鳥叫得太早，使百草就此芳盡香消。
為何玉佩出眾地美麗，人們卻把它的光彩遮蓋？
這些小人真太難信賴，怕他們因嫉恨把玉佩毀棄！
歎世間翻覆，世態易變，我怎能在這兒久久流連？
蘭與芷悄悄地消了幽馨，荃與蕙變得與茅草無異。
為何往日的香花芳草，今天裡直成了野艾臭蒿？
難道說還會有別的原因？都只怨他們不潔身自好！
本認為幽蘭總是可靠，誰曉得它也虛有其表；
放棄了美質隨從時俗，名列眾芳應感覺害臊。
花椒諂上慢下有一套，茱萸還想鑽入香荷包。
既然只想要攀緣鑽營，又怎能尊重芳潔之道？
時俗原本就趨炎附勢，又有誰可以不生變異？
看椒蘭竟也這樣，更勿論揭車江離？
唯有這玉佩可珍可貴，如此美好卻被丟棄到這種境地！
一陣陣香氣毫不損減，到今還如此沁人心肺。
舒一舒皺眉啊，整一整衣衫，且浪遊去尋找理想的女伴；
趁我正值盛年風華正茂，到天地四方去一一遊玩！
靈仙已告訴我占得吉卦，選個好日子我預備出發。
折斷玉樹枝葉作為肉脯，我舀碎美玉將乾糧備下。
給我乘車啊用飛龍為馬，車上裝配著美玉和象牙。
彼此不同心如何配合啊，我將要遠去主動遠離他。
我把路程轉向昆侖山下，路途很遠繼續周遊觀察。
雲霞虹霓飛揚遮蔽陽光，車上玉鈴叮噹聲錯雜。
清晨從天河的渡津出發，最遠的西方我傍晚到達。
鳳凰展翅承載著旌旗啊，長空翱翔有節律地上下。
突然我來到這流沙地段，只好沿著赤水行進緩緩。
指揮蛟龍在渡津上架橋，命令西皇將我搭到對岸。
路途何其遙遠又多艱險，我命令眾車在路旁等待。
路過不周山向左轉去啊，我的目的地已指向西海。
我再把成千輛車子集聚，把玉輪對好了並駕齊驅。
駕車的八龍逶迤地前進，搭著雲霓旗幟隨風捲曲。
定下心來啊緩緩地前行。難控制飛得遙遠的思緒。
奏起《九歌》舞起《九韶》啊，暫且借點時光放鬆一下。
升上高空漫天明光啊，突然低頭看見故鄉。
僕人馬兒也感到悲傷啊，縮身回頭不肯前往。
亂辭稱：算了吧！
國內沒人理解我啊，我又何必眷戀著故都？
既然沒人能與我一起推行美政啊，我要追隨彭鹹去他的居處。
東皇太一

《東皇太一》是《九歌》組詩中的首篇，是楚人祭祀神明的樂歌。“皇”是天神的尊稱，楚人的神祠立於東方，所以稱為“東皇”；“太一”是說神道廣大無邊；“東皇太一”是楚人所祭祀的眾神中最尊貴的神。
全詩分為三節。首寫選擇春日裡的良辰吉日，懷著恭敬的態度祭祀春神——東皇太一，以使春神降臨人間，帶來萬物復蘇、生命繁衍、生機勃發的新氣象。次寫祭祀場面，主祭者帶領著祭祀者們虔誠地恭候春神降臨，祭品豐富，歌舞歡快，預示著人們，春神就要降臨了，整個祭祀氛圍開始進入高潮。最後寫春神降臨，“偃蹇兮姣服”寫出巫女外表動人舞姿曼妙，“芳菲菲兮滿堂”昭示著春神帶來了春天的氣息，而參與祭祀的人們也滿心歡喜，鐘鼓齊奏，笙簫齊鳴，祭祀氣氛達到高潮。
此詩篇幅短小，層次清晰，場面盛大，氣氛熱烈，描寫生動，充分表達出人們對春神的敬重與歡迎，希望春神能夠賜福人間，給人類生命的繁衍和農作物的生長帶來福祉。
吉日兮辰良，穆將愉兮上皇。
撫長劍兮玉珥，璆鏘（qiú qiānɡ）①鳴兮琳琅。
瑤席兮玉瑱（zhèn），盍將把兮瓊芳。
蕙肴蒸兮蘭藉②，奠桂酒兮椒漿。
揚枹（fú）兮拊（fǔ）鼓。疏緩節兮安歌，陳竽瑟兮浩倡③。
靈偃蹇兮姣服，芳菲菲兮滿堂。
五音紛兮繁會，君④欣欣兮樂康。

①璆鏘：美玉相擊之聲。璆，美玉。鏘，金屬碰撞發出的聲音。②藉：祭典中陳列祭品用的草墊。③倡：同“唱”。④君：神，指東皇太一。

吉祥的日子到來了啊，恭恭敬敬地來祭祀上皇。
手撫這鑲著玉石的寶劍劍柄啊，身上的佩玉叮噹作響。
做工精美的瑤席上放著玉瑱，陳列好祭品啊鮮花散發著芬芳。
用蕙草包著祭祀肉品啊用蘭葉做襯墊，獻上桂椒釀制的美酒佳餚。
舉起鼓槌鼓聲咚咚作響，舒緩的節奏啊聲調安寧，吹竽又鼓瑟啊聲勢震天。
巫女舞姿優美啊服裝也尤其漂亮，芬芳的香氣啊充溢著這寬敞的廳堂。
宮商角徵羽這五音來一齊合奏，衷心地祝願神君你啊快樂安康。
雲中君

關於這首詩的祭祀對象，歷來就存在分歧。東漢王逸認為詩中所講的“雲中君”是雲神，在我國古代的神話故事中，雲神名叫豐隆，又稱為屏翳。君是對其的尊稱。馬茂元認為，豐隆“是雲在天空中聚集的形象”，而屏翳“是雲的形象和雨的形象”。
清代徐文靖《管城瑣記》中認為雲中君是雲夢澤的水神，這種說法遭到游國恩的駁斥。聞一多《什麼是九歌》中認為雲中君是雲中郡的地方神。薑亮夫認為雲中君是“月神”。黃震雲《楚辭通論》中認為雲中君是“雷電之神”。
解讀這首辭可知，前部分寫的是迎神，人們沐浴更衣，打扮得花枝招展，虔誠地迎接雲神的到來；神靈同樣光彩照人，光芒璀璨，乘駕龍車身穿帝服，遨遊四方。後半部分寫雲神從雲中來到人間，光芒遍及九州，蹤跡縱橫四海，後來又回到了天上。“極勞心兮忡忡”，寫出了人們對雲神的崇敬和膜拜。
人們如此崇拜雲神，或多或少地折射出他們對農業的態度。因為重視農業，人們才去祈求降雨，祈盼有個好的年成，對雲神雨神也就越加恭敬。
浴①蘭湯②兮沐③芳④，華采衣兮若英。
靈⑤連蜷⑥兮既留，爛昭昭⑦兮未央⑧。蹇將憺兮壽宮，與日月兮齊光。
龍駕兮帝服，聊翱游兮周章。
靈皇皇⑨兮既降⑩，猋遠舉兮雲中。
覽冀州兮有餘，橫四海兮焉窮。
思夫君兮太息，極勞心兮忡忡。

①浴：洗身體。②蘭湯：洗浴用的熱水。③沐：洗頭髮。④芳：白芷。⑤靈：指扮月神的巫者。⑥連蜷：指巫者身姿的矯健美好。⑦爛昭昭：指天色微亮。⑧未央：未盡。⑨皇皇：同“煌煌”，輝煌燦爛。⑩降：從天而降。

香水沐浴滿身香，穿上華麗的衣裳；
神君雲端長流連，天色微明夜未央。
雲間宮殿多安詳，可與日月爭光芒；
駕著龍車穿帝服，暫且逍遙游四方。
光輝燦爛下天來，又像陣風回天上；
高瞻遠望越冀州，奔騰四海遠無疆。
想念神君長歎息，憂心忡忡傷斷腸！
湘.君

湘君是湘水的男神。相傳舜帝以堯的兩個女兒娥皇和女英為帝妃，娥皇無子，女英生子商均，另外有庶子八人。帝舜知道自己的弟弟象和兒子商均都不成器，便向上天薦告，讓禹來繼承帝位，實行禪讓制。十七年後，舜帝在南巡途中，逝世于湘水的發源地蒼梧山一帶，終年一百零一歲，他死後化身為湘水之神。娥皇和女英到南方尋找舜帝，聽聞舜帝已然逝去了，於是投水而死，化為湘水女神，號稱湘夫人。《湘君》和《湘夫人》是祭祀湘君和湘夫人的組歌。《湘君》是巫扮女神湘夫人的獨唱，表達了湘夫人期盼湘君到來的複雜心情。
本辭可分為四段，簡要概述如下：第一段寫湘夫人乘著小船來到和湘君定好的地點，可怎麼都不見湘君到來，無比失望之下，湘夫人吹起了排簫，滿是哀怨之情；第二段寫湘夫人沒有等到湘君，便駕船向北，到洞庭湖去尋找，依然沒有見到湘君的蹤影；第三段寫湘夫人失望至極，生髮怨恨之情；第四段補敘湘夫人從早到晚在江邊尋覓，她最終都沒有見到湘君。
君①不行兮夷猶，蹇誰留兮中洲？
美要眇（yāo miǎo）②兮宜修③，沛④吾⑤乘兮桂舟。令沅湘兮無波，使江水兮安流！
望夫（fú）君⑥兮未來，吹參差（cēn cī）⑦兮誰思！駕飛龍兮北征，邅（zhān）吾道兮洞庭。
薜荔柏兮蕙綢，蓀橈（sūn ráo）兮蘭旌。
望涔（cén）陽兮極浦，橫大江兮揚靈。
揚靈兮未極，女嬋媛兮為餘太息。
橫流涕兮潺湲，隱思君兮陫（fěi）側。
桂棹（zhào）兮蘭枻（yì），斫（zhuó）冰兮積雪。
采薜荔兮水中，搴芙蓉兮木末。
心不同兮媒勞，恩不甚兮輕絕。
石瀨兮淺淺，飛龍兮翩翩。
交不忠兮怨長，期不信兮告餘以不閑。
鼂（zhāo）⑧騁騖兮江皋，夕弭節兮北渚。
鳥次兮屋上，水周兮堂下。
捐⑨余玦兮江中，遺餘佩兮醴（lǐ）浦。
采芳洲兮杜若，將以遺（wèi）兮下女。
時不可兮再得，聊逍遙兮容與。

①君：指湘君。②要眇：姿態美好的樣子。③宜修：修飾得恰到好處。④沛：形容迅速的樣子。⑤吾：湘君對自己的稱呼。⑥夫君：指湘君。⑦參差：此指排簫。⑧鼂：通“朝”，早晨。⑨捐：捨棄。

你猶豫不決遲遲不肯來，是為誰而逗留水中小洲？
為你精心打扮美麗容顏，在湍急水流中駕起小舟。
我不許沅江湘江興風浪，令長江安安靜靜向前淌。
期盼你啊為什麼總不來，吹排簫啊誰知我心哀傷？
乘著那飛快龍舟往北行，我掉轉船頭又駛向洞庭。
薜荔飾船艙蕙草飾幕帳，蘭草飾旌旗蓀草飾船槳。
眺望涔陽浦口遙遠地方，飛舟橫渡大江划船前進。
心期盼神遠馳永無盡頭，侍女聲聲憂歎為我悲傷。
止不了滾滾熱淚腮邊淌，暗暗地想念你啊愁斷腸。
桂木的槳呀木蘭做的舷，劃破堆冰積雪般的水光。
迎湘君好似水中采薜荔，上樹梢摘取荷花也這樣！
心意不和啊媒人也徒勞，彼此間憐愛不深易輕拋！
流水啊在石間快速地流，龍船啊在水中飛快地搖。
相交不忠貞怨恨定然深，講話不算數還說沒空閒。
早晨我奔波江岸不辭勞，夜晚啊停宿在北岸小島。
堂屋上一幫小鳥在棲息，堂屋下淙淙溪水在環繞。
我要把玉玦拋至江裡去，我要把玉佩丟到澧水旁。
我摘取香花香草香島上，要送與身旁的可愛侍女。
美好的時光一去不復返，我暫且自由自在地遊蕩。
湘夫人

《湘君》和《湘夫人》分別是祭奠湘君和湘夫人的辭，兩者不能截然分開。
一般認為，湘夫人是湘水的女性神，與湘水的男性神湘君是配偶神。詩歌題目雖為《湘夫人》，但詩中的主人公卻是湘君。《湘夫人》由巫扮男神湘君獨唱，表達了赴約的湘君來到約會地北渚，卻沒有見到湘夫人的迷惘和惆悵心情。
如果將《湘君》和《湘夫人》聯繫起來看，我們便會發現，《湘夫人》所寫的情事，正發生在湘夫人久等湘君不至，便北出湘浦、轉道洞庭之時，湘君自然難以見到他的心上人了。由此可見，《湘夫人》和《湘君》兩辭的情節是緊密配合的。
《湘夫人》第一段寫湘君帶著虔誠的期盼，久久徘徊于洞庭湖邊的山岸，渴望湘夫人的到來；第二段深化湘君的渴望之情，他在久等不至的焦慮中，也從早到晚騎馬去尋找，在急切的尋覓中，甚至產生了聽到佳人召喚，並與佳人一起乘車而去的幻覺；第三段是湘君幻想中與湘夫人如願相會的情景，最終在如夢如幻的美景中驚醒，重新陷入相思的痛苦之中；最後一段寫湘君在絕望之餘，情緒激動，拋棄了對方的贈禮，但表面的決絕卻無法抑制內心的思念，他最終平靜下來，打算耐心地等待和期盼下去，並從汀洲上采來芳香的杜若，準備贈給遠來的湘夫人。
帝子①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
嫋（niǎo）嫋兮秋風，洞庭波兮木葉下。
白
（fán）兮騁望，與佳②期兮夕張。
鳥萃兮
（pín）中，罾（zēnɡ）何為兮木上。
沅有茝兮醴有蘭，思公子兮未敢言。
荒忽兮遠望，觀流水兮潺湲③。
麋何食兮庭中，蛟何為兮水裔？
朝馳余馬兮江皋，夕濟兮西澨（shì）。
聞佳人兮召予，將騰駕④兮偕逝。
築室兮水中，葺之兮荷蓋。
蓀壁兮紫壇，
芳椒兮成堂。
桂棟兮蘭橑（liáo），辛夷楣兮藥房。
罔薜荔兮為帷，擗蕙櫋（mián）兮既張。
白玉兮為鎮，疏⑤石蘭兮為芳。
芷葺兮荷屋，繚之兮杜衡。
合百草兮實庭，建芳馨兮廡門。
九嶷繽兮並迎，靈之來兮如雲。
捐余袂兮江中，遺餘褋（dié）兮醴浦。
搴汀洲兮杜若，將以遺（wèi）⑥兮遠者⑦。
時不可兮驟得，聊逍遙兮容與！

①帝子：舜的妃子為帝堯之子，故稱帝子，即湘夫人，湘水之神。②佳：佳人，即湘夫人。③潺湲：水流緩慢的樣子。④騰駕：駕著馬車飛騰奔跑。⑤疏：分佈、分陳。⑥遺：贈送。⑦遠者：遠方的戀人。

湘夫人從天而降啊在北岸的小洲，尋找湘君啊望眼欲穿心中愁悶。
樹木輕輕搖擺啊秋風已然微涼，浪花翻滾啊樹葉紛紛飄落。
在白
叢中遠遠瞭望，相約在夕陽西下的黃昏。
鳥兒如何會集中在
花中？漁網怎麼掛在了樹頂？
沅水邊有白芷，澧水邊生幽蘭，心念公子啊，口中不便言。
黃昏時極目而望，看見江水平流緩緩。
麋鹿為什麼會在庭院中吃草？蛟龍為什麼會困在水邊？
清晨我在江邊策馬奔馳，傍晚我在江水西邊停泊。
聽到愛人在呼喚著我啊，我想要策馬和他一同前往。
在湖水中建屋吧，用荷蓋做成屋頂。
用蓀草扮壁紫貝砌地吧，掬起芳椒和泥裝飾堂屋。
桂樹制棟蘭莖為椽，辛夷為楣白芷裝房。
編成薜荔作帷，隔開蕙草作屏。
白玉為坐席之鎮，擺列石蘭作為屏風。
白芷為頂荷花蓋屋，洞房周圍繚繞了杜衡。
集中了百種香草佈置庭堂，充滿的芳香溢出了廊門。
九嶷之神紛紛來迎，眾神靈降臨如雲。
將我的衣袖拋入大江，將我的禪衣丟到澧水之中。
沙洲邊升起芳香的杜若，願送給遠到的戀人。
機會易失不可多得，暫時逍遙地徜徉。
大司命

《周禮•大宗伯》有關“司命”的記載，即“以燎祀司中，司命”，但並未在該書中發現關於“大司命”的記載。孔穎達在對《星傳》的注疏中指出：“三台一名天柱，上臺司命，為大尉；中台司中，為司徒；下臺司祿，為司空雲。司命，文昌宮星者。”大司命是主宰整個人類生命的神。
本篇由男巫飾演大司命，由女巫伴唱。從唱詞來看，大司命是和迎神女巫師穿插配合演唱的，所以詩中第一人稱和第三人稱交錯出現，呈現出鮮明的輪唱特點。大司命高高在上，自命不凡，迎神女巫對他的熱愛和追求近乎是一廂情願，也充滿了無奈之情。
大司命是主宰人類生死壽夭的神，掌握和支配著人類的生命。從科學角度而言，生、老、病、死是人生的自然法則，在這個法則面前，人們都是平等的，任何人都無法回避和逃脫。然而，在先民的原始意識中，這個鐵面無私的自然法則是另一個世界中的大司命，他威嚴、冷酷而神秘，是充滿陽剛之氣的神祇，他的職責和性格雖然和佛教故事中的冥王相類，但卻沒有冥王那般恐怖。在命運的壓力下，人們難免會感到恐懼和焦慮，但無論如何，人們在把握自身生命的同時，不能太過執著於生死。
廣開兮天門，紛吾①乘兮玄雲②。
令飄風兮先驅，使
（dōng）雨③兮灑塵。
君迴翔兮以下，逾空桑兮從女。
紛總總④兮九州，何壽夭兮在予！
高飛兮安翔，乘清氣兮禦陰陽。
吾與君兮齋速，導帝之兮九坑。
靈衣兮被被⑤，玉佩兮陸離。
壹陰兮壹陽，眾莫知兮餘所為。
折疏麻兮瑤華，將以遺兮離居。
老冉冉⑥兮既極，不寖（jìn）近兮愈疏。
乘龍兮轔轔，高駝兮沖天。
結桂枝兮延佇，羌愈思兮愁人。
愁人兮奈何，願若今兮無虧⑦。
固人命兮有當，孰離合兮可為？

①吾：大司命的自稱。②玄雲：黑雲。③
雨：暴雨。④總總：盛聚貌。⑤被被：同“披披”，長大貌。⑥冉冉：漸漸。⑦無虧：指身體沒有虧損。

（男） 打開天宮寬闊的大門，我駕起綿延連接的黑雲而來。
我下令旋風做我的先導，令暴雨掃除那空中塵埃。
（女） 你盤旋著從天降臨，越過空桑山啊降至眾巫之間。
（男）九州裡有眾人千千萬萬，他們的壽和夭憑我主宰！
（女）我們倆高高地安然飛翔，坐著清明之氣駕馭陰陽。
我恭敬地為您做嚮導，迎接您降臨到天帝創造的九州。
（男）我身上的神衣緩緩飄動，我腰間的玉飾閃閃發光。
陰陽生死啊不斷地交替，世人怎知這些由我掌握。
（女）我要攀摘神麻玉色的花，將送與隱者他遠離開家。
人老了慢慢地趨向垂暮，不親近大司命愈加生疏。
大司命駕龍車轟轟隆隆，迅速地奔馳向高高天空。
我編織桂樹枝徘徊盼顧，越想他越讓我思慮無窮。
憂愁啊真讓人毫無辦法，只願他像如今一樣安康。
原本啊人壽命各有定數，分與和誰又能主宰操縱？
少司命

《少司命》是祭祀少司命的歌舞辭。少司命是一位年輕貌美的女神，主管人間子嗣。宋代羅願在《爾雅翼》中指出：“少司命主人子孫者也。”明末清初的思想家王夫之贊同羅願的觀點，並在《楚辭通釋》中指出：“弗（祓）無子者祀高禖。大司命、少司命皆楚俗為之名而祀之。”少司命是由高禖演變而來的。
《少司命》是銜接前一篇《大司命》的，當時少司命和大司命已經在場，所以就沒有下神和迎神的描寫了，但賓主關係有所轉變。本篇是扮作少司命的女巫和扮作大司命的男巫的對唱，從唱詞內容來看，第一、五、六節應是男巫以大司命的口吻所唱，第二、三、四節應是女巫以少司命的口吻所唱。
本篇是少司命的祭歌，可謂神采飛揚，情意綿綿，包含了楚地民間情歌的情韻。《少司命》中關於愛情的描寫，也反映出祭祀者對少司命的愛戀，因此是《楚辭》整本書最動人的詩篇。
《大司命》塑造的大司命很是威嚴，體現出陽剛之美；《少司命》塑造的少司命溫柔多情，體現出陰柔之美。但威嚴的大司命對女性也充滿關切、讚揚和愛護，而多情善感的少司命也有剛毅凜然的一面，不允許自己保護的兒童受到侵犯。
秋蘭兮麋蕪（mí wú）①，羅生兮堂下。
綠葉兮素枝，芳菲菲兮襲予。
夫人自有兮美子，蓀何以兮愁苦！
秋蘭兮青青（jīng jīng），綠葉兮紫莖。
滿堂兮美人②，忽獨與余兮目成。
入不言兮出不辭，乘回風兮載雲旗。
悲莫悲兮生別離，樂莫樂兮新相知。
荷衣兮蕙帶，儵（shū）③而來兮忽而逝。
夕宿兮帝郊，君誰須兮雲之際？
與女遊兮九河，沖風至兮水揚波。
與女沐兮咸池，晞（xī）女發兮陽之阿（ē）。
望美人兮未來，臨風怳（huǎnɡ）④兮浩歌。
孔蓋⑤兮翠旍（jīnɡ），登九天兮撫彗星。
竦長劍兮擁幼艾，蓀獨宜兮為民正。

