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品簡介
他不來,她就去找他,找到了,再跟他撒嬌,再迷住他一輩子。生生世世做他徐晉的寵後。
網文原名《寵後之路》,作品積分超10億。
同名影視劇由鞠婧禕、張哲瀚領銜主演,現已甜蜜上線。
景陽侯府貴女傅容,十三歲那年落水昏迷後,由一場夢境預見了未來跌宕的一生。
自此她不得不步步為營,只為給自己和家人謀求個平安和順的一生。
肅王徐晉,面冷心冷,傅容本打算這輩子見他一定繞道走,奈何徐晉主動纏上了她,竟然還要娶她當王妃?
而後,他更是一路扶搖而上,登基為皇,她穩坐寵後之位。
作者簡介
笑佳人
晉江文學城簽約作家,生於北方,常住江南,癡迷寫作,熱情長久不衰。文風細膩,嚮往溫柔浪漫的故事,擅長描繪戀人幸福瞬間,作品被朋友戲稱“暖心小甜點”。簡體代表作有《美人嬌》《黛色正濃》《只寵你一人》。已出版繁體《只寵你一人》《寵妻之路》等近十部作品。《如意芳霏》(網文原名《寵後之路》)同名影視劇現已上線。
名人/編輯推薦
真心只能用真心換,傅容這樣的人,看她對家人的重情重義便能知曉,她的真心難得,但一旦得了去,就是千鈞之重。
——讀者夙墨天歌
徐晉,徐晉,念在唇齒間,就是一段溫柔。
徐晉比濃濃大了些年歲,平時對她也是教導著些,讓濃濃一點一點敞開心扉,這是專屬於徐晉的溫柔和耐心,無可比擬。喜歡這樣的好男人,深愛但不縱容,他的愛情不盲目,他知道怎樣可以給濃濃最好的愛。這個男人會生氣、會皺眉、會冷目、會離開、會哄人,也懂得,怎麼樣讓一個不乖的、狡詐如狐的小女子愛上自己。
——讀者潦草青衣
目次
第二章 初遇徐晉
第三章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第四章 等你及笄,我必迎娶你為妃
第五章 是我,我來看你了
第六章 別開生面的英雄救美
第七章 徐晉的條件
第八章 王爺戀愛了
第九章 徐晉的懷疑
第十章 如意齋的秘密
第十一章 本王沒那麼小氣
第十二章 賜婚
第十三章 長命縷
第十四章 出嫁
第十五章 本王眼光極高,至今只看上你一個
第十六章 徐晉的連環計
第十七章 喜脈
第十八章 暗算
第十九章 生子
第二十章 盛寵依舊
第二十一章 “色”字頭上一把刀
第二十二章 美人死,太子廢
第二十三章 樹欲靜而風不止
第二十四章 狼狽為奸
第二十五章 癡情少年
第二十六章 四個耳光
第二十七章 新的儲君
第二十八章 登基
第二十九章 歲月靜好
第三十章 傅官番外
書摘/試閱
第一章 傅家有女初長成
初秋時節,早晚已經很涼了,徐晉在軍營裡忙了一圈,趕回肅王府時已是暮色四合。
“讓芙蓉園備膳。”冷冷地丟下這一句後,徐晉匆匆趕去書房與幕僚們商議戰事。
胡人犯境,嘉和帝調徐晉與徐晧領兵應援,徐晉已有戰功,徐晧是為歷練。
芙蓉園內,傅容晚飯都吃到一半了,聽小丫鬟說王爺要來這邊,她又驚又奇,忙吩咐小廚房再置辦一桌飯菜,她也趕緊坐到梳粧檯前,一邊吩咐丫鬟們幫她梳妝打扮一邊思考起來。
以前徐晉來芙蓉園過夜都沒在這邊用過飯,今天日頭怎麼打西邊出來了?
這人還真是奇怪。
徐晉沒有王妃,偌大的王府裡只她這一個姨娘。常言道“物以稀為貴”,外面都傳徐晉如何如何寵她,但只有傅容心裡清楚,徐晉根本瞧不上她,偶爾過來正眼都不瞧她,只管吹燈睡覺。算算日子,她來王府已有一年多,徐晉跟她說過的話加起來雙手雙腳都能數完。
傅容再疑惑,該迎還是得迎。
快一更時徐晉才過來。他穿著一身繡蟒的墨色長袍,膚白如玉,兩種極致的顏色襯得他的五官越發精緻、俊美了。只可惜他沉著臉的樣子太冷,眉宇間肅穆凜然。傅容膽子不小,然而面對這樣一個顯然眼裡沒她的位高權重的冷面王爺,她也不敢多看。
“你也坐。”見她打算站在一旁伺候,徐晉沉聲道。
有的男人喜歡委婉矜持的女人,有的男人喜歡簡單利落的女人,徐晉明顯是後面這一種男人。傅容不敢說客套話惹他煩,規規矩矩地道謝後在徐晉右下首坐下,眼睛只盯著身前的一小塊地方。
“用飯吧。”徐晉道。
兩人第一次同桌而食,徐晉心裡有事,沒怎麼動筷子,傅容已經吃過了,所以兩人用得都不多。丫鬟們收拾碗筷時,傅容跟著徐晉去了內室。
徐晉不喜丫鬟伺候,她親自為他寬衣解帶。
解著解著,傅容又想起了一樁怪事。
徐晉長她五歲,在皇子裡面排第四,今年都二十四歲了,尚未大婚。在她之前,他身邊也沒有姨娘、通房。京城的人有傳他不行的,有傳他好龍陽的,傅容聽得津津有味,權當樂子。後來陰錯陽差,她跟徐晉撞到了一起。傅容心想這輩子完了,沒想到被抬進來那晚,徐晉明顯是初次,且格外熱情。
既然身體沒事,那他究竟為何不成親呢?
若徐晉對她好,傅容多半會認為徐晉被她的美貌折服了,弱水三千隻取她這一瓢。可徐晉分明沒把她當回事!他想來就來,來了直接睡覺,不來的時候招呼都不打,也不許她派丫鬟打探他的行蹤,更別說送她什麼東西哄她了。她就是一個姨娘,只有姨娘的月俸。
“王爺先歇著,我去卸妝。”將男人的外袍搭在屏風上後,傅容輕聲說道。
“把花鈿去掉。”徐晉突兀地提醒。
已經轉過身的傅容咬咬唇,低聲應了。
屋裡用的鏡子是西洋鏡,照得特別清楚,連她臉上纖細的絨毛都能瞧見。傅容坐在鏡子前,將頭上的珠玉發釵一樣一樣地往下摘,目光在自己無可挑剔的臉蛋上遊移。前夫徐晏曾誇她容顏最美,她知道那是情話,但她也認為自己最美,可惜……
食指的指腹在額頭中央的花鈿上掃過,傅容無奈地歎了口氣。
白玉微瑕。
十三歲那年她起了一次痘,搬到莊子上休養,乳母再三叮囑她不要用手撓,多癢都不能撓,傅容忍住了。只是最後額頭中間的那個痂消得特別慢,黑黑的一塊在那兒,極其礙眼。傅容越看越難受,便把黑塊摳掉了,結果那裡留了一個淺淺的坑,也就是所謂的麻子,塗上再好的祛疤膏也消不掉。
傅容愛美,怎麼能頂著一個麻子出去見人受人指點?萬幸這個位置巧,她靈機一動,每日都點上花鈿遮掩。花鈿大大小小,或水滴狀或花瓣狀,日日都換新花樣,於她的美貌而言正是錦上添花。傅容特別喜歡,就連晚上睡覺時也要點上。偏偏徐晉這人怪毛病多,非要她弄掉,而她又不能像對待徐晏那樣跟徐晉撒嬌。
撒嬌是要看對象的,徐晏愛慕她,徐晉……
唉,有得必有失吧。
淨了面,通了發,傅容朝拔步床走去。
徐晉歪坐在床邊,看著她越走越近,在傅容爬上床時開口道:“胡人來犯,明日我要領兵出征,大概來年入夏時回來。”
傅容動作頓住,一瞬間腦海裡閃過各種念頭。
戰場上刀光劍影,萬一徐晉不小心喪了命,她該怎麼辦?旁人家的姨娘,運氣好的話丈夫死後還可以改嫁。她,一個皇子的姨娘,能跑嗎?
不對,現在她應該先應付這個男人。
傅容自然而然地蹙眉,露出一副擔憂狀:“王爺……”
徐晉一直盯著她映著燈光的美麗眼睛,想看清她的心思,卻在她開口之前壓了上去。
他不想聽那些假惺惺的話。
這個女人,始終在跟他演戲。
他“不近女色”的名聲在外,去年她下的那個套子肯定不是為了勾引他,可惜安王狡猾,故意將狼狽地撲過來的她推到他這邊。徐晉小時候得過一場怪病,病癒後就不能靠近女人了,即便對方洗得乾乾淨淨,一步之內,他都能聞到一股味兒——所謂的“女兒香”,然後就噁心難忍。此事只有少數幾人知曉,為了不讓早起猜忌的安王懷疑,徐晉沒有推開她。隨後他錯愕地發現,抱著她,他竟然沒有那種不適之感。
誰也不能體會他當時的驚喜。
他是王爺,需要子嗣;他是男人,需要排解,更需要證明給所有人看他是正常人。
因此徐晉明知她醉翁之意不在酒,當她隨機應變充滿感激又羞澀地望向他時,他依然順勢將她帶回了府。這個女人有心機,但勝在貌美,他還是比較滿意的。路上他卻得知她是景陽侯府二房的嫡女,曾嫁信都王世子徐晏為妻,婚後第三年和離。
這樣的身份,她給他當姨娘都沒資格,看在她父兄的分兒上,徐晉賞了她一份體面。
不清白又如何,他要她,只是用來發洩。若將來治好了一身怪病,自然不用再理會她;治不了,也只能努力讓她給他生個兒子。
“王爺……”
黑暗中,男人眼裡煞氣湧動。傅容看不見,她只能攀著對方寬闊的肩膀嬌聲哀求。
或是因為馬上就要長別離了,徐晉這一晚折騰了很久,最後傅容嗓子都啞了,軟綿綿的沒有力氣。徐晉將昏睡著的傅容抱到一旁,丫鬟們提燈進來,等她們換完乾淨被褥,他再將她放下去。
他沒有熄燈,就這樣靜靜地凝視著她的睡顏。
她確實美,比宮裡因美貌而獲寵的麗貴妃還美。可他最喜歡看她額間的小坑,喜歡看她自己嫌棄自己的懊惱樣,那恐怕也是她在床上之外難得露出來的真性情。
徐晉鬼使神差地低頭,輕輕地親了親那個小坑。
他躺下沒多久,身邊的女人便湊了過來,縮在他懷裡拱了拱,依賴地抱著他。
徐晉看了她一眼,側轉過身,將落下去的錦被往上拉了拉,手順勢往下,摩挲她光滑的脊背。
此次出征,他胸有成竹,回來後定能得父皇贊許,但太子多半不會高興。
太子……
太子好色,當日狩獵太子也去了,如果她想攀高枝,為何不選同樣溫柔俊朗的太子,反而選了無心政事的七皇叔安王?因為安王沒有王妃?
徐晉冷笑,別說安王沒看上她,就算看上了,也不可能娶個和離過的庶子之女。
懷裡的女人突然發出一聲不滿地嘀咕,徐晉意識到是他手上的力氣大了。
他慢慢松了手,接著想起來,這女人還算聰明,清楚這輩子只能靠他了,便安安分分地留在他身邊,沒有再得隴望蜀。只是不知道,萬一、萬一他在戰場上出了事,她會不會再選別枝。
念頭一起,徐晉自嘲地一笑,怎麼跟個女人似的胡思亂想了?
次日天還未亮,徐晉便要出發。
傅容強打起精神起床服侍他,眼皮時不時輕輕碰一下,慵懶又嫵媚。
徐晉默默看著,念及此次遠征久不在京,多囑咐了一句:“若府裡出事,可寫信給我。”
傅容受寵若驚,忙道:“知道了。王爺在那邊也要小心,千萬別傷著。”
徐晉嗯了聲,轉身離去。
傅容一直將他送到芙蓉園的院門口,看著徐晉在燈籠照不亮的黑暗裡越走越遠。
其實吧,徐晉對她挺不錯的,府裡只她一個女人,哪怕是個姨娘,也沒有主母拿捏她,沒有其他女人爭風吃醋、各種算計。這樣吃喝不愁的日子,雖不知會持續多久,但傅容不是愛杞人憂天的人,她喜歡享受當前,最主要的是,她不享受也沒有辦法改變!
所以她真的不希望徐晉出事,等他平安歸來,她再給他生個一兒半女的,憑他王爺之尊,她這輩子的榮華富貴是少不了了。運氣好的話,徐晉一輩子都不再找別的女人,那她與當家主母有何差別?
可惜傅容的運氣註定不是那麼好。
正德二十五年夏,邊關大捷,但肅王、懷王兄弟倆于班師前斃命,死因不詳。
渾渾噩噩間,傅容聽到了焦急的呐喊聲。
她們在喊什麼?
皇上駕臨牡丹園,怎有人膽敢大聲喧嘩?
“牡丹園”三字湧入傅容的腦海,仿佛耀眼的亮光突然劃破黑暗,一幕幕紛雜的場景接連湧了進來。
肅王徐晉戰死、太子殺弟謀反、七皇叔安王臨危鎮亂、先皇重病退位、安王登基。
安王登基。
是了,那個一直沒有娶妻的七皇叔成了新君。傅容的父兄相繼升官,傅家聖眷隆寵,因此她得以從廢棄的肅王府裡恢復自由身回到娘家。她才二十一歲,國色無雙,聽說皇上要去牡丹園,她仗著哥哥御前侍衛統領的身份得以進園,想要博一次機會,可就在她即將面聖時,被一雙手推入湖中……
冰冷的水灌入喉嚨,她難受得無法呼吸。
哇的一聲,身穿水紅色繡花長裙的小姑娘突然吐出一口水,接著就連續不斷地嗆了起來。
“好了,好了,三姑娘沒事了!”渾身濕透的婆子大喜,抬頭大喊道。
府裡三個姑娘,二姑娘溫婉端莊,六姑娘知書達理,只有這三姑娘從小就被老爺、夫人寵得肆無忌憚。今日三姑娘竟趁丫鬟們打盹兒偷偷溜到湖邊划船玩,幸好被她瞧見,及時救了上來。
“濃濃!”
喚傅容小名的聲音柔中帶剛,傅容難以置信地抬起頭,就見一個穿綠裙的豆蔻少女神色慌張地朝她跑了過來,後面跟著一眾丫鬟。
傅容的眼淚落了下來。
她還是死了嗎?她竟然見到了姐姐!既然能與姐姐團聚,死了也就還好……
傅容貪戀地看著越來越近的姐姐,身子一軟,倒了下去。
“父親,明日你還要去衙門;母親,弟弟夜裡離不開你;宣宣,你年紀小。你們都先回去吧,我跟哥哥在這裡守著濃濃就夠了,有什麼事我會派人去叫你們的。”念經聲裡,傅宛再次勸道。
“我不走。”九歲的傅宣坐在床邊,小臉繃著,兩道英眉緊緊蹙著。
傅品言看看小女兒,再看看滿臉憂愁地凝望著床上次女的妻子,歎道:“宛姐兒說得對,素娘,你帶宣姐兒先回去,你們身子弱,別濃濃還沒好你們兩個又病了。衙門最近無事,我也留在這裡陪濃濃,你們不用擔心。”
喬氏雖然擔心女兒,奈何還有個不滿周歲的小兒需要照看,便點點頭,伸手去領傅宣:“宣宣聽話,明早再過來看你三姐姐。”
“我不走。”向來不愛哭的傅宣低頭哭了,趴在床上不肯走,她要守著三姐姐。
“正堂,去送你母親、妹妹。”傅品言皺眉。
父親發話了,傅宸上前抱起小妹妹,邊往外走邊柔聲安撫:“宣宣聽話,你三姐姐沒事的。你再哭,小心明早她知道了笑話你,你不是最討厭她欺負你嗎?”
面朝裡面側躺著的傅容悄悄用被角擦了眼淚。
她在做夢嗎?夢怎麼會如此真實?
不是夢吧?她掐了自己好幾下,都那麼疼。
可如果不是夢,她為何回到了十三歲這年?抑或是,那些仿佛親身經歷過的複雜人生才是夢?
她想跟父母說那些大事,才開口就被父親喝斷了,父親厲聲告誡她不許胡言亂語。她搖頭跟他們解釋,母親抱著她哄,說她昏迷時被魘到了,那些都不是真的。而且,因為懷疑她落水後沾了髒東西,父親又是請郎中開甯神丸,又是請竹林寺的高僧在院中做法事。
長夜漫漫,傅容沒有半點兒睡意。她聽著身後父親、哥哥、姐姐的低聲細語,感受他們語氣裡的憂慮,再回想她說那些話時他們驚駭的表情,閉上了眼睛。
眼前的一切是那麼真實,應該是她昏迷期間做了個恍如真世的漫長噩夢吧!
只是,那夢太可怕了,傅容決定避免噩夢重現。
按照夢裡的情形,七八日後她會起痘,郎中勸她去莊子上休養,以免傳染給家人。傅容由乳母孫嬤嬤陪著去了,待了將近一個月才徹底養好。回家後傅容震驚地得知她抵達莊子的當晚弟弟就染病去了,父母擔心她胡思亂想,一直瞞著她。
她那喜歡抓她手指含的弟弟!
傅容滿頭大汗地坐了起來。
“濃濃怎麼了?”傅品言幾個箭步沖了過來,扶住女兒的肩膀看她。
“爹爹!”傅容撲到父親懷裡,悲極而哭,“我……做噩夢了,在水裡,沒有人救我。”
她擔心父親又懷疑她沾了髒東西,臨時改了口,沒有說弟弟的事。
傅品言心疼死了,三女二子裡就這個從小黏他,長得又粉雕玉琢、嬌憨可愛,他就是再不想偏心,心也偏了一大半。這個女兒的所有要求,他幾乎沒有不應的,沒想到今日會鬧出此等禍事。
“不怕不怕,爹爹在這兒,你哥哥、姐姐也都在,濃濃不用怕!”輕輕拍拍女兒的肩膀,傅品言將下巴抵著她的頭頂哄道。
傅容哭個不停,將那夢般記憶裡的心酸、委屈都哭了出來,停下時外面剛好傳來三更鼓響。
“爹爹,你別罵我,我以後再也不淘氣了。”哭夠了,傅容埋在父親胸前悶悶地道。
小姑娘聲音都哭啞了,語氣裡卻帶了熟悉的討好、求饒聲。傅品言挑了挑眉,扶正女兒的肩膀,見女兒目光躲閃就是不肯看他,跟以前闖禍時一模一樣,冷哼著道:“這話你說了多少遍了?”
“每年都得說個百八十遍吧!”旁邊的少年添油加醋地道。
傅容瞪了哥哥傅宸一眼,撒嬌地扯著傅品言腰間的玉佩晃:“爹爹,我都這樣了,你還捨得罰我嗎?要罰也得等我好了再罰呀!”
女兒恢復正常,不再說些大逆不道的話,傅品言長長地松了口氣,高興還來不及,哪裡捨得罰?他只讓女兒平躺下去,替她掩了被子,又怕她恃寵生嬌不記教訓,故意冷著臉問她身體情況。
“爹爹放心,都沒事了。”傅容伸手握住床頭姐姐的手,朝父親、兄長道,“這麼晚了,爹爹、哥哥都回去吧,姐姐在這裡陪我就好。”
她受了驚嚇,眼下就是想把親人全部趕走,他們也不會答應的。
但傅容也不是很擔心姐姐。
夢裡,郎中說過,水痘多見於十歲以下的孩子,起痘前兩日開始容易傳人,得了也不算大病,只有小孩子還沒長全略加危險些,需得仔細照看。夢裡,或許是距離她發痘還有些時日,落水後姐姐連續陪她睡了三晚都沒事,只有弟弟不知是何時染上的。傅容從來沒有碰過發痘的人,第一個痘出來之前,她不知道自己染了病,幾乎每天都要抱弟弟……
暗暗抓緊被子,傅容強迫自己不要再想。
她的臉色有些白,但精神頭還算不錯。
傅品言放了心,柔聲叮囑幾句後便站了起來,領著長子離去。傅宸臨走前朝傅容做了一個寫字的姿勢,笑得特別燦爛,露出了幾顆白牙。
那是哥哥在告訴她,父親這次肯定還會罰她抄書,讓她先別得意。
“哥哥逗你玩呢,別理他。”擔心妹妹動怒,傅宛故意往外坐了坐,擋住傅宸的身影。
傅容收回視線,看著面前嬌美如牡丹的姐姐,什麼都沒說,撒嬌般抱住了姐姐。
如果她發痘了,說明那些夢裡的事並非無中生有,很可能是要提醒她及時出手改變親人的淒涼下場。既然如此,父母不信她沒關係,她會努力護住姐姐、弟弟,不讓弟弟夭折,不讓姐姐嫁給齊策那個渾蛋,錯付真心,在大好年華香消玉殞。
傅宛只當妹妹後怕呢,笑著道:“沒事了,好好睡一覺,把噩夢都忘了,爹爹捨不得罰你的。”
“嗯,姐姐上來吧,咱們一起睡。”傅容抹抹眼睛,拽著姐姐的手道。
“等等,我去叫人打水給你擦擦臉。哭了半天,明早眼睛肯定腫得跟核桃似的。”傅宛打趣她。
傅容捨不得姐姐走,朝外面努努嘴:“讓梅香、蘭香去不就成了?”
她們是她的丫鬟。
傅宛看看她,平靜地道:“她們沒有伺候好你,一人領了十板子。妹妹,你若真為她們好,以後就學乖點兒。”
傅宛覺得,妹妹受了驚嚇,哄是該哄,訓斥、告誡也不能少。
傅容乖乖低頭認錯。
她怎麼忘了,父母疼他們,對別人可是賞罰分明的?
傅宛見傅容明白了,這才起身,吩咐守在外間的她的大丫鬟白芷去端熱水。
白芷?