①麋蕪：香草名。麋，通“蘼”。②美人：指參與祭祀的巫女，代指人間的女性。③儵：同“倏”，迅速。④怳：神思恍惚惆悵。⑤孔蓋：孔雀羽毛裝飾的車蓋。

醉人的秋蘭啊純潔的蘼蕪，在堂下的庭院之中恣意盛開。
翠綠葉子襯著潔白小花，清香陣陣迎面而來。
人們都有屬�自己的好子女啊，您又為什麼擔心憂愁！
滿屋秋蘭青翠茂盛，綠葉扶疏襯著紫莖。
迎神美人濟濟一堂，獨對我凝眸表深情。
她來時無言離時不辭，乘風駕雲速到天庭。
悲傷悲不過生生別離，快樂樂不過兩心相印。
披上荷衣系上蕙草帶，來去迅速啊飄灑如風。
日暮黃昏借宿於帝郊，你為誰等著在雲之中？
我多想與你在天河中遨遊，但暴風來臨水中湧起巨浪。
我願跟你咸池同沐發，曬著我們的青絲在暘穀。
懷念美人啊久等未到，我臨風浩歌深思恍惚。
翎毛為蓋啊翠羽飾旌，你登上九天抓住彗星。
手持寶劍啊保護幼童，只有你啊才配主導人們的命運。
東.君

本篇是歌頌太陽神的祭歌。關於東君是日神（太陽神）的說法，最早始于王逸，後人普遍沿用了這一說法。當然，也有人提出了不同的意見，黃震雲便在《楚辭通論》中指出，東君是指春神。
篇中由男巫扮演太陽神領唱，眾巫扮演觀者伴唱。從整篇詩歌來看，開篇和結尾是對太陽神的想像，中間部分描述了人們的祭祀行為。太陽神駕著神車，從東方的扶桑樹出發，這便是人間白天的開始。在駕車行進的過程中，太陽神見到了人們祭祀他的場景：鼓瑟鐘鳴，唱詩跳舞，好一派熱鬧隆重的景象！東君的職責很明確，便是為人類帶來光明，但這裡描寫的東君與眾不同，他並未趁著暮色悄悄回返，而是為人類的幸福和平繼續工作著，他舉起長箭去射貪婪成性、想要稱霸他方的天狼星，操起天弓防止災禍降臨人間，以北斗為壺觴斟滿美酒，灑向大地，為人類賜福，然後才駕車繼續前進，直到第二天再次從東方升起。
萬物生長靠太陽，對光明之源太陽的崇拜和歌頌是古今中外永恆的文學主題。人們對於太陽的崇拜和歌頌是最虔誠，也是最熱烈的。對此，馬茂元在《楚辭選注》中做了論述，他認為《九歌》中除《東皇太一》外，《東君》的祭祀場面描寫是最喧鬧的。
暾（tūn）①將出兮東方，照吾檻（jiàn）兮扶桑②。撫余馬兮安驅，夜晈晈兮既明。
駕龍輈（zhōu）兮乘雷，載雲旗③兮委蛇。
長太息兮將上，心低佪兮顧懷。
羌聲色④兮娛人，觀者憺兮忘歸。

（gēng）瑟兮交鼓，簫鐘兮瑤簴（jù）。
鳴
（chí）兮吹竽，思靈保⑤兮賢姱（kuā）。
翾（xuān）飛兮翠曾，展詩兮會舞。
應律兮合節，靈之來兮蔽日。
青雲衣兮白霓裳，舉長矢兮射天狼。
操餘弧兮反淪降，援北斗兮酌桂漿。
撰余轡兮高駝翔，杳冥冥⑥兮以東行。

①暾：指代太陽。②扶桑：神話中日出的地方。③雲旗：形容太陽周圍有很多雲彩。④聲色：指太陽東升時的聲勢和容采。⑤靈保：神巫也。⑥杳冥冥：杳，幽深。冥，黑暗。

耀眼的太陽啊就要從東方緩緩升起，日出之地的光輝啊照射著我的欄杆。
輕輕地撫摸著我的馬啊緩步前行，夜色慢慢消散啊天已微微露出了曙光。
乘著我的龍車啊那車聲如雷轟隆隆作響，載著旌旗般的雲彩緩緩地飄動。
長長地歎息啊我將要直入雲霄，低頭回望徘徊不定啊心中又捨不得我的故鄉。
日出之美景閃耀明朗啊令人歡樂，觀賞者留戀美景啊忘記了回家。
琴弦緊繃啊二人相對著擊鼓，敲響銅鐘啊震動了懸掛鐘磬所用的支柱。
演奏起橫篪啊吹起那竽笙，想起那神靈的美好節操。
像翠鳥般展開翅膀輕盈地飛翔，神明一同歌唱啊跳起舞來。
跟隨著音律和節拍，神明紛紛降下啊多得把太陽都遮蔽。
把青雲披作上衣啊用白虹穿作下裳，提起長箭啊射向那兇猛的天狼。
手持木弓啊準備返回太陽西下之地，端起了北斗七星又斟滿桂花酒漿。
牢牢地攥住手中的馬韁啊高高地飛馳，穿過幽暗深邃的黑夜啊又向東方前行。
河.伯①

“河伯”是黃河之神，商周之後被列為天子祭祀的對象，稱為“河神”。“河伯”之名最早見於《莊子•秋水》中。按照古代漢族的神話傳說，河伯原名“馮夷”，也稱“冰夷”。《抱樸子•釋鬼》中講他在過河時淹死了，被天帝任命為河伯，負責管理河川。
詩歌通篇講述了河伯和洛水女神相戀遊玩的故事，以戀歌情歌作為娛神的祭詞。男巫扮河伯，與迎神的女巫對唱。
與女遊兮九河，沖風起兮橫波。
乘水車兮荷蓋，駕兩龍兮驂螭（cān chī）①。
登昆侖兮四望，心飛揚兮浩蕩②。
日將暮兮悵忘歸，惟極浦兮寤懷。
魚鱗屋兮龍堂，紫貝闕兮朱宮，靈何為兮水中？
乘白黿（yuán）③兮逐文魚。與女遊兮河之渚，流澌紛兮將來下。
子交手兮東行，送美人兮南浦。
波滔滔兮來迎，魚隣隣（lín）④兮媵予。

①驂螭：驂，駕馭。螭，螭龍。②浩蕩：情緒飛揚，無拘無束。③白黿：大鱉。④隣隣：通“鱗鱗”，魚貫而行、次第相連之貌。

與河神你共同去遊覽九河，風暴猛烈衝擊著水波浪。
我們用水為車用荷葉為車蓋，神龍駕車螭龍常伴身旁。
登上昆侖山四處眺望，心思飛揚啊水勢浩蕩。
時光將暮啊惆悵忘歸，只有遠水牽動我心腸。
魚鱗扮屋龍紋飾堂，紫貝砌門珠寶飾宮，河伯你為何住在水中？
坐著大白鱉追逐花鯉魚，我與你遨遊于黃河淺灘，看那浩瀚河水緩緩東淌。
與你拱手告別將遠行東方，我送你送至這南面水濱。
波浪滔滔前來迎你河伯，魚兒成群為我送行。
山.鬼

《史記•秦始皇本紀》較早出現“山鬼”一詞，原文是“使者從關東夜過華陽平舒道，有人持璧遮使者曰：‘為吾遺滈池君。’因言曰：‘今年祖龍死。’使者問其故，因忍不見，置其璧去，使者奉璧具以聞。始皇默然良久，曰：‘山鬼固不過知一歲事也。’”其實，秦、楚兩國相距甚遠，本詩所說的“山鬼”並非《史記•秦始皇本紀》中所說的“山鬼”。清代顧成天認為《九歌》中的“山鬼”是巫山神女瑤姬。
山鬼是山中的女神，可能因為不是正神，所以稱為鬼。《山鬼》採取內心獨白方式，塑造了山鬼這個美麗、率真、癡情的少女形象。本篇由女巫扮演山鬼獨唱，演繹了較為簡單的情節：山鬼與情人約定某天在一個地方相會，雖然道路異常艱辛，山鬼仍滿懷柔情盛裝赴約，可她的情人並未到來；不顧狂風暴雨，山鬼仍然癡心等待情人的到來，以致忘了回家，可最終也沒等到情人；天色已晚，山鬼不得已回到住所，在風雨聲和猿猴的哀鳴聲中，山鬼滿懷傷心和哀怨。
可以說，《山鬼》通篇讓我們看到的是一位少女迂回曲折的愛戀，幾乎看不到祭祀的痕跡，但如果將《山鬼》單純地看作一首情詩，那就錯了，古人認為其中還暗示著若即若離的君臣關係。
若有人兮山之阿（ē），被薜荔兮帶女羅。
既含睇（dì）①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乘赤豹兮從文狸，辛夷車兮結桂旗。
被石蘭兮帶杜衡，折芳馨兮遺所思。
餘處幽篁（huánɡ）②兮終不見天，路險難兮獨後來。
表獨立兮山之上，雲容容兮而在下。
杳冥冥兮羌晝晦，東風飄兮神靈雨。
留靈修兮憺忘歸，歲既晏兮孰華予。
采三秀③兮於山間，石磊磊兮葛蔓蔓。
怨公子兮悵忘歸，君思我兮不得閒。
山中人兮芳杜若，飲石泉兮蔭松柏。
君思我兮然疑作，雷填填兮雨冥冥，猨啾啾兮又夜鳴。
風颯颯兮木蕭蕭，思公子兮徒離憂。

①睇：微微斜視。②幽篁：幽靜的竹林。③三秀：靈芝草。

好像有人穿過了那山拐彎處啊，身上披著薜荔啊腰間還系著松蘿。
我眼波流轉啊微微一笑，你傾慕著我優美窈窕的身姿。
我駕乘著赤豹啊後面緊隨的是彩色狸貓，用辛夷來做車啊用桂枝製成旌旗。
穿上石蘭製成的衣裳啊再配上杜衡做的飄帶，采下一朵鮮花啊贈給意中人。
我住在這不見天日的竹林深處，坎坷崎嶇的路途使我姍姍來遲。
孤零零的一個人站在山的頂端企盼我的意中人，雲層深深啊在腳下舒卷自如。
天色晦暗深邃啊白晝如同黑夜般，東風襲來啊神明即將降下雨來。
想留住我的意中人啊讓他忘記回，這面龐漸漸蒼老啊如何能綻放花容？
我在山間採摘下靈芝，岩石嶙峋崎嶇啊藤蔓也多有纏繞。
抱怨心中的你啊忘記歸來，你是否也在思念我啊只是沒有閒暇。
我這山林裡的人兒就像高潔的杜若，渴了就喝石間泉水啊住的也是這森林松柏。
可能你也想我只是心中仍有存疑。轟隆的雷鳴濛濛的細雨，啾啾的猿鳴聲啊夜已深沉。
淩厲的風聲啊樹葉翩翩落下來，真心想念著你啊黯然神傷。
國.殤

關於“殤”，戴震在《屈原賦注》中解釋為：“殤之義二：男女未及冠笄而死者，謂之殤；在外而死者，謂之殤。殤之言傷也。國殤，死國事，則所以別於二者之殤也。”由此可知，國殤指的是為國事而死的人。而本詩是屈原為楚國陣亡將士所寫的祭歌。
在屈原生活的楚懷王和頃襄王時代，秦國在戰國七雄中後來者居上，擴張勢頭咄咄逼人，楚國成為秦國攻城略地的主要對象之一。但楚懷王放棄合縱聯齊的正確策略，輕信秦國許下的空頭諾言，與秦交好，當秦國的諾言終成畫餅時，秦楚交惡成為必然。自公元前313年（楚懷王十六年）起，秦楚兩國便發生多次戰爭，均以秦勝楚敗而告終。據統計，在屈原生前，就有15萬以上的將士在與秦軍的血戰中橫死疆場。戰死疆場的楚國將士因為是戰敗者，只能暴屍荒野，無人安葬並祭祀他們。正是在這一背景下，放逐中的屈原創作了《國殤》這一不朽名篇。
《國殤》可分為兩節，先是描寫短兵相接的戰鬥中，楚國將士奮死抗敵的壯烈場面，繼而歌頌他們為國捐軀的高尚志節。詩中描寫的戰爭場面，不是一兩次戰役的寫照，而是對楚國多年爭霸歷史的典型概括。
操吳戈兮被犀甲，車錯轂（ɡǔ）兮短兵接。
旌蔽日兮敵若雲，矢交墜兮士爭先。
淩餘陣兮躐（liè）余行，左驂殪（cān yì）兮右刃傷。
霾（mái）①兩輪兮縶四馬，援玉枹（fú）兮擊鳴鼓。
天時墜兮威靈怒，嚴殺盡兮棄原野。
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遠。
帶長劍兮挾秦弓，首身離兮心不懲。
誠②既勇兮又以武，終剛強兮不可淩。
身既死兮神以靈，子魂魄兮為鬼雄。

①霾：遮掩。②誠：誠然，真正的。

手持吳戈啊身披鎧甲，戰車交互錯亂展開了殊死搏鬥。
敵軍的旌旗好似烏雲般遮天蔽日，流矢交相墜地啊我軍的戰士們奮勇向前。
敵人侵略我們的陣地啊沖散我軍的隊列，左側驂馬已死啊右側的也嚴重受傷。
把戰車的兩輪埋掉啊再提緊馬腿，我軍將士擊打起鼓來鼓聲震天響。
天道淪落啊神靈發怒，勇士犧牲啊屍體被丟棄在戰場。
戰士們選擇出征就沒有想過活著回來，原野莽莽啊路途依然很遠。
佩起寶劍啊手持戰弓，即使戰死沙場啊心中也未曾有過猶豫。
將士們真的是忠貞勇武，自始至終不肯屈服啊敵軍無法欺侮。
將士為國犧牲了啊但靈魂永不磨滅，你們的魂魄啊永為鬼中豪傑。
禮.魂

關於《九歌•禮魂》，人們歷來就有不同的說法。
一說《禮魂》是前面十篇祭祀各神後的送神曲，王夫之最早提出了這種說法，他認為“凡前十章，皆以其所祀之神而歌之，此章乃前十祀之所通用，而言終古無絕，則送神之曲也”。因為送的不只是神，還包括人鬼，所以稱為禮魂而不稱為禮神。送神是古代祭祀儀式的最後環節，需要施行最莊重的祭祀禮儀。
一說《禮魂》是對英雄祖先的祭祀，不屬�九歌之列。提倡這一說法的學者認為，屈原寫這篇祭詩的背景是在楚國兩次大敗于秦國之後，內容上和《國殤》是有聯繫的（魂與殤），屈原寫完《國殤》後，又採用楚國南方民間喪禮特有的悼念形式寫了《禮魂》，表達了對英雄和先烈的崇高禮贊之情，所以將其置於《國殤》之後，可以將其看成是《國殤》的卒章，而絕非《九歌》的送神曲。
《禮魂》由美麗的女巫領唱，男女青年隨歌起舞。全詩雖然只是寥寥數語，卻將一個盛大的集會場面描繪得激越恢宏，伴隨著激烈的鼓點和舞步，傳遞香草，達到祈神許願的目的。可以說，《禮魂》也體現了屈原的“香草美人”傳統，在一定程度上表達了辭人矢志不渝的報國決心。
成禮①兮會鼓，傳芭②兮代舞，姱女③倡④兮容與。春蘭兮秋菊⑤，長無絕兮終古。

①成禮：祭祀結束。②芭：香草名。③姱女：美女。④倡：領唱。⑤春蘭兮秋菊：春秋二季祭祀用的香花。

祭奠結束了，鐘鼓齊鳴。
傳遞香花啊，交替舞蹈。
美女們集體歌唱，姿態自然又大方。
春日我們用蘭花祭奠，秋季我們以菊芳祭祀。
香火不滅，地久天長！
曰：遂古之初，誰傳道之？
上下①未形，何由考之？
冥昭瞢（ménɡ）暗，誰能極之？
馮（píng）翼惟像，何以識之？
明明暗暗，惟時何為？
陰陽三合，何本何化？
圜則九重，孰營度之？
惟茲何功，孰初作之？
斡（guǎn）維焉系？天極焉加？
八柱②何當？東南何虧？
九天之際，安放安屬？
隅隈（yú wēi）多有，誰知其數？
天何所遝？十二焉分？
日月安屬？列星安陳？
出自湯（yáng）谷，次於蒙汜。
自明及晦，所行幾裡？
夜光何德，死則又育？
厥利維何，而顧菟（tù）在腹？
女岐無合，夫焉取九子？
伯強何處？惠氣安在？
何闔而晦？何開而明？
角宿未旦，曜靈安藏？
不任汩（gǔ）鴻，師何以尚之？
僉（qiān）曰何憂？何不課而行之？
鴟（chī）龜曳銜，鯀何聽焉？
順欲成功，帝何刑焉？
永遏在羽山③，夫何三年不施？
伯禹愎鯀，夫何以變化？
纂就前緒，遂成考功。
何續初繼業，而厥謀不同？
洪泉極深，何以窴（tián）之？
地方九則，何以墳之？
河海應龍，何盡何曆？
鯀何所營？禹何所成？
康回馮怒，墬（dì）何故以東南傾？
九州安錯？川谷何洿（wū）？
東流不溢，孰知其故？
東西南北，其修孰多？
南北順橢，其衍幾何？
昆侖縣圃，其凥（kāo）安在？
增城九重，其高幾裡？
四方之門，其誰從焉？
西北辟啟，何氣通焉？
日安不到，燭龍何照？
羲和之未揚，若華何光？
何所冬暖？何所夏寒？
焉有石林？何獸能言？
焉有虯龍，負熊以遊？
雄虺（huǐ）九首，儵（shū）忽焉在？
何所不死？長人何守？
靡蓱（pínɡ）九衢（qú）④，枲（xǐ）華安居？
一蛇吞象，厥大何如？
黑水玄趾，三危安在？
延年不死，壽何所止？
鯪魚何所？鬿（qí）堆焉處？
羿焉
（bì）日？烏焉解羽？

①上下：上指天，下指地。②八柱：古代傳說中以八座山為柱，撐住天空。③羽山：神話中的山名，位於東海。④衢：靡蓱長有九個分岔，比喻分支眾多，枝葉交疊。

問道：傳說中在遠古太初時候，是誰把這樣的天地流傳給後人？
天地還沒有完整地成形以前，如何才能探究清楚？
分不開的明暗天地狀態是混沌而蒙昧，誰能將其探究明白？
宇宙天地間迷蒙而又充斥著元氣，又怎麼認識清楚它？
白天是明亮的而黑夜又是黑暗的，這樣的區別是如何形成的？
都說是陰陽交融而化生出了天地萬物，那什麼是最初的本體，最後又變成了什麼？
傳說中天是九重天，那有人曾經去環繞測量過嗎？
這是多麼浩大的工程，是誰最初建築起了九重天？
天的“軸承”又聯繫在何處？轉動的“天軸”往哪裡安插？
八根擎天巨柱立在何方？大地的東南角為何崩塌？
高高的九重天的邊界啊，安放在哪裡，什麼連接它？
天邊有多少轉角和彎曲，有誰曉得它們的數目啊？
天上日月在哪個地方相合？十二辰又是如何來分劃？
太陽月亮為何懸掛天上？群星又怎樣羅列成這樣？
太陽每日從暘穀走出來，夜晚停宿在蒙汜這地方。
它從天明啟程走到天黑，共走了多少裡如此一趟？
月亮它具有何種德行啊，逐漸死去跟著逐漸發光？
它上面黑色的東西是什麼，難道是一隻兔子被養在腹中？
女岐並未結婚也無丈夫，她的九個兒子來自何方？
那風神伯強居於何處？祥瑞惠氣又在哪個地方？
為什麼天門閉上就是黑暗？天門打開天就明亮？
當東方還沒明亮的時候，光輝的太陽在何處躲藏？
說鯀不能承擔治理洪水，大家為什麼還要舉薦他？
人人都說“洪水不必憂愁”，為什麼對他不試試再用？
鯀到底有什麼德行，可以讓神龜幫他治水？
按照鯀的想法治水會成功，帝堯為何仍要把他誅罰？
長期把他囚禁在羽山啊，過了很多年為何不放他？
禹竟從鯀的腹裡生出來，如何會產生這樣的變化？
大禹繼續了前人的事業，最終把父親的功業完成了。
為何繼續鯀最初的事業，大禹卻採用不同的方法？
洪水的源頭非常的深啊，大禹為什麼可以塞住它？
他把全國土地分成九等，這是依據什麼進行分劃？
應龍尾巴劃過哪些地方？江河通過哪些地方入海？
鯀被什麼迷惑而治水不成？禹又為什麼能治水成功？
共工大怒啊頭撞不周山，大地東南方為什麼偏斜？
全國九州是怎樣設置的，河流水道為何如此深窪？
百川東注入海總裝不滿，誰能清楚它的原因在哪兒？
大地東西南北間的差距，到底哪個更長哪個更大？
沿著南北看去地形狹長，它比東西差距長多少啊？
巍巍的昆侖山上的縣圃，它究竟坐落在山上何處？
那昆侖山上的九層城市，它到底有多少裡的高度？
昆侖山上四面的大門啊，是什麼人在那進進出出？
開啟昆侖山西北的大門，這扇門是哪種風的通路？
太陽可有照不去的地方？這樣燭龍所照又是何處？
太陽的車夫還沒把鞭揚，若木之花為何就能發光？
究竟什麼地方冬天溫暖？夏天寒冷的是哪個地方？
哪兒有石頭構成的森林？可以說話的是什麼野獸？
哪兒會有無角的虯龍啊？載著黃熊在河海裡出遊？
可怖的雄蛇它有九個頭，在哪竄來竄去聲音嗖嗖？
是哪個地方有不死之國？他們有何等操守如此長壽？
神奇的靡萍有許多分叉，哪兒生長著奇異的麻花？
一條巨蛇可把大象吞下，那麼它究竟應該有多大？
染人手腳的黑水在哪裡？青鳥所住的三危山在哪裡？
什麼地方的人長命不死，他們究竟活到哪天為止？
人面魚身鯪魚在哪裡長大？吃人鬿雀住在什麼地方？
後羿為什麼要射下太陽？太陽裡的烏鴉又流失何方？
禹之力獻功，降省下土四方，
焉得彼嵞（tú）山女，而通之於台桑？
閔妃匹合，厥身是繼，
胡維嗜不同味，而快鼂（zhāo）飽？
啟代益作後，卒（cù）然離蠥（niè），
何啟惟憂，而能拘是達？
皆歸（kuì）①

（jú），而無害厥躬。
何後益作革，而禹播降？
啟棘賓商，《九辯》 《九歌》②；
何勤子屠母，而死分竟地？
帝降夷羿，革孽夏民。
胡
夫河伯，而妻彼雒（luò）嬪？
馮（píng）珧利決，封豨（xī）是
。
何獻蒸肉之膏，而後帝不若？
浞娶純狐，眩妻爰（yuán）謀。
何羿之
革，而交吞揆（kuí）之？
阻窮西征③，岩何越焉？
化為黃熊，巫何活焉？
鹹播秬（jù）黍，莆雚（huán）是營。
何由並投，而鯀疾修盈？
白蜺嬰茀，胡為此堂？
安得夫良藥，不能固臧？
天式從（zòng）橫，陽離爰死。
大鳥何鳴，夫焉喪厥體？
蓱（píng）號起雨，何以興之？
撰體協脅，鹿何膺之？
鼇（áo）戴山抃（biàn），何以安之？
釋舟陵行，何以遷之？
惟澆在戶，何求于嫂？
何少康逐犬，而顛隕厥首？
女歧縫裳，而館同爰止，
何顛易厥首，而親以逢殆？
湯謀易旅，何以厚之？
覆舟斟尋，何道取之？
桀伐蒙山，何所得焉？
妺嬉（mò xǐ）何肆，湯何殛（jí）焉？
舜閔在家，父何以
（guān）？
堯不姚告，二女何親？
厥萌在初，何所億焉？
璜台十成，誰所極焉？
登立為帝，孰道尚之？
女媧有體，孰制匠之？
舜服厥弟，終然為害。
何肆犬體，而厥身不危敗？
吳獲迄古，南嶽是止。
孰期去斯，得兩男子？
緣鵠飾玉，後帝是饗。
何承謀夏桀，終以滅喪？
帝乃降觀，下逢伊摯。
何條放致罰，而黎服大說？

①歸：通“饋”，送來。②《九辯》 《九歌》：神話中的兩部天樂。③阻窮西征：指鯀經歷困窘，克服險阻，艱難西行。

大禹治理水患竭盡全力，他還下來考察各地情況。
他怎麼遇上塗山國女子，與之相愛並私會于台桑？
可愛塗山姑娘與他結合，因此而得以傳宗接代。
二人相隔很遠族姓相同，為什麼還貪享一時歡暢？
夏啟想代替益而做國君，沒想到會突然遭到災殃，
為什麼夏啟已遭受禍患，卻又可以從拘禁中逃亡？
益啟兩方對戰箭矢如雨，啟卻安然無恙沒有損傷；
同是禪讓因何伯益失敗，而大禹的統治卻能昌盛？
夏啟匆忙地向天地祭祀，最終獲得了《九辯》與《九歌》。
為何夏啟出生殺死母親，使她屍骨分開棄地而亡？
為了夏朝天帝派出夷羿，為解決夏朝百姓的憂慮。
羿為什麼又來射瞎河伯，佔有那洛水的女神為妻？
夷羿依靠著好弓和善射，專來把那些大野獸獵取。
為何羿用肥美的肉祭祀，而天帝總還是不保佑他？
寒浞想要羿的妻子純狐，迷人純狐與他擺下毒計。
羿有著穿破皮甲的力量，為何遭受吞滅被人算計？
鯀死後向西奔路途險阻，高山峻嶺他是如何越過？
變成黃熊進到羽山深淵，西方神巫怎樣把他救活？
鯀教會了眾人播種黑黍，還把地上水草蘆葦去除；
鯀與共工等人一起放逐，難道他的罪行不能饒恕？
嫦娥佩戴著精美的服飾，她為何打扮得如此美麗？
她從哪裡得來不死仙藥，並妥善保管在月宮之中？
自然的規則是陰陽消長，要是陽氣消失人就死亡。
王子喬變大鳥還可鳴叫，他原本的軀體怎樣消亡？
萍翳發號施令即可降雨，那雲雨到底是怎樣興起？
風神天生性情溫順，它為何能夠呼風喚雨？
巨龜頭托大山四足遊移，神山怎麼可以穩定不動？
巨人不靠船而陸地行走，如何能把海中六鱉釣去？
寒澆到他嫂子的門前去，他對寡婦嫂子有何要求？
為何少康狩獵驅使獵狗，他卻可以砍掉寒澆的頭？
澆的嫂子女歧給澆制衣，他倆夜晚卻要歇息同房；
少康為何砍下女歧的頭顱，親信之人反而遭殃？
少康計劃整頓他的部下，他如何使部隊力量壯大？
寒澆既然能夠消滅斟尋，少康打敗澆用什麼方法？
夏桀興兵討伐那蒙山國，他在那兒得到了些什麼？
妺嬉沒什麼太過的行為，商湯為什麼要把她處罰？
舜已有妻室，為什麼說他是鰥夫？
唐堯先前沒有告訴舜家，為什麼把兩位女兒下嫁？
事物萌發之初就有徵兆，將來如何誰能預料它？
商紂建成了十層的玉台，誰能夠憑藉它登高遠望？
上古時期的人登位為帝，依據什麼原則來推舉他？
女媧的身軀變幻無窮，究竟是誰把她身軀製成？
舜對他弟弟象如此和藹，但最終還是要被象謀害。
為何象如惡狗一般放肆，他自己卻沒有遭遇危敗？
吳國能夠可以長久存在，它而且屹立於江南地帶。
誰能預料發生這種情況，因為獲得兩位大賢大才？
伊尹用精美器具烹製美味，將羹肴進獻給湯得到賞識。
為何他要假裝給夏桀獻策，使他最終敗亡而失去社稷？
商湯去到民間視察民情，不料在下面遇見了伊尹。
商湯把夏桀流放於鳴條，百姓和諸侯為什麼高興？
簡狄①在台，嚳（kù）何宜？
玄鳥致貽（yí）②，女何喜？
該秉季德，厥父是臧。
胡終弊于有扈，牧夫牛羊？
幹協時舞，何以懷之？
平脅曼膚，何以肥之？
有扈牧豎，雲何而逢？
擊床先出，其命何從？
恒秉季德，焉得夫朴牛？
何往營班祿，不但還來？
昏微遵跡，有狄不寧。
何繁鳥萃棘，負子肆情？
眩弟並淫，危害厥兄。
何變化以作詐，後嗣而逢長？
成湯東巡，有莘爰極。
何乞彼小臣，而吉妃是得？
水濱之木，得彼小子。
夫何惡之，媵（yìng）有莘之婦？
湯出重泉，夫何罪尤？
不勝心伐帝，夫誰使挑之？
會鼂（zhāo）③爭盟，何踐吾期？
蒼鳥群飛，孰使萃之？
到擊紂躬，叔旦不嘉。
何親揆發足，周之命以諮嗟？
授殷天下，其位安施？
反成乃亡，其罪伊何？
爭遣伐器，何以行之？
並驅擊翼，何以將之？
昭後成游，南土爰底。
厥利惟何，逢彼白雉？
穆王巧梅，夫何為周流？
環理天下，夫何索求？
妖夫曳衒（xuàn），何號於市？
周幽誰誅，焉得夫褒姒（bāo sì）？
天命反側，何罰何佑？
齊桓九會，卒然身殺。
彼王紂之躬，孰使亂惑？
何惡輔弼，讒諂是服？
比干何逆，而抑沉之？
雷開阿順，而賜封之？
何聖人之一德，卒其異方？
梅伯受醢（hǎi），箕子詳（yáng）狂。
稷維元子，帝何竺之？
投之於冰上，鳥何燠（yù）之？
何馮（píng）弓挾矢，殊能將之？
既驚帝切激，何逢長之？
伯昌號衰，秉鞭作牧。
何令徹彼岐社，命有殷國？
遷藏就岐，何能依？
殷有惑婦④，何所譏？
受賜茲醢，西伯上告。
何親就上帝罰，殷之命以不救？
師望在肆，昌何識？
鼓刀揚聲，後何喜？
武發殺殷，何所悒（yì）？
載屍集戰，何所急？
伯林雉經，維其何故？
何感天抑墬（dì），夫誰畏懼？
皇天集命，惟何戒之？
受禮天下，又使至代之？
初湯臣摯，後茲承輔。
何卒官湯，尊食宗緒？
勳闔夢生，少離散亡。
何壯武厲，能流厥嚴？
彭鏗斟雉，帝何饗？
受壽永多，夫何久長？
中央共牧，後何怒？
蜂蛾微命，力何固？
驚女采薇，鹿何祐？
北至回水，萃何喜？
兄有噬犬，弟何欲？
易之以百兩，卒無祿。
薄暮雷電，歸何憂？
厥嚴⑤不奉⑥，帝何求？
伏匿穴處，爰何雲？
荊勳作師，夫何長？
悟過改更，我又何言？
吳光爭國，久餘是勝。
何環穿自閭社丘陵，爰出子文？
吾告堵敖以不長。何試上自予，忠名彌彰？

①簡狄：帝嚳的妃子。②致貽：送禮。③鼂：即“朝會”。④惑婦：指紂王寵妃妲（dá）己。⑤厥嚴：指楚國的威嚴。⑥奉：保持。

簡狄居住在瑤台，帝嚳為何要祭祀求福？
燕子將蛋贈送于她，簡狄吞食為何懷孕？
亥繼承冥的德行，並且得到嘉獎。
為何終究死在有扈氏，在那兒放牛牧羊？
他在有扈執盾跳舞，用什麼誘惑那裡的女子？
那女人生得豐乳嫩膚，如何能夠如此豐美？
有扈氏女子與牧人，是怎樣才會相逢的？
如果有扈殺亥之前他未能逃跑，他的命怎樣保存？
恒也繼承了父德，他怎樣得到駕車的大牛？
為何他要到有扈去追求爵祿？
上甲微遵照父祖的道路，使得有扈氏不得安寧。
上甲晚年為何荒淫昏聵？
他的弟弟一起淫亂，以致傷害了他的長兄。
為何小人狡詐多端，其後人卻能得到繁盛？
商湯往東巡視，到有莘國停下。
為何本想找到伊尹，卻找到有莘氏之女？
傳說從水濱的空木裡，伊尹誕生。
有莘氏對他有何討厭，作為陪嫁送與商湯？
湯走出被囚的重泉，他犯了哪些罪過？
不能忍受，討伐國王，那是受了誰的挑撥？
甲子的早晨在牧野誓師，諸侯們為何都按時而至？
就像那雄鷹一樣的勇士，是誰讓他們團結一致？
砍斷紂王的屍體，周公並不同意。
他為武王親自謀劃平安天下之計，卻為何感歎？
天帝把天下給了殷人，王位為何會移轉？
使殷朝強大又使其滅亡，這是何人的過錯？
諸侯派遣軍隊，如何調遣行軍的部隊？
齊頭並進，兩翼夾攻，是誰的英明坐鎮？
周昭王外出巡視，一直到了南方。
他到底是為了什麼？去找尋白色的野雞嗎？
周穆王擅長駕馬馭策，為何要四方遊歷？
他的足跡遍行天下，他在追求什麼？
妖人沿街相扶兜售，為何他們要吆喝於市？
周幽王要殺死誰？怎麼得來禍首褒姒？
天命反復無常，它懲罰誰又保佑誰？
齊桓公多次會盟諸侯，最終卻被奸臣謀殺。
那殷紂王的性情為人啊，是誰讓他變成糊塗昏庸？
他為何討厭輔佐他的賢臣，而重用那些奸邪的小人？
比干有何觸犯他的地方，而被壓迫埋沒？
雷開對待紂王是怎樣的順從，為何被封賞？
為何聖人有共同的美德，他們最終結果卻不同？
梅伯直諫被剁成肉醬，箕子見紂王拒諫而裝瘋。
後稷是帝嚳的長子嫡出，帝嚳為什麼對他這樣厭惡？
稷被丟棄在冰上，群鳥為什麼要護著他？
為什麼稷還能操弓執箭，用特殊的本領指揮作戰？
他出生既然使天帝吃驚，為何還讓他興盛繁榮？
西伯昌在亂世發令，統率諸侯握有權柄。
武王為何捨棄了岐地的宗社，卻能佔有商朝秉承天命？
周太王遷居岐山，眾百姓為何要跟隨？
殷紂身邊有個惑亂的妲己，眾忠臣為何還要勸諫？
西伯昌接到紂王賜給的肉湯，他上告天帝。
紂王因而受天帝懲罰，殷商由此難延命運。
姜太公棲身市井，西伯昌如何識其才能？
太公操刀而歌，西伯昌何以大喜？
武王討伐紂王，為何那樣心懷憤恨？
載著文王的靈牌會戰，為何那樣迫切？
紂王自殺，那是什麼原因？
討伐紂王是多麼感動天地，那他還有何畏懼擔憂？
他為什麼要向上天籲告？為何又讓位與周人？
紂王受命管治天下，又為何讓他人取代？
最初湯選用伊尹，後來他做了國相輔佐。
死了後如何配享成湯，享受正宗的祭祀？
功績赫赫的闔閭是壽夢的孫子，從小卻遭遇流亡的命運；
為什麼長大後英勇威武，成為聲威遠揚的國君？
彭鏗擅長烹野雞湯，天帝為何歡喜品嘗？
他壽命這麼長，為何能獲得如此長壽？
為什麼召、週二人共理國政，厲王為什麼生氣？
百姓身份低微，這力量為何這樣強大？
伯夷叔齊采薇為食，卻被婦女提醒采的是周薇，白鹿為何要幫他們的忙？
向北而來到首陽山，他們為什麼感激？
秦景公有一頭猛狗，他弟弟為何想弄到手？
拿百輛車來換，最後連爵祿也不能留住。
傍晚時電閃雷響，回家去為何心慌？
國家尊嚴不保，求天帝有什麼用處？
我就算蟄居山洞，有什麼感歎哀傷？
楚國不斷大舉興兵，國運豈能長久？
只要你悔改過錯，我哪有什麼話講？
吳國與我國相爭，多年來一直戰勝我們。
子文的父母穿過村子倒了山丘，又怎會生出賢明的子文？
我說堵熬不會長久。為何成王弑兄自立，他的忠誠名聲更加顯著？
惜.誦

《惜誦》是《九章》中的第一篇，得名於首句“惜誦以致湣兮”。
關於“惜誦”兩字的意思，歷來就有不同的解釋。如王逸《楚辭章句》說：“惜，貪也。誦，論也。”洪興祖《楚辭補注》說：“惜誦者，惜其君而誦之也。”朱熹《楚辭集注》說：“惜者，愛而有忍之意。誦，言也。”王夫之《楚辭通釋》說：“惜，愛也。誦，誦讀古訓以致諫也。”除此外，林雲銘、蔣驥、戴震、薑亮夫、游國恩等都對“惜誦”兩字做了解釋。可以說，自王逸以來的各家說法均有合理成分，但結合本篇意旨和《離騷》相近來看，“惜誦”的意思是以痛惜的心情來陳述因直言進諫而遭讒被疏的事情。
關於本篇的創作時期，歷來就有兩種意見，一種認為創作于懷王時期，另一種認為創作于頃襄王時期。如汪瑗便在《楚辭集解》中指出：“大抵此篇作於讒人交構、楚王造怒之際，故多危懼之詞，然並未放逐也。”和汪瑗一樣，多數學者認為《惜誦》創作于懷王時期。
惜誦以致湣（mǐn）①兮，發憤以抒情。
所作忠而言之兮，指蒼天以為正。
令五帝以
（xī）中兮，戒六神與向服。
俾（bǐ）山川以備禦兮，命咎繇②使聽直。
竭忠誠以事君兮，反離群而贅肬（zhuì yóu）③。
忘儇（xuān）媚以背眾兮，待明君其知之。
言與行其可跡兮，情與貌其不變。
故相臣莫若君兮，所以證之不遠。
吾誼先君而後身兮，羌眾人之所仇。
專惟君而無他兮，又眾兆之所讎（chóu）。
壹心而不豫兮，羌不可保也。
疾親君而無他兮，有招禍之道也。
思君其莫我忠兮，忽忘身之賤貧。
事君而不貳兮，迷不知寵之門。
忠何罪以遇罰兮，亦非餘心之所志。
行不群以巔越兮，又眾兆之所咍（hāi）。
紛逢尤以離謗兮，謇（jiǎn）不可釋。
情沉抑而不達兮，又蔽而莫之白。
心郁邑餘侘傺（chà chì）④兮，又莫察餘之中情。
固煩言不可結詒（yí）兮，願陳志而無路。
退靜默而莫餘知兮，進號呼又莫吾聞。
申侘傺之煩惑兮，中悶瞀（mào）之忳忳。

①湣：憂傷的樣子。②咎繇：即皋陶（ɡāo yáo），舜時賢臣。③贅肬：多餘的肉瘤。④侘傺：悵然失意之貌。

由於直言進諫而招來不幸，我想要一吐內心的激憤和幽怨。
向天指誓從未與君王有過二心啊，就讓上天來為我做證。
讓五方神明都來做個裁決吧，讓六宗之神為我做證。
各方神聖都來做證和陪審啊，讓皋陶做出公平的裁決。
我對國君啊竭誠盡忠，卻被小人們當作多餘！
我不會阿諛寡不敵眾，只有等君王明察我衷！
言談與行為能夠印證，表情與內心相互照應；
沒有人比君王更清楚臣子，您就近觀察就能夠驗明。
我同意先君後私，受群小白眼仇恨；
我心中只有國君，被眾人咬牙切齒。
專一而毫不懷疑，反而保不住自身；
盡力侍君無他心，卻招禍患來襲擊！
沒有人比我對君王更忠貞，我忽然忘記自己出身貧賤。
服務于君王我絕沒有二心，但愚昧的我全然不懂取寵的方法。
忠心耿耿為何有罪受罰？我不知曉其中緣由。
行為不合群俗被群小絆倒，又惹來眾人的熱諷冷嘲。
譴責誹謗啊紛紛擾擾，巧言加罪我不能解釋。
我心情抑鬱感情低沉，受人矇騙而無處辯誣。
心中愁苦我失意徘徊，又沒有誰能明瞭我的苦衷。
滿腔鬱悶啊無法封寄，想面陳心思卻無路可通。
我退下沉默無人知情啊，前去呼號又沒有人肯聽。
一再失意心煩意亂啊，我心中鬱悶昏沉十分悵惘。
昔餘夢登天兮，魂中道而無杭①。
吾使厲神占之兮，曰有志極而無旁。
終危獨以離異兮，曰君可思而不可恃。
故眾口其鑠金兮，初若是而逢殆。
懲於羹者而吹
（jī）兮，何不變此志也？
欲釋階而登天兮，猶有曩（nǎnɡ）之態也。
眾駭遽以離心兮，又何以為此伴也？
同極而異路兮，又何以為此援也？
晉申生②之孝子兮，父信讒而不好。
行婞（xìnɡ）直而不豫兮，鯀功用而不就。
吾聞作忠以造怨兮，忽謂之過言。
九折臂而成醫兮，吾至今而知其信然。
矰弋（zènɡ yì）機而在上兮，罻（wèi）羅張而在下。
設張辟以娛君兮，願側身而無所。
欲儃（chán）佪③以幹傺（gān chì）兮，恐重（chóng）患而離尤。
欲高飛而遠集兮，君罔謂汝何之。
欲橫奔而失路兮，堅志而不忍。
背膺牉（pàn）以交痛兮，心鬱結而紆軫（yū zhěn）④。
檮（dǎo）木蘭以矯蕙兮，糳（zuò）申椒以為糧。
播江離與滋菊兮，願春日以為糗（qiǔ）芳。
恐情質之不信兮，故重著以自明。
矯茲媚以私處兮，願曾（céng）思而遠身！