傅容垂眸,嘴角浮起冷笑。不怕,慢慢來,該收拾的人,她一個都不會放過。
擦過臉,姐妹倆熄了燈,同被而眠。
第二天早上,傅品言夫妻一起床就趕過來看女兒,僧人們還在院子裡念經。
傅容早醒了,咳個不停。見到父母,傅容淚眼模糊地訴苦:“我頭疼。爹爹你快、快把那些人趕走,吵了一晚,我都睡不好覺。現在,喀……嗡嗡的,我好難受。”
落水著涼,本就容易生病,既然女兒已恢復神志,自然不用再作法驅邪。傅品言馬上吩咐管家好言好語地送眾僧回去,又請用慣了的李郎中過來。
傅容的病是裝的,李郎中沒看出什麼,見小姑娘悄悄朝他眨眼睛,他頓時心裡有了數,開了副驅寒止咳的方子。他不敢開假方子糊弄傅品言,反正小姑娘知道自己沒病,肯定不會真的喝藥。
李郎中走後,傅容再三叮囑身邊的親人們:“官哥兒還小,我病好之前,娘你就別抱他來看我了。還有你們,從我這兒回去後一定要洗漱乾淨,換身衣裳後再去看官哥兒,免得把病氣帶過去。反正我醜話說在前頭,我最喜歡官哥兒了,要是有人不聽我話害官哥兒生病,我、我就一個月都不理他!”
在她想到辦法提前搬去莊子之前,只能這樣護住弟弟了。
“才一個月?”傅宸不太滿意這個期限。
傅容鼓了鼓腮幫子,惡狠狠地瞪著他:“你到底聽不聽?娘,哥哥不換衣裳你就別讓他抱弟弟!”
喬氏笑著點點女兒紅撲撲的小臉:“好了好了,知道你愛護弟弟,放心吧,我們都聽你的。你先別管官哥兒,自己早點兒把病養好才是。”
“娘別糊弄我,一定要照顧好官哥兒。”傅容抱著母親撒嬌,臉上滿是哀求的神色。
“不糊弄,娘什麼時候糊弄過你?”喬氏被愛女看得心軟軟的,再三保證。
傅容這才放心。
傅品言乃冀州知府,傅容落水一事傳出去後,與傅家交好的幾戶人家的女眷紛紛前來探望。
其實傅容從夢裡醒來後什麼事都沒有,喬氏跟那些夫人敘話時,傅宛就領著幾個姑娘去園子裡玩了。眼下傅容裝病,以怕過了病氣為由謝絕了眾人的探訪,只有梁家二姑娘膽大地跑了進來。
“活該,叫你貪玩不叫我,我會划船也會游水,若是跟我在一起,保你不會淹死。”梁映芳一屁股坐在床邊,用剛剛在園子裡隨手摘的薔薇花往傅容臉上掃。
梁家是功夫世家,梁老爺子十八般武藝樣樣精通,一手八卦拳更是赫赫有名。上至京城勳貴,下至地主豪紳,都想把自家兒子送到梁家習武強身,再憑一身好武藝功成名就。梁老爺子可不管前來學武之人是何等出身,通不過他家收徒考試的人一律趕走。
傅品言出自京城景陽侯府,生母是姨娘,他從小苦讀中了進士。傅宸的脾性卻酷似故去的老侯爺,喜歡舞刀弄槍。傅宸聰明,先把傅品言安排的功課都做好,不給父親挑剔的理由,再去翻自己搜羅來的“武功秘籍”練功。傅品言見長子嗜武成癡,怕他瞎折騰傷了身,就給他請了武師父。去年一家人搬到冀州治所信都城,恰逢梁家收徒,父子倆早就聽說過梁老爺子的大名,立即攜禮去拜師。傅宸也爭氣,不但通過了考核,而且被梁老爺子收到門下,成了梁老爺子的嫡傳弟子。
有了這層關係,梁、傅兩家很快交好,無形中幫傅品言早早在信都城站穩了腳跟,讓城裡一些原打算送新任知府一些“見面禮”的地頭蛇礙于梁家的名望不好動手。
當然,這是傅品言最看重的事,傅容一個小姑娘還不懂,她只覺得梁映芳熱情大方、坦率真誠,不像其他大家閨秀那樣做什麼都束手束腳的,簡直對極了她的性子。兩人迅速成為好姐妹,平日裡傅容跟梁映芳一起玩的時候比跟家裡兩個親姐妹玩的時候還多。
“別鬧了,沒看我病著呢嗎?”即便是夢,因太過真實,傅容真就覺得她過了那樣的幾年,所以現在看梁映芳就好比故人重逢,她高興極了,一點兒都不生氣,只是笑盈盈地看梁映芳。
梁映芳警惕地看她兩眼,忽地挪遠了些:“笑得跟花似的,肯定沒安好心,是不是又在打什麼壞主意?”
受了冤枉,傅容起身就想打梁映芳兩下,抬手時忽地想到梁映芳剛剛的嘲諷,心中一動,高高抬起的手就放下了,趁梁映芳放下戒備時抱住她的胳膊:“映芳,等我養好病,你教我游水吧。”
這次的事是個教訓,夢裡的災禍也是教訓,會了水,以後總不至於被淹死。
梁映芳好動,一聽這話馬上就應了:“好!咱們去我們家在紫薇山的莊子,那裡有溫泉,正好你大病初愈,泡泡對身體好。”
傅容也很興奮,只可惜她真正大病初愈,肯定要等一個月後了。
梁映芳走後傅宛走了進來,見妹妹臉色紅潤,笑著問道:“見了好姐妹,病就好了一大半是不是?”
“都是親姐姐照顧得好。”傅容抱著枕頭靠在床頭,甜甜地道,“客人都走了嗎?”
傅宛點點頭,倒了杯熱茶給妹妹,閒聊著道:“齊夫人今早帶阿竺去保定探親了,沒空過來,只讓人送了禮,說回來後再來看你,讓你好好養病。”
齊家……
傅容低頭吹茶,兩排細密、微翹的睫毛遮掩了陰鬱的眼神。
齊家也是信都城裡的大戶人家,齊大老爺任陝西巡撫,留妻子兒女在老家奉養老太太。夢裡兩家人關係不錯,傅容跟與自己同歲的齊竺也算好朋友,因此得知她哥哥齊策喜歡傅宛時,傅容也樂見其成。齊策英氣挺拔,傅宛溫婉秀麗,兩人才貌、家世都極為相配,傅容還在姐姐面前幫齊策說了不少好話。姐姐漸漸心動,齊策來提親時,姐姐羞澀地應了。
婚後兩人如膠似漆,傅容嫁給徐晏的時候,姐姐有了身孕,傅家可謂雙喜臨門。誰料沒過多久,姐姐的大丫鬟白芷也害了喜,跪到姐姐面前求姐姐准她生下那個孩子,直到那一刻,姐姐才知道白芷早就爬上了齊策的床。
此事換成年少無知時的傅容,定要大鬧一場的,但姐姐只是命人給白芷灌了落胎藥,再把她發賣出去。
齊策什麼都沒說。
齊夫人想留下孩子,姐姐平靜地說她並非容不下姨娘,只是白芷是她的人,如今做出此等背主之事,她若不嚴加懲戒,以後可能會有更多的白芷。賣了白芷的第二天,姐姐主動給齊策納了兩房姨娘,因有孕在身,姐姐不准齊策再進她的房。
傅容去看姐姐時,姐姐什麼苦都不說,雲淡風輕的,只問她跟徐晏相處得如何,又勸她好好跟徐晏過,但不要把心思都用在徐晏身上,將來出了事便不會太傷心。傅容以為姐姐真的放下了,可幾個月後,姐姐難產而亡,一屍兩命。
這都是齊策的錯。
男人有妾不算什麼,可他為何要動姐姐身邊的人?就算是白芷勾引他的,他不會拒絕嗎?一面是貼身丫鬟的狠心背叛,一面是溫柔丈夫的虛情假意,雙重打擊下,姐姐如何淡然處之?
齊策提親的時候說得好好的,不讓姐姐受半點兒委屈,娶到家馬上就忘了。
這就是男人。
等著吧,這次齊策休想再碰姐姐一根手指頭。
黃昏時分,傅品言父子倆回來了,還沒回房就先過來探望傅容。
傅容正在院子裡跟小丫鬟們踢毽子呢!暮春時節,她穿了身海棠紅的裙子,雙丫髻上紮了一朵桃花,背對走廊踢得正歡,忽地轉過來,揚起的笑臉頓時被餘暉染上一層霞光,活潑明媚,像天上的小仙女。
傅品言看得心都化了。
“病好了嗎?不老老實實地在屋裡待著,又出來胡鬧。”傅品言從走廊下來,不悅地問。
“爹爹!”傅容立即丟下毽子,朝父親跑了過去,笑嘻嘻地道,“晌午那會兒就好了,在屋裡悶著無趣,就出來玩玩。連郎中都說生病了要多動動,爹爹有何擔心的?怎麼樣,今天衙門裡忙嗎?看你衣服都沒換,快進屋喝口茶!”
女兒淘氣時讓人頭疼,乖巧時又特別懂事,傅品言笑著摸摸她的腦袋,父女三人一起進了堂屋。
小丫鬟端茶進來,傅容親自替父兄倒茶,傅品言、傅宸對視一眼,又都裝作什麼都不懂的樣子。
傅容知道自己的小伎倆瞞不過兩人,繞到傅品言身後,討好地給他捏肩膀:“爹爹累了一天,我幫爹爹解解乏。”
傅品言欣然受之:“再用點兒力。”
傅容馬上加大力氣。
傅宸在旁邊看熱鬧,假裝疲憊地捏捏肩膀,朝傅容道:“哥哥今天被師父打了兩下,妹妹一會兒也幫我揉揉吧?”
“好呀,不過你得先答應我一件事。”傅容朝兄長眨了眨眼睛。
“說來聽聽。”傅宸喝了口茶。
傅容眼睛亮亮地看著他:“這幾天春光正好,我想出去踏青。去年娘身子重,咱們一家人都沒怎麼出門,今年總該出去玩玩了吧?爹爹衙門有事走不開,官哥兒太小也不方便出門,所以哥哥帶我們姐兒仨去吧,就在咱們家的莊子逛一圈,當天去當天回來,行不行?”
她們去了就不回來了,沒有長輩在身邊,她可以偷偷打發身邊的人去買治水痘的藥,說不定能鎮下去呢,那樣便免了生痘的苦。在家裡,她做什麼都難逃父親的眼睛,到時候不好解釋,一不小心又會被父親懷疑。如果沒用,她就順便在莊子養病,不用擔心傳給弟弟。
傅宸才不上她的當:“這事我說話不管用,你得問父親,父親答應了我才帶你們去。”
“爹爹……”傅容拉長了聲音,歪著腦袋看著傅品言,道,“爹爹最疼我了,一定會答應的是不是?爹爹要是不放心,可以讓劉叔跟著我們去,我保證不亂跑。”
劉叔是前院的管事,傅品言的得力手下。
傅品言沒有說話。
傅容再接再厲:“爹爹你就應了吧。你看你官越當越大,陪我們的時間卻越來越少,你不陪,總該讓我們自己出去透透氣吧?”
“真那麼想去?”傅品言側頭問。
這就是鬆動了,傅容大喜,雙手並用地替父親捶背:“想,特別想,爹爹若是答應了,我今年都聽爹爹的話!”
女兒嘰嘰喳喳的跟只百靈鳥似的,傅品言看看外頭,夕陽柔和,花紅綠草,眼裡漸漸浮起一絲笑意:“也好,後日我休沐,咱們全家人一起去。”
攜嬌妻愛女出遊,同長子策馬踏青,才不算辜負這大好春光。
“爹爹真好!”雖然跟預料的有些出入,但能出遊,傅容還是很高興的,手上揉捏得更起勁了。
“行了行了,你去屋裡好好歇著吧,我們先走了。”傅品言起身離座,前院還有旁的事要處理。
傅容將父兄送到門口才回來,進屋後坐到鏡子前,再次打量裡面的自己。
十三歲的姑娘,臉蛋細細滑滑,跟弟弟的小臉一樣嫩,輕輕捏捏就紅了,那雙眼睛更是比夜空裡的星星還要明亮。傅容喜歡臭美,對自己這副好皮囊怎麼看都看不夠,手指緩緩上移,來到光潔的額頭,傅容自賞的目光忽地一變,繼而堅定起來。
這一次,她的額頭上絕不會再有什麼小坑。
“姑娘穿這件吧,開春夫人讓繡房新做的,還沒穿過呢!過陣子該換夏衣了,明年姑娘長個兒後又不能穿了,白白放著多可惜呀!”
蘭香從衣櫃裡取了件海棠紅繡牡丹花的雲錦褙子出來,站在穿衣鏡前等傅容。只是她上半身微微前傾,櫻桃小口也張開了些,好像在忍受著什麼不適,就差哎喲叫兩聲了。
傅容剛擦完臉,將巾子遞給服侍她洗漱的小丫鬟,轉身見蘭香姿勢古怪地站在那兒,打趣道:“都是挨了十板子,怎麼梅香看起來好好的,你卻像還沒好利索?”
兩個“玩忽職守”的大丫鬟在床上趴了三天,今日終於能出來了。
一提這個,蘭香頓時苦了臉,一邊伺候傅容更衣一邊嘀咕:“姑娘還說呢,勸了你多少次你都不聽,結果不但你遭了罪,我們兩個也被老爺打了一頓。算了,挨打也沒什麼,只要姑娘以後別再淘氣,我們倆再挨十板子也值。”
傅容笑了笑,看著鏡子裡圍著她轉來轉去的忠僕,由衷地道:“我知道你們對我好,放心,以後不會連累你們挨罰了。”
她這兩個丫鬟,都只比她大一歲,梅香穩重,蘭香機靈,可以說是跟她一起長大的。她貪玩她們會勸阻,勸阻不行就幫她遮掩,處處以她為先。夢裡,她出嫁後在郡王府受了婆婆、小姑的不少氣,旁人懼怕郡王妃和縣主,她們兩個卻是不怕的,始終護在她身邊。
她正想著,梅香挑簾走了進來:“姑娘,前面擺好飯了,夫人讓你早點兒過去。”
傅容抬頭讓蘭香幫她戴杏花紋白玉領扣,透過鏡子問:“小公子也抱過去了嗎?”
“去了,夫人打算帶小公子一起去莊子。”
想到白白胖胖仙童似的小公子,梅香情不自禁地彎了嘴角。府上老爺面如冠玉儀錶堂堂,夫人更是萬里挑一的美人,膝下幾位姑娘、公子也個個容貌頂尖,別說眼前這個十三歲就已經出落得傾國傾城的三姑娘,就連才八個月大的小公子,濃眉大眼的,也是她見過的最好看的娃娃了。
她心情愉快,傅容卻犯了愁。
傅容想弟弟,只是距離她發痘的時間越來越近,最多四天。雖然現在不是郎中說的容易傳人的時候,但傅容還是怕弟弟染病。
但她想出門,就不能再裝病。
傅容咬咬牙,將剛穿好的衣裳解開,在兩個丫鬟震驚無比的目光中回到床上,吩咐梅香:“你去回老爺、夫人,就說我昨晚太過興奮沒睡好覺,這會兒賴床不想起來,讓他們先吃好了,出發前我肯定能收拾利索。”
不怕一萬,就怕萬一,痊癒之前她是不會出現在弟弟一丈之內的。
梅香急了:“姑娘又鬧什麼呢?還是快快起來吧,大好的日子,何必惹老爺、夫人不快?”
傅容沒法解釋,索性耍賴:“不用你管,照我的話說就行。”說完,她便轉身朝裡躺著了。
她擺出一副油鹽不進的樣,兩個丫鬟沒轍,只好分頭行事。
前院堂屋裡,傅品言等人都已經坐好了,只差傅容一個。
聽完梅香的回話,喬氏不禁皺眉,起身道:“這孩子越來越不像話了,我去看看她。”
傅品言卻不在意,笑著攔住妻子:“算了,她不想起來就讓她多賴會兒,咱們先吃。梅香,你把姑娘的早飯端過去,告訴她只能多睡一刻鐘,再遲今天就在家裡待著吧。”
沒有受罰,梅香高高興興地退下了。
喬氏不滿地瞪丈夫:“你就慣著她吧,都十三歲了,看將來懶得無人上門提親你怎麼辦?”
傅宛低頭笑,俯身幫旁邊小木車裡的弟弟擦了擦嘴角。
傅宣也覺得三姐姐太懶了,但她都習慣了,好像三姐姐就該是這樣。
傅宸願意縱著妹妹,無所謂地替父親回道:“沒人提親最好,我來照顧妹妹。最好她們三個都別嫁人了,免得在婆家受委屈。”
喬氏的怒火馬上轉移到了長子身上:“閉嘴,整日胡言亂語,當著你兩個妹妹的面說這話,書都白讀了?”
傅宸嘿嘿一笑,老老實實地閉上嘴巴,佯裝害怕。
傅品言悄悄踢了踢妻子的腳,然後在喬氏看過來時一本正經地吩咐小丫鬟擺飯。
沒人幫她,喬氏反踢丈夫一腳,賭氣不說話了。
知道母親肯定不高興,傅容沒有多磨蹭,估摸著時間,在一家人準備出發時及時趕了過來,轉到傅宛身邊道:“我跟姐姐坐一輛馬車,宣宣你小,跟娘坐一輛車吧,娘哄完弟弟還可以哄哄你。”
妹妹才九歲,她得小心點兒,哪怕沒有性命之憂,起痘時的那種難受勁兒她也捨不得讓妹妹嘗。
傅宣抿緊了嘴,懶得理會三姐姐的捉弄。
喬氏又想訓斥這個喜歡欺負妹妹的次女,可傅容最會察言觀色,在母親開口之前就跑了,一溜煙鑽進中間那輛馬車。坐好後,她笑嘻嘻地挑開窗簾,脆聲催家人:“娘,你們快點兒上車吧,就出去一天,咱們別在門口浪費時間,到了莊子上我再聽娘訓誡。”
“呀!”瞧見三姐姐,喬氏懷裡的官哥兒忽地朝她伸手,也不知是想要三姐姐還是想坐馬車。
胖娃娃頭上戴了頂小虎帽,烏黑的大眼睛渴望地望著她。傅容醒後第一次瞧見弟弟,眼裡立即含了淚,怕被家人察覺,都沒敢逗弟弟,匆匆放下車簾躲了進去。
喬氏多看了車窗一眼。
次女怎麼不像從前那樣親近弟弟了?她前兩天生病沒辦法,病好了也沒去前院看過弟弟……
“上車吧。”傅品言親自檢查完馬車後走了過來。
不遠處的巷子拐角,一灰衣青年男子指著緩緩而行的傅家車隊跟同伴耳語了幾句,然後悄悄跟了上去,而他的同伴則朝相反的方向去了。看兩人訓練有素的樣子,仿佛做慣了此等事情,無人時兩人腳步飛快,遇到行人時馬上放慢速度。
半個時辰後,傅家一行人到了郊外的莊子。
傅品言是侯府的庶子,喬氏是他嫡母娘家不受寵的庶女,夫妻倆都沒什麼錢財,外放前兩年一家子過得捉襟見肘。後來他的官越做越大,日子才漸漸好了起來。此後每到一地赴任,傅品言都會置辦田莊、鋪子,田莊留著自家人閒時消遣,鋪子托能幹的掌櫃打理,十幾年下來,手裡的余錢越來越多。
“爹爹這次選的地方好,有山有水,跟咱們家在蘭溪的莊子差不多呢!”傅容跳下馬車,對著眼前的莊子欣喜地道。
這是她第一次來莊子,哪怕夢裡她在此處住了將近一個月,此時也不能表現出熟悉來。
得了女兒的誇讚,傅品言微微一笑,一邊去接小兒子一邊道:“好了,先去裡面休息休息,一會兒我領你們到周圍走走。”
傅容朝傅宸眨眨眼睛,先跟在傅宛身邊去裡面了,傅宣走在傅宛的另一旁。
傅宸也識趣地自己逛去了,順便看著下人們收拾東西。
傅品言夫妻一起去了正房,進屋後,傅品言把小兒子放到炕頭,趁喬氏過來看兒子時一把將人壓在炕邊上,輕佻地親了一口:“這回不嫌我沒時間陪你了吧?”
喬氏撇撇嘴,扭頭嗔道:“你哪兒是陪我呀,要不是濃濃貪玩,你會想到帶我來莊子?”
喬氏的生母是蘇州人,聲音又嬌又軟,喬氏也完全繼承了母親的優點,貌美、音柔、體嬌,單容貌就容易讓傅品言忽略她嫡母娘家侄女的身份,新婚洞房時傅品言極其溫柔。喬氏也是聰明人,出嫁前三言兩語就讓丈夫知道了她在娘家的處境,並用行動證明她出嫁從夫的決心。如此,兩人湊在一處便如蜜裡調了油,恩愛纏綿。
傅品言捏了捏妻子的鼻子。
略微休息後,喬氏留在莊子上照顧官哥兒,傅品言領著傅容四兄妹浩浩蕩蕩地去踏青了。
林中小道並不平坦,傅容一直在琢磨如何讓父母答應她留下來,想來想去還是得裝病,便故意往崎嶇的地方走,打算假裝扭到腳什麼的,好藉口行動不便住在田莊休養。可惜她忘了自家父親、兄長的脾氣,爺兒倆一個在前一個在後,傅容才歪了下身子,傅宸的胳膊就伸過來了,他恨鐵不成鋼地訓她:“中間路平你不走,非要走邊角,仔細摔得你破相!”
哥哥太細心,傅容的受傷計劃只得作罷。
日頭漸漸高了,幾人開始往回走。
幾人到了林子外頭,忽見一灰袍男子從左側的林間小道走了出來,一手撐根樹枝,一手高舉拭汗。雙方一照面,那人愣了一下,傅品言父子則不動聲色地擋住了姐妹三人,默默打量對方。
灰袍男子瞅瞅前面的莊子,見周圍只有一戶人家,若有所思,側身問傅品言:“看您通身貴氣,莫非是那田莊的主人?”
傅品言含笑點頭,溫和地問:“閣下是?”