①杭：通“航”，這裡指渡船。②申生：春秋時期晉獻公的太子。③儃佪：徘徊不去。④紆軫：委屈而隱痛。

我曾在夢裡翱翔在天空啊，靈魂飄揚中途卻中止無路可走。
讓厲神為我算一卦吧，他說我的志向太高遠卻沒有同伴。
我問難道我最終將孤獨被君王疏遠嗎，他說君王可以思念但不可以依靠。
因為從來都是眾口鑠金啊，你就是太忠心、太耿直才會遭到禍患。
人若是被熱羹燙過連吃涼菜也會吹一吹，你又為何依舊不改初衷？
不想用天梯就想要登上九重天，你還是堅持著從前那樣的態度。
眾人遠離你不和你同心啊，你又怎能與他們同心結盟？
都想獲得君王的恩寵但信念迥異啊，那他們又怎麼可能會來援助你？
晉國公子申生是著名的孝子啊，但父親還是聽信了讒言想逼死兒子。
言行品德正直而不寬和啊，鯀的功業卻因此沒有完成。
我聽說忠心輔佐君王容易與人結仇，我不以為意還以為這種說法是誇張的。
手臂多次折斷受傷時間久了就成了良醫，到今天我才醒悟過來此言不假。
短箭裝好對著天上啊，地上張開的就是大網。
到處都是掩藏著的君王的陷阱，哪裡是我可以棲身落腳的地方。
徘徊不停不肯離去以求留在君王您身邊，可又害怕再一次惹上禍端。
遠走高飛吧遠離這塵世，君王啊你是否還會問我我將要去哪裡？
想放棄正路像小人那樣肆意亂竄啊，可我又一向心堅志專。
後背前胸好像裂開了一樣刺骨地疼痛啊，心亂如麻痛得鑽心難忍。
將木蘭搗碎再與香草攪拌混合啊，把申椒磨細了做成點心。
再播下江離和菊花的種子啊，等到第二年的春天就可以做成滿是香氣的乾糧。
總是害怕我的真情無法被表達出來啊，因此多次反復地表述衷心。
我將要遠離塵世隱蔽起來保持自己的美德啊，希望可以深思之後躲避喧囂。
涉.江

《涉江》是一首紀行詩，也是一首抒情詩。關於《涉江》的題旨，王逸在《楚辭章句》中說：“此章言己佩服殊異，抗志高遠，國無人知之者，徘徊江之上，歎小人在位，而君子遇害也。”汪瑗在《楚辭集解》說：“此篇言已行義之高潔，哀濁世而莫我知也。欲將渡湘沅，入林之密，入山之深，甯甘愁苦以終身，而終不能變心以從俗，故以‘涉江’名之，蓋謂將涉江而遠去耳。”上述兩種意見均較為準確地概括出了《涉江》的主題思想，後代學者所做相關闡釋大多與之相同。
關於《涉江》的創作時期，卻存在很大分歧，大致可分為如下四種：一是創作于懷王時期，這種意見以汪瑗為代表；二是創作于頃襄王初年，這種意見以林雲銘和戴震為代表；三是創作於被放逐期間，時間約為頃襄王九年左右，這種意見以蔣驥為代表；四是認為創作於屈原臨死前，這種意見以郭沫若為代表。比較上述各種意見，一般認為汪瑗之說不可取，因為《涉江》內容上並不平和，創作於放逐之後的情景更為明顯。在創作于頃襄王時代的說法中，要數蔣驥之說更為可取，因為從《涉江》全篇來看，此時屈原已經對楚王完全失望，與《離騷》等創作于中年的作品不同，雖然具體創作年代尚有待商榷，但大致可認為是屈原晚年的作品，那時他已經被流放江南多年。
餘幼好此奇服兮，年既老而不衰。
帶長鋏（jiá）①之陸離②兮，冠③切雲④之崔嵬（wéi）⑤。被（pī）明月兮佩寶璐。
世溷（hùn）濁而莫餘知兮，吾方高馳而不顧。
駕青虯兮驂（cān）白螭，吾與重華遊兮瑤之圃。
登昆侖兮食玉英，與天地兮同壽，與日月兮同光。
哀南夷之莫吾知兮，旦余濟乎江湘⑥。
乘⑦鄂渚而反顧兮，欸秋冬之緒風。
步余馬兮山皋，邸余車兮方林。
乘舲（líng）船餘上沅兮，齊吳榜以擊汰。
船容與而不進兮，淹回水而疑滯。
朝發枉陼（zhǔ）兮，夕宿辰陽。
苟餘心其端直兮，雖僻遠之何傷。
入漵浦⑧餘儃佪兮，迷不知吾所如。
深林杳以冥冥兮，猨狖（yuán yòu）之所居。
山峻高以蔽日兮，下幽晦以多雨。
霰（xiàn）雪紛其無垠兮，雲霏霏而承宇。
哀吾生之無樂兮，幽獨處乎山中。
吾不能變心而從俗兮，固將愁苦而終窮。
接輿髡（kūn）首兮，桑扈臝（luǒ）行。
忠不必用兮，賢不必以。
伍子逢殃兮，比干菹醢（zū hǎi）。
與前世而皆然兮，吾又何怨乎今之人！
余將董道⑨而不豫兮，固將重昏而終身！
亂曰：鸞鳥鳳皇，日以遠兮。
燕雀烏鵲，巢堂壇兮。
露申⑩辛夷，死林薄兮。
腥臊並禦，芳不得薄兮。
陰陽易位，時不當兮。
懷信侘傺，忽乎吾將行兮！

①長鋏：長劍。②陸離：長的樣子。③冠：戴。④切雲：很高的帽子。⑤崔嵬：很高的樣子。⑥江湘：長江和湘水。⑦乘：登也。⑧漵浦：漵水之濱。⑨董道：堅守正道。⑩露申：即瑞香花。

我從小就喜歡奇異的裝束，年紀大了這愛好依然沒有消退。
長長的寶劍配在腰間啊，高高的通天冠戴在頭上。
披著璀璨的夜明珠，佩戴著閃亮的美玉。
世俗昏亂不明了，我才遠走高飛不再回頭。
青龍和白龍啊駕著車輛，我和大舜共游瓊林玉圃。
來這神秘的昆侖山上，玉樹的花朵當作糧食；
我將和天地比壽，我將和日月同光。
痛心朝廷裡缺乏知音，天一亮我就去浪遊江湘。
登上鄂渚的高岸回頭而望，感受秋冬之交的餘風。
暫時將馬兒放在山坡水邊，將車子停在山林中。
乘坐篷船我溯上沅江，艄公的大槳一同擊打水波。
船兒卻徘徊不前啊，在洄水中旋轉遊蕩。
早上從枉陼出發，夜晚才到辰陽。
只要我的心底端直剛正，道路僻遠那又怎樣！
進到漵浦我彷徨不前，心中迷糊不知去何方。
一片片山林茂密而幽暗啊，這是猿猴的棲身之所。
高高的山峰啊將日光遮蔽，山下紛紛的雨水啊迷迷濛濛。
雪花紛飛無邊無際，陰雲濃霧天空蔓延。
可憐我一生沒有歡樂，幽暗獨處於深山之中。
我不能變心隨順世俗，故而落得終身愁苦困窮。
以前接輿裝瘋剃光頭髮，隱士桑扈出行老是裸體。
忠心耿耿啊不被重用，賢德之人也未必發揮才能。
最終伍子胥遭到了禍患啊，比干也被剁成了肉醬。
先賢們都是如此下場啊，我又有什麼理由來抱怨當今的君上！
但我依然要毫不動搖地堅持正義，哪怕我這一生都在困苦中度過！
尾聲：鸞鳥與鳳凰啊，一天天地遠去了。
燕雀與烏鵲啊，在廟堂裡搭巢做窩。
瑞香和辛夷啊，在雜草叢生的地方死掉了。
腥臊的穢草都可以被取用啊，芳香的佳卉卻無法靠近君王。
黑白顛倒陰陽錯位啊，眼下這世道真是混沌不堪。
我忠心耿直卻有志不得，我還是別再猶豫了即刻遠行。
哀.郢

郢是楚國的都城，屈原的故鄉。一般認為《哀郢》創作于楚頃襄王二十一年（公元前278年）。據《史記•屈原列傳》記載，楚頃襄王立，令尹子蘭讒害屈原，屈原被流放到江南之野（郢都附近長江以南之地）。《楚世家》又載，頃襄王元年，“秦大破楚軍，斬首五萬，取析十五城而去”。秦軍沿漢水而下，郢都震動。屈原被流放，也就在此時。楚頃襄王二十一年，秦將白起攻破郢都（在今湖北省江陵縣），國家遷都，百姓流亡，屈原寫下這首哀悼郢都淪亡的詩篇，抒寫自己對故都的眷戀之情。
《哀郢》結構上最為獨特的地方是採用了倒敘手法。從九年前秦軍入侵楚國，屈原被放逐，他隨流亡的百姓一起東行寫起，進而抒發辭人創作此詩時的心情，使得辭人自被流放以來難以忘記的一幅幅悲慘的畫面，一幕幕催人肝肺的情景，得以深刻體現出來。可以說，全詩共分五層，四句一節，每層三節。其中，前三層為回憶；第四層抒發了辭人創作此詩時的心情；第五層是作者對於造成國家及個人悲劇原因的深沉思索。亂辭部分可視為第六節，從情志和結構兩方面概括全詩，抒發了辭人日夜思念郢都，卻因為被放逐沒法回朝廷效力，滿是痛苦與悲傷的心情。
皇天之不純命兮，何百姓之震愆（qiān）？
民離散而相失兮，方仲春而東遷。
去故鄉而就遠兮，遵江夏以流亡。
出國門而軫（zhěn）懷①兮，甲之鼂（zhāo）吾以行。
發郢都而去閭（lǘ）②兮，荒忽其焉極？
楫齊揚以容與兮，哀見君而不再得。
望長楸（qiū）而太息兮，涕淫淫其若霰（xiàn）。
過夏首而西浮兮，顧龍門而不見。
心嬋媛而傷懷兮，眇不知其所蹠（zhí）。
順風波以從流兮，焉洋洋而為客。
淩陽侯之氾濫兮，忽翱翔之焉薄。
心
（guà）結而不解兮，思蹇產而不釋。
將運舟而下浮兮，上洞庭而下江。
去終古之所居兮，今逍遙而來東。
羌靈魂之欲歸兮，何須臾而忘反。
背夏浦而西思兮，哀故都之日遠。
登大墳以遠望兮，聊以舒吾憂心。
哀州土之平樂兮，悲江介之遺風。
當陵陽之焉至兮，淼南渡之焉如？
曾不知夏之為丘兮，孰兩東門③之可蕪？
心不怡之長久兮，憂與愁其相接。
惟郢路之遼遠兮，江與夏之不可涉。
忽若不信兮，至今九年而不復。
慘鬱鬱而不通兮，蹇侘傺而含戚。
外承歡之汋約兮，諶荏弱而難持。
忠湛湛而願進兮，妒被離而鄣之。
堯舜之抗行④兮，瞭杳杳而薄天。
眾讒人之嫉妒兮，被以不慈之偽名。
憎慍
（yùn lǔn）之修美兮，好夫人之忼慨。
眾踥蹀而日進兮，美超遠而逾邁。
亂曰：
曼⑤餘目以流觀兮，冀壹反之何時？
鳥飛反故鄉兮，狐死必首丘。
信非吾罪而棄逐兮，何日夜而忘之？

①軫懷：痛心。②去閭：離開居住的地方。③兩東門：郢都兩個東門。④抗行：德行高尚。⑤曼：本義長，這裡是伸展的意思。

上蒼反復無常啊，為什麼宗族親貴們這樣驚慌失措？
百姓流離失所家破人亡啊，早春二月就向東方流亡。
遠離了家鄉郢都啊，沿著江水夏水匆忙地逃亡。
走出了故鄉的城門心中陣陣地痛楚啊，甲日的早晨我啟程上路。
從郢都啟程遠離了故鄉，我心中迷惘不知道該去哪裡。
搖起船槳船兒徘徊不前啊，我哀傷的是從今以後再見不到君王您了。
看到楸樹不禁傷感滿懷，流下了雪珠般傷心的淚。
途經夏水再駛向東漂蕩啊，回望故都的城門已看不清楚。
心裡是多麼不舍啊滿懷憂傷，看不見前途啊哪裡才是我可以落腳之地。
風波卷起順流而下啊，從今以後我就是一個無家可歸的流浪人。
乘著層層翻滾的浪花，就像是鳥兒不知該停在何方。
心思總是積鬱而不能解開，愁緒滿懷也得不到傾吐。
我掉轉船頭啊沿江東下，過了洞庭湖就進到長江。
遠離世世代代居住之地，如今飄飄蕩蕩來到東方。
我的靈魂時常都想回去，沒有一時一刻遺忘家鄉。
背向夏浦想念西邊郢都，郢都越離越遠叫人悲傷。
登上水邊高地縱目遠眺，暫時舒展我的九曲愁腸。
哀歎楚國曾經富饒安樂啊，悲傷的是江邊還保有著淳樸風氣。
抵達陵陽之後該向何處去，向南經過長江又到哪兒去。
竟不知京城宮殿變丘墟，誰知東門是否已經荒蕪？
長久以來都是心結抑鬱難舒啊，憂愁與苦悶接連不斷。
回郢都的路途是這般遙遠啊，長江夏水已經難以渡過。
心中恍惚好像離開故土不久，如今離開郢都已有九年。
情志不暢抑鬱難舒啊，心中滿是淒涼憂愁苦惱。
小人們表面順從楚王啊，實際上卻沒有可以輔佐國政的能力。
忠厚之人想要有番作為啊，但小人卻從中阻止。
堯舜的節操何其高尚，他明智悠遠高接蒼穹。
眾讒人嫉妒他們，遭受了不慈的惡名。
君王憎恨忠臣的高風亮節，反而青睞讒人的巧言令色。
小人獻媚反倒漸漸高升，君子高遠反被疏遠。
尾聲：
敞開視野向四下裡望去，何時能夠返回故土郢都？
飛鳥最終還是會回到自己的巢，狐狸死了還會把頭朝向出生的地方。
真的不是因為我的罪行而遭此磨難啊，我何時忘記過它啊郢都我的故鄉？
抽.思

本篇為屈原被疏遠後，遷至漢北時所作。《抽思》的篇名，取自“少歌”第一句“與美人抽思兮”的“抽思”兩字。關於“抽思”的解釋，王逸《楚辭章句》認為：“為君陳道、拔恨意也。”朱熹在《楚辭集注》中說：“抽，拔也。思，意也。”王夫之《楚辭通釋》認為：“抽，繹也。思，情也。”蔣驥《山帶閣注楚辭》以為：“抽，拔也。抽思，猶言剖露其心思，即指上陳之耿著言。”綜上所述，抽，抒寫；思，思緒。“抽思”就是把蘊藏于心靈深處的無限思緒抒寫出來。結合屈原人生歷程和詩歌內容來看，這種思緒實際上就是急於回到郢都去，以實現自身的政治理想的迫切心情。
本篇可分為兩部分：從開篇到“少歌”部分，辭人追寫先前諫君不聽，被懷王疏遠的情狀；從“倡”以下部分，辭人抒發了自己被流放到漢北後思念郢都卻又欲歸不得的痛苦心情。
可以說，纏綿深沉、細膩真切的怨憤之情貫穿此詩的始終，緊扣詩題“抽思”，時時與之相照應。縱觀全詩，《抽思》洋溢著作者回朝從政的強烈願望，也沒有流露出對君王的失望，沒有提到死，而這恰恰說明，屈原此時在政治上只是剛剛碰壁而已。
心鬱鬱之憂思兮，獨永歎乎增傷。
思蹇產①之不釋兮，曼遭夜之方長。
悲秋風之動容兮，何回極之浮浮②。
數（shuò）惟蓀之多怒兮，傷餘心之憂憂。
願搖起而橫奔兮，覽民尤以自鎮。
結微情以陳詞兮，矯以遺夫美人。
昔君與我誠言兮，曰黃昏以為期。
羌中道而回畔③兮，反既有此他志。

（jiāo）④吾以其美好兮，覽⑤余以其修姱（kuā）⑥。與餘言而不信兮，蓋為餘而造怒。
願承間而自察兮，心震悼而不敢。
悲夷猶而冀進兮，心怛（dá）⑦傷之憺憺（dàn）⑧。
茲曆情以陳辭兮，蓀詳（yáng）聾而不聞。
固切人之不媚兮，眾果以我為患。
初吾所陳之耿著兮，豈至今其庸亡？
何毒藥之謇謇（jiǎn）⑨兮？願蓀美之可完。
望三五以為像兮，指彭鹹⑩以為儀
。
夫何極而不至兮，故遠聞而難虧。
善不由外來兮，名不可以虛作。
孰無施而有報兮，孰不實而有獲？
少歌
曰：與美人抽怨兮，並日夜而無正。

吾以其美好兮，敖（áo）朕辭而不聽。
倡
曰：有鳥自南兮，來集漢北
。好姱佳麗兮，牉（pàn）獨處此異域。
既煢獨而不群兮，又無良媒在其側。
道卓遠而日忘兮，願自申而不得。
望北山而流涕兮，臨流水而太息。
望孟夏之短夜兮，何晦明之若歲！
惟郢路之遼遠兮，魂一夕而九逝。
曾不知路之曲直兮，南指月與列星。
願徑逝而未得兮，魂識路之營營。
何靈魂之信直兮，人之心不與吾心同！
理弱而媒不通兮，尚不知余之從容。
亂曰：長瀨湍流，泝江潭兮。
狂顧南行，聊以娛心兮。
軫石崴嵬（wēi wéi）
，蹇吾願兮。
超回志度，行隱進兮。
低佪夷猶，宿北姑兮。
煩冤瞀容，實沛徂兮。
愁歎苦神，靈遙思兮。
路遠處幽，又無行媒兮。
道思作頌，聊以自救兮。
憂心不遂，斯言誰告兮。

①蹇產：抑鬱憂思。②浮浮：變動不定的樣子。③回畔：改道。④
：通“驕”。⑤覽：展示給他人。⑥修姱：美好。⑦怛：痛苦。⑧憺憺：心情不安。⑨謇謇：忠貞的樣子。⑩彭鹹：殷商時候的賢人。
儀：楷模。
少歌：對前一部分內容起小結作用的樂章組成部分。
倡：通“唱”。
漢北：漢水以北。
崴嵬：石頭高低不平。

思緒複雜啊憂心忡忡，自顧自地傷感歎息連連。
左思右想啊如何也不能想通，漫長的夜晚啊不能入睡。
蕭瑟的秋風猛烈地撼動外物，天地為什麼也在冷冷秋風中搖擺。
君王您曾多次地對我生氣發怒，這使我憂慮不安、心有餘悸。
有的時候真想快步地離開啊，但看到水深火熱中的百姓又不忍離去。
總結這微情作為陳詞啊，向君王表示我的心意。
君王你之前與我是有過約定的啊，傍晚時分約定好見面。
誰曾想到你中途改變主意了，轉身又有了自己的想法。
總是向我顯示他的美好啊，一直對我炫耀他的才能。
全然不記得曾對我講過的話啊，為什麼莫名其妙地對我發怒生氣。
原本想找個機會辯明我的清白啊，可是我心存害怕不敢表明。
內心悲傷憂鬱苦惱鬱悶啊，難過傷感憂心忡忡。
把心中所想向你傾訴啊，但君王卻假裝聽不見。
剛正不阿之人從來不懂諂媚啊，我也成了小人的眼中釘。
那時候我說得那麼清楚啊，到現在您都想不起來了嗎？
為何我永遠都是這般耿直啊，目的是希望您成為賢德明君。
願您以三王五霸為榜樣啊，願您以彭成作為自己的模範。
如果真的能做到這些我們就什麼都能成功啊，楚國的威望譽滿天下。
好的名聲只會來自自身的品德修養，名聲不會憑空出現。
不付出怎會有回報啊，不播種哪裡得收穫？
少歌說：向君王表達自己的心跡啊，從早到晚君王也沒有給我公平。
一味地誇耀他的美好啊，傲慢地根本不理會我的辯白。
唱說：有只鳥兒飛自南方啊，在漢水以北落腳停歇。
它的羽毛是這般美麗啊，漂泊至異鄉形單影隻。
孤零零的連一個伴侶都沒有，也沒有好的媒人幫助扶持。
歲月匆匆早已被人忘記啊，想一訴衷腸啊卻沒有辦法見到君王。
遠望北山淚水漣漣地流淌啊，眼望著潺潺流水只有歎息和憂傷。
原本初夏之夜短暫而易逝啊，不能入眠度日如年究竟是為何！
離郢都已經是非常遙遠的啊，可是我的靈魂卻可以在夢中來往故土。
不知道道路的艱辛曲折啊，借著月亮與星星向南走去。
真希望立刻來到郢都啊可是君王卻並不接納，只有我的魂魄認得清回家的路。
為何我的性格品行就是耿直不屈啊，他人的心思想法都和我迥然不同！
信使孱弱沒有媒人替我溝通啊，也沒有人瞭解我磊落坦蕩的胸懷。
亂辭稱：流水湍急經過長長的淺灘，順著深潭啊我逆流而上。
心神狂亂想要南行，借此安慰我愁苦的心懷。
路上的石頭多嶙峋不平，使我歸回故土的路更加艱難。
徘徊踟躕啊我猶豫不決，身體還緩慢地在路途中行走。
一會兒走一時停，夜晚就在北姑留宿過夜。
滿懷愁苦憂思煩亂啊，這回家的路真是千辛萬苦。
憂思煩擾黯然神傷啊，靈魂仍在思念我不舍的故鄉。
路途遙遠啊地處偏僻，能夠替我轉述真情的人都沒有。
把苦悶和憂傷寫成歌詞，借此撫慰我的心懷啊。
諸事不順抑鬱難忍啊，誰又能傾聽我內心的衷情。
懷.沙