晌午時分,林風吹拂,透過父兄之間的空隙,傅容好奇地打量對面的男人。
那是一個三旬左右的男子,長眉細眼,膚色白皙,下巴上蓄著一縷美髯,微笑時有書生的儒雅,又有方外之人的超凡脫俗,哪怕一身灰布衣裳也難掩其仙風道骨。
傅容還想多看兩眼,被傅宛瞧見,傅宛悄悄扯了扯她的袖子,警告地看向她。
傅容無聲地笑了笑,不再看了,擺出一副乖巧樣,側耳傾聽。
“在下葛川,荊州人士,乃醫藥世家出身。葛某幼承祖訓,出師後遍覽名勝古跡,順道為有緣之人看病排憂。今日路過貴地,口渴難耐,不知這位老爺是否願意賞在下一碗水喝?”葛川朝傅品言拱拱手,淺笑著道。
他氣度不俗,又只是討口水喝,傅品言當即做了一個請的姿勢:“原來是葛先生,請隨傅某來。先生志向高遠,瀟灑不羈,傅某實在欽佩,若先生不急,晌午就在寒舍用飯如何?”
“傅老爺熱情相邀,葛某恭敬不如從命。”
葛川笑著應允,隨傅品言一起朝莊子走去,走了幾步忽地停下,回頭看向傅家三姐妹,最後將目光定在傅容臉上,伸手撫須。
傅容愣了一瞬,不知他在看什麼,側身回避其視線,雖然她隱隱覺得對方並無惡意。
傅品言面不改色,只是眼神變得不悅。
葛川仿佛料到了他心中所想,在他開口前轉了過去:“後面三位姑娘可是老爺之愛女?”
傅品言頷首,見葛川皺眉,想到對方自報的身份,不由得問道:“莫非小女有何不妥?”
葛川又看了傅容一眼,指著莊子道:“傅老爺若信得過我,可否讓葛某替那位二姑娘號脈?單觀氣色葛某無法斷言。”
三個女兒他只說了次女,傅品言本能地信了一分,再想到次女幾日前曾落水,很有可能得了什麼隱疾,馬上就應了。
“請。”
兩個男人率先走了。
後面的傅容震驚至極,只憑幾眼就斷定她身體有疾,這個葛川到底是說瞎話呢,還是真神醫?
“濃濃別怕,興許他是胡說的。”傅宛見妹妹臉色不對,體貼地握住她的手。
傅宣也從長姐身側繞了過來,小聲寬慰三姐姐:“爹爹也懂醫理,等會兒定能辨別他話中真假,若他胡說,把人轟出去就是。”
傅容被小妹妹逗笑了,想,別看妹妹年紀最小,卻是三姐妹裡最嚴肅、正經的,兩道英眉也給她添了氣勢,怪不得夢中她能收服那個混世魔王。
“我一點兒都不擔心,走吧,看看他到底有什麼本事。”傅容摸摸妹妹的腦袋,輕鬆地道。
不管此人是否有真才實學,她都用定他了。
進了莊子,傅品言讓傅宛、傅宣去稟報喬氏,又囑咐她們在後頭等消息,他跟傅宸陪在傅容身邊。
葛川優哉遊哉地用了半盞茶才放下茶杯,對傅容道:“請姑娘抬手。”
傅容稍稍提起袖子,露出一截纖細又不失豐潤的手臂,膚白若雪,真可謂冰肌玉骨。
她再美,在葛川眼裡也不過是個十三歲的小姑娘,更何況還是京城那位記在心上的姑娘,他沒有也不敢有旁的心思。多看一眼都不曾,三指搭上去後便扭頭看向門外,眼簾低垂,聚精會神。
屋內一時間寂靜無聲。
傅品言鎮定冷靜,傅宸還沒練到那個地步,緊緊地盯著葛川,半握著的拳頭洩露了他心中的緊張。
號了十幾息的工夫,葛川收回手,等傅容放下胳膊後,沉聲問道:“姑娘半月之內是否接觸過起痘之人?哦,此‘痘’指水痘,姑娘或許不知,傅老爺想必知道。府上可有人出現過此類症狀?”
那位的夢可真是奇了,這姑娘果真有病,莫非兩人已經到了心有靈犀的地步?
傅容咬住嘴唇內側才沒讓自己笑出來。
神醫,果然是神醫!夢裡父親擔心家人也染病,請郎中診治,幾個郎中都說水痘發出來之前無法斷定一個人是否患病。葛川能看出來,可見其醫術高超,那是不是也能開個方子治好她,幫她免受發痘之苦呢?
強壓住心頭的歡喜,傅容佯裝茫然地看向父親。
傅品言的心卻沉了下去,水痘不是大病,可一個不小心,身上是容易落麻子的。
“沒有,府上絕無人發痘,葛先生是不是重新看看?”他毫不猶豫地道。
葛川沒有說話,詢問地看向傅容。
傅容神情忐忑,起身站到父親身邊,淒淒惶惶地道:“爹爹,水痘到底是什麼病?我這個月出了幾趟門,跟好幾家的姐妹、丫鬟都打過交道,沒聽說誰身體不舒服呢!”
“或許她們也不知道自己患了病。水痘染病後,短則四五日,長則二十幾日才會發出來,說不定現在已經有人在悄悄養著了。”葛川平靜地解釋道,見傅容嚇得都快哭了,笑了笑,“姑娘無須著急,區區小病,養段日子就好了。只是今日起到病癒之時,姑娘最好遠離家人,尤其比你還小的妹妹,免得傳給他們。”葛川說完又看向傅品言,“二姑娘的病五日之內便會發作,信與不信全憑傅老爺決斷,葛某只奉勸一句,確定之前,傅老爺跟其他家人還是暫時回避吧,免得白白染病受苦。”
京城那位說了,必須確保傅家老小周全。
“爹爹,我怕。”傅容撲到父親懷裡哭了起來。
傅品言心疼地拍拍她的肩膀,看看葛川,猶豫片刻後道:“不知先生可否在寒舍住幾日?一旦小女病發,還需先生照看,診金不是問題。”
葛川聽了,朗聲大笑,撫著須道:“葛某說過,給人看病全憑緣分,承蒙傅老爺信得過,葛某願意逗留到姑娘病癒。至於診金,傅老爺休要再提,免得傷了情面。”
他如此做派,傅品言越發信了,忙吩咐傅宸安排葛川去客房休息。
待人走後,傅品言趕緊寬慰女兒:“濃濃別怕,水痘是小病,就是發出來後會有些癢,養幾天就好了。”
很快,喬氏、傅宸、傅宛也趕了過來,傅宣留在後頭看著弟弟。
各種勸慰聽了個遍,傅容擦擦淚,紅著眼眶道:“爹爹、娘,咱們還是先信他吧!平白無故的,葛先生沒必要騙咱們是不是?既然這病易傳人,你們就都先回去好了,讓孫嬤嬤過來陪我,我沒事的。”
小姑娘懂事得讓人心疼,喬氏忍不住抱著女兒哄道:“濃濃不怕,娘留下來陪你……”
“那怎麼行?”傅容馬上打斷母親,“不說官哥兒,府裡都得娘看著。我真的不怕,娘你快去換身衣裳,帶著弟弟、妹妹先回去吧。還有哥哥、姐姐,你們都走吧。”她說著又低頭抹淚。
喬氏、傅宛也落了淚,傅品言看不下去了,笑著道:“看看你們,都說了沒有大礙,何必鬧得一家人都掉金疙瘩?正堂,你先送你娘他們回去,然後把孫嬤嬤、蘭香還有劉管事帶過來。素娘你也別擔心,我安排正堂留在莊子裡守著濃濃,我每天也會過來一趟,保管濃濃毫髮無損。”
喬氏捨不得走,可傅品言在大事上向來說一不二,又有傅容在一旁勸著,她只得帶上葛川開的預防方子,領著其他子女憂心地離去。
他們都走了,傅容長長地舒了口氣。雖然神醫也無法提前治癒她,至少弟弟安全了,只要弟弟能活著,別說再受一次苦,就是臉上多添幾個麻子她也願意。
當然,能不添就最好了。
接下來的幾日,傅容乖乖地待在莊子的後院,孫嬤嬤和蘭香小時候都生過痘,不會再生,放心大膽地陪她下棋、繡花解悶。她偶爾再隔著牆頭跟傅宸說說話,收下他命人尋來的鄉下玩意兒。因為體驗過一次,傅容並沒有忐忑不安,吃得好睡得香,氣色好得孫嬤嬤不止一次懷疑葛川糊弄人。
然而,四天之後傅容的脖子上冒出了第一個紅點,很快又變成了一個豆粒大小的水皰。
傅容再也笑不出來了,命蘭香把鏡子都藏了起來,甚至除了必須伺候她的時候,她也不許孫嬤嬤、蘭香進屋,不想讓她們看見她的醜樣子。
莊子另一邊,葛川趁夜將親筆密信交給了一名黑衣男子。
冀州是京畿重地,治所信都離京城只有五百多裡路,黑衣人黎明出發,快馬加鞭,晌午便進了京城。
“王爺,信都那邊有消息了。”許嘉叩門而入,將一封密信遞向歪靠在榻上的常服男子。
徐晉放下書,伸手接過暗黃色的信封,拆開。
熟悉的字跡,徐晉逐句看過,看到小姑娘攆走下人閉門不出的時候,唇角輕揚。
許嘉見了,不由得記起去年秋天,王爺心血來潮要去冀州逛逛,逛到信都時,恰好趕上信都西山的摘棗節。王爺微服去了,然後遇見一個看起來才十一二歲的小姑娘。小姑娘嬌憨可愛,站在樹下對樹上的兄長指手畫腳,一會兒又拿竹竿自己去敲棗……
那時候,王爺也是這樣笑的,接著王爺就派人留守在信都,每月都要將那家人的大致情況報上來。
許嘉承認,那姑娘確實生得美,只是,她那時候才十一二歲,身段都沒長開,是不是太小了?
“你說,愛美之人最怕什麼?”
“什麼?”許嘉回神,茫然地看向徐晉。因這話問得沒頭沒尾,許嘉還沒反應過來。
徐晉也沒想聽他回答,擺手示意他下去。
許嘉本能地往外走,走到門口時頓住了,試探著回道:“怕紅顏易老?”
徐晉笑而不語。
或許女子到了一定年紀,都會發愁老去之事,但她今年才十三歲,哪兒會想那麼遠?
她最怕的,是被人瞧見她最醜的時候。
偏偏她越怕,他就越想瞧瞧。
傅容終於鼓起勇氣照鏡子時,已經是大半個月後了,這時已是初夏時節。
她的症狀算是輕的,出的痘並不多。現在就她能看見的地方而言,身上大部分的痘痂都脫落了,只剩零星幾個出得晚的還留著,黑黑的一塊,或大或小,用衣服一遮就看不見了,也不癢,只要不去碰,就跟沒有一樣。
她最發愁的也不是那些,而是額頭上的那一塊。
她越白,那黑痂就越明顯,明顯到刺目。
傅容賭氣地按倒鏡子,眼不見心不煩。
“姑娘,二公子請你去外頭,葛先生好替你把脈。”門外的蘭香小聲提醒道。
京城傅家還有兩房,傅容兄妹們都是跟那邊的兄弟姐妹統一排的序。
“知道了。”傅容不高興地應了聲。
她從鏡子前起身,拿起白紗帷帽戴在頭上,轉瞬想起葛川要根據她額頭這個最後一顆水痘留下的痂來斷定她是否痊癒,也就是不再傳人,又嫌棄地將帷帽丟到架子上,撥撥額前的碎發出去了。反正外頭那幾個人都見過她生痘的樣子,她遮掩也沒用。
堂屋裡,傅宸正在跟葛川說話。
葛川見多識廣,談吐風趣,傅品言每次過來都會與其閒談暢飲,傅宸更是靠跟葛川交談打發在莊子上的漫長時光。
傅宸見妹妹穿著一身白裙走了過來,身姿嫋嫋娜娜,嬌美的小臉繃著,一副苦悶、委屈的樣子,他只覺得好笑:“妹妹別擔心,葛先生剛剛跟我說了,現在你可以去外面走走,不用一直困在屋子裡。”
傅容苦笑,頂著個大黑塊,她寧可在屋裡困著。
傅容恭恭敬敬地朝葛川行禮,在葛川對面坐下,伸手過去。
葛川搭指扣脈,又讓傅容露出額頭的痘痂給他看,他輕輕按了按,頷首道:“姑娘已經痊癒,應該不會再傳人,不過以防萬一,姑娘還是在此繼續逗留三五日,待額頭的痘痂徹底脫落再回府才好。”
“多謝先生,這些日子勞煩先生了。”傅容誠心道謝。
葛川給她配了一副名為“玉雪露”的方子,若身上有傷口、疤痕,每日睡前塗抹一些,疤痕消得特別快,平日裡沐浴時兌些進去,亦有美膚養顏的效用,比自家娘兒幾個常用的高價買來的方子好多了,真是撿了天大的便宜。
葛川謙遜地笑笑,叮囑了幾句保養事宜,黃昏傅品言過來時,他提出告辭。
傅品言本想留葛川在身邊當自家的郎中,只是相處了這段時間,發現葛川生性不羈,非安心困於小家小院之人,便歇了心思。傅品言命人置辦酒席,他也在莊子歇下,次日他親自送葛川出了信都城。
“哥哥,你到底要帶我去哪裡呀?”
葛川離開後的第二日,傅容被傅宸強行拽出了莊子。少年步子大,傅容跟不上,又不想被他強拉著走,只好妥協,答應隨他同去。
傅宸笑著敲敲她頭頂的帷帽:“別急,到了地方你就知道了。”
傅容撇撇嘴,邁著小碎步跟在他身側,一邊打量附近田園的景色,一邊心不在焉地道:“是不是又準備了什麼驚喜給我?我告訴你,你要是再弄一對黑蟲子嚇唬我,我就讓爹爹罰你一個月的禁閉。”
傅宸哈哈大笑,想到寶貝妹妹被那對天牛嚇得撲到他懷裡尖叫的樣子,趕緊說道:“別別,我可不敢了,這次保證你喜歡。”
傅容狐疑地看他一眼,不知道要不要相信他。
走了一刻鐘,兄妹倆到了林子邊上。這裡的野草比鄉間路邊的要整齊、茂密,到人膝蓋那麼高,綠油油的,而就在那片碧草之中,一隻雪白的小山羊正在吃草。這只小羊不怕人,回頭瞅瞅傅容兄妹,又低頭吃自己的。
小羊雖好看,但傅容不怎麼喜歡,嫌棄地道:“就是這個嗎?哥哥還不如弄盤烤全羊給我呢!”
病中忌口,傅容吃了快一個月的清淡東西,不禁有些犯饞。
“善良的姑娘才招人喜歡,你怎麼如此心狠?”傅宸震驚地後退幾步,痛心疾首地望著妹妹。
傅容懶得聽他貧嘴,轉身說道:“好了,現在我可以回去了吧?”
剛要走,她身後忽然傳來兩道稚嫩的叫聲。傅容好奇地望過去,就見一團黃球從綠草叢裡鑽了出來,緊跟著又鑽出來一隻,兩隻差不多大小,毛茸茸的,顏色是鮮豔亮麗的鵝黃色,跑起來小身子一扭一扭的,笨拙又可愛。
傅容情不自禁地挑起面前的白紗,驚喜地問:“你從哪兒弄來的?”
妹妹喜歡,傅宸很是得意,跑過去將兩隻小黃鵝抓了起來,捧到妹妹身前給她看:“從那邊的村子買的,怎麼樣,晌午咱們燉了喝湯?羊肉鵝湯,味道應該不錯。”
傅容撲哧笑了,抓過一隻小鵝摸著玩:“這個禮物不錯,一起帶回家吧,弟弟肯定喜歡。”
“行!對了濃濃,你在屋裡悶了那麼久,不如這幾天早晚出來放鵝吧,順便透透氣。”
傅宸找這玩意兒就是為了給妹妹解悶的,當然希望她能出來走動走動,恢復以前活潑的性子,別整天坐在屋裡對鏡生悶氣。
“那你得陪我放。”傅容扭頭撒嬌。
“當然,我妹妹生得如花似玉,我可不放心讓她自己在外面溜達。”傅宸順口拍了拍妹妹的馬屁。
傅容愛聽,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兒。
因傅容的身體好得差不多了,傅品言今日就沒有過來,日落之前,兄妹倆如約來林邊放鵝。其實林子距離莊子的後門也就半裡地,孫嬤嬤、蘭香守在門口,將遠處的兄妹二人看得清清楚楚的。
“哥哥,你說它們倆是公的還是母的呢?我想給它們取個名字。”傅容興致勃勃地道。
傅宸馬上給她潑了一盆冷水:“別看它們現在好看,過陣子長大點兒,毛色變了,你肯定不喜歡。”
妹妹愛美,人的話,脾氣合胃口她就不太在乎對方的長相,這種養著玩的東西,一旦醜了,她馬上就沒了興趣。
這樣呀!傅容頓時歇了心思,轉而跟哥哥說起旁的事來:“為了照顧我,哥哥將近一個月沒去梁家學功夫,回頭跟師兄弟們過招會不會吃虧呀?”
“你也太小瞧我了,別說一個月,就是……”說到一半頓住了,傅宸皺眉看向對面的鄉間土路,見那輛馬車確實朝自家莊子來了,飛快地將兩隻小鵝抓了回來,“有人來了,咱們先回去。”
傅容也注意到了,點點頭,往回走時瞧著那緩緩靠近莊子的馬車,難免想起夢裡夢外之別。
夢裡她是發病後才來的莊子,現在早來了幾天,意外遇到了神醫葛川。眼下她因為沒有摳掉痘痂,延緩歸期,沒想到又趕上有人來莊子,只是不知這次來的又是什麼人物。她看看天色,想,多半是投宿的吧,跟葛川討水一樣,都是小事,所以夢裡不曾聽聞。
她從後門進去,傅宸則繞到了前面。馬車已經到了門前,傅宸索性站住等他們。
穿著一身灰衣的許嘉從車座上跳了下來,朝傅宸拱拱手:“公子可是這莊子的主人?”
他穿的是毫不起眼兒的細布灰袍,但人生得俊朗,面如冠玉,唇紅齒白,風度翩翩,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車夫,可想而知車裡面的人更是大有來頭。
傅宸掃了車簾一眼,回道:“正是,不知你們……”
許嘉輕歎一聲,看看西邊快要落下山頭的紅日,解釋道:“我家公子乃京城人士,此番剛從菏澤歸來,不想半路舊疾發作,疾行不得。方才與村人打聽,此地距離前面的信都城還有半個時辰的路程,我們慢行過去城門多半已關,便想在貴莊叨擾一晚,不知公子能否行個方便?或是要與家中長者商量?”
附近就自家的莊子好,怪不得對方會尋過來。
傅宸喜武,骨子裡也有俠義之氣,觀許嘉不似奸猾之人,又自認功夫超群,便痛快地應下了:“出門在外,誰沒有需要幫襯的時候呢?二位請吧,只是寒舍簡陋,還請兩位多多包涵。”
“公子客氣了。”許嘉道謝,自袖中摸出一錠銀子遞與傅宸,“此番貿然投宿,一點兒心意還請公子笑納。”
傅宸不肯收,兩人推讓一番,許嘉只好收起銀子,折回車前道:“公子下車吧。”
裡面的人應了一聲。
只一道輕輕的鼻音,傅宸便不由自主地看了過去,好奇裡面到底是何等人物。
車簾被許嘉從一側挑開,露出一襲天青色繡雲紋的錦袍,隨著輕微的衣衫摩擦聲,男子起身離座,舉止從容,踩著凳子下了馬車。簡簡單單的動作,因男子通身貴氣,竟好似他踩的是白玉階,而非黃木凳。
傅宸看得入神。
徐晉微微皺眉。
許嘉善於察言觀色,輕聲咳了咳。
傅宸瞬間回神,連忙轉身請二人入內,藉以掩飾面上的尷尬神色。
安排好客房後,傅宸去了後院。
傅容一直等著他呢,見他來了,問道:“來的是什麼人?”
傅宸搖搖頭:“沒細打聽,借宿的,明早就走。”
果然如此。
傅容不再多問。
而前面的客房裡,許嘉替徐晉泡了一壺自帶的雨前龍井,低聲請示:“王爺打算何時動手?”
第二章 初遇徐晉
夕陽燦爛柔和,晚風清爽怡人,傅容一個人吃起了晚飯。
本來哥哥答應了今晚陪她用飯的,但前面來了客人,哥哥總要盡地主之誼的。
飯後,傅容要沐浴了。
發現身上的幾個小痂不知何時脫落了,傅容興奮地催蘭香:“快幫我看看,背上的痂掉了沒?”
蘭香仔細瞅瞅,實話實說:“還有兩個小的。”
傅容臉上的笑容頓時斂了。
蘭香小心翼翼地幫她擦身子,專揀好聽的說:“姑娘,葛先生配的玉雪露真好。你看,之前結痂的地方起初有點兒粉紅,現在跟旁處差不多了,不細看根本看不出來,相信用不了多久定能恢復如初。”
傅容抬起胳膊,玉臂白皙瑩潤,確實挺讓人滿意的。
蘭香松了口氣。
等傅容頭髮幹了,蘭香服侍傅容歇下,關好窗子熄了燈,輕輕退了出去,在外間的榻上歇下。
傅容身上只剩零星幾個痘痂了,就沒再要她守夜。
村裡的夜晚好像更加靜謐,傅容愜意地躺著,在清幽的薔薇花香中思念城中的親人,不知不覺就睡著了。
睡著了,傅容便沒發現有細細的竹管透過窗紙冒了進來,送進一縷輕煙。
窗外有人走了,又有人來了。
輕輕一聲響,外間的屋門被人推開,緊接著一道黑影從容不迫地挑簾進來,站在炕前一動不動。如此過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那黑影才掀開蒙在燈籠上的黑布,燈籠露出柔和的光亮。
後院的人都中了迷香,效用有兩個時辰,不怕這點兒燈光泄出去。
將燈籠放到一旁,徐晉隨意地打量起這間閨房。
南面的大炕臨窗而搭,東邊的黃梨木茶几上擺了一個白瓷花瓶,裡面裝著三朵粉紅色的薔薇,嬌豔嫵媚。
看到花,他就想到人。
收回視線,徐晉側坐到炕頭,凝視身邊熟睡的小姑娘。
前幾年他做了一場夢,在那個漫長的夢中,傅容是他唯一能接近的姑娘。
夢醒後,徐晉偷偷接近過傅容一次,發現果然如夢中那樣,他能忍受傅容的體香。
徐晉不想再回憶夢境,他只知道,那個夢一定具有預言性質,那他便一定要得到傅容。這輩子,他就要確保傅容從始至終都是他的,不會再有什麼前夫、和離,她也不能再看上安王,他要她心甘情願地來他身邊,做他的女人。
論容貌,他不輸于徐晏、安王;論身份,他更是勝過他們。只要他占了先機……
夢裡,帶她回府後,他命人收集關於她的一切資料,除了年代久遠實在查不到的,或是一些日常瑣事,她身邊發生過的大事他幾乎都知道,也就明白了她一直都是個愛慕虛榮的聰明人。夢裡,她困于冀州,徐晏是她見過的最好的夫婿人選,才一心嫁了過去。這次他主動來到她身邊,聰明如她,沒有道理不選他吧?
但這只是對於身份做出的世故的選擇,徐晉還想要傅容的心。他要她喜歡上他,眼裡只有他,對他全心全意,只有這樣,才不枉費他在她身上浪費的精力,不枉費他幫她保住弟弟、姐姐,不枉費他給她預留的王妃位置。
只可惜她才虛歲十三,他還得再等兩年。
想到去年仰著脖子在棗樹下敲棗的小姑娘,徐晉笑了笑。說實話,現在的她,天真比世故多,還是挺可愛的,就像路上在馬車裡遠遠見到的,竟然還捧著兩隻小鵝在玩,果然還是個孩子,童心未泯。
目光從姑娘枕邊的薔薇花上掃過,再移到她額頭處,徐晉好奇地去摸她額頭上的痘痂。
夢裡的這個位置,她長年用花鈿掩藏,原來不貼花鈿時是這樣?
痘痂邊緣已經有些鬆動,徐晉只是稍稍用力,整個痘痂就掉了下來!徐晉凝目去瞧,發現痘痂下面有個小坑,充其量是個圓米粒。所謂小坑,也就是麻子。
徐晉剛有一絲自責,忽然又想起夢中她就有這個小坑,所以就算他剛剛沒有動手,她也會自己弄出一個小坑的。
徐晉笑了笑,將痘痂放到她手搭著的位置,這樣明早她起床一看痘痂跑到那兒去了,肯定會以為是她睡夢中自己摳掉的。
放好後,徐晉看向小姑娘的臉龐,豔若桃李、絕代芳華,有這樣的姿色,誰又會注意到她額頭上有小坑?白玉微瑕,即使有瑕疵那也是玉,偏生她愛鑽牛角尖兒,以為誰都會盯著她額頭上的小坑看,非要用花鈿掩飾。
默默地坐了片刻,徐晉悄然離去。
傅宸早起練拳,渾身是汗,擦拭過後去客房那邊逛了一圈。
正好許嘉從房裡出來,帶門時瞧見他,連忙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傅公子,我家公子昨晚睡得不大好,現在還困著,我估計要等晌午才能出發了,實在不好意思。”
這是小事,傅宸擺擺手:“既然病著,就該好好休息,用過午飯再走也不遲。常貴你見過了吧?煎藥、飲食上有什麼需要注意的,你都告訴他,他自會轉告廚房那邊。”
許嘉連連道謝。
傅宸轉身去了後院。
他到了後院,外面不見一個小丫鬟,安靜得出奇。傅宸心生疑惑,大步走進堂屋,隔著門簾聽到裡面孫嬤嬤、蘭香焦急的聲音,像是在哀求什麼。傅宸當即慌了,挑簾進去:“怎麼回事?”
蘭香都急哭了,撲通跪下,低頭認錯:“二公子罰我吧,昨晚該我守著姑娘,姑娘心疼我熬夜辛苦,勸我回去睡覺,我看姑娘身上痘痂不多,仗著姑娘心軟生了躲懶的心思,真就走了。不承想姑娘早上起來發現額頭上的那塊痘痂掉了,不是自己掉的,留了一個……小坑。”
“麻子”二字她是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的,說了被裡面的姑娘聽見,無異于往姑娘的傷口上撒鹽。
小坑?
傅宸見過妹妹額頭上的痘痂,足有豆粒那麼大,真若留坑,能是小坑?
“去外面跪著!”傅宸面如冷霜。
蘭香心甘情願地去了,主動跪在院子中央能被日頭曬到的地方。
早上是蘭香伺候傅容的,進去沒多久就被傅容趕了出來,所以孫嬤嬤也沒瞧見傅容額頭上的情形。此時見傅宸動了雷霆之怒,她也心疼,掏出帕子抹淚:“都怪我,平時沒管教好那丫頭,累姑娘受苦……”
姑娘家最看重容貌,留了麻子,萬一傳出去,以訛傳訛,一個傳成滿臉,姑娘的名聲就損了。
傅宸強忍著煩躁說道:“事情發生之前誰也料不到,嬤嬤先出去,我勸勸妹妹。”
孫嬤嬤紅著眼眶走了。
屋子裡安靜下來,傅宸輕輕敲門:“濃濃開門,有什麼委屈說給哥哥聽,別自己悶著。”
傅容坐在鏡子前,好像沒聽到般,只怔怔地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她看到夢裡的自己,因這個小坑,因它不停提醒她害死弟弟一事而不吃不喝。母親磨破嘴皮也沒哄好她,父親一氣之下將她關在屋子裡,只給一日三餐。當天晌午她就堅持不住了,將一桌飯菜吃得乾乾淨淨,從此開始琢磨如何去掉那個坑。去不掉,這個坑也沒影響她什麼,她照樣嫁給了冀州第一佳婿,未來的郡王爺。
傅容相信,只要她想,這輩子她也不會因這個坑而輸給旁人。
可她就是不喜歡它,它是她唯一的瑕疵。她厭倦了時刻擔心花鈿突然掉下去被人發現她額頭上有麻子的事實,她厭倦了睡醒第一件事是檢查花鈿還在不在,生怕被身邊的男人瞧見——但她還是親手把它摳掉了,在她睡著的時候。
積累了一早的怒火突然湧了上來,傅容一把抓起鏡子擲到地上,趴在桌子上失聲痛哭。
刺耳的破裂聲驚得傅宸心直跳,生怕妹妹做傻事,傅宸大喊一聲“妹妹躲開”,接著退後幾步,使勁兒撞了上去。
撲通一聲巨響,門……沒開。
傅容聽到哥哥罵了一句粗話,嫌門板太結實。她不知為何破涕而笑。
她扭頭去看,那邊又傳來一聲響,可見傅宸有多著急。傅容突然心疼了,趕緊勸道:“哥哥別撞了,我這就開門。”
到了門前,確定他不會再撞,傅容飛快撥開門閂,在傅宸進來之前爬上炕。
她想躲到被子裡慢慢排解心頭的郁氣,傅宸卻不給她機會,在她準備掀被子時強硬地將人轉了過來:“怎麼樣,沒受傷吧?”他瞅瞅滿地的鏡子碎片,越看越心驚,先檢查妹妹的手。
傅容低著頭,她此刻披頭散髮的,說道:“沒事,就是氣不過。”
她的額頭被頭髮遮掩,傅宸只看見了一張高高嘟起來的小嘴兒。
“給我瞧瞧。”他伸手去撥妹妹的頭髮。
傅容扭頭不給他看,傅宸堅持要看,傅容越想越委屈,撲到兄長懷裡哭:“醜死了,醜死了!”
傅宸任她發洩悶氣,趁機仔細地檢查妹妹的額頭,見那坑比自己想像的小多了,離遠點兒恐怕都看不清,一顆心安安穩穩地落回了肚子。再看妹妹氣呼呼的模樣,他好笑地道:“一點兒都不醜,大驚小怪,這麼一個小坑連麻子都算不上,值得你這樣?”
“不許你說那兩個字!”傅容賭氣般捶了他一拳。
“好好好,不說不說。”傅宸乖乖投降,拿出帕子替妹妹擦淚,“真不醜,看著還挺可愛的,誰瞧了都忍不住想點一下,不信回家後你抱弟弟,他肯定在你額頭摸坑玩。”
“你閉嘴!”
安撫人都不會,傅容真是不想理他了,指著門口趕人。
“成成成,敢情我這是多管閒事了,我的小姑奶奶!”傅宸撥了撥她的腦袋,笑著出去了。
蘭香忐忑不安地走了進來。
傅容搖搖頭,在她開口之前歎道:“是我自己不小心,跟你無關。備水吧,我要洗漱。”
她想出去透透氣。道理她都明白,可心裡還是不好受。
沒讓孫嬤嬤知會兄長,傅容戴上帷帽,手拿一根柳條跟在兩隻小黃鵝後頭,它們或許也知道林子邊的草好吃,一扭一扭地往那邊趕。孫嬤嬤和蘭香想陪她,她情緒低落地說道:“你們就在這兒看著,我自己待會兒。”
她是三姐妹裡最執拗的,孫嬤嬤二人不敢再勸,幸好林子不遠,從這裡就能瞧見,便放心地讓她去了。
日頭剛爬上樹梢,迎面吹來的林風很清涼,傅容坐在地上,看兩隻小鵝在草叢裡時隱時現。
仔細想想,她還不如一隻鵝呢!鵝想吃就吃,吃完就睡,不用在乎美醜,簡簡單單的,多好!
她情不自禁地又去摸額頭的坑,摸著摸著火氣就上來了,撿起一個小土疙瘩朝草叢裡丟了過去。
兩隻小鵝搖晃著跑了出來,四處瞅瞅,又鑽了進去。
傻裡傻氣的。
傅容氣順了——好歹她比它們聰明,不會因為一點兒小動靜就嚇得屁滾尿流。
她念頭剛起,餘光突然瞥見一道人影從林子裡走了出來,高高大大的,明顯是個男子。傅容只當是附近的村民,隨意地望了過去,卻在看清對方的容貌時背脊發寒。
徐晉?
肅王徐晉?
到底是她眼花,還是她在做夢,徐晉……徐晉怎麼會在這裡?
眼看那與徐晉極其相似,但五官線條沒有她記憶裡那般嚴峻冷漠的男子朝她走了過來,傅容手心出了汗。在看清來人的眼睛時,傅容確認了他的身份,只是不知該如何反應。
她戴著帷帽,徐晉看不清她的神色,只當小姑娘看呆了,跟他偶爾遇到的一些京城貴女一樣。
這個念頭讓他感覺不錯。
“你是傅家的放鵝丫鬟?”他掃了一眼草叢裡的鵝,低聲問道。
僵掉的腦子慢慢恢復轉動功能,傅容儘量平靜地反問:“你是?”說著,她回頭朝莊子的後門看去,見那邊沒人,懊惱地皺眉,孫嬤嬤她們哪兒去了?
在徐晉眼裡,小姑娘穩穩地坐著,不知是沒將他放在眼裡,還是故意顯示她的特殊,簡單地道:“我是路過此地的客商,昨晚在這裡投宿。”
傅容眨眨眼睛,明白了,昨晚投宿的人是他。
夢裡他也來過自家莊子?
傅容不知道,因此疑惑地問了出來:“原來是你。你、你找我有事?”
徐晉沉默片刻,突然將一塊銀元寶丟到她腳邊:“十兩銀子,換你一個答案。”
傅容看看那銀元寶,想了想,沒撿:“你先說。”
“我進了冀州府後,聽聞知府大人縱容底下的官員貪贓枉法、為非作歹,你是他家的丫鬟,可有發現什麼蛛絲馬跡?如果你能說出證據,我就替你贖身,再給你一百兩銀子做報酬。”
傅容懂了。徐晉這是路過冀州,順便打探民情呢。
明年年底輪到官員三年政績考核,夢裡父親批語平平,沒能順利進京任職,而是留任冀州知府。莫非就是因為這些鬼扯傳言?父親清清白白,架不住有人詆毀,如果再有家中下人貪圖賞錢做偽證,難免會有一個污點。
想到這裡,傅容噌一下站了起來,一腳踢開那元寶,呸了徐晉一口:“胡說,我、我們家老爺為官清廉,為冀州百姓做了不少好事,人人頌揚,你到底是什麼人,竟然想買通我來誣陷我們家老爺!”
徐晉詫異地盯著她,夢裡他從未見過她發脾氣。
瞅一眼莊子,徐晉忽地上前,在傅容轉身逃跑前扯住她的胳膊將人拽到懷裡,丟帷帽、捂嘴,一氣呵成。
腰被男人緊緊鉗住,傅容驚恐地瞪大眼睛。
他要做什麼!
溫暖的陽光從山頭投射過來,將林邊那對男女的影子拖得長長的,又因二人姿勢親密,使得那影子好像重疊在了一起,給這幅靜謐、清幽的田園風光圖添了一絲溫柔旖旎的色彩。
可惜那被強行抱住的姑娘並不願意。
傅容掙扎著,徐晉皺眉,大手往下一移,毫不留情地掐住小姑娘白皙的脖子,微微用力:“別喊、別動,否則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他只是想看看她的真性情,夢裡她喜歡擺出一副溫婉安分的樣子,假得毫無生氣。
傅容當即不動了,在男人懷裡瑟瑟發抖。
徐晉是高高在上的王爺,是年紀輕輕便立過戰功的鐵血將軍,人命于他而言,無異於草芥。
眼裡有了淚,傅容神情悽惶地點頭。她俏臉蒼白,驚恐欲泣,徐晉忽然有些懊惱,鬆開手,威脅般虛扣住她的脖頸。
他指端微涼,她肌膚滑膩,他輕輕地碰觸。如果男人接下來的語氣不是那麼冷,很容易讓人錯以為他有別的意圖:“方才那話,我只是隨便問問,你最好當沒有聽見過,若你將此事告知第三人,我便要你的命!”
他總得為接近她找個藉口。
傅容馬上明白男人只是在嚇唬她,連忙小聲保證:“大人放心,我絕不會說出去的!”
徐晉掃一眼莊子那邊,低頭看她:“為何叫我‘大人’?”
他朝東而立,方便觀察左右情形,卻讓傅容面朝林子那邊,無法扭頭看莊子。她幾乎貼在了他身上,傅容不得不仰視徐晉。明媚的光線使他的神情變得柔和,越發顯得他眉如遠山、眸如朗月。
垂下眼簾,傅容顫著音道:“你如此關心我家老爺的事,還悄悄打聽,戲裡的欽差大人也是這樣辦案的,所以我斗膽猜測……”
徐晉笑了笑:“還算聰明,既然猜到了我的身份,就該知道洩密的下場。看你這身打扮,在主子面前應該有些體面,但你要記得,你家老爺只是個四品官員,真若犯了事,我自有辦法摘掉他的烏紗帽,不是你三言兩語就能救得了的。”
傅容移開眼:“我明白,大人儘管放心。”
她冷淡疏離,嘴唇卻嬌嫩紅豔。徐晉的目光柔和了些,他上下打量她一眼,最後看著她的額頭道:“長得不錯,可惜……美中不足。”
不知為何,他就是想逗她。
傅容閉上眼睛,緊緊咬住嘴唇。
“記住,禍從口出。”時間緊張,徐晉鬆開她,轉身朝莊子走去。
宛如虎口脫險,傅容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等厭惡、恐慌的情緒平復了些,急著喊道:“等等!”
徐晉已經走出一丈多遠,聽到聲音頓住腳步,沒有回頭。
傅容剛要說話,後門那邊孫嬤嬤、蘭香突然回來了,一看這邊有個陌生男人,頓時大急,火急火燎地往這邊跑。傅容以食指抵唇,想阻止她們喊人,無奈距離太遠孫嬤嬤、蘭香看不清楚,依然邊跑邊喊“姑娘”。
傅容沒轍,飛快地跑到徐晉身前,希望將他的全部注意力轉移到自己身上:“大人,剛才冒犯之處還請您別放在心上,不過我們老爺確實是好官,還望大人明察秋毫,切莫聽信讒言。”
“你們老爺?”徐晉朝孫嬤嬤等人看了一眼,暗諷道,“虎父無犬子,傅姑娘冰雪聰明,實乃令尊之福。”
他聽清了孫嬤嬤口中的“姑娘”。
傅容的臉紅了紅,她低頭掩飾心虛:“反正他是好官,大人若是真有本事,就不該受人蒙蔽。”
徐晉什麼都沒說,揚長而去。
傅容忐忑地望著他的背影,摸不准這人回京後到底會怎麼評價父親。夢裡她十八歲才正式在京城長住,不記得此時的徐晉領了什麼職,但他是皇子,有的是機會面聖,隨便提一句,都能影響父親在皇上眼裡的印象吧?
她要不要找機會隱晦地提醒父親?若是成了,明年年底他們一家人就可以回京了。
“姑娘沒事吧?那人是誰呀?他怎麼會在這兒?”蘭香年紀小跑得快,趕到傅容身邊氣喘吁吁地問。
孫嬤嬤緊隨其後,臉漲得通紅。
傅容在她詢問之前笑著說道:“沒事,那是昨晚來咱們莊子投宿的客人,剛剛從林子裡散步回來。我見他掉了一塊銀子才上前提醒,沒想到人家財大氣粗,不屑於回頭撿呢!”說著,她指著遠處那個銀元寶給二人看,又讓蘭香去拾。
蘭香年紀小,聽說有銀子,開開心心地就去了。
主僕三人回了屋子,沒一會兒聽到前面傳來馬匹嘶鳴聲,傅容估摸著多半是徐晉走了。
果不其然,晌午傅宸過來用午飯時道:“借宿的二人走了,早不早晚不晚的,都不好留飯。”
“人家有急事吧。”傅容隨口說道。
傅宸開始與妹妹商量回家事宜。當初葛川建議他們在這邊多留三五日,今兒個已經是第三天了。說實話,莊子裡實在沒趣,傅宸想早點兒回城,去梁家學功夫。
傅容知道哥哥心焦,她也想家了,思忖著道:“明早回吧。”
傅宸點頭贊成,飯後吩咐下人們提前收拾好行李。
黃昏時傅品言過來了。
傅容少不得又跟父親哭了一頓。
或許男人的想法就是不同,傅品言看過女兒的額頭,也覺得女兒多了這個小坑後更好看了。女兒貌美,朱唇豐潤紅豔,黛眉細長如畫,面龐更是瑩潤有光澤,即便素面朝天,看著也像精心打扮過的。眼下額間突然出現的小坑簡直如點睛之筆,讓女兒身上多了人間煙火氣,美得更真實。遠觀如霧裡看花,近看靈動又不失仙韻。
偏偏傅容認定父親、兄長都是故意說好話哄她的,她根本不信。
她若是認定了,那就什麼勸都聽不進去了,於是傅品言把自己說得口乾舌燥,各種溢美之詞輪流奉上,傅容才終於笑了出來。
一夜好眠,次日用過早飯,兄妹倆精神十足地回家了。
因身邊沒有花鈿,傅容特意梳了劉海兒,下車後先將弟弟從母親懷裡搶了過來,一陣猛親。
官哥兒咯咯地笑。
喬氏昨晚從丈夫口中得知了女兒的事,進屋後親自檢查了一番,將早就備好的雪蓮霜遞給女兒:“這是娘從春暉堂買的,聽說宮裡的娘娘們都用這個,你早晚塗塗,時間長了或許能去掉。”
春暉堂是冀州府最好的醫館,在京城都有分號。
傅容欣喜地收下,雖然她知道這膏藥效用不大。
傅宛、傅宣也紛紛安撫了傅容一番。
喬氏在一旁看三個女兒敘舊,等她們重逢的興奮勁兒過了,笑著插話道:“濃濃回來得巧。之前你在莊子上養病,映芳、阿竺她們派人打聽過多次,都很擔心你。三日後齊家老太太過壽,各府的小姑娘多半都會去,你正好跟她們聚聚,這陣子肯定悶壞了吧?”
這個女兒是最喜歡熱鬧的。
傅容笑容微斂,隨即又露出一副驚喜的表情。
她找不到理由說服家人疏遠齊家人,自己倒是可以託病耍賴不去,可她不去,誰來阻止齊策接近姐姐?傅容記得清清楚楚,夢裡姐姐跟齊策的孽緣就是從這次壽宴開始的。
傅容回家的當天就央求喬氏允她出門,她想去一趟如意齋。
如意齋專賣珠寶首飾。
傅容打小好動,仗著父親寵愛,將信都城裡幾乎所有的地方逛遍了。喬氏一開始縱著她,但隨著女兒漸漸長大,容貌又過於出眾,從去年開始,管束漸緊,輕易不許傅容出門亂跑,除非有長輩相陪。
官哥兒離不得人,喬氏不大願意出門,疑惑地問:“你不是擔心被人瞧見嗎,怎麼還想出去?”
傅容撒嬌道:“我在莊子養了快一個月,都快憋壞了,娘就讓我出去一次吧!”
喬氏到底心疼女兒,答應了。
第二天早上,傅容三姐妹過來給母親請安。
喬氏對傅宛、傅宣道:“今兒個濃濃要去如意齋,你們一起去逛逛吧。”
窮時喬氏盼著家裡有錢,有錢了最先想到的不是自己,而是將三個女兒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傅宛笑著說好。
傅宣卻道:“我還小,用不上什麼首飾,就不去了。”
傅容知道妹妹是不想耽誤讀書,妹妹太好學了。
喬氏便讓大丫鬟巧杏去安排兩位姑娘出門的馬車、隨從。
傅宣先去靜心堂上課了,傅容坐到母親的梳妝鏡前對鏡發愁:“娘,你說萬一外面風大,把我的頭髮吹起來了怎麼辦?我不想讓人瞧見我額頭上的這個小坑。”說著,她將目光投向了母親的首飾匣子,想看母親這邊有沒有能擋住額頭的首飾。
自己肚子裡出來的,喬氏還不懂女兒的心思?
喬氏把官哥兒交給傅宛看著,從首飾匣裡挑出一條銀鏈珍珠眉心墜擺在女兒額前,對著鏡子問:“這樣如何?”
鏡子裡的小姑娘已經笑彎了嘴角:“娘幫我戴上。”
打扮好了,傅容跑到姐姐跟前,故意仰著腦袋問:“好看不?”
傅宛抱著弟弟瞧她。
傅容髻上只插了朵白玉杏花珠花,與一頭柔亮的青絲相得益彰,額間戴著銀鏈珍珠眉心墜,幾顆小珠圍成梅花的形狀,正好將那個小坑遮掩,又和白玉珠花交相輝映,清新雅致,襯得妹妹天生雪肌玉膚、如花如仙。
傅宛點點頭,上下打量一番,提議道:“再去換身淺色衣裳吧,這套太豔了,跟首飾不搭。”
傅容正有此意呢,她親親弟弟的小臉蛋,領著蘭香回去了。
喬氏還站在鏡子前,笑著招呼長女:“過來,娘這兒還有一條金鑲紅瑪瑙的墜子,娘給你梳個跟你妹妹一樣的髮髻。”
她的心是一點兒都不偏的,想著回頭再打條合適的給小女兒。
眉心墜其實很招搖,傅宛不好意思戴,說什麼都不肯過去。喬氏不依,硬是將長女也重新打扮了一遍,趕巧傅宛衣服的顏色與首飾相配,喬氏就拘著她不讓走了,免得她回房偷偷換掉。
片刻後傅容去而複返,進屋瞧見姐姐的新妝,愣在了當場:“姐姐這樣打扮真好看!”