本詩作於屈原臨死前，一般認為本詩是辭人的絕命詞。
對於本詩的篇名“懷沙”，歷來就有不同的意見。洪興祖《楚辭補注》和朱熹《楚辭集注》認為是“懷抱沙石以自沉”。汪瑗《楚辭集解》認為是“懷者，感也。沙，指長沙”。蔣驥《山帶閣注楚辭》與汪瑗見解相同，認為是“曰懷沙者，蓋寓懷其地（指長沙），欲往而就死焉耳”。
《史記•楚世家》指出楚始祖熊繹封於丹陽（今湖北秭歸縣東），而依據《方輿勝覽》所載：“長沙郡治內有熊湘閣，以熊繹始封之地而名。”唐代張正言于《長沙風土碑》中也指出：“昔熊繹始在此地。”熊繹時候的封地，大抵北以丹陽為中心，南以長沙為據點。屈原自沉汨羅江，汨羅在長沙的近旁。到長沙死節，一是由於“江與夏之不可涉”的客觀緣由；二是出於“狐死必首丘”的鄉國之情。
綜合詩歌情感內容以及上述關於屈原身世經歷的記載，可知“懷沙”更有可能是“懷抱沙石以自沉”的意思。
辭人創作此詩時死志已堅，心情平靜，真可謂視死如歸。辭人與眾不同之處在於：他沒有將筆墨訴諸對個人不幸遭遇的感傷上，而是始終和思想抱負實現與否相聯繫，期冀通過自己的死來激勵君主、震撼民心，喚起國君和國民精神上的覺醒。
滔滔①孟夏兮，草木莽莽。
傷懷永哀兮，汩（yù）②徂③南土。
眴（xuàn）兮杳杳，孔靜幽默。
鬱結紆軫（yū zhěn）兮，離慜（mǐn）而長鞠。
撫情效志兮，冤屈而自抑。
刓（wán）方以為圜（yuán）兮，常度未替。
易初本迪兮，君子所鄙。
章畫志墨兮，前圖未改。
內厚質正兮，大人所盛。
巧倕（chuí）不斫兮，孰察其撥正。
玄文處幽兮，矇瞍（ménɡ sǒu）謂之不章。
離婁微睇（dì）兮，瞽（gǔ）以為無明。
變白以為黑兮，倒上以為下。
鳳皇在笯（nú）兮，雞鶩翔舞。
同糅玉石兮，一概而相量。
夫惟黨人鄙固兮，羌不知余之所臧。
任重載盛④兮，陷滯而不濟。
懷瑾握瑜兮，窮不知所示。
邑犬之群吠兮，吠所怪也。
非俊疑傑兮，固庸態也。
文質疏內兮，眾不知餘之異采。
材朴委積兮，莫知餘之所有。
重仁襲⑤義兮，謹厚以為豐。
重華不可遌（è）兮，孰知余之從容！
古固有不並兮，豈知其何故？
湯禹久遠兮，邈而不可慕。
懲連改忿兮，抑心而自強。
離慜而不遷兮，願志之有像。
進路北次兮，日昧昧其將暮。
舒憂娛哀兮，限之以大故。
亂曰：浩浩沅湘，分流汩（gǔ）兮。
修路幽蔽，道遠忽兮。
懷質抱情，獨無匹兮。
伯樂既沒，驥焉程兮。
萬民之生，各有所錯兮。
定心廣志，余何畏懼兮？
曾傷爰哀，永歎喟兮。
世溷濁莫吾知，人心不可謂兮。
知死不可讓，願勿愛兮。
明告君子，吾將以為類⑥兮。

①滔滔：暑氣蒸鬱之貌。②汩：快速行走。③徂：去。④載盛：形容擔子很重。⑤重、襲：皆為重複、積累之意。⑥類：法。即以上言為法，投水明志。

夏季即將到來的四月啊溫暖和煦，草木萬物的長勢也十分茂盛。
內心充滿了痛楚啊哀怨不止，向著那遙遠的南方走去。
四下裡遠望啊昏暗不明，萬籟俱寂沒有一點聲響。
內心糾結著的是無邊的愁緒，委屈和痛楚滿懷我心。
撫慰哀情自省志向，滿心的委屈和苦惱只能是自己強壓下來。
雖說可把方形削成圓，但規矩並不因為這樣而改變。
順從流俗改變常道，向來被賢人君子看不起。
秉持正道明確法規，理想初衷誓不改變。
心地仁厚端正，是為高士君子讚揚。
巧匠倕靈通不曾運斧，誰會知道是非曲直？
墨紋隱藏在暗處，盲人卻說它不醒目。
離婁睜眼微看，有人說他是盲人。
硬把白色說成黑，把上下顛倒過來。
鳳凰關在籠裡，雞鴨肆意亂飛。
玉石雜糅在一起，一概等同不加區別。
只因黨人們的鄙陋，哪知我內在的美德。
責任重而負載多，船行陷滯很難為繼。
懷抱瑾手握玉，窮途末路送給誰？
城鎮裡的狗一起吠叫，那是少見多怪。
誹謗俊才和雄傑，本來就是庸人的本性和習慣。
外表文靜內質通達，俗人怎知我天賦異稟。
棟樑之材不被任用，誰也不知我的本領。
長年累月求仁義，充實自身不間斷。
虞舜不能再相遇，誰知我心胸坦蕩？
賢臣一直難遇明主，怎能知道其中原因！
大禹成湯相隔太遠，千古悠悠無從思慕！
壓抑著心中的憤怒，鼓勵自己要自強不息。
身處困境依舊不改初衷啊，希望志向能找到歸宿。
向北出發暫時停下來歇歇腳啊，日落黃昏已經到來。
疏散我的憂傷和煩惱，我的生命已經走到了盡頭。
尾聲：
波濤洶湧的沅江和湘江，它們一日千里各自流動。
前路幽暗深遠，遼遠蒼茫啊。
內心有美好的品行啊，無人可以匹敵。
伯樂已經沒有了，好的馬又有誰能識別。
萬民的降生，各有自己的道路。
安心馳騁自己的心志，我有什麼可畏懼的呢？
滿心的哀傷無窮盡，歎息長久不斷啊。
世間黑暗無人理解，我的心已經無話可說。
知道死亡是難以避免的，寧願不再愛惜自己啊。
坦白地告訴君子，我將以此作為準則啊。
思美人

本詩篇名由開篇第一句“思美人兮，擥涕而佇眙”而來。
關於本詩的作者，現代不少學者認為並非屈原所作，甚至引起過爭議。但因為持懷疑態度的學者提出的論據不夠充分，缺乏足夠的說服力，所以人們仍普遍認為本詩為屈原所作。
本詩為屈原流放江南途中所作。一般認為，“美人”比喻的是楚懷王。詩歌全篇始終貫穿著兩種思想的衝突，一種是秉持高潔的思想；一種是降身辱志的思想。從詩歌內容來看，辭人思念君王，但卻不能表示出來，他不願變節從俗，十分憂鬱，而這也堅定了他固守高潔人格和美政理想的決心，他形單影隻地一路向南，一心追從殞命的彭鹹。
本詩有著鮮明的藝術特色。王逸《楚辭章句•離騷解題》認為“依詩取興，引類譬喻”是《思美人》最大的特色，他認為《思美人》和《離騷》一樣，用“香草以配忠貞，惡禽臭物以比讒佞，靈修美人以媲于君，宓妃佚女以譬賢臣”。
《思美人》超越時間和空間的局限，大膽地將地上與天國、人間與仙境、歷史與現實等有機融合起來，使神話人物、歷史人物和現實人物交織在一起，具有奇特的浪漫主義色彩，而這也是《思美人》的一個突出的藝術特色。
思美人兮，擥（lǎn）涕而佇眙（zhù chì）①。
媒絕路阻兮，言不可結而詒（yí）。
蹇蹇之煩冤兮，陷滯而不發。
申旦以舒中情兮，志沉菀（yùn）而莫達。
願寄言於浮雲兮，遇豐隆而不將。
因歸鳥而致辭兮，羌宿高而難當。
高辛之靈盛兮，遭玄鳥而致詒。
欲變節以從俗兮，愧易初而屈志。
獨歷年而離湣（mǐn）②兮，羌馮心猶未化。
甯隱閔而壽考兮，何變易之可為。
知前轍之不遂兮，未改此度。
車既覆而馬顛兮，蹇獨懷此異路。
勒騏驥而更駕兮，造父為我操之。
遷逡次而勿驅兮，聊假日以須時。
指嶓塚（bō zhǒng）之西隈兮，與
（xūn）黃以為期。
開春發歲兮，白日出之悠悠。
吾將蕩志而愉樂兮，遵江夏以娛憂。
擥大薄③之芳茝兮，搴長洲之宿莽。
惜吾不及古人兮，吾誰與玩此芳草？
解萹（biān）薄與雜菜兮，備以為交佩。
佩繽紛以繚轉兮，遂萎絕而離異。
吾且儃佪以娛憂兮，觀南人之變態。
竊快在中心兮，揚厥憑而不竢（sì）。
芳與臭其雜糅兮，羌芳華自中出。
紛鬱鬱其遠承兮，滿內而外揚。
情與質信可保兮，羌居蔽而聞章④。
令薜荔以為理兮，憚舉趾而緣木。
因芙蓉而為媒兮，憚蹇（qiān）⑤裳而濡（rú）足。
登高吾不說兮，入下吾不能。
固朕形之不服兮，然容與而狐疑。
廣遂前畫兮，未改此度也。
命則處幽，吾將罷兮，願及白日之未暮。
獨煢煢而南行兮，思彭鹹之故也。

①佇眙：站立凝望，停步觀看。②離湣：遭遇禍患。③大薄：指地域闊大的草木叢生地。④居蔽而聞章：雖然處於偏遠之處，也能聲名顯揚。⑤蹇：同“褰”。提起。

思念你啊我的美人，擦乾眼淚我極目遠望。
沒有媒人的消息路途又十分遙遠，滿心的話語無法說出。
抑鬱難解啊憂心忡忡，進退兩難停滯不前。
從黑夜到天亮啊我滿腹的心事，深沉凝重難以表達。
願我向那浮雲寄語吧，雲師卻也不肯聽我言說。
想要靠鴻雁傳書吧，鴻雁飛遠了再也看不見。
高辛氏之靈如日熾熱，本想托玄鳥表達忠心。
想變節而屈從世情，又變更初志令我慚愧。
獨自多年飽經憂患，滿腔怨懟無從化解。
寧願隱沒以終天年，也不能做輕率變節的行為。
明知前路多麼崎嶇不順，內心堅決不改此度。
車已翻覆馬已顛僕，仍然獨自堅持這條異路。
勒住駿馬，重新套好車駕，令造父為我禦車。
進退反復且勿前行，聊借天日等候時機。
指向嶓塚山的西面山崖，約定黃昏之時作為佳期。
春天來到，一年又開始了，太陽出來的時間更加漫長。
我將打開胸懷去尋找快樂，沿看江夏之水解除憂愁。
我摘取芳草中的芳芷，拔取長洲的宿莽。
可惜不能與古人同時，現在我與誰共賞芳卉？
摘取萹薄與雜菜，編成交錯的配飾備用。
花朵繽紛佩環纏繞，但最終凋殘遭到丟棄。
我彷徨行樂且逍遙，去觀看南人種種異態。
心裡快樂適意，疏解憤怒不必再抱有希望。
儘管芳香與污穢雜糅在一起，芳草終會卓然出現。
縷縷幽點飄灑遠播，內部充溢一定外揚。
只要保持真情美質，身處荒僻也能美名昭顯。
想讓薜荔做代表，不願意它爬樹會攀高；
想讓荷花做媒人，提裳還怕浸濕了腳。
高攀我可不喜歡，低就我更不接受。
我的形貌本來就不合于現實啊，我卻仍然徘徊不安猶豫不決
前面的道路一望無邊，我始終不願意改變我的初衷和志節。
人到黃昏萬事停息，要趁白天未入暮有所作為；
命中註定我被放逐到幽僻之地，
一個人孤零零地往南邊行去，我一心思念先賢彭咸的緣故。
惜往日

本詩的篇名由首句“惜往日之曾信兮”而來。
此篇為屈原臨終前的作品，對此，絕大多數學者持贊同觀點。但對於本詩是否為屈原絕筆，則有著不同的看法。如林雲銘《楚辭燈》認為《懷沙》是屈原絕筆，王夫之《楚辭通釋》等認為《悲回風》是屈原絕筆，但蔣驥《山帶閣注楚辭》、夏大霖《屈騷心印》、陸侃如《屈原評傳》、郭沫若《屈原研究》、游國恩《楚辭論文集》等都認為這首《惜往日》是屈原絕筆。上述學者認為《惜往日》是屈原絕筆的依據在於詩歌的最後一段：“寧溘死而流亡，恐禍殃之有再。不畢辭而赴淵兮，惜壅君之不識。”這些詞句強烈地寫到了死亡，好像死亡已然成為辭人在這個世上唯一要做的事情。所以，雖然難以斷定本篇是否為屈原絕筆，但可以確定的是，本篇必定寫於屈原自沉汨羅江前夕。
從詩歌內容來看，是辭人在臨終前回憶自己政治上的不幸遭遇，痛惜自己的政治理想和政治主張因受奸人破壞而未能實現，表明自己不得不死的苦衷，希望能通過自己的死來喚醒頃襄王。
惜往日之曾信兮，受命詔以昭詩。
奉先功以照下①兮，明法度之嫌疑。
國富強而法立兮，屬（zhǔ）貞臣而日娭（xī）。
秘密事之載心兮，雖過失猶弗治。
心純庬（mánɡ）而不泄兮，遭讒人而嫉之。
君含怒而待臣兮，不清澈其然否。
蔽晦君之聰明兮，虛惑誤又以欺。
弗參驗以考實兮，遠遷臣而弗思。
信讒諛之溷濁兮，盛氣志而過之。
何貞臣之無罪②兮，被離謗而見尤！
慚光景（yíng）之誠信兮，身幽隱而備之。
臨沅湘之玄淵③兮，遂自忍而沉流。
卒沒身而絕名兮，惜壅（yōnɡ）君之不昭。
君無度而弗察兮，使芳草為藪（sǒu）幽。
焉舒情而抽信兮？恬死亡而不聊。
獨鄣壅而蔽隱兮，使貞臣為無由。
聞百里之為虜兮，伊尹烹於庖廚。
呂望屠於朝歌兮，甯戚歌而飯牛。
不逢湯武與桓繆兮，世孰雲而知之？
吳信讒而弗味兮，子胥死而後憂。
介子忠而立枯兮，文君寤而追求。
封介山而為之禁兮，報大德④之優遊。
思久故之親身兮，因縞素而哭之。
或忠信而死節兮，或
謾（tuó mán）⑤而不疑。
弗省察而按實兮，聽讒人之虛詞。
芳與澤其雜糅兮，孰申旦而別之？
何芳草之早殀（yāo）兮，微霜降而下戒。
諒聰不明而蔽壅兮，使讒諛而日得。
自前世之嫉賢兮，謂蕙若其不可佩。
妒佳冶之芬芳兮，嫫（mó）母姣而自好。
雖有西施之美容兮，讒妒入以自代。
願陳情以白行兮，得罪過之不意。
情冤見之日明兮，如列宿之錯置。
乘騏驥而馳騁兮，無轡銜而自載；
乘氾泭（fàn fú）以下流兮，無舟楫而自備。
背法度而心治⑥兮，辟與此其無異。
寧溘死而流亡兮，恐禍殃之有再。
不畢辭而赴淵兮，惜壅君之不識。

①奉先功以照下：繼承祖先的功業，昭示天下的國民。②辠：同“罪”。③玄淵：深淵。④大德：相傳晉文公流亡在外，曾沒飯吃，介子推就割下自己的股肉給他吃。⑤
謾：欺詐。⑥心治：即隨心所欲地治理國家。

痛惜當年君王你是多麼信任我啊，我接受你的命令去整頓國政。
承接下先王的偉業扶濟天下蒼生，堅守法度明辨是非。
國家興盛社會穩定下來啊，因此君王你將朝政交給賢臣自己遊玩去了。
國家重要的政務都時刻銘記於心，即便是有些許過失也無須治罪。
我本心地純厚忠貞不貳，竟然遭受了小人的污蔑。
君王你對我大發雷霆，不去明辨是非分清黑白。
小人蒙蔽君王你的眼睛，在中間挑撥離間把我們君臣分離。
君王你不澄清就認定為事實，毫不思索就將我流放遠方。
君王願意聽信奸人的阿諛逢迎，對我的耿直忠言卻反感責備。
忠貞不渝從無二心的賢臣本沒有罪過，為何還會受到污蔑和誹謗！
慚愧日月交替從不欺蒙，在異地他鄉的我依然感受到了它的光輝。
面臨沅湘黑洞洞的深淵，哪裡忍心就此跳進奔流的江中。
終於身死而又名滅，可惜昏君還遭受蒙蔽！
君王沒分寸不分辨是非，使芳草埋藏在沼澤荒地。
哪裡還能夠傾訴衷情？寧可泰然赴死而不偷生。
障礙深重啊我孤身獨棲，使忠臣抑鬱無報國之機。
聽聞百里奚曾做過奴隸，伊尹在廚房做廚役。
呂望在朝歌當過屠夫，甯戚夜裡喂牛敲角唱歌。
他們若沒遇上湯武桓穆，世人有誰知道他們的賢能？
吳王夫差聽取讒言不分忠奸，伍子胥死後有了亡國之禍。
介子推忠誠卻被燒死，晉文公醒悟後追悔莫及。
封賜介山並制止樵獵，報答他的大恩大德。
懷念故友昔日患難與共，穿上白色喪服悲淚橫流。
有人忠心誠信卻為自證臣節而死，有人欺騙虛偽卻不受懷疑。
君王不審核驗證實事求是，只是聽信小人虛假蠱惑之言。
芳香污垢雜糅一處，誰能天天加以分別？
為何芳草過早夭折，只因寒霜初降沒有防備。
君王不明察，受到欺騙，才使讒諛小人更加得勢。
自古以來嫉妒賢能的小人，都說蕙草、杜若不能佩戴。
嫉妒佳人芳美襲人,嫫母醜陋卻裝出媚態。
雖有西施一樣美豔，妒忌者也會用陰謀代替。
我想要陳述衷情表明行為，卻無意之間招致罪過。
真情與冤屈最後會明晰，就像天上星宿歷歷出現。
騎上駿馬我飛快地馳騁啊，沒有韁繩銜鐵都靠自己的掌握。
坐上筏子我朝著下游漂流，沒有槳啊自己來備齊。
全靠主觀臆斷不憑藉法度去治理國家，就會像上面所說的情況一樣危險。
寧可我死去順著這水漂走，又害怕在我有生之年會再次遭遇禍患。
不等把話說完就投水自盡，可憐君王你還被蒙在鼓裡渾然不知。
橘.頌

橘是一種常綠小喬木，南方多橘，楚地更可以被稱為橘樹的故鄉。《晏子春秋》中記載：“橘生淮南為橘，生於淮北為枳。”橘有著必須生長於本土的特性，正因如此，辭人才讚頌橘。
對於本詩的創作年代，歷來就有不同的說法。王逸認為《橘頌》是屈原晚年流放江南時創作的，而郭沫若、馬茂之、劉大傑等則認為此詩為屈原年輕時所創作。本詩從內容和風格上來看，應該是屈原早期的作品。
本詩從體制上來看基本是四言的，描寫了“橘”這一種物象，寫作方式和《詩經》相似。《橘頌》共三十六句，四句一節，共有九節，可分為兩部分被，其中，前四節為第一部分，側重於詠物，描述橘樹俊逸動人的外在美；後五節為第二部分，側重於抒情，轉而對橘樹的熱情謳歌。可以說，全篇前後兩部分各有側重，而又相互融為一體。
《橘頌》是我國第一首詠物言志詩，開後世之先河，對後世詠物詩產生了深遠的影響。詩歌表面上是在歌頌橘樹，實際上也表現出辭人的理想和人格，以南國的橘樹作為砥礪志節的榜樣，表達了辭人追求美好品質和理想的堅定意志。
後①皇嘉樹，橘徠（lái）②服③兮。受命不遷，生南國兮。
深固難徙，更壹志兮。
綠葉素榮，紛其可喜兮。
曾枝剡（yǎn）④棘，圓果摶（tuán）⑤兮。青黃雜糅，文章爛兮。
精色內白，類可任兮。
紛縕宜修，姱而不醜兮。
嗟爾幼志，有以異兮。
獨立不遷，豈不可喜兮？
深固難徙，廓其無求兮。
蘇世獨立，橫而不流兮。
閉心自慎，不終失過兮。
秉德無私，參天地兮。
願歲並謝，與長友兮。
淑離⑥不淫，梗其有理兮。
年歲雖少，可師長兮。
行比伯夷，置以為像⑦兮。

①後：後土。②徠：來。③服：適應。④剡：尖，銳利。⑤摶：圓。⑥淑離：善良美麗。⑦像：榜樣。

天地間獨生一種好樹，橘樹生來適合生長在這裡。
秉承固有的天性啊不外遷，紮根在江南大地啊。
根深而蒂固難遷徙，更可貴的是專一的心志啊。
綠色的葉子純潔的花朵，開得繽紛茂盛著實令人愉悅啊。
層層的樹枝啊長滿鋒利的小刺，碩果累累掛滿枝頭啊。
果實的青黃相間交雜在一起，紋采是那麼漂亮耀眼。
美麗的外表純淨的內質，就好比那身負重任的君子。
長勢繁茂美好綽約，真是美得沒有瑕疵啊。
感歎你的志向，從小就與眾不同啊。
你的品德卓絕於世堅定不屈，怎不叫人欽佩欣賞？
根深蒂固難以動搖，你的氣度胸懷寬闊無私啊。
你遠離喧囂獨立於世，寧願絕水橫渡也不願隨波逐流啊。
你棄絕私欲行事端正，不曾有過任何失誤啊。
你堅定操守耿直公平，品行高尚與天地同在啊。
希望和時光一起逝去，我願意與你做知己啊。
外表美麗內質純正，多麼正直而內涵充實啊。
你的年紀雖然小，卻可以給人們當導師啊。
你的品質可比伯夷，是我為人處世的榜樣啊。
悲回風

“回風”是旋風的意思。這首詩的篇名源自首句“悲回風之搖蕙兮”。
本詩存在真偽之爭。南宋魏了翁《鶴山渠陽經外雜抄》認為，本篇詩歌的風格不像屈原，倒像是宋玉、景差的作品，因此懷疑本篇是偽作。明代的許學夷認為本篇語氣不似屈原作品，也提出了疑問。吳汝綸認為本篇文字太奇特，也懷疑是篇偽作。此後，陳鐘凡、陸侃如、馮沅君、劉永濟、譚介甫、胡念貽等人從不同角度論證本篇不是屈原的作品。但這都不足以推翻王逸以來認定本篇作者是屈原的觀點，也都不能剝奪屈原對本篇的著作權。
關於本篇的創作時間，有四種不同觀點：一是陸侃如認為本篇創作于楚懷王十六年（公元前313年）放逐漢北時；二是林雲銘、夏大霖、郭沫若認為創作于頃襄王六至七年（公元前293—公元前292年）間；三是蔣驥認為創作於屈原自沉汨羅江的前一年秋天；四是王夫之、王閩運認為創作於屈原自沉汨羅江時，是屈原絕筆。上述四種觀點，通常以為蔣驥之說最為貼近。因為從情感內容來看，本篇應是創作於屈原自沉前不遠之時。
悲回風①之搖蕙兮，心冤結而內傷。
物有微而隕性兮，聲有隱而先倡。
夫何彭鹹之造思兮，暨志介而不忘！
萬變其情豈可蓋兮，孰虛偽之可長！
鳥獸鳴以號群兮，草苴（chú）比而不芳。
魚葺鱗以自別兮，蛟龍隱其文章。
故荼薺（tú jì）不同畝兮，蘭茝幽而獨芳。
惟佳人之永都兮，更統世而自貺（kuànɡ）。
眇②遠志之所及兮，憐浮雲之相羊。
介眇志之所惑兮，竊賦詩之所明。
惟佳人之獨懷兮，折若椒以自處。
歔欷（xū xī）③之嗟嗟（juē）兮，獨隱伏而思慮。
涕泣交而淒淒兮，思不眠以至曙。
終長夜之曼曼兮，掩此哀而不去。
寤從容以周流兮，聊逍遙以自恃。
傷太息之湣憐兮，氣於邑（wū yì）而不可止。

（jiū）思心以為
兮，編愁苦以為膺。
折若木以蔽光兮，隨飄風之所仍。
存髣髴（fǎnɡ fú）而不見兮，心踴躍其若湯。
撫珮衽以案志兮，超惘惘而遂行。
歲曶曶（hū）④其若頹兮，時亦冉冉而將至。

蘅（fán héng）槁而節離兮，芳以歇而不比。
憐思心之不可懲兮，證此言之不可聊。
寧逝死而流亡兮，不忍為此之常愁。
孤子吟而抆（wěn）淚兮，放子出而不還。
孰能思而不隱兮，照彭咸之所聞。

①回風：旋轉之風。②眇：同“渺”，遙遠。眇遠志即高遠的志向。③歔欷：反復一再地悲歎抽泣。④曶曶：同“忽忽”，形容時間過得飛快。

可憐啊旋風搖動著蕙草，我的愁思鬱結心中。
物雖微小因此喪失性命，聲雖細弱卻是最先傳播。
為何彭咸樹立的思想啊，他的志氣節操我難以忘懷？
感情變化無常怎能掩蓋，哪有虛情假意能夠久長！
鳥獸叫喊為了追求群集，香草枯草堆積喪失芬芳。
群魚相互炫耀層層鱗甲，蛟龍卻把美麗龍鱗隱沒。
因此苦菜甜菜分田種植，蘭茝身處僻境散發幽香。
唯有聖賢才會永放光彩，自求多福歷經千秋萬代。
細看我要想完成的大志，可憐浮雲飄蕩不停。
我細小的心志難被理解，只好寫出詩歌來表達。
一心思念著美人獨有的胸懷，折香草消解愁悶；
不停地唉聲歎氣，獨自幽居思慮難平。
孤零零涕淚交相不止，輾轉難眠到天亮；
夜漫漫一宿剛完結，哀切切難除心中情！
我還是起床自由地遊蕩，散散心撫慰自己的傷痕；
可憐我心悲哀長籲短歎，止不住氣悶鬱結在胸中。
用思慮編一根絲繩，用憂愁編一件背心。
折若木遮蔽陽光，任憑旋風把我遠引。
眼前什麼都不能看清，心兒像開水一樣沸騰；
整一整衣裳定一定心，迷茫若失我踽踽而行。
歲月流逝似物墜不可停留，生命將漸漸地靠近限度；
白
杜蘅啊都已經枝葉凋落，芬芳消逝不再茂盛。
可憐我癡心已無可挽救，這表明這些明志之語並不可靠；
我寧願一命嗚呼隨水漂流，也不願讓愁緒長此纏繞。
像孤兒呻吟著擦乾眼淚，被流放的人一去不返。
誰能憂愁焦慮而不悲痛，我明白了彭鹹傳說的真偽。
登石巒以遠望兮，路眇眇之默默。
入景響之無應兮，聞省想而不可得。
愁鬱鬱之無快兮，居戚戚而不可解。
心
（jī）羈①而不形兮，氣繚轉而自締。
穆眇眇之無垠兮，莽芒芒之無儀。
聲有隱而相感兮，物有純而不可為。
藐蔓蔓之不可量兮，縹綿綿之不可紆。
愁悄悄（qiǎo）之常悲兮，翩冥冥之不可娛。
淩大波而流風兮，托彭咸之所居。
上高岩之峭岸兮，處雌蜺之標顛。
據青冥而攄（shū）虹兮，遂倏忽而捫天。
吸湛露之浮源兮，漱凝霜之雰雰（fēn）。
依風穴②以自息兮，忽傾寤以嬋媛。
馮（píng）昆侖以瞰霧兮，隱
山以清江。
憚湧湍之礚礚（kē）兮，聽波聲之洶（xiōnɡ）洶。
紛容容之無經兮，罔芒芒之無紀。
軋洋洋之無從兮，馳委移（wēi yí）之焉止。
漂翻翻其上下兮，翼遙遙其左右。
汜（fàn）潏潏（yù）③其前後兮，伴張弛之信期。
觀炎氣之相仍兮，窺煙液之所積。
悲霜雪之俱下兮，聽潮水之相擊。
借光景以往來兮，施黃棘之枉策。
求介子之所存兮，見伯夷之放跡。
心調度而弗去兮，刻著志之無適。
曰：
吾怨往昔之所冀兮，悼來者之悐（tì）悐。
浮江淮而入海兮，從子胥而自適。
望大河之洲渚兮，悲申徒之抗跡。
驟諫君而不聽兮，重任石之何益。
心
（guà）結而不解兮，思蹇產④而不釋。

①
羈：馬韁繩和馬絡頭。②風穴：神話中飄風居住的地方。③潏潏：水湧出貌。④蹇產：心中鬱結，不順暢。

登上石山遙望遠方，長路漫漫寂靜迷茫。
進入光影安靜無聲，視聽思索一無所獲。
愁思濃郁絕無歡樂，思緒戚戚不能自解。
心裡拘束掙扎不開，鬱氣環繞糾纏打結。
寂靜無聲無邊無際，原野茫茫不見物象。
秋風無形萬物相感，純美之物無奈凋零。
長路漫漫不能度量，希望渺茫難以追尋。
愁心深沉常感悲哀，疾飛高遠也無歡樂。
乘著巨浪順風漂流，投身于彭鹹所住之地。
登上高山峭絕之岸，好像處在長虹之巔。
依據青天布展彩虹，似可隨時接觸蒼天。
吮吸清露感到秋涼，含漱凝霜吐納紛散。
暫據風穴聊以休息，恍然大悟悄然傷感。
靠著昆侖俯瞰澄霧，倚定岷山細觀清江。
奔流急湍叩石相擊，聳聽波濤洶湧澎湃。
思緒如潮紛亂無理，混然茫茫很難清醒。
汪洋恣意無所依歸，徘徊不定何處可止？
漂流翻動上下沉浮，雙臂如翼左右搖擺。
洄流滾滾前後相繼，伴隨潮汐漲落之信。
仰觀炎氣熱浪頻頻，俯看煙波疊疊層層。
悲見霜雪轟然俱下，悚聽潮水砰砰作響。
借時間光影東西來往，黃棘作鞭見證古今。
追求介子推的綿山遺跡，曾見伯夷放跡首陽的遺留。
心情翻覆不忍離去，下定決心絕不離開。
尾聲：
我哀怨以往理想成空，悲悼未來更是惶恐不安。
還是順著江河漂流入海，追求伍子胥以求解脫安心。
看著大河中的沙渚，悲慨申徒狄的高尚。
多次向君王忠諫卻不被接受，抱石自沉又有什麼用？
心緒凝結不可擺脫，抑抑鬱鬱終難釋懷。
悲時俗之迫阨（è）兮，願輕舉而遠遊。
質菲薄①而無因兮，焉托乘而上浮。
遭沉濁而污穢兮，獨鬱結其誰語！
夜耿耿而不寐兮，魂煢（qiónɡ）煢而至曙。
惟天地之無窮兮，哀人生之長勤。
往者餘弗及兮，來者吾不聞。
步徙倚而遙思兮，怊（chāo）惝怳（chǎng huǎng）而乖懷。
意荒忽而流蕩兮，心愁淒而增悲。
神倏忽而不反兮，形枯槁而獨留。
內惟省以端操②兮，求正氣之所由。
漠虛靜以恬愉兮，澹無為而自得。
聞赤松之清塵兮，願承風乎遺則。
貴真人之休德兮，美往世之登仙。
與化去而不見兮，名聲著而日延。
奇傅說（yuè）之托辰星兮，羨韓眾之得一。
形穆穆以浸遠兮，離人群而遁逸。
因氣變而遂曾舉③兮，忽神奔而鬼怪。
時髣髴（fǎng fú）以遙見兮，精晈晈以往來。
絕氛埃而淑尤兮，終不反其故都。
免眾患而不懼兮，世莫知其所如。
恐天時之代序兮，耀靈曄而西征。
微霜降而下淪兮，悼芳草之先零。
聊仿（páng）佯而逍遙兮，永歷年④而無成。
誰可與玩斯遺芳兮，晨向風而舒情。
高陽邈以遠兮，餘將焉所程。
重曰：春秋忽其不淹兮，奚久留此故居？
軒轅不可攀援兮，吾將從王喬而娛戲！
餐六氣而飲沆瀣兮，漱正陽而含朝霞。
保神明之清澄兮，精氣入而粗穢除。
順凱風⑤以從遊兮，至南巢而壹息。
見王子而宿之兮，審壹氣之和德。
曰：
道可受兮，不可傳；
其小無內兮，其大無垠；
無滑而魂兮，彼將自然；
壹⑥氣孔神⑦兮，於中夜存；
虛以待之兮，無為之先；
庶類以成兮，此德之門。

①質菲薄：質性鄙陋。②端操：端正操守道德。③曾舉：高高地飛升上天。④永歷年：經過了很多年。⑤凱風：南風。⑥壹：專。⑦神：凝神。

悲哀社會風氣困阻重重，我願輕身高舉出遊求真。
秉性鄙陋沒有什麼機緣，怎麼能乘清氣向上攀升？
我遇到的時世污穢渾濁，獨自愁思鬱結向誰傾訴！
夜裡輾轉反側難以入眠，神魂淒淒切切直到天亮。
想想天地沒有窮盡，歎息人生勞碌終身。
過去之事我不能趕上，未來之事更不能知曉。
步伐蹣跚亂了方寸，惆悵失意背離初心。
意態恍惚心神不寧，心情愁苦每天加深！
瞬息間我精神遠離，只留下了枯槁的身體。
我反省以端正情操，探求那正氣的來源。
虛無清靜中有快樂，淡泊無為自能滿意；
聽說赤松子清高超俗，我願傳承他的遺則。
敬佩得道之人的美德，羡慕古人得道成仙。
形體儘管仙化消失不見，名聲卻顯耀流傳。
傳說傅說死後乘星升天，韓眾成仙令人羡慕。
身形寂靜漸漸離去，遠離塵世超邁飄然。
借助精氣我層層高飛，就像鬼神一樣變化莫測。
仿佛能夠遠遠看見，精靈光彩閃耀來來往往。
超越塵世抵達異境，永不再返故國。
擺脫眾患再無所懼怕，世人難測我的影跡。
怕就怕時序的代謝無情，光燦燦的太陽不斷西行；
薄薄的霜花降下而沉淪，哀傷那芳草將最先枯萎！
暫且彷徨，聊以散心，年紀已大，事業無成！
誰能和我同賞芳草，對著晨風暢敘衷情。
天帝高陽與我時隔太遠，我想有所效仿怎麼可能？
又說：春去秋來歲月不停息，我何必長久留在故鄉？
軒轅黃帝既已不能高攀，我將跟從王子喬嬉戲遊玩。
吞下六氣啜飲清露，吸吮正陽之氣口含朝霞。
維持精神清明澄澈，吸入精氣將污穢掃蕩。
跟從和暢的南風出遊，停于南巢稍事休息。
肅然起敬地參拜王子喬，向他求教得道的秘密。
他說：“‘道’可意會不可言傳；
道是無限小的又無盡大；
你精神不迷亂，就會自然地出現；
‘一氣’十分神秘，半夜寂靜存於自己心中；
對待一切事物順其自然，萬事之前應該清心寡欲。
世間萬物都是如此生成，這就是得道的方法。”
聞至貴①而遂徂兮，忽乎吾將行。
仍羽人於丹丘兮，留不死之舊鄉。
朝濯發于湯（yáng）穀兮，夕晞餘身兮九陽。
吸飛泉之微液兮，懷琬琰之華英。
玉色
（pīng）以脕（wàn）顏兮，精醇粹而始壯。
質銷鑠以汋（chuò）約兮，神要眇以淫放。
嘉南州之炎德兮，麗桂樹之冬榮。
山蕭條而無獸兮，野寂漠其無人。
載營魄而登霞兮，掩浮雲而上征。
命天閽（hūn）②其開關兮，排閶闔（chāng hé）而望予。
召豐隆使先導兮，問大微之所居。
集重陽入帝宮兮，造旬始而觀清都。
朝發軔於太儀兮，夕始臨乎於微閭。
屯余車之萬乘兮，紛溶與而並馳。
駕八龍之婉婉兮，載雲旗之逶蛇。
建雄虹之采旄（máo）兮，五色雜而炫耀。
服偃蹇以低昂兮，驂連蜷以驕驁。
騎膠葛以雜亂兮，斑漫衍而方行。
撰餘轡而正策兮，吾將過乎句（gōu）芒。
曆太皓以右轉兮，前飛廉以啟路。
陽杲杲（ɡǎo）③其未光兮，淩天地以徑度。
風伯為余先驅兮，氛埃辟而清涼。
鳳凰翼其承旂（qí）兮，遇蓐（rù）收乎西皇。
擥彗星以為旍（jīnɡ）兮，舉斗柄以為麾。
叛陸離其上下兮，遊驚霧之流波。
時曖（ài）曃（dǎi）其
（tǎng）莽兮，召玄武而奔屬（zhǔ）。
後文昌使掌行兮，選署眾神以並轂（gǔ）。
路曼曼其修遠兮，徐弭節④而高厲。
左雨師使徑侍兮，右雷公以為衛。
欲度世以忘歸兮，意恣睢（zì suī）以擔撟（jiē jiāo）。
內欣欣而自美兮，聊媮（yú）娛以自樂。
涉青雲以汎濫遊兮，忽臨睨夫舊鄉。
僕夫懷餘心悲兮，邊馬顧而不行。
思舊故以想像兮，長太息而掩涕。
氾容與而遐舉兮，聊抑志而自弭。
指炎神而直馳兮，吾將往乎南疑。
覽方外之荒忽兮，沛罔象而自浮。
祝融戒而還衡兮，騰告鸞鳥迎宓妃。
張《咸池》奏《承雲》兮，二女禦《九韶》歌。
使湘靈鼓瑟兮，令海若舞馮（píng）夷。
玄螭蟲象並出進兮，形蟉虯（liú qiú）⑤而逶蛇。
雌蜺便（pián）娟以增撓兮，鸞鳥軒翥（zhù）而翔飛。
音樂博衍無終極兮，焉乃逝以徘徊。
舒並節以馳騖兮，逴（chuō）絕垠乎寒門。
軼（yì）迅風於清源兮，從顓頊（zhuān xū）乎增冰。
曆玄冥以邪徑兮，乘間維以反顧。
召黔嬴而見之兮，為余先乎平路。
經營四荒兮，周流六漠。
上至列
（quē）兮，降望大壑。
下崢嶸而無地兮，上寥廓⑥而無天。
視倏忽而無見兮，聽惝怳而無聞。
超無為以至清兮，與泰初而為鄰。

①至貴：至妙之言。②天閽：天宮的門衛。③杲杲：太陽剛剛升起之貌。④弭節：按節緩行。⑤蟉虯：盤曲貌。⑥寥廓：廣遠貌。

一聽名言就動身，一眨眼間要出行；
隨飛仙抵達丹丘，停留于長生的仙境。
清晨在湯穀洗頭髮，黃昏在扶桑下曬身。
口吸昆侖飛泉噴灑的水珠，懷揣美玉的精華。
面如美玉啊潤澤發光，精氣純厚啊血氣方剛。
凡胎褪去啊姿態漸美，神魂高遠啊意外奔放。
讚頌炎熱的南方仙境，香麗的桂花冬天茂盛。
山林裡沒野獸如此乾淨，原野上沒俗人多麼寂靜。
我帶著魂魄登上彩霞，浮雲遮身啊飄往天庭。
讓天國看守敞開城關，他打開天門對我打量。
我召來雲師當作嚮導，探問太微神所居的宮殿。
登上天庭進帝宮遊覽，參拜太白到清都參觀。
早晨從天宮駕車出發，傍晚抵達微母閭山邊。
萬輛車馬列隊集合，浩浩蕩蕩並駕齊驅。
八條飛龍蜿蜒遊動，雲旗飄揚首尾相連。
豎起旄尾裝扮的霓虹旗，五彩繽紛照耀天際。
健壯的服馬起伏奔騰，曲身的驂馬恣意奔馳。
車馬交錯嘈雜縱橫，隊列綿綿並行不偏。
手持韁繩振鞭策馬，我將參拜東方木神。
經過太皓身邊車向右轉，飛廉開路走在隊列前面。
燦爛太陽還未放射光芒，由東往西駕於天地之上。
風伯是我們車隊的先導，使我掃盡塵埃身心清爽。
鳳凰展開雙翅迎接旌旗，途中又碰到蓐收和西皇。
摘取彗星當作我的旗幟，拿起北斗斗柄作旗揮揚。
旗幟五顏六色忽上忽下，在雲海霧波中流連。
天色逐漸昏暗日月天光，我命玄武趕快緊緊追上。
讓文昌在後面管理隨從，選擇安排眾神並駕前行。
路途漫漫還很遙遠，緩用馬鞭嘯傲雲天。
雨師在左隨從護路，雷公在右防守巡邊。
想要飄然出世無所顧忌，為所欲為高蹈九天；
欣然自喜怡然自美，暫且自娛樂在心間。
路過四方浪遊了蒼天，瞬間俯見熟稔的家園。
僕人想念，我更辛酸，驂馬回頭，也不肯向前！
回想舊交浮想聯翩，我不免又要擦淚長歎！
還是遠走高飛隨意浪遊，抑制自己的情感！
朝著南方的火神奔去，我又將到達九嶷神山！
看世外多麼遼闊蒼茫，好像汪洋裡自由地浮沉。
祝融勸我扭轉車頭，我傳達鸞鳥迎來宓妃。
她奏起古樂《咸池》 《承雲》，娥皇女英吹奏《九韶》。
讓湘水之神鼓瑟吹笙，讓海神與河伯對舞助興。
魚龍水怪一起紛紛起舞，舞姿屈曲盤旋宛轉。
彩虹輕盈更顯嫵媚，鸞鳥展翅高空飛翔。
旋律舒展繚繞不斷，我徘徊一陣繼續遠行。
放開韁繩任馬兒奔跑，直到天邊北極的寒門。
順著疾風到風府清源，跟從顓頊到層層厚冰。
經過玄冥的崎嶇路途，暫時在天地間休息。
召見黔嬴向他詢問原因，讓他給我在前鋪好道路。
我乘駕著車輛游遍四方，東西南北上下遊覽一趟。
向上我到達了閃電之處，向下把東方的大海遠望。
下界深遠迷茫看不見地，上界空曠無邊天在何方。
一切變化轉瞬不見，四周寂靜默默沒有聲響。
遠遠超過無為清虛境界，我和泰初一同共存共亡。
屈原既放，三年不得複見。
竭知盡忠，而蔽鄣於讒。
心煩慮亂，不知所從。
往見太卜①鄭詹尹曰：“餘有所疑，願因先生決之。”
詹尹乃端策拂龜，曰：“君將何以教之？”
屈原曰：“吾寧悃悃（kǔn）②款款樸以忠乎？
將送往勞來斯無窮乎？
甯誅鋤草茅以力耕乎？
將游大人以成名乎？
甯正言不諱以危身乎？
將從俗富貴以媮（tōu）生乎？
甯超然高舉以保真乎？
將哫訾（zú zī）栗斯，喔咿儒兒以事婦人乎？
甯廉潔正直以自清乎？
將突梯滑（gǔ）稽，如脂如韋，以潔楹乎？
寧昂昂若千里之駒乎？
將氾氾若水中之鳧乎，與波上下，偷以全吾軀乎？
寧與騏驥亢軛乎？
將隨駑馬之跡乎？
甯與黃鵠比翼乎？
將與雞鶩爭食乎？
此孰吉孰凶,何去何從？
世溷濁而不清，蟬翼為重，千鈞為輕；
黃鐘毀棄，瓦釜雷鳴；
讒人高張③，賢士無名。
籲嗟默默兮，誰知吾之廉貞！”
詹尹乃釋策而謝，曰：“夫尺有所短，寸有所長，物有所不足，智有所不明，數有所不逮，神有所不通。用君之心，行君之意，龜策誠不能知事。”