如果說她這套裝扮是白薔薇,素淨清雅,姐姐就是跟她並蒂的紅薔薇,明媚嬌豔。
傅宛臉有點兒紅,拉著妹妹跟母親告辭:“那我們先走了。”
喬氏送兩個女兒到門口:“早點兒回來,別耽擱太久。”說罷,她又吩咐跟著去的丫鬟、婆子好好伺候。
眾人紛紛應是。
“妹妹到底要買什麼?”馬車穩穩地走,傅宛好奇地問。
傅容愁道:“花鈿。眉心墜再好看,始終不會緊緊地貼在這兒,我低頭時那個小坑容易被人瞧見。”
傅宛點頭:“那為何非要親自過去?”
傅容嘿嘿一笑:“我想看看如意齋有沒有會做花鈿的巧匠,有的話我買回家專門給我做,到時候一天換一種花樣,全隨我意,不省得一次次到外頭來挑了?”
花鈿這種東西,濃豔飛揚,在民風開放的前朝很是盛行,使得家養丫鬟也都有這種手藝。可惜大魏的開國皇帝出身草莽,最不喜奢華之風,漸漸就將前朝的一些風氣打壓了下去,花鈿就是其中一種。時下淡雅裝扮占俏,罕有女子戴花鈿,平時也沒有人學,夢裡傅容尋真正的巧匠頗費了一番工夫。
“就你機靈。”傅宛笑著說道。
不知不覺,馬車停在了如意齋前面。
後面的婆子快步走過來,擺好木凳,挑起門簾扶二人下車。
陽光明媚,照得姐妹倆身上的衣裙波光流轉,額間的珍珠、瑪瑙熠熠生輝,折射出去的光彩直晃人眼。
如意齋二樓,一錦袍少年本來只是站在窗前透氣的,遠遠瞧見一輛有些熟悉的馬車駛了過來,不由得目光相隨。待傅家姐妹相繼下車,他眯了眯眼睛。
“哥哥,我選好了,就要這對金絲紅翡的。”齊竺將一對鐲子套到手腕上,朝兄長晃了晃。
正值豆蔻年華的小姑娘,杏眼桃腮、肌膚勝雪,甜美可人。
齊策聞言,從窗前回到妹妹身邊,見櫃檯上還剩下幾樣首飾,寵溺地道:“難得出來一次,再多選兩樣。”
齊竺很高興,剛要繼續挑,忽聽外面的夥計好像說了句“傅姑娘”,她心中一動,回頭看向門口。
一陣腳踏竹板樓梯聲之後,傅容姐妹打頭走了進來。
那一瞬間,宛如明月突然升上山谷,又似朝霞穿透雲層,如意齋寬敞明亮的二樓因這對姐妹而更亮堂了。
齊策的目光接連掃過傅宛、傅容,又在傅宛身上多停留了幾息,接著,他轉過身看向櫃檯。
至於齊竺,驚訝過後欣喜地迎了上去,先跟傅宛打招呼,再親昵地牽起傅容的左手:“濃濃病好了嗎?這麼久沒看見你,想死我了。好幾次想跟映芳一起去莊子上看你,都被伯母勸住了……濃濃到底生的什麼病呀?你不知道我有多擔心。”說完,她關切地打量傅容的臉龐。
傅品言夫妻並沒有將女兒的真實病情傳出去。
齊竺說話的時候,傅容已經將碰上齊策的震驚壓了下去,待她說完笑著回道:“沒事,其實早就好了,是我覺得鄉下新鮮自在,多玩了幾日。阿竺過來多久了,都買了什麼?”
她跟齊竺沒有跟梁映芳那麼好,但也比跟旁人的關係好許多,出閣前沒鬧過不快。夢中白芷一事敗露時齊竺已經出嫁,齊竺得知後寫了一封長長的信跟她道歉,沒有偏幫兄長,所以不管傅容有多恨齊策,也沒法對齊竺冷眼相向。
冤有頭債有主,她恨的只是齊策一人,她忍不住看向側對這邊的高大少年。
齊策十七歲,從小在梁家習武,現已出師,本來要去西北齊老爺身邊謀份差事的,齊家老太太捨不得長孫出遠門,硬是命他讀書考進士做個文官。齊策天資聰穎,去年剛中了秀才,夢裡若不是姐姐出事,他肯定是要去考舉人的。
這樣文武雙全又俊秀挺拔的佳公子,不知信都城有多少姑娘為他傾心。
察覺她的視線,齊策重新看了過來,傅容及時避開,藏在袖子裡的手悄悄攥緊,低頭看齊竺抬起來的手腕:“這鐲子好看,可惜我晚來了一步,讓你先得了。”
齊竺羡慕地看著她的額頭:“再好看也比不過你跟宛姐姐的眉心墜精緻,怎麼想到這樣打扮了?”
“妹妹,這兩位是?”沒等傅容回答,齊策走了過來,坦然從容地問道。
齊竺懊惱地跟傅容姐妹賠罪:“瞧我,忘了替你們引見了,這是我大哥。”
傅宛微微頷首,看也沒看齊策,朝齊竺道:“阿竺有兄長相陪,我們就不打擾了,咱們後日再聚。”
齊竺依依不捨地囑咐:“那你們記得早點兒到。”
傅宛應下,領著傅容去另一旁了。
齊竺又選了一樣首飾便過去跟傅容姐妹告辭,與齊策一起下了樓。
傅容一直暗中留意著他們,見齊策君子般沒有多看姐姐一眼,她有些意外。
傅容回過頭,正好東家柳如意捧著一張墊著黑絨的雕花託盤走了過來,笑盈盈地道:“二姑娘、三姑娘,我們店裡最精緻的花鈿都在這兒了,你們喜歡的話,這一盤我都賣給你們,絕對是最低的價。”
柳如意三十有餘,比喬氏還大幾歲,但保養得好,臉龐細膩,一雙丹鳳眼顧盼生輝,又比喬氏的嬌小嫵媚多了些爽朗灑脫。聽說她原是商家大小姐,後來家生變故,未婚夫退婚,她便抛頭露面,一步一步從一個小攤鋪的老闆娘變身為眼下的首飾樓東家。
傅容挺欽佩她的,甜甜地誇道:“您對我們真好,我們每次來都給我們便宜。今兒個我本來不打算出門的,可是想想有一陣子沒見著您了,實在惦記得很,就拉著姐姐出來了。”
被花兒似的小姑娘如此誇獎一番,柳如意朗聲大笑:“你看看,三姑娘真會說話。前幾天我們這兒剛出了一樣好貨色,我實在喜歡,沒打算賣的,可三姑娘這樣喜歡我,我哪兒能繼續藏私?你們先隨意看看,我去後頭拿過來。”
言罷,她笑著去了。
傅宛點了妹妹的臉蛋一下,輕聲打趣:“早上喝了蜜水嗎?”
傅容朝她噘了噘嘴,厚臉皮地道:“不喝蜜水也是甜的!”
傅宛掩嘴笑,目光投向託盤:“好了,瞧瞧吧,五顏六色的,好像都挺好看的。”
傅容贊同地點頭,這些確實都是好東西。如意齋除了從京城、江南進貨,樓裡也有三位首飾匠人坐鎮,兩男一女。女者大家都稱她“顧娘子”,手藝超凡,做出來的首飾精緻纖巧,這些花鈿就出自那位顧娘子之手。
當然,傅容可沒想買顧娘子。聽說她跟柳如意相互扶持,這首飾樓也有她的股,就算傅容的父親是知府,人家也不可能拋棄自由身去給傅容當下人。傅容看上的是顧娘子的一個小學徒。
柳如意很快便捧著一個首飾匣子走了過來,放到櫃檯上後,她一手按著匣子,將兩個小姑娘看了又看,最後無奈地歎息一聲,似是終於鐵了心:“罷了,我都一把年紀了,身邊也沒有侄女、外甥女,留著好東西完全是浪費。不過這要是換成別人,我是萬萬不會賣的,誰讓你們三姐妹都投了我的眼緣呢!顧娘子也是,好巧不巧就做了三支簪子,越看越像是專門替你們三姐妹做的,假惺惺哄我呢!”
傅容看得出來柳如意是真的不舍,好奇心一下就冒出來了,等她看清匣子裡的東西時瞬間心動,這些東西,夢裡柳如意也沒擺出來。
那是三支彩蝶簪子,一支粉紅、一支天藍、一支雪白。論其精巧程度,傅容找不到詞形容,只能說若非簪頭連著三根長長的簪柄,她差點兒以為匣子裡擺著的是三隻真正的彩蝶。粉蝶用的是碧璽,嬌嫩如桃花;藍蝶用的是藍寶石,純淨如碧空;白蝶用的就是白玉了,不染塵埃。每一樣都是寶,合在一起,對她們三姐妹的意義就更大了。
傅容看向姐姐,淡定如傅宛,眼裡同樣多了光彩。
“您真的肯賣?”傅容摩挲著一支簪子問道。
柳如意回她一個頑皮的笑臉:“都把東西拿過來給你們看了,若是不賣,我怕今晚三姑娘就得抱著傅大人說我壞話去。回頭傅大人捏個罪名給我,我豈不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傅品言寵妻愛女,那是信都城的人都知道的。
“我爹才沒那麼不講理呢!”傅容反駁,接著把匣子搶到自己懷裡,“既然您肯割愛,那我們就要了。只是這次出門沒帶那麼多銀子,一會兒您派人跟我們一起回府吧,跟我娘討去,隨您開價。”
柳如意故作為難地道:“要是我獅子大開口,夫人會不會將我轟出去?”
三人說說笑笑,氣氛很是歡快。
傅容適時問道:“柳姨,我最近在讀《花間集》,特別喜歡上面提到的花鈿,所以才來買的,見到實物就更喜歡了。您知道我喜新厭舊,每天都想換新的戴,這樣還是買個會做花鈿的小丫鬟專門伺候我比較合適,您這邊有會做花鈿的丫頭嗎?會做花鈿就成。”
買人……
柳如意有些錯愕,不過聽傅容說會做花鈿就行,馬上有了人選:“有是有,就是都在顧娘子身邊伺候,我得先問問顧娘子願不願意放人。”
“那就麻煩您啦!”傅容興奮地道。
小姑娘眼睛水汪汪的,俏臉如花,柳如意忍不住捏了捏:“麻煩什麼呀,能為傅家姑娘們效勞博取美人一笑,多少人求之不得呢!”
柳如意這次去得就比較久了,傅容姐妹到旁邊喝了會兒茶,她才領著三個小姑娘過來。三人年齡與傅容差不多,都穿了一身半新不舊的豆綠衫子,多半還是為了見傅容而臨時換的。
傅容放下茶杯,視線在三人的臉上轉了一圈。都是熟人,都曾伺候過她,可惜只有那個起初她最不待見的不曾負她。
雅間裡明亮雅致,飄著淡淡的茶香,柳如意走到傅容身邊坐下,笑著問姐妹倆:“這茶如何?”
傅容由衷感慨道:“您對我們真好。”
她喜歡喝花茶,其中最喜徽州的珠蘭黃山芽,柳如意準備的這一壺花茶,湯色清澈、花香幽雅、滋味鮮醇,實乃上品,姐姐的普洱茶也一樣。傅容知道,這只是柳如意招攬回頭客的手段,對旁家夫人、小姐的喜好肯定也心裡有數,但這並不影響她享受這樣的體貼。
傅宛也柔聲道謝。
嬌客滿意,柳如意便提起正事來,指著三個小丫頭道:“她們都出自清白的窮苦人家,跟在顧娘子身邊有兩三年了,金銀首飾還打不好,花鈿這種小玩意兒倒都會做。三姑娘看看中意哪個,我這就把賣身契給你。”
柳如意又讓三個丫頭自報姓名。都是與首飾相關的名字。
長得最好看的叫金扇,膚色白皙、眉眼清秀。傅容愛美,用人也喜歡用順眼的,夢裡傅容就選了金扇,因金扇作用特殊,傅容給她提了大丫鬟的份例。結果呢,金扇不識好歹、癡心妄想,竟敢背著她勾搭哥哥,她便將人送了回來。
柳如意得知緣由後,大方地讓傅容另選一個。第二次挑,傅容選了容貌尋常的銀墜,吸取上次的教訓,傅容只讓銀墜做二等丫鬟,平時不叫她來身邊伺候,免得她見了哥哥暗動芳心。銀墜在男女之事上頭也算本分,偏偏嘴碎喜歡打聽,總想打探傅容為何非要戴花鈿,被梅香提點後還死不悔改。
人家如意齋不是賣丫鬟的,傅容不好意思再去打擾柳如意,只將銀墜攆出府,準備去旁處銀樓瞧瞧。誰料銀墜拎著包袱回如意齋抱怨去了,當天柳如意就親自過府賠罪,料定是銀墜伺候得不好,然後把玉琴給了她。
玉琴是三人裡面最醜的,醜到何等地步呢,醜到傅容初次見她時都沒有看過她第二眼。但玉琴讓傅容見識到了什麼叫人不可貌相,她不但心靈手巧,人也文靜內斂,更可貴的是忠心。很多人都想打聽傅容癡迷花鈿的原因,包括傅容的小姑子。傅容嫁到郡王府後,小姑子許給玉琴各種好處,玉琴的回答卻從來都是那一句——“我家姑娘愛美。”
“就要她吧。”傅容伸手指向垂著眼簾的玉琴,“我身邊大丫鬟的名字裡都帶‘香’字,你原是顧娘子的愛徒,如今突然被我斷了大好前程,我也只能提你當大丫鬟稍作彌補,你若願意的話,改叫‘琴香’可好?”
她此言一出,柳如意跟傅宛都吃了一驚,金扇、銀墜更是又羨又妒。
顧娘子的徒弟,聽著好聽,其實跟丫鬟差不多,前幾年根本學不到真本事。再說,整天雕雕刻刻的也沒意思,金銀珠寶過手就是旁人的,實在不舍。而傅家三姑娘身邊的大丫鬟,將來是要跟著三姑娘出嫁的,運氣好了當個姨娘,差了也是管事媳婦,那才是真正的好日子!二人越想越忌妒,還生了一絲埋怨——這個三姑娘真是的,玉琴那麼醜,她看上玉琴什麼了?
玉琴是最不敢相信的,不過當她抬頭對上傅容的笑臉時,眼睛就泛酸了,迅速跪下,恭恭敬敬地朝傅容磕頭:“琴香謝姑娘賜名,日後定當好好服侍姑娘。”她又朝柳如意磕頭,“東家的救命之恩,琴香沒齒不忘。”
柳如意笑笑:“能被三姑娘看上是你的造化,好了,快回去收拾收拾東西準備跟三姑娘走吧,別忘了跟你師父告別。”
琴香飛快地抹抹眼睛,小步下去了。
傅容目送三個丫頭走遠,轉身對柳如意道:“還請您替我跟顧娘子道聲謝。”
傳聞顧娘子容貌醜陋,常居後院不愛出門,偶爾出去也是戴著帷帽,如此她就不好親自過去拜謝了。
柳如意點點頭,將琴香的賣身契遞給傅容。
等琴香都收拾好了,柳如意隨傅容姐妹下樓:“好久不見夫人了,今日一道過去拜會吧,只是一見面就要討銀子,夫人定要惱我的。”
傅容臉上的笑容就沒有斷過:“哪兒會呀!您幫了我這麼多,我娘她高興……”
傅容話說到一半頓住了,盯著如意齋門口新進來的一個灰衣小廝,眉頭微皺。這人怎麼這麼眼熟,在哪裡見過……
一道肅穆、威嚴的身影突然湧入腦海,傅容震驚地朝小廝身後望去,卻只見街上行人往來,根本沒有她夢裡的公爹——信都王徐耀成的身影。
“濃濃?”傅宛好奇地喊了聲。
“哦,沒事,走吧。”傅容回神,見那小廝朝這邊看了一眼,然後立在樓梯一側,似乎在等誰,傅容便若無其事地跟傅宛一起下了樓。
那小廝在她們姐妹經過之後開了口:“東家,有您的信。”
他竟然喊柳如意“東家”?此事過於離奇,傅容忍不住回頭,就見柳如意隨手將信放入袖中,那小廝完成差事般飛快地朝門口去了,轉瞬間就沒了蹤影。
見她好奇,柳如意隨口說道:“前陣子我派人去打聽京城的金銀價錢,今日總算遞回消息了。”
傅容本能地不太相信,但她身為客人也沒法多打聽什麼。
傅容姐妹來時一輛馬車,歸時後面多了一輛馬車。
傅容又陪喬氏招待柳如意,她嘴甜會說話,柳如意言辭風趣,加上官哥兒活潑可愛,廳堂裡歡聲笑語不斷。喬氏也很是喜歡那三支簪子,柳如意要九百兩,她多添了一百兩湊整數,賓主盡歡。
送完柳如意,喬氏把三個女兒都叫到正房,讓她們挑簪子。大的讓小的,傅宛讓傅宣先挑。
別看三支簪子總價九百兩,單價絕不是每支三百兩那麼算的,最貴的應該是藍寶石鑲的那支,其次是純淨的粉紅碧璽簪子,最後才是白玉簪子。
眼看傅宣要去拿白玉簪子,傅容擋住她的手,朝喬氏道:“娘,讓弟弟給我們分吧,你每次拿出一支,弟弟指誰就給誰。”
她是哪支都無所謂的,白玉簪子給她她也喜歡,但就是不想妹妹選最便宜的。
“何必那麼費事?”一眼看穿三姐姐的心思,傅宣堅持要去拿白玉簪。
傅容仗著身高將妹妹擠到一邊,搶著把三支簪子都遞給母親。
喬氏欣慰地笑,姑娘們都愛比較,親姐妹也有彼此不服氣的,可她的三個女兒從來沒鬧過那種彆扭。一個溫柔端方、一個活潑嬌憨、一個愛書如命,給她省了不少煩惱。
“那好,就讓官哥兒分吧!”喬氏一錘定音。
最後傅宛得了藍寶石的,傅宣得了白玉簪,傅容得了她最中意的粉碧璽簪子——這也是喬氏最滿意的分配。
她高興地親了么子一口:“咱們官哥兒眼光就是好,知道姐姐們戴什麼顏色的最配氣度,將來長大了,肯定會討小姑娘歡心。”
官哥兒抱著首飾匣子咧嘴笑。
傅容靠在母親身邊,看看周圍面帶笑容的親人們,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滿足感。
從噩夢中醒來後,她最大的願望就是一家人都平平安安的。
從正房回到自己的跨院後,傅容靠著迎枕歇了會兒,命梅香去把琴香叫來。
“姑娘。”已經換了一身白裙的琴香有些拘謹地走到傅容身前,眼睛看著傅容的腰間。
傅容認真地打量琴香:十幾歲的小姑娘,臉龐黝黑,粗眉毛、塌鼻樑、厚嘴唇,唯一可看的就是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可惜旁人在注意到她的眼睛之前多半就移開眼了。
大抵是相處了幾年看習慣了,眼下傅容沒覺得琴香有多醜,笑著問她:“住處都安排好了嗎?屋裡可缺什麼東西?”
琴香連忙說道:“勞姑娘費心,都挺好的,住在梅香姐姐旁邊的屋子裡,兩個姐姐都很照顧我。”
倒是有兩個小丫鬟扭頭偷笑的,被梅香淩厲地瞪了一眼後立即不敢表現出來了。這樣的照顧,琴香既高興又不安,總覺得自己初來乍到,不值得被人如此重視。
琴香不擅掩飾,傅容很容易就看出了她的顧慮。她朝琴香招招手,示意琴香再靠近點兒,她撥開額間的眉心墜,指著那個小坑道:“這是我生病後留下來的麻子,這輩子多半都去不掉了,我不想讓人瞧見,所以挑了你來身邊伺候。琴香,這事除了老爺、夫人他們,整個信都城只有孫嬤嬤、梅香、蘭香她們幾個知道。我信你,也希望你為我守口如瓶。”
讓琴香知道她額頭上的坑有多大,琴香才能做出最適合的花鈿。
琴香貌醜心靈,當即跪了下去:“姑娘放心,琴香對天發誓,絕不對任何人提及此事,若有違逆,只叫琴香下輩子……下輩子還生成這樣!”
傅容穿鞋下地,親自將她扶了起來:“我自然是信你的。容貌一事,旁處我管不到,在我身邊,誰敢嘲笑你,我馬上將人攆走。”
傅容聲音嬌柔,此刻的話裡卻全是堅定的袒護之意,琴香低頭,無聲落淚——父母都不曾這樣待她。
傅容遞帕子給她:“好了,你先下去吧。把做花鈿需要的材料、用具都列出來,明日我讓人去買。暫且不急著做,今天從如意齋帶回來的夠用一陣子了。”
“嗯,姑娘只管放心,琴香定會好好伺候姑娘。”琴香再次保證,紅著眼眶走了。
傅容重新靠到榻上,拿起剛剛放到一旁的簪子把玩。
那個小廝到底是怎麼回事?夢裡她沒在如意齋碰到過他,嫁進郡王府後才在公爹身邊見過幾次。莫非他原是如意齋的人,後來如意齋一夜間人去樓空,他又投身到了郡王府?可柳如意離開跟她出嫁中間只隔了半年多,那小廝如此迅速地成為公爹身邊的親信,也太奇怪了吧?如果他真有那種本事,這會兒也不至於屈居在小小的如意齋,早就另攀高枝了。又或許,他本就是公爹的人,被派去了柳如意身邊?那柳如意知不知情?柳如意知情的話,就只剩一種解釋了吧?