①太蔔：掌管國家卜筮的官員。②悃悃：誠實勤懇之貌。③高張：位居高位而趾高氣揚。

屈原被流放之後，三年不能再見到楚王。
獻出全部智慧和忠誠，卻被奸人離間。
他心煩意亂，不知怎麼才好。
去見太卜鄭詹尹，說：“我有個疑問，想依賴先生來決斷它。”
鄭詹尹擺正蓍草，拂清龜殼，說：“您有什麼見教？”
屈原說：“我應當老老實實，淳樸忠誠呢，
還是忙於送迎應酬，攀緣奉承？
應當剷除野草，勤奮耕耘呢，
還是遊說諸侯，追逐虛名？
應該忠言勸諫，奮不顧身呢，
還是貪求富貴，苟且偷生？
應該超塵脫俗，保持天真呢，
還是阿諛諂媚，像婦人一樣裝出笑容？
應該廉潔正直，潔身自好呢，
還是面面取巧，待人狡猾，柔軟善變？
應當昂首高舉，像千里之駒呢，
還是像浮游水面的野鴨，與世沉浮，以顧全微軀？
我應該與駿馬齊頭並進，
還是追從那劣馬的足跡？
我應當與黃鵠比翼長空，
還是去與雞鴨爭食賭氣？
這究竟哪樣好哪樣不好，我應該怎樣做又怎樣行？
這個世界真是渾濁不清，有人說千斤比蟬翼還輕；
青銅的編鐘被銷毀丟棄，瓦鍋當作樂器響如雷鳴；壞人得勢好人無名。
啊！我不講了，再也不講了，誰明白我廉潔正直的品行？”
詹尹放下蓍草站起道歉：“權衡事物尺寸也不標準，一切事物都有不足之處，明智的人也有不明之理，卦數不是任何都能猜透，神靈有時也會變得迷糊。你想如何做那就如何做，龜殼蓍草確實不能料知此事。”
屈原既放，游于江潭①，行吟澤畔，顏色憔悴，形容枯槁。
漁父（fǔ）見而問之曰：“子非三閭大夫與？何故至於斯？”
屈原曰：“舉世皆濁我獨清，眾人皆醉我獨醒，是以見放。”
漁父曰：“聖人不凝滯于物，而能與世推移。世人皆濁，何不淈（ɡǔ）其泥而揚其波？眾人皆醉，何不
（bū）其糟而歠（chuò）其釃（lì）？何故深思高舉，自令放為？”
屈原曰：“吾聞之：新沐者必彈冠，新浴者必振衣。安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mén）汶者乎？甯赴湘流，葬于江魚之腹中。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塵埃乎？”漁父莞爾而笑，鼓枻（yì）而去。
歌曰：“滄浪②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纓；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吾足。”
遂去，不復與言。

①江潭：指洞庭湖。②滄浪：水名，漢水支流。

屈原被流放後，在江邊湖畔一邊行走，一邊吟詠。他臉色憔悴，形體枯槁。
一位漁翁看到他，問道：“您不是三閭大夫嗎？為何落到這地步？”
屈原說：“這世上到處都污濁，只有我清高；大家都醉了，唯有我清醒，所以遭到了放逐。”
漁翁說：“聖人不拘泥于外物，而是能與世道一同變化。世上的人都污穢，您為何不把水攪混而揚起濁波？大家都醉了，您為何不吃點酒糟，喝點薄酒？您為何想得太多而又自命清高，最後讓自己落了個流放的結局？”
屈原說：“我聽說：剛洗過頭必定要彈彈帽子，剛洗過澡必定要抖抖衣服。哪能讓潔淨的身體，沾染上污穢的外物？我甘願跳到湘江裡，葬身於魚肚中。怎能讓自己的潔白純淨遭受世俗的污垢呢？”漁翁聽了，微微一笑，搖槳而去。
漁翁唱道：“滄浪江的水啊很清澈啊，能夠洗一洗啊我的冠纓。滄浪江的水啊很污濁啊，能夠洗一洗啊我的雙腳。”
他走了不再和屈原講話。
悲哉秋之為氣①也！
蕭瑟兮草木搖落而變衰，
憭慄（liáo lí）②兮若在遠行，登山臨水兮送將歸，
泬（xué）寥兮天高而氣清，

（jì liáo）兮收潦而水清。
憯（cǎn）悽增欷兮薄寒之中人。
愴怳（chuànɡ huǎnɡ）
悢兮，去故而就新，
坎廩兮貧士失職而志不平。
廓落兮羈旅而無友生。
惆悵兮而私自憐。
燕翩翩其辭歸兮，蟬
（jì）漠而無聲。
雁廱（yōnɡ）廱而南遊兮，鶤雞啁哳（zhōu zhā）而悲鳴。
獨申旦而不寐兮，哀蟋蟀之宵征。
時亹（wěi）亹而過中兮，蹇淹留而無成。
悲憂窮戚兮獨處廓，有美一人兮心不繹。
去鄉離家兮徠遠客，超逍遙兮今焉薄？
專思君兮不可化，君不知兮可奈何！
蓄怨兮積思，心煩憺兮忘食事。
願一見兮道餘意，君之心兮與餘異。
車既駕兮朅而歸，不得見兮心傷悲。
倚結
（líng）兮長太息，涕潺湲兮下沾軾。
忼慨③絕④兮不得，中瞀亂⑤兮迷惑。私自憐兮何極，心怦怦兮諒直。
皇天平分四時兮，竊獨悲此廩秋。
白露既下百草兮，奄離披此梧楸。
去白日之昭昭兮，襲長夜之悠悠。
離芳藹⑥之方壯兮，餘萎約而悲愁。
秋既先戒以白露兮，冬又申之以嚴霜。
收恢台之孟夏兮，然欿傺（kǎn chì）而沉藏。
葉菸（yū）邑而無色兮，枝煩挐（rú）而交橫；
顏淫溢而將罷兮，柯彷彿而萎黃；
萷
椮（shāo xiāo shēn）之可哀兮，形銷鑠而瘀傷。
惟其紛糅而將落兮，恨其失時而無當。
擥
（fēi）轡而下節兮，聊逍遙以相佯。
歲忽忽而遒盡兮，恐余壽之弗將。
悼餘生之不時兮，逢此世之俇（kuāng）攘。
澹容與而獨倚兮，蟋蟀鳴此西堂。
心怵（chù）惕而震盪兮，何所憂之多方！
卬（yǎng）明月而太息兮，步列星而極明。

①秋之為氣：秋天形成的氣氛。②憭慄：淒涼。③忼慨：同“慷慨”。④絕：盡。⑤瞀亂：心中煩亂。⑥芳藹：芳菲而繁盛。

滿眼暮秋的景象啊令我哀傷！
眼見草木的衰亡啊使我傷感，
滿懷著愁緒啊好像有人在遠行，又好像登上山臨著水送人向家中歸去，
秋高氣爽啊天空遼闊，河水清清啊寂靜遼闊，
漸漸地感受到了秋天的寒氣啊止不住歎息，
悶悶不樂滿懷愁緒啊，我遠離家鄉啊前往別處，
命途多舛啊我失去官職心中憤怒不能平息，
形單影隻啊旅途中沒有人陪伴，滿懷愁緒只能自憐這不幸遭遇。
燕子翩然地由北向南飛去，寒蟬寂靜得絲毫沒有聲音。
雁鳴叫著向南飛遊啊，鶤雞啁啾著令我難過。
獨自度過漫漫長夜啊難以入睡，蟋蟀夜鳴更添心傷。
時光匆匆啊年歲已過半，滯留他鄉事業未完成。
憂愁窘迫空蕩蕩，有個美人心不快；
背井離鄉作遠客，東飄西泊朝何方？
一心愛君決不改，君不知我如何辦？
每日相思重重怨，憂心忡忡常忘餐。
想見一面敘衷心，君心跟我不相同；
駕好車子去又來，不見君王心悲傷；
依靠車窗空歎息，眼淚落在車前橫木上。
憤而斷絕做不到，心中迷惑亂糟糟。
孤苦伶仃何時了？一顆忠心跳不停。
上天將一年分四季，我卻獨自歎傷寒秋。
白露降落百草寒肅，梧楸葉落只留殘枝。
離別明亮的白日啊，繼之以黑暗的長夜。
芬芳年華業已逝去，貧病老衰令我悲傷。
天降寒露昭示秋深，再下嚴霜冬隨其後。
初夏茂盛杳無蹤影，萬木蕭條百花凋零。
葉子枯萎暗淡無光，枝條交錯紛亂無章。
顏色憔悴盛年已過，樹幹枯黃將要衰朽。
樹梢光禿實在哀憐，形體瘦弱病態可憂。
想起草木紛繁葉落，悵恨際遇不再佔有。
抓住韁繩放下馬鞭，暫且漫步舒展憂愁。
歲月匆忙一年又盡，恐怕壽命也難長久。
生不逢時令我痛惜，時世紛亂竟無寧日。
徘徊鬱悶獨自徙倚，且聽蟋蟀西堂鳴叫。
內心憂懼常感震盪，為何憂傷纏繞不息？
仰望明月深深歎息，星夜獨步直到天亮。
竊悲夫蕙華之曾敷兮，紛旖旎乎都房。
何曾華之無實兮，從風雨而飛颺（yánɡ）。
以為君獨服此蕙兮，羌無以異於眾芳。
閔奇思之不通兮，將去君而高翔。
心閔憐之慘悽兮，願一見而有明。
重（chónɡ）①無怨而生離兮，中結軫（zhěn）而增傷。
豈不郁陶而思君兮？君之門以九重。
猛犬狺狺（yín）②而迎吠兮，關梁閉而不通。
皇天淫溢而秋霖兮，後土何時而得漧（ɡān）。
塊獨守此無澤兮，仰浮雲而永歎。
何時俗之工巧兮，背繩墨而改錯！
卻騏驥而不乘兮，策駑駘（nú tāi）而取路。
當世豈無騏驥兮，誠莫之能善禦。
見執轡者非其人兮，故
（jú）跳而遠去。
鳧雁皆唼（shà）夫粱藻兮，鳳愈飄翔而高舉。
圜鑿而方枘（ruì）兮，吾固知其
鋙（jǔ yǔ）而難入。
眾鳥皆有所登棲兮，鳳獨遑遑而無所集。
願銜枚而無言兮，嘗被君之渥洽。
太公九十乃顯榮兮，誠未遇其匹合。
謂騏驥兮安歸③？謂鳳皇兮安棲？
變古易俗兮世衰，今之相者兮舉肥。
騏驥伏匿而不見兮，鳳皇高飛而不下。
鳥獸猶知懷德兮，何雲賢士之不處？
驥不驟進而求服兮，鳳亦不貪
（wèi）而妄食。
君棄遠而不察兮，雖願忠其焉得？
欲寂漠而絕端兮，竊不敢忘初之厚德。
獨悲愁其傷人兮，馮鬱鬱其何極！
霜露慘悽而交下兮，心尚
（xìng）其弗濟。
霰雪雰（fēn）糅其增加兮，乃知遭命之將至。
願徼幸而有待兮，泊莽莽與壄草同死。
願自往而徑游兮，路壅絕而不通。
欲循道而平驅兮，又未知其所從。
然中路而迷惑兮，自壓桉（àn）而學誦。
性愚陋以褊淺（biǎn）④兮，信未達乎從容。
竊美申包胥之氣盛兮，恐時世之不固。
何時俗之工巧兮，滅規矩而改鑿。
獨耿介而不隨兮，願慕先聖之遺教⑤。
處濁世而顯榮兮，非餘心之所樂。
與其無義而有名兮，寧窮處而守高。
食不媮（tōu）而為飽兮，衣不苟而為溫。
竊慕詩人之遺風兮，願托志乎素餐。
蹇充倔而無端兮，泊莽莽而無垠。
無衣裘以禦冬兮，恐溘死不得見乎陽春。

①重：深深思考。②狺狺：犬吠聲。③安歸：何處是騏驥的歸宿。④褊淺：狹隘，淺薄。⑤先聖之遺教：指上文申包胥等人的教誨。

暗自感慨這蕙花長勢好啊，茂盛地充盈著華麗的宮殿。
為什麼這層層的花朵卻不結果啊，隨著風雨四處飄揚！
當初以為君王你會只佩蕙花啊，哪知道蕙花在他看來和其他花草沒有分別。
我的忠誠耿直君王從不瞭解啊，我將要遠遠離開君王。
痛苦埋在心裡滿懷憂傷啊，就想面見君王一表忠心。
我本沒有罪過卻要離開你啊，心中抑鬱難解哀怨不止。
滿心的愁苦哪能不想念君王啊？怎奈那宮門把我阻攔！
守門的狂犬都向我大聲叫啊，關隘重重且路途不暢。
綿密的秋雨紛紛落下啊，大地什麼時候才會變幹！
孤獨地在這荒涼的沼澤守望啊，抬頭望望浮雲啊仰天長歎。
為何世俗之人都善於鑽營討巧啊，不走正軌偏要篡改法度規範！
不騎千里馬啊，卻偏要趕著劣馬上路。
在這個世界上莫非沒有千里馬啊？是因為沒有人能夠駕馭它。
良馬看到駕馭它的人不是好的馭手啊，它便一騎絕塵遠遠離去。
野鴨、大雁等都啄食粟米水藻啊，相反鳳凰對此是不屑一顧的。
方榫頭若向圓洞眼插入啊，根本就是沒有可能。
群鳥都有了自己的棲息之處啊，唯獨鳳凰卻無立錐之地。
原本我打算閉上嘴不再說話啊，但君王曾給我的恩惠卻難以忘懷。
姜太公九十歲才彰顯榮耀啊，原因是之前沒有遇到賞識他的明君。
良駒的歸宿之處在哪裡啊，鳳凰的棲息之地在何處？
改變古時的風俗世道衰減啊，如今相馬只看肥碩的外形。
良馬就將自己隱藏了起來啊，鳳凰也遠走高飛不會回來。
鳥獸尚且知道感念恩德啊，賢德之人怎麼會不輔助明君？
駿馬從來不會求駕乘啊，鳳凰也不會因饑餓而隨意亂吃。
君王你把我疏遠不明察我心啊，就算是我忠誠始終又能有什麼結果。
也曾想過遠走不再理會世事啊，但君王您的恩情仍謹記在心。
我獨自一人在這深秋惆悵感懷啊，抑鬱之情難以抒懷。
霜露俱下滿地淒涼啊，希望不再遭受禍亂的折磨。
飄飄灑灑的大雪愈來愈大啊，好像預言禍端要降臨在賢德人的身上。
還心存僥倖著等待企盼啊，眼下也只有和茫茫原野枯榮同盡。
心想著就自己走吧，路程遙遠隔絕關隘不暢。
想順著路途就這樣往前行吧，又不知道何去何從。
走到一半我更加惶惑啊，只好抑制內心的情感作詩吟唱。
天生的愚笨又粗陋啊，從來不懂得討巧的手腕。
心底裡十分欣賞申包胥的志氣啊，又害怕今時不同往日。
為什麼世俗之人都投機取巧呢？捨棄規範改變法度。
我心中光明磊落不入俗世啊，希望跟隨追慕先賢的節操。
身處渾濁之世卻榮耀盡顯啊，這從來不是我所嚮往的價值。
與其只圖虛名而不顧忠義啊，我寧肯貧窮孤苦地終老一生。
絕不可以為了生存而苟且偷安啊，也不情願為了穿暖而苟且索衣。
欣賞追慕先賢們的風範啊，平淡度日也依舊心有志節。
媒理斷絕阻塞道路啊，就像荒野沒有邊際。
沒有可以遮風擋雨的厚衣服啊，我很害怕突然死去看不到春日。
靚杪（jìng miǎo）秋之遙夜兮，心繚悷（1iáo lì）①而有哀。
春秋逴（chuō）逴而日高兮，然惆悵而自悲。
四時逓（dì）來而卒歲兮，陰陽不可與儷偕。
白日晼（wǎn）晚其將入兮，明月銷鑠而減毀。
歲忽忽而遒盡兮，老冉冉而愈。
心搖悅而日
（xìng）兮，然怊（chāo）悵而無冀。
中憯惻（cǎn cè）②之悽愴兮，長太息而增欷。
年洋洋以日往兮，老嵺（liáo）廓而無處。
事亹（wěi）亹而覬進兮，蹇淹留而躊躇。
何氾濫之浮雲兮，猋（biāo）壅蔽此明月！
忠昭昭而願見兮，然霠曀（yīn yì）而莫達。
願皓日之顯行兮，雲濛濛而蔽之。
竊不自聊而願忠兮，或黕（dǎn）點而汙之。
堯舜之抗行兮，瞭冥冥而薄天。
何險巇（xī）之嫉妒兮，被以不慈之偽名？
彼日月之照明兮，尚黯黮（dān）③而有瑕。
何況一國之事兮，亦多端而膠加。
被荷裯（dāo）之晏晏兮，然潢洋而不可帶。
既驕美而伐武兮，負左右之耿介。
憎慍
（yùn lún）④之修美兮，好夫人之慷慨。
眾踥蹀（qiè dié）而日進兮，美超遠而逾邁。
農夫輟耕而容與兮，恐田野之蕪穢。
事綿綿而多私兮，竊悼後之危敗。
世雷同而炫曜兮，何毀譽之昧昧！
今修飾而窺鏡兮，後尚可以竄藏。
願寄言夫流星兮，羌倏忽而難當。
卒壅蔽此浮雲兮，下暗漠而無光。
堯舜皆有所舉任兮，故高枕而自適。
諒無怨於天下兮，心焉取此怵惕？
乘騏驥之瀏瀏兮，馭安用夫強策？
諒城郭之不足恃兮，雖重介之何益？
邅（zhān）翼翼而無終兮，忳（tún）惽惽（hūn）而愁約⑤。
生天地之若過兮，功不成而無效。
願沉滯而不見兮，尚欲布名乎天下。
然潢洋而不遇兮，直怐愗（kòu mào）而自苦。
莽洋洋而無極兮，忽翱翔之焉薄？
國有驥而不知椉兮，焉皇皇⑥而更索？
甯戚謳于車下兮，桓公聞而知之。
無伯樂之善相兮，今誰使乎譽之。
罔流涕以聊慮兮，惟著（zhuó）意而得之。
紛純純之願忠兮，妒被離而鄣（zhàng）之。
願賜不肖之軀而別離兮，放遊志乎雲中。
椉精氣之摶摶兮，騖諸神之湛湛。
驂白霓之習習⑦兮，曆群靈之豐豐。
左朱雀之茇（pèi）茇兮，右蒼龍之躣（qú）躣。
屬（zhǔ）雷師之闐（tián）闐兮，通飛廉之衙衙。
前輊輬（liánɡ）之鏘鏘兮，後輜椉之從從。
載雲旗之委蛇兮，扈屯騎之容容。
計專專之不可化兮，願遂推而為臧。
賴皇天之厚德兮，還及君之無恙。

①繚悷：憂思縈繞而鬱結。②憯惻：悲痛。③黮：昏暗的樣子。④慍
：即紛紜，形容節操修美繁盛。⑤忳惽惽而愁約：形容憂愁苦悶貌。⑥皇皇：通“惶惶”，迷惑不安貌。⑦習習：快速飛行之貌，一說飄動之貌。