傅容舉起簪子,盯著那嬌嫩的粉色蝶翅,心思有些複雜。
齊老太太做壽,喬氏打算把三個女兒都帶上。
傅宛十五歲,正是該說人家的時候。喬氏對長女很有信心,只是他們一家子搬到信都才兩年,交際算不得廣,酒香還怕巷子深呢!她得多帶女兒出門,讓那些夫人瞧瞧傅家長女的風采。
傅宣不喜熱鬧,想待在家裡看弟弟,喬氏不許。官哥兒有嬤嬤、乳母看著,哪兒用她一個半大孩子操心?她就怕小女兒整天埋頭讀書把眼睛看壞了,性子養呆了,出去跟同齡小姑娘們說說笑笑多好?至於傅容,喬氏倒希望這個女兒安分些,可惜傅容不聽她的,哪兒有宴席傅容都搶著要去。
臨出發前,女兒們打扮好後一起來了正房,喬氏挨個兒打量。
傅宛穿了玫瑰紫繡纏枝花的褙子,下面是素白長裙,明豔又不失清雅,端莊大方。
傅宣呢,她人小,梳著雙丫髻,一邊戴朵海棠珠花,繃著小臉裝大人,卻更招人喜歡了。
這兩姐妹的打扮喬氏都挺滿意的,只驚訝地問傅容:“濃濃怎麼穿得這麼素淨?”
傅容瞅瞅身上的水綠色裙子,悻悻地道:“這樣才不打眼兒呀,免得那些人瞧見我戴花鈿,一個個都看怪物似的看我。”
這話當然是哄人的。
傅容向來我行我素,不太在乎外人的看法。夢裡,她去齊家時就穿了一身大紅衣裳,那些小姑娘越盯著她竊竊私語,她就越得意,因為她知道自己那樣打扮有多好看。只要她自己覺得美,就不怕旁人嘀咕。
但如今傅容不想那麼招搖了,招搖給誰看?跟京城的繁華相比,信都城的這些姑娘、公子都不值得她上心。今日她就是去陪姐姐的,順便見見幾個好姐妹,穿衣打扮自然是怎麼舒服怎麼來。
喬氏無奈地摸摸女兒的腦袋,心想頂著這樣一張臉,女兒打扮得再素淨也會引人矚目。
“好了,時候不早了,咱們走吧。”
這邊他們一家子才出發,齊家那邊已經熱鬧非凡了。
齊大老爺高居陝西巡撫,手握重兵,乃真正的一方大員,因此齊家在信都城的威望遠遠高於傅家,也只有郡王府能壓住齊家。前來賀壽的大小官員自然數不勝數,齊家前面的街道都人滿為患了。
齊大老爺不在家,由齊二老爺在門前迎客,齊策跟在一旁。
齊策一表人才,舉止大方從容。
“老爺,傅大人來了。”一個小廝眼尖地道。
齊策抬頭,只見兩輛馬車一前一後地緊挨著行了過來,到了岔路口,前面那輛由傅宸陪著繼續前行,後面那輛被幾個丫鬟、婆子簇擁著往北拐了,車裡的人一會兒從側門直接去後院。
不知為何,齊策的腦海裡又浮現出那兩位傅家姑娘的模樣。
三姑娘跟妹妹同歲,還是個孩子。倒是二姑娘傅宛,貌美不輸其妹,身姿則勝出其他女子頗多,既有北方姑娘高挑的身段,又有南方姑娘受山水滋潤的靈秀,更難得的是那身端莊的氣度,堪當一家主母。至少他在信都城這麼多年,沒見過比傅宛更合他意的姑娘。
“伯父來了?”這樣想著,當傅品言父子走過來時,齊策跟在齊二老爺身邊迎了上去,微笑著喊道。
給老太太賀壽,齊策穿了身寶藍色松鶴紋杭綢長袍,頭插玉簪,腰系錦帶,下面綴著一枚羊脂白玉佩,襯得少年身材頎長,風流倜儻,一眼望去如鶴立雞群。
傅品言摸摸下頜處的短須,在心裡喝了聲彩。
他自然見過齊策,算起來齊策還是傅宸的師兄,作為信都城數一數二的佳公子,正需要挑選女婿的傅品言隱隱也把齊策當成了人選之一。因此齊策越出眾,他就越滿意。只是婚嫁之事歷來都是男方先提出來,他再欣賞齊策,也不會主動開口試探,讓自己的女兒矮人一頭。
他的女兒也是不愁嫁的,齊家無意,他自會另挑別家,反正還有一年的時間精挑細選。
齊家後花園裡,各色牡丹開得正好。
傅容本想一直守在姐姐身邊的,無奈梁映芳力氣太大,硬是將她拉到了一旁。傅容只好一邊盯著坐在齊老太太身邊的家人,一邊跟梁映芳說話。
“真的沒什麼大病,你看我現在不是好好的嗎?”傅容再三保證,怕梁映芳追問,她趕緊提起另一件事,“你上次不是說要教我游水嗎?怎麼樣,你什麼時候有空?”
梁映芳果然轉移了注意力,盯著傅容想了想:“月底吧,回來後正好過端午。”
傅容馬上就應下了,一點兒都不擔心父母那邊通不過。
“你們兩個在這兒說什麼悄悄話呢?”穿著一襲粉裙的齊竺笑嘻嘻地從茂盛的牡丹花株後跳了出來,抱住傅容的胳膊撒嬌,“我都聽見了,泡溫泉是吧,我也要去。”
梁映芳不太喜歡齊竺,總覺得她跟誰都能笑盈盈的,面面俱到,好得有點兒假,說道:“你還是別去了,你們家就你一個未出閣的姑娘,學游水可不是鬧著玩的,萬一你出點兒什麼事,我可擔待不起。”
今日若不是知道傅容要來,梁映芳也就不會過來。
齊竺有些尷尬,傅容連忙打圓場:“映芳說得對,她教我游水,就沒法照看你了,你自己泡池子也沒意思是不是?等將來我會水了再邀你去,我跟映芳一起教你。”
父親多次升遷,傅容跟著父親在江南逛了一大圈,什麼樣的人都見過,圓滑的、坦率的她都與其處得來,沒覺得齊竺這種性子有何不妥。旁人待她幾分心,她同樣還回去就是了,人情世故可不就是這麼一回事?
齊竺的臉色迅速恢復自然,她轉而打趣傅容:“前天看你戴眉心墜,今兒個又點了花鈿,最近怎麼想到這種新鮮打扮了?真是的,本來就是城裡最美的姑娘,再這樣打扮,你是想讓我們自慚形穢得都不敢出屋嗎?”
傅容笑她:“這話誰說也不該你說,我還一直覺得你是咱們這兒最好看的姑娘呢!”
她當然不是這麼想的,不過齊竺確實貌美,若非她搬過來,“冀州第一美人”的名號非歸齊竺不可。
“行了,你們倆都美,我這個醜八怪還是去一邊涼快吧!”梁映芳最不喜傅容跟齊竺玩,賭氣走了。
傅容頗為無奈,安撫齊竺:“她就是暴脾氣,你別理她。走吧,今日你祖母過壽,咱們別只顧自己玩。”
母親一直在笑,姐姐羞答答的,傅容好奇齊老太太都說了什麼。
兩個花兒似的小姑娘並肩而來,穿石青色壽菊紋褙子的齊老太太含笑望去,對喬氏誇道:“我最羡慕你們家這三個姑娘了。你們家姑娘一個比一個水靈,真想搶一個到我身邊來,每日瞧一瞧,比什麼靈丹妙藥都管用!”
傅容腳步一頓。
喬氏也愣了一下,看看齊老太太,再看向齊夫人,正好瞧見齊夫人含笑打量著傅宛呢。
莫非齊家有結親的想法?
不管有沒有,現在都不是探究的時候,喬氏笑著回道:“您可真會誇人,阿竺一個就能把她們三姐妹比下去了。有阿竺在側,老太太哪兒還看得上旁人呀,快別說這話哄我們開心了,今日是您大壽,該我們哄您才是呢!”
“瞧你這張嘴,怪不得濃濃嘴那麼巧,原來都是隨了你!”齊老太太笑得前仰後合。
此話就算揭了過去。
傅容臉上雖在笑,心裡卻暗道糟糕。
夢裡宴席進行到一半,她去如廁,姐姐陪她,回來時趕上齊策要把幾個公子臨時作的祝壽詞遞給齊老太太過目。雙方同時走到一處路口,姐姐因為沒注意,跟他撞上,跌倒之前被齊策長臂一伸攬到懷裡……之後沒過多久,齊家人又請了她們幾次,齊策找各種機會見了姐姐兩面,很快齊家正式派人提親,父親、母親都很滿意,議婚非常順利。
這次傅容本想著不讓齊策瞧見姐姐的,無奈人算不如天算,兩人提前在如意齋見了面。看齊老太太、齊夫人的態度,是齊策跟長輩們通過氣了,還是她們先看上了姐姐?
兩家門當戶對,姐姐又才貌雙全,齊家人看不上才奇怪。
傅容輕輕咬唇。
她不怕齊策提親,怕的是父母再次被他道貌岸然的君子氣派蒙蔽。
不行,她得改變計劃。
眼看再過不久齊策就要過來了,傅容俯身跟傅宛耳語。
傅宛馬上道:“我陪你去吧。”
傅容嗔道:“我又不是小孩子,什麼都要姐姐陪,讓蘭香跟著就是了,姐姐幫我同娘說一聲。”
傅宛沒有多想,把話扭頭轉達給母親。
喬氏看看傅容,怕傅容是找藉口準備溜出去玩,吩咐自己的大丫鬟巧杏也跟著去。
傅容幽怨地回視母親,好像在埋怨她的不信任,但還是乖乖地走了。
接下來,如夢裡那般,主僕三人在齊家丫鬟的帶領下去了恭房,在回來的路上偶“撞”齊策。
齊策知道傅容是故意撞上他的。
花園裡花樹繁茂,視線容易被阻隔,快到路口時,有熟悉的嬌柔嗓音從那邊傳了過來,輕聲細語,如鶯鳥啁啾。齊策不由自主地放輕了腳步,也不知在期待什麼。距離近了,他仗著身高優勢透過路邊的枝葉看見前面只有傅容主僕三人並沒有傅宛,便朝對面的路邊避開了幾步,遠離她們,免得撞上。
可惜他讓了地方,那位三姑娘卻不想讓,以側頭跟丫鬟說話的姿勢走了出來,踏出第一步後明顯滯了一下,似是算錯了距離,接著才假裝玩鬧躲人一般撲向他。那準頭、那速度,他竟然沒法躲開。
她想做什麼?她喜歡上他了,特意設計一出偶遇?
換成旁人,齊策定會任其摔倒,只是她身份不同,如無意外,會是他的小姨子。
嬌養的姑娘都愛生氣,據說傅宛非常疼愛兩個妹妹,而傅容又是傅品言最寵的女兒,齊策不想成事前得罪小姨子,徒添麻煩,只好伸手去扶。
傅容一站穩,齊策馬上鬆手,退後兩步客氣地詢問:“走路匆忙,無意間衝撞了三姑娘,三姑娘可有傷到?”
傅容低頭,看看兩人中間足以擺張太師椅的青石板路,腦袋突然有點兒僵。
不該是這樣的。
夢裡齊策分明將姐姐拉到了他的懷裡,高大英俊的少年與滿面泛紅的姑娘緊緊相擁,那畫面美好得如一幅畫,看得當時的傅容都忘了生姐姐被人佔便宜的氣。姐姐死後,這幅畫則成了她的噩夢,她恨自己眼瞎,錯把混帳當君子,未能及時勸阻姐姐。
而傅容的計劃,就是讓巧杏瞧見齊策抱她的一幕,回頭齊策來自家提親時,她適時露出不滿的情緒,悄悄告訴母親齊策曾經對她動過手腳,之前只因難堪才隱瞞下來。以齊策表現出來的人品,母親多半難以相信,母親會去問巧杏,只要巧杏證明有過這樣一件事,母親自然不會再往深裡問。
父母向來疼她們姐妹,又怎麼會把姐姐嫁給曾經非禮妹妹的偽君子?
可是現在,齊策扶她的整個過程只碰到了她的胳膊,胸膛離她遠著呢,讓她想誣陷都不成!
“姑娘,你沒事吧?”蘭香跟巧杏著急地圍了上來。
傅容抬頭,對上齊策平靜的臉色,暗暗攥緊拳頭,小聲道:“原來是齊大哥,你怎麼來這裡了?”
她聲音嬌柔,在被撞後說起這種話來頗似嗔怪,委委屈屈的,聽在齊策耳裡就有了別的味道。
意識到小姑娘對自己起了心思,齊策不再看傅容的眼睛,言簡意賅地道:“我與令兄等人作了幾首賀詞,正欲送與祖母過目。三姑娘若沒有大礙,我就先走了,那群傢伙還等著祖母選出魁首呢。”
他守禮得不像話,傅容沒有理由繼續糾纏,走到路邊讓他先過。
齊策大步而去。
傅容目光複雜地望著他的背影,正要慢慢往前走,忽然感覺到一點不對,扭頭看去,對上巧杏探究的目光。傅容心裡一跳,巧杏是母親身邊的大丫鬟,向來心思細膩,剛才她因為齊策位置太遠露出了些痕跡,是不是叫巧杏瞧出來了?
“巧姐姐,剛剛是我不小心絆了一下才撞到齊大哥的,這事要是讓我娘知道,她肯定又要嫌我毛手毛腳了,還請巧姐姐千萬替我瞞住!”她拽著巧杏的袖子討好地央求。
巧杏比傅容大幾歲,兩人平日裡常常打交道,也不是第一次為傅容隱瞞淘氣事了。若是尋常小錯,她自然會痛痛快快地應承下來,但此事涉及女兒家的名聲,不可三言兩語揭過去。就算三姑娘仰慕齊大公子,她也不能這樣輕浮,傳出去對整個傅家都不好。
“姑娘放心,這點兒小事哪兒值得跟夫人說?我可不是耳報神。”巧杏笑著安撫道,隨即又委婉地提醒傅容,“只是經過這一次,姑娘可得記住教訓,往後走路一定要專心些,要是真跌到地上,傷了就麻煩了。”
巧杏覺得自己這樣說既不會得罪傅容這個主子,又隱含告誡,若傅容真的心虛,肯定能聽出來。
傅容知道巧杏是好意,連忙保證自己會乖乖的。
她坦坦蕩蕩,巧杏略微放了心,又叮囑蘭香更仔細地照顧姑娘。
傅容回到席位時,齊策正站在齊老太太一側,朗聲給老人家念手裡的賀詞,身姿挺拔如松,聲音清朗。
傅容飛快地環視一周,發現無論是夫人,還是妙齡少女,目光都落在了齊策身上。
傅容用余光打量姐姐。
傅宛眼簾低垂,嫺靜似水,搭在膝蓋上的手指卻輕輕叩著,一下一下,頗合齊策念賀詞的節奏。
傅容越發著急了,姐姐就算沒有動心,對齊策顯然也有了幾分欣賞。婚嫁之事向來由父母拿主意,父親、母親疼愛她們,肯定會先詢問她們的意思。可姐姐跟她不一樣,姐姐端莊守禮,若非齊策狡猾,姐姐不會多跟外男說一句話,那麼只要是父母看好的人選,姐姐再稍微瞭解、欣賞對方,就不會反對。
不遠處的齊夫人也在暗中觀察傅宛,見傅宛不曾偷看兒子,微微頷首。
論人品,傅宛甚合她心;論家世、身份,傅品言這個知府雖比丈夫低了些,但傅品言年紀輕,才三十三歲就當上了四品官,前途不可限量。且傅品言雖是庶子,但到底是京城景陽侯府的二老爺,聽說自從傅家大姑娘當上太子側妃後,皇上對景陽侯也看重了些,景陽侯升了三品官。
這門婚事,她是一萬個贊成的,想著今日散席後不妨探探兒子的口風。
一片寧靜中,齊策結束了朗讀,笑著問齊老太太:“祖母最喜歡哪首?”
眾女眷也不由得側耳傾聽。齊策念詩時並沒有提詩作出自誰手,現在齊老太太挑了魁首,至少得把魁首的名字報出來。而能送賀詞過來的人,肯定都是有身份的公子,她們聽了多少能添些瞭解。
齊老太太笑得眼睛彎彎,瞅瞅左右,有些無奈地道:“我哪兒懂這些詩、詞喲?聽著都好!”
齊夫人笑著附和:“兒媳也不懂,剛才一溜聽下來,聽一首忘一首,母親不如挑自己記得最清楚的兩句。就跟咱們買首飾一樣,一眼看過去,最吸引人的肯定是最喜歡的,您說是不是?”
齊老太太點頭:“這話有道理,容我想想。”
客人們也都紛紛回味起來。
傅宣小聲問傅容:“三姐姐最喜歡哪句?”
傅容苦笑,她根本沒有認真聽,不過她確實記得兩句,夢裡齊老太太選的兩句。
“我最喜歡‘忽而祥雲門前落,仙翁捧桃賀長生’這兩句,這是誰寫的呀?”齊老太太很快開了口,“這兩句一念出來,那情景活靈活現的,好像真見著了老神仙,也不知哪家的哥兒這麼會想。”
齊策翻出一張紙,看看落款,笑著說道:“回祖母,這是雲升作的。康王殿下娶親,雲升隨郡王爺、郡王妃去京城了,但他惦記著您老人家,特意送了賀詞過來。”
熟悉的名字再次入耳,傅容低頭,心不在焉地摩挲手背。
雲升是徐晏的字,郡王府跟齊家關係不錯,徐晏跟齊策又有交情,送禮祝壽理所當然。
後面的話,傅容就沒聽了,倒是在場的小姑娘們都露出一絲憧憬來。
信都城有兩位身份尊貴又貌比潘安的佳公子——齊策和徐晏。齊策再好也只能排第二,因為無論是容貌還是身份,徐晏都勝出他三分。其實傅宸也比齊策好看,只是傅家在信都城根基淺,見過傅宸的姑娘不多,名氣自然居於齊策之後。
得知魁首是徐晏,齊老太太贊個不停。
傅容卻有些恍惚。
若是徐晏在此,定會謙和地笑,如最溫潤的玉。若是他瞧見了她,眼裡定會盛滿溫柔。
徐晏是夢裡父親、兄長之外,對她最好的男人,也是她唯一覺得虧欠的男人。
牡丹在陽光下開得燦爛,傅容瞧著那邊的一株魏紫,仿佛看見了她跟徐晏短暫的姻緣。快樂的、煩心的,歷歷在目。
沒人注意到她的失態,除了準備離去的齊策。其實齊策也沒打算看她,他看的是傅宛,只是傅容就坐在傅宛身邊,見傅宛始終不曾朝他看來,他收回視線前隨意掃了傅容一眼。卻見小姑娘怔怔地望著斜前方,秋水般的眸子裡是與她年齡不符的遺憾和悵然。
齊策告訴自己不能再看了,被人發現了不好。可他控制不住,因她此時露出來的複雜神色與她的年齡不符。
傅容並非多愁善感之人,突然聽到徐晏的名字,難免憶起一些夢中的溫存之事,很快也就回了神。她回了神,本能地去看她最提防的齊策,這才發現齊老太太身邊已經沒了齊策的身影。她好奇之下扭頭尋找,正好撞上齊策探究的目光。
他看我做什麼?是的,他一定是偷看姐姐的,做賊心虛才收回視線看我的。
這樣一想,傅容狠狠瞪了齊策一眼。
齊策怔住,隨即一笑,再也不留戀,不緊不慢地走向前面的小道。
她是因為撞見他偷看她姐姐卻沒看她,不高興了吧?如此淺薄,連親姐姐也忌妒,真是被寵壞了。
黃昏時分,齊府終於平靜下來了。
齊策換上一身常服去了上房:“母親找我?”
齊夫人示意他落座喝茶,把丫鬟們都打發了下去,問了些白日裡發生的事情,忽地放低聲音問道:“今天來了那麼多適齡的姑娘,你來後邊的時候,可有瞧上的?”
齊策放下茶盞,有些好笑地道:“非禮勿視,母親把兒子當什麼人了?”
齊夫人嗔他一眼,不過她也摸透兒子的性子了,他是什麼心思都藏著掖著的人,輕易不叫人猜透,便開門見山地道:“你年紀不小了,我跟你祖母覺得傅家二姑娘品貌雙全,同你很是相配,你怎麼看?你若是滿意,咱們就該準備起來了,免得叫人捷足先登。”
那樣一朵溫柔花,多的是人家想要呢!
原來母親也看上傅宛了。
齊策垂眸看茶,假作回憶:“沒細瞧過,只是既然母親跟祖母都中意她,不妨以妹妹之名請她們姐妹來咱們府上做客,母親趁機仔細觀察她的脾性,若真合適,兒子全聽母親安排。”
傅宛端莊是好,但也太守禮了,一眼都不看他,讓他摸不准她的心思。齊策想先打動傅宛,叫她喜歡上自己,兩情相悅婚事才會美滿。若私下接觸後傅宛依然不對他心動,他也不會自討沒趣。
聽他這樣說,齊夫人大喜:“好,回頭我就叮囑你妹妹。”
兒子眼光高,之前拒了不少她相中的人選,今日終於有所鬆動,實在解決了她的一塊心病。
“娘要囑咐我什麼?”門口忽地一暗,齊竺笑著進了屋。
齊策低頭喝茶。
事情還未定下來,女兒又小,齊夫人不好明說,便臨時編了個藉口:“你祖母喜歡傅家姐兒仨,今日見到人又跟我誇了一番。阿竺,你跟她們親近,趁咱們園子裡的牡丹還開著,過幾日再單獨請她們姐妹來咱們家玩吧,好哄你祖母開心。”
齊竺抿抿嘴,不悅地道:“人家哪兒有空跟我玩呀?我聽傅容說月底她要跟映芳去紫薇山,宛姐姐、宣宣定會同去,回來時又是端午,家家都忙著過節。母親要是真想請她們,端午節後再挑日子吧。”
齊策意外地看了妹妹一眼。
如果妹妹真喜歡傅容,那私底下應該也喊傅容的小名,那個據說因為傅容小時候咬字不清將“容”喊成“濃”而得的嬌氣名,而不是直呼其大名。
妹妹反感傅容嗎?
傅容有貌無才、輕浮淺薄,難怪妹妹不喜。幸好他想娶的是傅宛,將來不用擔心姑嫂關係。
第三章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月底這日,傅容早早起來打扮,準備去赴與梁映芳的學水之約。她特意在帶過去的衣裳裡加了兩條細長的紅綢抹額,留著游水時戴。
傅宸、傅宛也去。
傅容跟梁映芳商量好了,在紫薇山山腳會合。
出了城,傅容悄悄探出頭往前望,遠遠地瞧見一輛馬車停在路邊的楊樹下,扭頭對旁邊的人道:“姐姐看,我就說映芳肯定比咱們來得早吧!”
傅宛沒動,攥住妹妹的胳膊將她拉了回來:“小心被人瞧見。”
傅容小聲辯解:“這邊人少……”
“正堂!”
外面突然傳來一道洪亮的聲音,高喊傅宸的字。
這聲音傅容聽過幾次,好心地給姐姐解釋:“那是映芳的哥哥。”
傅宛微微蹙眉,狐疑地看她:“你怎麼知道是梁家大公子?你去梁家玩的時候碰見過?”
傅容頭疼地往後靠,閉上眼睛裝難受:“姐姐,你別多想行不行?他是映芳的哥哥,偶爾撞見幾次我自然能聽出他的聲音,有什麼奇怪的嗎?”
姐姐哪兒都好,就是看她太緊,若非怕姐姐獨自去齊府做客,她也不想邀姐姐一道玩。
傅宛也意識到自己太過擔心了,柔聲賠不是:“姐姐沒那個意思,只是濃濃生得好,我怕旁人對你起了壞心思。”
“再好也不至於是個男的就會喜歡我吧?”
傅容撒嬌地靠到姐姐肩頭,暗笑姐姐亂擔心。梁通那傢伙,不愧是哥哥的好師兄,兩人侍衛一起當,光棍一起打,還比哥哥大兩歲呢,夢裡也沒聽說梁通娶媳婦。
姐妹倆輕聲細語地鬧著,外頭的傅宸也忙著跟梁通寒暄:“師兄也來了?”
梁通朝已經跑到傅家馬車前的妹妹揚揚下巴:“陪她來的。大熱天去泡什麼池子,都是被我們家那兩個老頭子慣的。”
傅宸理解地笑笑,催馬到他一側,看向馬車。
傅容正挑開簾子接梁映芳,梁映芳會些功夫,身手靈活,上車都不用踩凳子,輕輕一躍就行,著實讓傅容羡慕。不過聽說練功太苦,她也就光羡慕了,一點兒都不想學。
“映芳坐這邊。”
知道兩個小姑娘要好,傅宛體貼地給梁映芳讓地方,挪到了側坐上,恰好車簾還沒落下去,讓外面的男人瞧了個正著。
梁通看傻了。
他見過傅容,也覺得傅容貌美,但傅容在他眼裡跟自家妹妹一樣,都是淘氣的孩子。不像眼前這個姑娘,秀眉瓊鼻,笑意融融,像開在枝頭的海棠花,明媚燦爛。
梁通突然覺得有點兒頭暈,抬起手捂住胸口,那裡跳得厲害。
他這一抬胳膊,傅宛不由得朝著餘光裡瞥到的動靜看了出去,就見一個古銅膚色的男人正盯著自己,怔怔呆呆,唐突又無禮。
傅宛面上一熱,低下頭飛快地將簾子拽了下去。
傅容沒有發覺傅宛跟梁通的短暫對視,她認真地聽梁映芳說著游水時需要注意什麼,心情很是不錯。可惜有人專門跟她作對似的,非要往她身上潑涼水。
齊策的聲音入耳的那一刹那,傅容一下子就攥緊了手。
他怎麼會在這兒?
平靜之後,傅容記起來了。信都城的東南方向有座紫薇山,風景秀美,遠近的富貴人家多有在山上搭蓋別院者,郡王府、齊家等城裡的大戶人家更是早早占了地方。傅容知道齊家在這裡有莊子,但她無論如何也沒想到會在山腳下遇見齊策,巧得讓人難以置信。
“正堂、少渠,你們怎麼來了?”齊策穿著一身月白色的夏衫,身姿挺拔地立在路邊的一片樹蔭裡,頭上的白玉簪被樹葉縫隙裡落下來的陽光照得熠熠生輝,襯得他的五官更為出眾了。
傅宸看一眼他身側的長隨,下馬答道:“陪妹妹來山上逛逛,看你散步般,早就過來了?”
齊策笑笑,朝傅宸二人走了過去:“天氣漸熱,我在家裡心浮氣躁看不進書,便來了這邊。昨日到的,早上突然興起出來走走,沒想到碰著你們了,真是有緣。”
梁通接話道:“確實巧,那你繼續散心吧,我們先去安頓。咱們兩家的莊子挨得近,伯玉要是有空就過來坐坐,你我師兄弟許久不曾切磋了。”
齊策頷首,問明他們一行人何時回城後,笑著請兩人先行,自始至終沒有往馬車那邊瞧過。
梁映芳卻在偷偷地看他,馬車重新行駛後,她撇撇嘴,小聲對傅容道:“哪裡都能撞見他們家的人,不知道齊竺來了沒……濃濃,我醜話說在前頭,要是齊策過來時把齊竺也帶上了,你敢搭理她我就不教你了!”
傅容心中一動,疑惑地道:“我知你討厭齊竺,怎麼也反感她哥哥呀,莫非齊大哥得罪過你?”
傅宛安靜地聽她們倆說知心話,只把車簾翹起的一角重新撫平,回頭就聽梁映芳抱怨道:“齊策是偽君子,以前比武切磋時,他打不過我哥哥就使詐,故意讓我哥哥分心,害得哥哥輸給了他。我知道兵不厭詐,但這種小比試他也來這套,可見其心胸,虧我祖父還誇他聰明!”
傅容現在最喜歡聽人說齊策的壞話了,特別是當著姐姐的面說,馬上附和:“看著君子似的,沒想到氣量這麼小,可見知人知面不知心呢!”
背後不論人非,傅宛不想聽妹妹說人壞話,小聲勸道:“你們也不清楚他的為人具體如何,既然梁老先生如此誇他,他就必有可取之處,咱們還是別妄加評判吧。映芳你繼續說閉氣的竅門,我聽著挺有意思的。”
梁映芳朝傅容眨眨眼睛。
傅容悄悄地笑,心想若姐姐是男子,那才是真正的君子。
三輛馬車沿著山路緩緩前行,繞過幾個彎後,終於到了地方。只見白牆灰瓦掩映在鬱鬱蔥蔥的山林之間,此地如避世桃源。
傅容趴在窗口感慨:“這地方真好,古木亭亭如蓋,林間鳥語花香,閑了去山中走走,累了回家泡溫泉,簡直是神仙過的日子。”
傅宛也喜歡此地的清幽,不由得跟著妹妹一起掃視了一圈,直到傅宸在外面喊她們下車,才紅了紅臉連忙坐好,替妹妹整理衣裙。
馬車外頭,梁通緊張地站在傅宸旁邊,暗暗慶倖妹妹也在裡面,給了他接近傅宛的理由。
他比傅宸高出半個腦袋,高高大大地戳在那兒,醒目至極。傅宸倒沒有多想,實在是兩人天天打交道,情如兄弟。而且他瞭解梁通,與其說梁通不近女色,不如說梁通腦袋裡缺根弦兒,愛武成癡,天生不會動兒女情長的念頭。兩樣加起來,傅宸對他的避諱之心就淡了。
只有傅宛趁妹妹下車時悄悄往外面窺了一眼,才瞥到人影兒便皺了眉。是她疏忽了,因梁映芳常常獨自出門,她也就沒想到這次來莊子梁映芳的兄長可能會陪著過來,是以她沒有準備帷帽。
“宛姐姐下車吧,我扶你。”梁映芳很是熱情地道。
傅容也轉身去扶姐姐,余光裡見蘭香、白芷從後面那輛馬車裡下來了,目光微沉。
白芷是姐姐最信任的丫鬟,沒有真憑實據,她輕易動不得。偏偏此時的白芷本分極了,言行舉止叫人挑不出半分錯,若她隨便編個錯冤枉白芷,白芷哭鬧起來,姐姐就是再疼她也會覺得為難。
“映芳,快帶我們逛逛去,這裡景色真好。”傅宛牽著妹妹的手輕聲催道,聲音柔柔的,語氣裡帶著一點兒興奮,是姑娘家看見新奇東西後正常的反應。
誰都沒發現她的異常,除了梁通。
從車簾挑開後,他就一直悄悄地注意著傅宛,她皺眉,他以為她顛簸了一路不舒服,正要問一句,就見她不動聲色地走到傅容一側,正好讓他瞧不見了。剛開始梁通以為傅宛那是無心之舉,等他發現她始終不肯正面面對他時,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這一點——人家姑娘發現他的窺視了,躲他是因為不想讓他看。
想到傅宛心裡可能正在罵他混帳、無賴,梁通悔得腸子都青了。自己怎麼這麼笨!但凡好人家的姑娘,遇到這種情形都會躲起來吧,自己怎麼就光顧著看人了!
可是,誰讓她那麼好看呢!
梁通摸摸鼻子,目送三個姑娘腳步輕快地前往後院,暫且壓下懊惱與不舍,請傅宸去客房休息。
品茶、聊天,一路上的疲憊散盡,傅容迫不及待地想去泡溫泉——她上次泡還是大前年在江南的時候呢。
梁映芳馬上拿出東道主的熱情,領著傅容姐妹倆往清泉閣那邊走,後面三個丫鬟抱著換洗衣物。
清泉閣專供梁家女眷用,前面搭了三間沐浴休憩用的竹屋,竹屋後面便是溫泉,溫泉挨著一座本來就有的小山包,山腳綠草幽幽百花點綴其間,野趣盎然。至於隱秘,清泉閣後院用兩人多高的牆壁圍砌,溫泉池子的四角也有丫鬟守著,因此傅宸之前的擔心根本就是多餘的。
分別沐浴後,三個姑娘煥然一新地聚在了一起。
她們要泡池子,穿得就薄了,傅容套了條妃色連身紗裙,裡面是同色肚兜、紗褲,額頭處的大紅抹額更是為她添了張揚的明豔。到了池子邊上,傅容索性將紗衣扔在漢白玉石岸上,慢慢坐入水中。水淺,溫暖舒適,傅容愜意地抬起頭,閉著眼睛長歎一口氣,回首看身後的夥伴。
傅宛身披淺綠色紗衣,裡面的同色肚兜若隱若現。三人裡面她臉皮最薄,大白天穿成這樣,非但臉紅了,脖子、肩頭等露在外面的肌膚也都浮上了微微的粉色。
傅容有些忌妒地盯著姐姐鼓鼓的胸部,又在姐姐察覺之前及時移開視線,去看梁映芳。
梁家人都黑,梁映芳也不例外,麥黃膚色,跟傅宛一起走過來時差異就更明顯了。
在傅容看來,無論男女,膚白才算俊美。但她從沒覺得梁映芳難看,特別是衣服少了,行走間梁映芳那一雙大長腿纖細勻稱,沒有一絲贅肉,美卻不瘦弱,反而有種呼之欲出的力量感……
傅容羡慕得眼都快紅了。
傅容哪兒都好,就是個頭矮了點兒,連妹妹後來都比她高了,更不用說最為高挑的姐姐了。
傅容咬咬唇,待二女走近,忽地揚手往兩人身上潑水,潑完就往遠處躲。怕兩人聯手反擊,又得意自己占了便宜,邊躲邊笑。
傅宛她們倆也都看呆了,只見水裡的姑娘膚白若雪、腰細腿長,水波蕩漾間烏髮飄散,襯得那肩頭更是藕般可愛,最美的還是她回眸一笑,水眸狡黠賴皮,額頭紅綢妖冶,豔色無雙。
傅宛還好,打小見慣了。梁映芳可是第一次瞧見這樣的傅容,眼睛不免有些發直:“濃濃你怎麼……你……真是的,怪不得哥哥總說我是假小子,跟你們姐妹一比,我簡直是塊黑炭!”
傅容順口笑她:“黑炭,快過來教我浮水!”
梁映芳撲通跳了下去,水花四濺,沒一會兒兩人就在池子裡追打了起來。
傅宛笑著坐在一旁,看她們胡鬧。
晚上傅宛、傅容睡一屋,梁映芳硬是賴了過來,姑娘家湊在一起有說不完的話,笑笑鬧鬧的,快到二更才睡著。
次日早上,傅容跟梁映芳都賴床不起。
傅宛拿她們沒辦法,先去洗漱了。
“姑娘,公子請你們過去呢。”傅宛一個人吃早飯的時候,白芷過來回道。
白芷跟喬氏給三個女兒挑的其他丫鬟一樣,勉強算得中上之姿,穿一身素裙,站住時毫不起眼兒,只是當她俯身伺候傅宛漱口時,寬鬆的衣裙垂下去,將她腰處驚人的纖細勾勒出來,她的腰仿佛雙手可握。
不過,對於見慣母親、妹妹這些絕色的傅宛來說,白芷這腰並沒什麼特殊的,就算看見了也不會放在心上。漱過口,傅宛又去裡面看了一眼,見兩個小姑娘依舊睡得香甜,她將她們一人捏了一下,無奈地去了前頭。
傅宛繞過走廊,一眼便瞧見前面站了兩個少年,自家哥哥那麼高的個子,如今跟人一比,竟顯得人都青澀了不少。
傅宛的第一個念頭是退回去,她剛要轉身,那邊傅宸在梁通的提醒下已經發現了她:“宛宛!”
傅宛本就不滿哥哥帶外人過來見自己,聽他大大咧咧地喊她的小名,更是惱他了。但既然都對上了,現在再走情面上不好看,只得故作平靜地走了過去,距離二人十來步時停住:“哥哥叫我們何事?”
晨光明媚溫暖,她穿著一身海棠紅的妝花褙子站在那兒,俏生生的像剛剛綻放的一朵荷花,黑亮的杏眼比露珠還要水潤。
梁通實在憋不住了,搶在傅宸之前開口:“二、二妹妹,映芳怎麼沒過來?”他想喊“宛宛”,好在理智尚存。
傅宛悄悄咬了咬唇,誰是他二妹妹?
傅宛看著傅宸道:“她們兩個小的昨天游水累了,要晚點兒起。哥哥到底有什麼事?”
傅宸道:“難得出門,想問問你們想不想出去走走。”濃濃的心思千變萬化,他還是問問吧,免得回頭被她埋怨不陪她玩。
“好,她們醒了後我問問,回頭讓人告訴你。那我先走了。”傅宛言簡意賅地說道,毫不猶豫地轉身往回走,腳步不疾不徐,背影婀娜從容,蛾眉卻微蹙著。
“那咱們做什麼?”傅宸問梁通,“對對招如何?”
梁通戀戀不捨地收回視線,看看這個師弟,真想問問他自己給他當妹夫行不行。
梁通正琢磨如何開口呢,一個小廝快步走了過來:“公子,齊家大公子來了。”
一句話就將梁通鼓了半天的勇氣打散了,梁通抹抹額頭上的汗,真不知該怪齊策還是該感激他。
傅宸和梁通一道去迎人。
齊策是騎馬來的,一身天青色繡竹紋圓領長袍襯得他俊朗非凡,見了二人,笑著說道:“怕你們去山裡遊逛不帶我,早早就來了。”
傅容睡到日上三竿才醒,迷迷糊糊地轉了個身,雙腿忽然傳來不適的酸痛感。眨眨眼睛,傅容坐起來捏了捏腿,苦笑著去推梁映芳:“被你說中了!”
梁映芳趴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見傅容俯身捏腿,馬上就明白了,無所謂地道:“去園子裡走兩圈就好了。不是我說你,平時多動動,嬌生慣養的,往後遇到什麼事跑都跑不動。”
傅容嘟嘴:“說得輕巧,你知道我吃不了苦的,可做不到你那樣練功夫。”
梁映芳徹底醒了,跟傅容並肩靠在床頭,挑釁地把自己的一雙長腿往傅容那邊擺:“你不是羡慕我腿長嗎?我教你幾個動作,每天早晚練個兩刻鐘,保管你也有雙大長腿,說不定還能長高點兒。”
傅容撿了寶貝一般抱住她:“快教我!”
“教你什麼,起來吃飯了,再不吃就要等到晌午了。”傅宛身姿輕盈地從外面走了進來,“剛剛哥哥問你們想不想去山裡逛逛,你們怎麼說?”
傅容看看梁映芳,馬上拒絕了:“不去,我還沒學會游水呢!”
山路崎嶇,有什麼好逛的?
傅宛滿意地點點頭。
用過早飯,傅容要去園子裡散步緩解腿酸,傅宛起身道:“我也陪你去吧。”
傅容已經從蘭香那裡得知齊策來了的消息,自然不想讓姐姐出去給齊策靠近的機會,只讓傅宛在屋裡待著。
傅宛確實不想出去,怕再次撞上樑通,便只叮囑二人乖點兒,腿好了直接去清泉閣,別在園子裡亂晃。
傅容乖乖應是,出門時恰好蘭香回來了,傅容尋了個藉口將蘭香叫到一旁:“公子他們在做什麼?”
蘭香悄聲道:“在松鶴軒比試呢,我去的時候看見公子跟齊家大公子正鬥得厲害。”
傅容不由得松了口氣。這裡畢竟是梁家的莊子,少了主人之便,齊策有什麼陰謀詭計也得甩開哥哥跟梁通才是。可他是客人,以梁通豪爽好客的性子,怎會讓他落單?
不過,以防萬一,傅容還是將蘭香留在了後院客房這邊。一旦姐姐出屋,蘭香就會立即派小丫鬟去通知她。
傅宛並沒有離開過,只是眼看日頭越來越高,擔心兩個小姑娘在池子裡泡太久不好,吩咐白芷道:“你去清泉閣看看,若三姑娘她們還沒出來,你就提醒一聲。”
白芷領命去了。
蘭香探頭瞧瞧,見只有白芷出去了,便繼續守著。
梁家的莊子占地極廣,花園裡的景色十分不錯。白芷一路看著,不由得放慢了腳步,偶爾還會駐足賞花。
許是三心二意了,到了一處轉彎處,冷不丁從一旁走出來一道人影,白芷“啊”的低呼一聲,下一刻就倒在了地上。
她是傅宛身邊的大丫鬟,平時錦衣玉食跟半個小姐差不多,哪裡受得了這種委屈,當即就冷了臉,一邊起身一邊罵道:“你是在哪裡當差的,走路……”只是當她看清對面冷著臉的俊美男子時,一張臉漲得通紅,急忙低頭認錯,“白芷衝撞在前,失言在後,還請大公子恕罪。”
“你認得我?”齊策望著她的身後問。
白芷心頭發苦,面色由紅轉白,原來他根本不曾注意她。
“回大公子,我是傅家的丫鬟,貴府老太太做壽時,我跟在姑娘身邊伺候,因此……”
齊策淡淡地嗯了聲:“以後走路仔細些。”
說罷,他就轉身走了。
白芷錯愕地抬頭,他那句話是訓斥還是關心?若是訓斥,語氣過於平靜,若是關心……
想到另一種可能,白芷的臉又紅了。她羞澀地低下頭,卻見一個藍綢香囊躺在地上。是他不小心落下的嗎?
白芷抬頭,男人已經沒了影。她左右瞧瞧,飛快地將那香囊撿了起來,藏進袖中。
前面的一叢翠竹後,齊策輕蔑地翹起了嘴角,心想一個丫鬟也敢肖想自己,若不是傅宛的行蹤太難打聽,自己也不會利用她。
男人滿眼輕視,另一邊的花叢後,傅容朝梁映芳搖搖頭示意她等會兒再出去,免得被齊策發現打草驚蛇。
“我怎麼瞧著,齊策是故意把香囊扔在地上的?”花樹之後,梁映芳湊到傅容耳邊小聲問道,“莫非齊策看上白芷了?”
傅容諷刺地點點頭:“他還真是風流。”
剛剛兩人泡完池子慢慢往回走,走到這邊瞧見齊策站在路口一動不動。傅容隱約猜到了什麼,迅速拉著梁映芳掩藏好身形,屏息偷窺。因為她們躲在側面,齊策、白芷的舉動以及神情被她們盡收眼底,齊策那香囊是白芷倒地後從他袖口落下去的。
傅容覺得,齊策那麼聰明,不可能在娶到姐姐之前就招惹白芷,太冒險了。這次多半是打算先收服白芷,再利用白芷接近姐姐。
為了姐姐的聲譽,就算是梁映芳,她也不能以實情相告。
傅容尷尬又氣惱,狠狠瞪著白芷的背影,咬牙切齒地道:“看她那面紅耳赤的樣子,分明是看上了齊策,偷偷喜歡也就罷了,竟還敢偷藏男人的東西,被人發現,外人只會說我姐姐管教不嚴。她……虧我姐姐那麼信任她!”
梁映芳輕輕拍拍她的手,想了想道:“你別急,或許白芷只是先撿了起來,未必打算私藏,咱們不如……如此她還不肯交出來,咱們再告訴宛姐姐。”
聽完梁映芳的話,傅容驚到了,對梁映芳刮目相看:“別看你大大咧咧的,心眼兒卻一點兒都不少嘛。”
梁映芳呸了她一口:“誰都像你那麼傻?有些人笑裡藏刀你也看不出來。”
傅容知道梁映芳說的是齊竺,可她真的想不起齊竺何時坑過她,只好隨便糊弄了過去,反正她也沒把齊竺當好姐妹,平時面子上過得去就行了。
下午傅容還要游水,這次她把傅宛也拉過去了。齊策有辦法避開梁通和哥哥單獨行事,傅容怕他色膽包天做出更過分的事。
大概是真心想學吧,才用了一天半的工夫傅容就學會了。用梁映芳的話說,只要落水的地方離岸不是太遠,傅容自己上岸沒有問題,但想要精通就不是一日之功了。
傅容高興地去找傅宸顯擺,又問傅宸他們白日裡都做了什麼,嘰嘰喳喳的,在前面賴到晚飯時間才同梁映芳回到後院。
傅宛已在堂屋等她們了:“快去洗洗手,要吃飯了。”
白芷就站在傅宛身後伺候,微微笑著,看起來跟平時沒什麼兩樣。
傅容、梁映芳對視一眼,先去洗手,回來坐好後傅容才突然想起來般,問蘭香:“公子白日在花園裡逛,落了一個藍綢香囊,你去園子裡時可有見過?”
蘭香笑著說道:“姑娘怎麼忘了,我聽姑娘的吩咐一直在屋裡補你昨天劃破的裙子呢,不曾出去。”
傅容朝傅宛眨眨眼睛:“姐姐說得對,果然不能一直在池子裡泡著,你看我真泡傻了。”
傅宛點點她嫩豆腐似的小臉,隨口問白芷:“你出去時可瞧見了?”