孤單深秋夜漫長，悲憂纏心多傷痛；
年歲悠悠日日高，獨自悲傷感惆悵；
四季相代一年完，月沒日出不成對。
夕陽雖好但已接近黃昏，明月殘缺不圓滿：
一年匆忙又將盡，衰老漸到人漸損。
心存幸運意晃蕩，憂傷失意無希望；
心頭悲痛常悽愴，不停抽咽歎息長！
歲月遠去江東流，天地遼闊我難留；
世事不停想前進，原地踏步空躊躇。
為何烏雲佈滿天空，飄勢迅猛遮蓋明月？
忠心耿耿願意奉獻，霧障雲蔽難以傳達。
祈望紅日照亮長空，烏烏濛濛將其遮蓋。
不顧私念願意效力，有人竟用穢語誣陷。
唐堯虞舜德行高尚，光輝顯耀上與天接。
為何竟遭小人嫉妒，遭受冤屈難以洗雪？
太陽月亮光輝照亮，尚且難免陰影瑕疵。
國家事務更難定奪，頭緒紛亂錯雜糾結。
荷葉衣衫軟綿綿，可是寬大不系腰：
自誇美貌耀英武，依靠貌似威武的近臣。
忠臣美德受遺棄，巧言令色討歡喜。
群小趨從得高升，正人君子日離去。
農夫遊蕩罷犁鋤，田野可能要荒蕪！
瑣事不斷弊端多，暗愁君王要覆滅！
世人趨同來吹捧，毀譽不辨太糊塗！
匆忙修飾照明鏡，還可藏身保生命；
本想托流星傳話，一眨眼間失影蹤；
終於烏雲蓋滿天，天下暗淡無光明！
唐堯虞舜舉用賢能，因此高枕無憂又從容。
自信天下沒有人怨，何必慌亂心裡虛驚？
乘著駿馬趕快奔馳，駕馭高手哪需粗鞭？
城牆高大不一定可靠，甲胄厚實又有何用？
謹慎前行無終無極，憂鬱愁思繚繞心胸。
人生天地就像過客，功業沒成生命空空。
心願隱居不現蹤影，又想揚名天下流傳？
漂流放蕩一無所遇，愚昧不堪自討苦吃。
大地蒼茫沒有盡頭，悠悠徘徊何去何從？
國有駿馬卻不願用，為何惶惶要求其他？
甯戚車下唱歌抒情，桓公聽後知他出眾。
若無伯樂識察慧眼，雖有良馬誰來鑒別。
迷茫哭泣不妨思考，著意尋求可得賢能。
滿懷熱情願盡忠心，小人嫉妒紛紛阻擋。
願君賜我永遠離去，任意遊蕩天際雲端。
乘著日月團團精氣，追逐諸位神明。
駕上白霓快快飛動，眾神歷歷紛紛紜紜。
左有朱雀飄揚，右有蒼龍蜿蜒而行。
雷師相隨興雷轟響，風神引導在前行進。
前有臥車鈴聲鏘鏘，後有輜車轟隆作響。
車上雲旗迎風飄揚，兩旁侍從團聚紛紛。
忠君之志專誠不改，但願最後廣大善行。
仰賴皇天廣施厚德，保佑我王無恙太平。
朕幼清以廉潔兮，身服義而未沬（mèi）。
主此盛德兮，牽於俗而蕪穢。
上無所考此盛德兮，長離殃而愁苦。
帝告巫陽曰：“有人在下，我欲輔之。
魂魄離散，汝筮（shì）予之①！”
巫陽對曰：“掌夢。上帝其難從。”
“若必筮予之，恐後之謝，不能複用巫陽焉。”
乃下招曰：魂兮歸來！
去君之恒幹，何為四方些？
舍君之樂處，而離彼不祥些（suò）！
魂兮歸來！東方不可以托些。
長人千仞，惟魂是索些。
十日代出，流金鑠石些。
彼皆習之，魂往必釋些。
歸來兮！不可以托些。
魂兮歸來！南方不可以止些。
雕題黑齒，得人肉以祀，以其骨為醢（hǎi）些。
蝮蛇蓁（zhēn）蓁，封狐千里些。
雄虺（huǐ）九首，往來倏忽，吞人以益其心些。
歸來兮！不可以久淫些。
魂兮歸來！西方之害，流沙千里些。
旋入雷淵，爢（mí）散而不可止些。
幸而得脫，其外曠宇些。
赤蟻若象，玄蜂若壺些。
五穀②不生，藂（cóng）菅是食些。
其土爛人，求水無所得些。
彷徉無所倚，廣大無所極些。
歸來兮！恐自遺賊些。
魂兮歸來！北方不可以止些。
增冰峨峨，飛雪千里些。
歸來兮！不可以久些。
魂兮歸來！君無上天些。
虎豹九關，啄害下人些。
一夫九首，拔木九千些。
豺狼從目，往來侁（shēn）侁些；
懸人以娭（xī），投之深淵些。
致命於帝，然後得瞑些。
歸來！往恐危身些。
魂兮歸來！君無下此幽都③些。
土伯九約，其角觺（yí）觺些。
敦脄（méi）血拇，逐人
（pī）
些。
參目虎首，其身若牛些。
此皆甘人，歸來！恐自遺災些。
魂兮歸來！入修門些。
工祝招君，背行先些。
秦篝（ɡōu）④齊縷，鄭綿絡些。
招具該備，永嘯呼些。
魂兮歸來！反故居些。

①筮予之：通過蔔筮知魂魄之所在，招還給予其人。②五穀：稻、稷、麥、豆、麻。③幽都：陰間的城府。④秦篝：產于秦地的竹籠，是招魂之具。

我從小就品行高潔啊，願意將自己獻身于道義而未昏暗不明。
始終堅持這樣的操守啊，然而卻被世俗牽制而埋沒於污濁。
上蒼不明察我的高尚志節啊，讓我遭受禍患而深陷泥沼。
天帝招來巫陽並對他講：“現在有一個人他在下界，我正想要輔佐他保佑他。
他的魂魄已經散去，你快占個蔔給他幫幫忙。”
巫陽回應天帝：“天帝啊，這是解夢官的事，你的指示確實難以服從。
你一定要占卦給他招魂，否則時期過了身體已壞，再找來巫陽也不能有用。”
巫陽於是就下界招魂：靈魂啊，你來吧！
你跟軀體隔離開，遊蕩四方何苦來？
扔下你的安樂窩，卻要遭殃又逢災？
靈魂啊，你快回來，東方不能去安身！
長人高度八百丈，專門要抓人的魂。
十個太陽像噴火，金屬變液石化塵。
那些高人已曬慣，你去必定燒成粉。
歸來吧，回家門，千萬不能去安身！
靈魂啊，你回家門，南方停也不可停！
蠻子額頭刺花紋，兩排牙齒黑漆漆。
割下人肉祭祖先，搗碎人骨攪成粉。
滿地蝮蛇重百斤，大狐狸千里遍野。
九頭雄蛇吐毒液，來來往往快如神，吃人越吃心越毒。
歸來吧，回門庭，一定不能久留停！
靈魂啊，你回家來！
西方可怕更怪異，飛沙走石一千里。
如人捲進雷淵去，粉身碎骨難逃離。
儘管僥倖能脫險，外邊荒蕪無人跡。
紅色螞蟻如大象，黑蜂能和葫蘆比。
地上五穀不長大，叢叢茅草權充饑。
沙土能讓人肉爛，口渴要水沒處飲。
歧路彷徨無所依，舉目四方無邊際。
歸來吧，回家裡，自作自受又何必！
靈魂啊，你快回首，北方之地不能留！
層層積冰像高樓，千里大雪飄不停。
歸來吧，快回頭，千萬不可久停留！
靈魂啊，你快回首，你也莫往天上走！
九座天門虎豹守，害死凡人吃人肉。
有個妖精九個頭，一天拔樹九千九。
豺狼橫眉又豎眼，一夥一夥來回走。
把人吊起來玩樂，玩完再往深淵丟。
他向天帝彙報後，才可假寐一小會。
歸來吧，快回頭，一去可能命難留！
靈魂啊，你快回首，陰曹地府莫要遊！
土伯腹垂九塊肉，頭角鋒利賽刀口。
背肉拱起爪有血，追人捉人急奔跑。
三隻眼睛老虎頭，身體就如一條牛。
它們以人為食啊，歸來吧，快回頭，你去獨自吃苦頭！
靈魂啊，快回家來，郢都城門多美好！
高明男巫呼喚你，倒退行走帶著你。
秦國籠子齊國線，鄭國罩網作籠衣。
招魂設施樣樣齊，長聲歌嘯呼喚你。
招魂啊，回家來，回去故居舊鄉里！
天地四方，多賊奸些。
像設君室，靜閑安些。
高堂邃宇，檻層軒些。
層台累榭，臨高山些。
網戶朱綴，刻方連些。
冬有穾（yào）①廈，夏室寒些。
川穀徑複，流潺湲些。
光風轉蕙，氾崇蘭些。
經堂入奧，朱塵筵些。
砥室翠翹，掛曲瓊些。
翡翠珠被，爛齊光些。
蒻阿拂壁，羅幬張些。
纂組綺縞，結琦璜些。
室中之觀，多珍怪些。
蘭膏明燭，華容備些。
二八侍宿，射（xī）遞代些。
九侯淑女，多迅眾些。
盛鬋（jiǎn）不同制，實滿宮些。
容態好比，順彌代些。
弱顏固植，謇其有意些。
姱容修態，
（gèng）洞房些。
蛾眉曼睩，目騰光些。
靡顏膩理，遺視
（mián）些。
離榭修幕，侍君之閑些。
翡帷翠帳，飾高堂些。
紅壁沙版，玄玉梁些。
仰觀刻桷（jué），畫龍蛇些。
坐堂伏檻，臨曲池些。
芙蓉始發，雜芰（jì）荷些。
紫莖屏風，文緣波些。
文異豹飾，侍陂陁（bēi tuó）些。
軒輬（liáng）既低，步騎②羅些。
蘭薄戶樹，瓊木籬些。
魂兮歸來！何遠為些？
室家遂宗，食多方些。
稻粢穱（zī zhuō）麥，挐（rú）黃粱些。
大苦醎酸，辛甘行些。
肥牛之腱，臑（ér）若芳些。
和酸若苦，陳吳羹些。
胹（ér）鱉炮羔，有柘漿些。
鵠酸臇（juǎn）鳧，煎鴻鶬（cānɡ）些。
露雞臛蠵（huò xī），厲而不爽些。
粔籹（jù nǚ）③蜜餌，有

（zháng huáng）些。
瑤漿蜜勺，實羽觴些。
挫糟凍飲，酎（zhòu）清涼些。
華酌既陳，有瓊漿些。
歸來反故室，敬而無妨些。
肴羞未通，女樂羅些。
陳鐘按鼓，造新歌些。
《涉江》 《采菱》，發《揚荷》些。
美人既醉，朱顏酡些。
娭（xī）光眇視，目曾波些。
被文服纖，麗而不奇些。
長髮曼鬋（jiǎn），豔陸離些。
二八齊容，起鄭舞些。
衽若交竿，撫案下些。
竽瑟狂會，搷（tián）鳴鼓些。
宮庭震驚，發《激楚》些。
吳歈（yú）蔡謳，奏大呂些。
士女雜坐，亂而不分些。
放陳組纓，班其相紛些。
鄭衛妖玩，來雜陳些。
《激楚》之結，獨秀先些。
菎（kūn）蔽象棋，有六簙（bó）些。
分曹並進，遒相迫些。
成梟而牟，呼五白些。
晉制犀比，費白日些。
鏗鐘搖簴（jù），揳（jiá）梓瑟些。
娛酒不廢，沉日夜些。
蘭膏明燭，華鐙錯些。
結撰④至思，蘭芳假些。
人有所極，同心賦些。
酌飲盡歡，樂先故些。
魂兮歸來！反故居些。
亂曰：獻歲發春⑤兮，汩吾南征。
菉（lù）萍齊葉兮白芷生。
路貫廬江兮左長薄，倚沼畦瀛兮遙望博。
青驪（lí）結駟兮齊千乘，懸火延起兮玄顏烝（zhēnɡ）。
步及驟處兮誘騁先，抑騖若通兮引車右還。
與王趨夢兮課後先。
君王親發兮憚青兕（sì），朱明承夜⑥兮時不可以淹。
皋蘭被徑兮斯路漸。
湛湛江水兮上有楓，目極千里兮傷春心。
魂兮歸來哀江南！

①穾：深密的意思。②步騎：指步行和騎馬的隨從。③粔籹：用蜜和麵粉製成的環狀餅，即饊子。④結撰：結構撰述，構思寫作。⑤獻歲發春：進入了新的一年，春氣發動。⑥朱明承夜：指黑夜消退，太陽升起。

天上地下四面八方，害人之物數說不完。
你的遺像擺在中堂，顯得如此寧謐安詳。
高大殿堂深深屋宇，欄杆圍護走廊幾層。
重重亭台層層樓閣，拾級而上背依峻嶺。
大門鏤花塗成紅色，方格圖案緊密相連。
冬天堂屋幽深暖和，夏日內室通風涼快。
山谷小路彎曲迂回，緩慢流水聲音動聽。
麗日和風搖動蕙草，叢叢香蘭傳播芳馨。
穿過大堂進到內室，紅色幕布綠色竹席。
光滑石室裝扮翠羽，牆頭吊著玉鉤晶瑩。
翠羽珠寶鑲嵌被褥，燦爛生輝光彩動人。
細軟綢衣懸掛壁間，薄羅帷帳張設中庭。
各色絲帶絢麗繽紛，系結美玉明亮純潔。
宮中那些擺設景觀，華麗珍奇數也數不盡。
蘭花脂膏燭光明亮，燈具紋飾華美堂皇。
十六美女侍夜陪宿，夜夜兩組輪流替換。
列國諸侯選送美女，絕色佳麗非同尋常。
髮式秀美異樣紛呈，填滿後宮熙熙攘攘。
容貌姣好難分高下，風華豔麗舉世無雙。
面貌妖柔體型健美，情意纏綿令人心蕩。
面容俏麗亭亭玉立，花燭洞房滿是美人。
清秀彎眉明眸顧盼，一泓秋波溢彩流光。
肌膚細膩如脂如玉，回眸一看情意綿綿。
離宮別館設帳游宴，美人侍奉解悶消遣。
張掛起裝飾翠羽的帷帳，裝扮那高高的殿堂。
朱紅牆壁丹砂護版，玄玉嵌梁閃閃發亮。
仰看方椽雕刻圖像，長蛇盤繞飛龍翱翔。
端坐堂前斜靠欄杆，下臨彎曲清水池塘。
池中荷花綻放花朵，綠葉紅花讓人心漾。
水葵紫色莖株蓋滿水面，風起綠水微波蕩漾。
身穿奇彩豹皮服飾，衛士守在坡丘水岸。
輕便的軒車、臥車也已抵達，步兵騎兵分列兩旁。
叢叢蘭草種在門口，株株玉樹權當護籬。
魂啊歸來吧！為何還要停留遠方？
家族在一起聚餐，飯菜吃法真豐富。
大米小米和麥類，裡面還要摻黃粱。
有鹹有苦還有酸，用上辣的和甜的調成。
宰了肥牛抽蹄筋，燒得爛熟香噴噴。
調點酸醋和苦汁，端上吳式風味湯。
紅燒甲魚烤羊羔，拌上一點甘蔗漿。
風乾天鵝燒野鴨，煎了大雁又烹鵠。
醬汁鹵雞燜海龜，味道雖濃不變質。
油炸饊子和甜糕，還有飴糖食品啊。
名酒甜酒數不完，灌滿華麗的羽觴。
除去酒糟再冰鎮，醇酒清心又涼快。
華筵已經陳設好，每杯美酒如瓊漿。
盼你快快回老家，眾人恭敬不妨礙。
豐盛的酒菜還沒有吃完，女樂隊就準備列隊表演。
擺設好樂鐘安放好樂鼓，即將表演新創作的歌舞。
先唱《涉江》曲後唱《采菱》歌，最後大家都一起唱《揚荷》。
宴會上美女們喝醉了酒，每一個紅光滿面樂呵呵。
她們目光逗人情意綿綿，兩眼水汪汪常常送秋波。
她們穿著繡花的綢衣裳，色彩那麼鮮豔款式大方。
長長的頭髮美麗的鬢角，個個裝扮成嬌豔的模樣。
十六位美女的容貌很像，跳起鄭國舞蹈排成兩行。
舞袖翩翩相互交錯回旋，垂手斂臂慢慢合拍退場。
吹竽彈瑟急管繁弦齊奏，鼓師將大鼓連續地敲響。
鼓樂齊響整個宮廷振盪，奏出的楚歌奮發又激昂。
吳國的歌謠蔡國的曲子，全都用那大呂調來唱。
男男女女交錯坐在一塊，亂紛紛地相依相傍。
脫下衣帶冠帽任意亂放，座位次序變得雜亂無序。
鄭國衛國繁多美女珍寶，紛至遝來陪坐玩賞。
《激楚》舞姬頭上髮髻，精緻奇特未曾見過。
玉飾籌碼象牙棋子，六簙遊戲兩兩對局。
分為兩組各自進子，不分高下緊緊相逼。
擲彩成梟取魚得籌，大呼五白求勝心切。
晉國犀角賭具陳列，光陰逝去全不在意。
鏗鏘撞鐘鐘架搖晃，梓木琴瑟一同奏起。
娛樂飲酒無休無止，沉溺其中夜以繼日。
蘭草脂膏明燭燦爛，華美燈架參差不齊。
酒餘構思撰文作詩，用芳蘭借喻眼前人。
人人高興快樂至極，同心賦詩表達快意。
酣飲美酒盡情歡笑，先祖故舊怡然自得。
魂啊回來吧！快快回到舊居故里。
尾聲：新的一年春天到來，我被放逐向南匆匆而行。
綠色的水草長滿了葉片，路上的白芷也開始生長。
路過廬江，左面是高大深密的樹林；站在池塘田野之間，遠望遼闊楚地。
黑色駿馬四匹並駕，陣容整齊多達千乘；高掛夜燈火光蔓延，火氣照亮天空。
徐行、競逐、奔馳、休歇，嚮導們一馬當先，指揮進退流暢自如，指引車輛右轉勝利而還。
我與先王在雲夢狩獵，考察孰優孰劣。
國君親自射箭，射殺了青兕；太陽破曉而出，不再徘徊不定。
水邊的蘭草佈滿小路，漸漸荒蕪不見。
江水澄澈，紅楓長在高處，極目千里一望無垠啊，充滿春愁。
魂魄歸來吧，為江南楚地而哀傷！
青春①受謝，白日昭只。
春氣奮發，萬物遽（jù）只。
冥淩浹（jiā）行，魂無逃只。
魂魄歸來！無遠遙只。
魂乎歸來！無東無西，無南無北只。
東有大海，溺水浟（yóu）浟只。
螭龍並流，上下悠悠只。
霧雨淫淫②，白皓膠只。
魂乎無東，湯穀
（jì）只。
魂乎無南！南有炎火千里，蝮蛇蜒只。
山林險隘，虎豹蜿只。

鱅（yú yōnɡ）短狐，王虺騫只。
魂乎無南，蜮傷躬只。
魂乎無西！西方流沙，漭洋洋只。
豕首縱目，被發鬤（ránɡ）只。
長爪踞牙，誒笑狂只。
魂乎無西！多害傷只。
魂乎無北！北有寒山，逴（chuō）龍赩（xì）只。
代水不可涉，深不可測只。
天白顥顥③，寒凝凝只。
魂乎無往！盈北極只。
魂魄歸來！閑以靜只。
自恣荊楚，安以定只。
逞④志究欲，心意安只。
窮身永樂，年壽延只。
魂乎歸來！樂不可言只。
五穀六仞，設菰（ɡū）粱只。
鼎臑（rú）盈望，和致芳只。
內鶬（cānɡ）鴿鵠，味豺羹只。
魂乎歸來！恣所嘗只！
鮮蠵（xī）甘雞，和楚酪只。
醢（hǎi）豚苦狗，膾苴（jū）蒪（pò）只。
吳酸蒿蔞，不沾薄只。
魂兮歸來！恣所擇只。
炙鴰烝鳧，煔（qián）鶉陳只。
煎
臛（jì huò）雀，遽⑤爽⑥存只。
魂乎歸來！麗以先只。
四酎並孰，不歰嗌（sè yì）只。
清馨凍
（yǐn），不歠（chuò）役只。吳醴白糵（niè），和楚瀝只。
魂乎歸來！不遽惕⑦只。

①青春：春天。②淫淫：久而不止貌。③顥顥：漫天積雪發光貌。④逞：稱心。⑤遽：極其。⑥爽：快。⑦遽惕：戒懼。

大地回春換新妝，一片明亮出豔陽。
春氣萌發草木生，萬物成長鬥春光。
幽冥之神行四方，魂魄無處可躲避。
靈魂啊，回家鄉，不要漂泊去遠方！
魂魄啊！歸來吧！
不要去東方不要去西方，不要去南方不要去北方。
東方有大海，水流湍急。
海中螭龍順流而行，上下遊戲。
東方陰雨綿延，白茫茫無邊無垠。
靈魂啊！別到東方去！
湯穀那地方杳無音聲。
靈魂啊！別到南方去！
南方酷熱千里，長長的蝮蛇來來去去。
山險林深道路陡峭，虎豹橫行匍匐盤旋。
怪魚和短狐群集，大蟒經常把頭昂起。
靈魂啊！別到南方去！
鬼蜮會傷及你的身體。
魂魄啊，也別去西方！
西方流沙白晃晃，無邊無際如海洋。
豬頭惡神豎眼睛，頭髮雜亂披胸膛。
揮動長爪露鋸齒，裝出笑臉逞兇殘。
魂魄啊，你別去西方，害蟲太多會傷人！
靈魂啊，也別去北方！
北方高山凜嚴寒，燭龍蛇身紅赤赤。
代水河寬不能渡，代水水深難估量。
到處雪霰一片白，全是冰凍三尺三。
靈魂啊，不要去北方，全部北極冰天雪地。
魂魄啊，回來吧！這裡悠然自得又清靜。
荊楚故國自由自在，生活寧靜舒適安寧。
萬事如意隨心所欲，無憂無慮心中安樂。
一生保持快樂健康，延年益壽得以長壽。
靈魂啊，回來吧！快樂無窮言說不盡。
這裡有很多精美的食糧，用菰米做飯真香。
食鼎滿案陳設，調味使食物發出芬芳。
肥美的鶬、鴿子、天鵝肉，還調和著豺狗做的肉湯。
靈魂啊！回來吧！任你嘗鮮。
大龜新鮮雞味好，楚式奶酪拌一杯。
小豬肉醬狗肉乾，蘘荷切得細且碎。
吳式酸湯用白蒿，不濃不淡味正好。
靈魂呀，歸來吧，山珍海味任搭配！
烤鴰鳥，蒸野鴨，鵪鶉肉湯擺設上。
煎鯽魚，炒雀肉，味道美味令人口爽。
靈魂啊！回來吧！可口的食物已經擺好了。
多次釀造醇香美酒，不會澀辣刺激咽喉。
酒氣清香再用冰鎮，卑賤之人無福消受。
米曲釀制吳式甜醴，配上楚國清醇瀝酒。
魂啊，歸來吧！不用有警惕畏懼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