白芷坦然地搖頭:“沒呢,我去清泉閣跟兩位姑娘走的是一條路,咱們都沒瞧見。可能公子落在別處了吧!”
白芷心裡卻明白,多半是齊策落了香囊要找,公子怕姑娘們或身邊的丫鬟撿到傳出去不妥,所以謊稱是自己丟的。不論如何,自己是不能承認的,她中午回來後就再也沒有出去過,現在承認,那她怎麼解釋撿到半日卻不上交的事?
傅容早猜到她會這樣說,低頭喝湯。
梁映芳則吩咐自己的丫鬟:“你去問問後院伺候的婆子、小丫鬟們,看看可有撿到的,拾到者有賞錢。”
那丫鬟馬上去了,天快黑時才回來,無果。
梁映芳臉色不大好看,紅著眼眶跟傅宛姐妹賠不是:“都是我沒管好她們,香囊不會飛,肯定被誰撿到了,也不知是哪個眼皮子淺的,一個香囊也要藏起來,害我在宛姐姐面前丟臉。”她說著,賭氣坐到椅子上,拿帕子抹淚。
傅宛著急了,要是自家有這種下人,她也難堪,因此更明白梁映芳的羞愧之處,忙柔聲安撫道:“你別想太多,我哥哥粗心大意慣了,不定將東西落在了哪個犄角旮旯,想來根本沒人瞧見,哪兒就至於哭了!快別學濃濃,一點兒小事就掉金疙瘩。”
壞事都扯到自己身上,傅容不依,上前去撓傅宛的胳肢窩,梁映芳破涕為笑。
晚上三人又睡在一起,第二天早早啟程下山,進城後各回各家。
傅容在回家的路上,把昨天的事說得清清楚楚,末了握著姐姐的手小聲說道:“我怕姐姐見了映芳尷尬,故意等她走了才說,其他的姐姐信與不信,回頭審問白芷就知了。我只再說一句,姐姐,這事我跟映芳看得很明白,全是白芷的錯,姐姐別自責才是。”
傅宛的臉色有點兒白,她不願相信身邊的人會做那種事,卻又不得不相信。妹妹沒有理由誣陷一個與自己無仇的丫鬟,真若有仇,妹妹也無須故弄玄虛,跟她說一聲就能打發白芷。一個丫鬟罷了,再懂事也比不過親姐妹。
下了馬車,傅宛藉故要先換身衣裳,輕聲與出來接她們的母親、妹妹告辭,領著白芷回了海棠塢。
“姑娘先歇歇,我去放下包袱。”白芷笑著道,她也帶了兩身換洗衣裳過去。
“等等。”傅宛叫住了她,用眼神示意兩個小丫鬟下去,只留另一個大丫鬟白汀在旁邊,這才坐在榻上盯著白芷道,“昨天三姑娘瞧見你跟齊家大公子在一起,可是真的?”
白芷的臉唰地白了。
她能夠成為大丫鬟,多少有些心機。如果姑娘昨天這樣問她,她不至於如此吃驚,可三姑娘明明看見了,卻還故意說香囊是公子的,明顯就是疑她了。那三姑娘到底看到了多少,又是怎麼跟姑娘說的?白芷不敢看傅宛,低頭琢磨最好的措辭。
傅宛卻將她的心虛樣看在了眼裡,八分相信頓時變成了十分,再也不留情面,命白汀搜白芷的包袱,搜不到就搜身。
“姑娘,我錯了!”眼見瞞不住了,白芷撲通跪了下去,磕頭認錯,“是我鬼迷心竅,見齊家大公子的香囊由正宗蜀繡製成,至少值幾兩銀子,就起了貪念。姑娘責罰我吧,我知錯了!”
傅宛冷笑:“只是因為值錢?”
到了此刻還鬼話連篇,把她當三歲孩童?昨晚梁映芳羞得落淚也不見白芷交出東西,或是偷偷放回去,可見有多捨不得那物。
傅宛見過齊策,俊朗多才,不少姑娘暗中傾慕他。傅宛不傻,從齊老太太、齊夫人的態度裡隱約猜到了些,只是事情未定,她權當不知。她沒想到身邊的丫鬟先動了凡心,更沒想到君子模樣的齊策竟是下流之輩,故意撞人。昨日若非妹妹碰巧瞧見,兩人就此勾搭上,將來私情敗露她這個主子也撇不乾淨。
白芷還要解釋,傅宛不想再聽,吩咐白汀去喊兩個粗使婆子來。
白芷瞬間面無血色,膝行著來到傅宛身前,邊哭邊磕頭,再無半分僥倖:“姑娘別賣我,我說實話,是我不守規矩妄想齊家大公子。姑娘饒我一回吧,看在我從小伺候姑娘的分兒上,姑娘……”
她磕得用力,額頭很快紅了一片。
傅宛一言不發,只在白汀等人進來時,沉默片刻後又讓兩個婆子出去,起身背對著白芷道:“你好歹伺候了我那麼多年,你行事不顧我的聲譽,我卻無法狠心賣你。念在你是初犯,回去收拾東西吧,我會跟夫人說,還你自由身,從此你與我們傅家再無干係。”
傅宛言罷白著臉離去。
傅容聽蘭香說姐姐只是把白芷攆走了,有些不甘心,不過仔細想想,姐姐還好好地活著,白芷是死是活也就不那麼重要了。況且姐姐心軟,白芷畢竟還沒犯下無法彌補的大錯,白芷與姐姐相伴那麼多年,姐姐對其從輕發落也在情理之中。
黃昏前,白芷在傅家家丁的看守下坐上了南下的客船,前往她湖州老家,至於她一介女子能否平安歸家,沒人在乎。
晚上傅品言回來,喬氏將他叫到里間,說了些悄悄話:“宛宛經歷的事少,只當齊策對白芷起了心思,但我覺得,齊策就是想偷腥,也看不上白芷。”
傅品言何嘗想不到這層?
“齊策看著沉穩有才,未料是個自作聰明之人,就算為了親近宛姐兒,也不該使出這等下作手段,見微知著,終非良配。以後齊家人再下帖子,你儘量都推掉,實在不行只帶兩個小的去,宛姐兒是不能去了。”
喬氏也是這樣打算的。
傅宛打發一個丫鬟,在信都城裡沒有激起任何風浪,最多引得一些小姐妹好奇白芷到底犯了什麼錯,過幾天也就忘了。但對有心人來說,意義就不一樣了。
齊策是最先知道的,思忖過後,猜到白芷私藏男人香囊的事多半被人知道了,就是不知有沒有扯出自己。
他暗中觀察傅宸見到他時的反應。傅宸對他一如從前,他還是不放心。或許後院的事喬氏、傅宛故意沒跟傅宸提?
端午過後,他又暗示妹妹請傅家姐妹過來,被喬氏以暑熱為由婉拒了。
齊策皺眉,就算白芷說出香囊是他的,傅家人又不知道他是故意落下的,何必防他?
京城肅王府,也有人對窗沉思。
看完手下截住白芷後拷問出來的消息,徐晉還是想不通,為何這次白芷跟齊策的事被傅容撞見了,夢裡卻沒有?如果有,夢裡傅宛就不會死。夢醒之後,京城的大小事情都跟夢中一樣,只有冀州那邊,變故接二連三。
“吩咐下去,加緊盯梢。”
又過了幾日,梁映芳約傅容三姐妹去竹林寺進香,傅宛避諱梁通不想去,可架不住梁映芳的再三邀請。那樣一個早早沒娘的姑娘,提到為母親上香時眼眶都紅了,看她的眼神仿佛將她視為親姐姐,叫她還怎麼忍心拒絕?
她戴上帷帽好了,不怕遇見誰。
第二天早上,喬氏親自領著三個女兒上了馬車,傅宸在一旁騎馬相陪。
城外,梁通兄妹已經等了會兒了,遠遠地瞧見傅家的馬車出了城門,梁通立即下馬,等馬車停下後大步走到車前問安:“少渠許久不曾登門拜訪,伯母近來可好?”
傅容看向母親,見母親點頭,笑著把車簾挑開了,朝梁通身邊的梁映芳眨眨眼睛,然後就縮回腦袋,方便母親問話。
喬氏飛快地打量了一眼,只見外面的少年穿了身深灰色的窄袖長袍,劍眉星目、高大挺拔,眼簾恭敬地垂著,穩重知禮。
梁通來過自家幾次,喬氏也喜歡這個爽朗又頗為照顧她兒子的少年,笑著說道:“好!勞少渠費心了,外頭熱,快先上馬吧,到了竹林寺再敘舊也不遲。映芳要不要上來坐?”
梁映芳剛要開口,傅容已經站了起來:“還是我去映芳的車裡吧,咱們家人多,都坐一塊兒太擠了。”
喬氏訓她:“人家映芳邀你了嗎?一點兒禮貌都不懂。”
梁映芳伸手扶傅容,笑嘻嘻地道:“伯母說這話真是太見外了,我跟濃濃不講究這個的。”
梁通趁機偷偷看向喬氏一側的傅宛。傅宛始終垂眸靜坐,梁通只看了一眼就避開了。
今天他要找機會跟她解釋一下之前的失禮行為,再表明心跡,只要傅宛沒有一口回絕,他就到傅家提親去,行了就馬上準備娶媳婦,不行乾脆忘了,省得夜裡輾轉不眠。兒女情長什麼的,想見不能見,見了還不能搭訕,忒折磨人,他自認沒那個耐性。
那邊的馬車裡,梁映芳跟傅容竊竊私語:“伯母怎麼也來了?那咱們還能偷玩嗎?”
傅容無所謂地道:“不用擔心,我哥哥也在,有他陪著,我娘就不管了。”
梁映芳勉強地扯出一個笑容。
她熟悉傅家三姐妹,本以為只有傅宛、傅容會來,那樣她只需扯開傅容,傻哥哥就能跟宛姐姐說上話了。梁映芳知道這樣不好,但哥哥第一次動心,再三相求,又保證不會冒犯宛姐姐,她忍不住想幫哥哥一次。她也喜歡宛姐姐,宛姐姐被哥哥打動的話,她會比哥哥還高興,萬一宛姐姐惱了,她就誠心認錯,以後再也不做這種事。可今天傅家來了這麼多人,傻哥哥能找到機會嗎?要不乾脆放棄那個可能得罪傅容姐妹的爛計劃,她直接替哥哥傳話?
梁映芳拿不定主意,挑起窗簾看外頭,就見哥哥騎在馬上,身板挺正的,脖子卻歪向了傅家馬車那邊。
算了,聽天由命吧!
竹林寺是信都的第一大寺,建在嵐山的半山腰,廟宇雄偉,香火鼎盛。寺內高僧每月初一設壇講經,城中信佛的夫人、太太們常去聽經靜心,散了後便領著小輩們去賞景,或是登高望遠,或是漫步竹海,或是去那山腳乘舟泛湖。
喬氏小時候也是信佛的,但目睹她那信佛的姨娘被主母害死後,她就再也不信了,能走到今日全靠自己步步謹慎。不過自從上次竹林寺高僧們一場法事成功驅了傅容身上的邪,喬氏又對神明生了一分真心敬重,聽說女兒們要結伴進香,她也想湊回熱鬧,準備領著三個女兒在竹林寺住上一晚,明早聽完經再回去。
一行人早上出發,抵達竹林寺時已近晌午。
傅品言作為冀州的父母官,妻女出門當然有些特權。竹林寺的小知客僧直接把喬氏一行人領到了一處掩映在碧綠竹林中的獨立別院前,停下後指著遠處隱約可見的另一處院子道:“齊老太太、齊夫人半月前來的莊子,昨日聽說夫人要來,特囑咐我們知會一聲,明早請夫人一起聽經。”
喬氏面露驚喜之色:“這敢情好。”
巧杏熟練地將賞銀送了過去,知客僧微笑著告退:“那夫人自行歇息,小僧告辭。”
“妹妹在看什麼?進去坐坐吧。”透過薄紗帷帽,見傅容遙望山頂,傅宛握住她的手小聲催道。而傅宛自己依舊站在了傅容身側,有意躲避那道不時落在自己身上的視線。
傅容點點頭,又看了一眼齊家客房所在的方向,心生厭煩,進屋後坐在喬氏身邊抱怨:“走到哪裡都能碰上齊家人,要不是他們比咱們早來,我都該懷疑他們暗中盯著咱們了。”
祖母、母親都來,齊策怎麼可能不陪著?
喬氏瞅瞅傅容,皺眉嗔道:“這寺又不是咱們家的,人家來進香乾你何事?你這驕縱脾氣可得好好改改,旁人可不像我們這樣縱著你,就算你胡攪蠻纏也事事如你意。”
女人之間打交道,最講究的便是心口不一,像喬氏,明明對齊家人有了芥蒂,那也得在知客僧面前露出驚喜的樣子,不給人話柄。
傅容明白母親如此賢淑的原因,故意扮乖:“母親教誨得是,女兒都記住了。”
梁映芳再也忍不住,撲哧笑了出來,靠著傅容對喬氏道:“伯母別怪濃濃,我剛剛也是那樣想的,特別是齊竺,我最不喜歡濃濃跟她玩了。”
喬氏無奈地點點她們:“一對淘氣包!”
傅容笑,拉著梁映芳站了起來:“走吧,挑房間去,今晚咱們兩個睡一屋。上次你教我的那套動作挺管用的,我都長高了,你還有別的招式嗎?比如說……”她暗示般瞄了眼梁映芳的胸。
梁映芳猛地甩開她的手:“呸,我們家是開武館的,不是開……誰會那種東西?這個還是我祖母無意間琢磨出來的,你知足吧!”
兩個好姐妹又笑又罵地走了。
喬氏盯著女兒的背影,發現女兒好像是長高了那麼點兒,不由得勸傅宛:“既然濃濃學了管用,宛宛也跟著練練?宣宣還小,不著急。”
女人美,不僅要臉蛋美,身段也要美,三個女兒裡目前只有長女的個頭看著像能超過她的,喬氏就希望長女的腿更好看。
傅宛、傅宣對視一眼,齊聲跟母親告辭。
喬氏恨鐵不成鋼地數落這兩個呆女兒:“一個個都不理我,我還不是為了你們好?”
巧杏在旁邊忍俊不禁。
夫人一會兒希望三姑娘學姐妹那樣端莊穩重,一會兒又盼著二姑娘、六姑娘學三姑娘的嬌柔好打扮。其實三位姑娘隨便拎出去一個都是難得的大美人,真要變成夫人要求的那般完美,還不飛上天當仙女去呀?
用完午飯歇過晌,梁映芳提議去山腳下泛舟。
傅容早就盼著了,跟她一起去勸傅宛、傅宣兩人。如今姐姐跟齊策不可能再在一起,傅容也不怕遇上齊策,一家人遊山玩水,總不能因為一個齊策就閉門不出,錯過這大好風景吧?
傅宛堅決不肯:“我累了,你們自己去吧。”
梁通跟哥哥一起守在前院,她們出去玩,他們肯定相陪,傅宛不想頻頻同一個明顯對她別有居心的男子打交道。
見傅宛鐵了心,傅容率先放棄。她再希望姐姐能好好玩一次,姐姐不願,她也沒辦法。
梁映芳卻急了,勸了半天不管用,忽地拍拍腦袋:“我知道宛姐姐在避諱什麼了,我這就去前面跟我哥哥說一聲,讓他去旁處玩,這樣宛姐姐就不用擔心了吧?”
心事被戳破,傅宛尷尬得紅了臉,一把拉住梁映芳:“你胡說什麼呢,我不是……”
梁映芳不聽,扭頭用袖子“抹淚”:“路上我跟濃濃都說好了,咱們幾個一起去採蓮,如今因為我害宛姐姐放不開手腳,我心裡實在過意不去。宛姐姐你鬆開我吧,我會找個合適的由頭打發我哥哥的,我、我就說想吃野味兒,讓他抓去!”她力氣大,說著就掙脫了傅宛,跑到門口回頭,可憐巴巴地望著傅宛,“等我回來,宛姐姐你就答應去吧,否則我以後再也不敢邀你出來玩了……”
傅宛還想說什麼,梁映芳怕她又拒絕,飛快離去。
屋裡的姐妹三人面面相覷。
傅容盯著姐姐,見姐姐懊惱又無措,心裡終於亮堂了。
夢裡因為哥哥跟梁通一直共進退,她又與梁映芳關係親密,梁通視她如親妹,她亦把梁通當敬重的兄長看待,所以夢醒之後,她也從來沒把梁通當外人。可是姐姐不一樣呀,梁通對姐姐而言只是哥哥的師兄,是需要避諱的外男。
她還納悶兒梁映芳何時這麼喜歡姐姐了,如此懇切相邀,現在想想,多半是受人之托吧!
梁通喜歡上姐姐了?他夢裡不是一直打光棍的嗎?
話又說回來,姐姐跟梁通……
她的眼前浮現出梁通將來的模樣:比現在更高、更黑、更魁梧,身穿侍衛鎧甲,鐵山一般。
傅容打了個冷戰,心想那樣一個糙漢子,當兄長挺好,當姐夫,怎麼看都不配她花兒一般的姐姐。
念頭一起,傅容本能地勸道:“姐姐別聽映芳的,不想去就不去,不用因為我們而勉強自己。”
她是真心的,她跟梁映芳再好,也不會把姐姐搭進去。
傅宛卻以為妹妹自責了,看看前院,想到梁映芳的體貼好意,暗暗歎了一口氣,轉而有些不好意思地道:“罷了,一起去吧!其實我也挺想去湖上瞧瞧的,之前的確有所顧忌,剛剛映芳都那樣說了,我再拒絕怕她更難受。”
傅容立即在心裡將梁映芳罵了個狗血噴頭。
行呀,算計到她頭上來了,她寧可把那套美腿招式還給梁映芳,也不會讓梁映芳如願的!
於是梁映芳去而複返時,一進門就感覺到了一股殺氣。
她心虛地避開了傅容逼問的目光,同時又納悶兒傅容怎麼聰明到這種地步了,她還沒做什麼呢,就被傅容看了出來。但梁映芳也沒什麼好怕的,她能做的都做了,成與不成都是哥哥的事,濃濃再怪她,她也只有一項“預謀撮合哥哥跟宛姐姐”的罪名。
“濃濃別生氣,回頭我再跟你賠罪,今天咱們好好玩吧,我保證乖乖的!”梁映芳強行抱著傅容的胳膊,厚著臉皮哄道。
傅容狠狠擰了她的腰一圈:“想跟我搶姐姐,做夢!”
得了喬氏的應允後,傅宸領著自家的三個妹妹還有梁映芳下山去了,路上埋怨梁映芳:“想吃什麼打發下人去買就是了,何必勞煩你哥哥?”
梁通在的話,還有個人可以和他說話解悶。
梁映芳假裝沒聽到,坐在軟轎上賞風景。
傅宛輕聲與前面的傅宣說著話,只有傅容沒好氣地頂了蠢哥哥一句,順便替姐姐解圍:“下人能跟哥哥比嗎?哥哥抓回來的東西更好吃。回頭你也給我們獵點兒野味兒去。”
她就不明白了,自家哥哥明明比梁通聰明的,雖然小梁通兩歲,但在仕途上一直甩梁通一大截的,怎麼現在被人算計了都不知道?
莫名其妙被說,傅宸狐疑地回頭,剛想退到傅容的軟轎邊問問自己哪裡惹到她了,卻見山路後頭一道熟悉的身影快步朝這邊跑來。傅宸大喜,忙命幾個腳夫停下,迎上去問梁通:“你怎麼來了?”
梁通氣喘吁吁的,抬手擦汗時借手臂遮掩望向前面那道纖細的身影,確定她是真的來了,這才朗聲回話:“我運氣好,在林子裡走了沒多久就獵到了兩隻山雞,估計你們還沒走遠,就急忙趕來了。映芳貪玩,出門時祖父吩咐我好好看著她,我怕我不在跟前她又闖禍。”
傅容諷刺地撇嘴,本想刺他一句,對上他滿頭大汗的樣子時,又有點兒不忍心。如果梁通是陌生人,她定會不留情面地馬上拽著姐姐回去,偏偏梁通……是夢裡她和離後,少數不用異樣目光看她的人之一。
傅容扭頭,決定給梁通一次接近姐姐的機會,事後只要姐姐無心,她絕不再給梁家兄妹可乘之機。
身為兄長,傅宸卻對梁通的擔憂身有同感:“正好,咱們一起去,一人看一個,准保沒事。”
梁通呵呵笑,與他打趣幾句後湊到了梁映芳的軟轎旁邊,前面就是傅宛的軟轎。
梁映芳沒想到哥哥如此迫不及待,硬著頭皮繼續扯謊,故意埋怨給傅宛聽:“你真獵到山雞了?該不會是想下山玩,打發下人去買了兩隻留著回頭糊弄我吧?”
梁通盯著帷帽下傅宛模糊的側臉,心不在焉地回她:“別胡說八道,我什麼時候糊弄過你?”
梁通低低的聲音,還帶著尚未平復的喘息。
傅宛攥了攥手,那裡不知何時有了微微汗意。
是她多想了嗎?為什麼她隱隱覺得,梁通這番奔波全是為了她?
生平第一次遇到這種事情,對方又是哥哥的師兄,那個除了無禮看她外沒有任何劣跡的梁家大公子,傅宛竟不知該如何應對。待她察覺男人再次落到她身上的灼灼目光時,帷帽下的臉漸漸熱了起來。
這人肆無忌憚,是臉皮太厚,還是以為她感覺不到?
靜心湖邊涼風習習。
面對浩渺湖水,傅容盡情地伸了個懶腰,讓湖風從腋下、指縫間穿過:“真好,怪不得那些文人墨客喜歡泛舟大川。一粟浮滄海,俗世裡的那點兒煩惱又算什麼?”
傅宛笑著將她的胳膊按了下去。倒是傅宣高看了傅容一眼,剛要附和一聲,就見三姐姐跑到一棵柳樹前折了根柳條,淘氣輕佻,便閉了嘴。
傅容心裡還有氣呢,故意用柳條當鞭子輕輕地甩梁映芳。
梁映芳被她打了兩下就開始跑,躲到梁通身後求助:“哥哥快幫我擋著點兒,濃濃下手真狠!”
梁通不知道自己的想法已經暴露,笑著勸面前的小姑娘:“一會兒船來了三妹妹再跟映芳玩吧,這裡不太合適。”
傅宛都勸了好幾次了,溫柔關切,梁通覺得挺有道理的,要是能把她娶回家,長嫂如母,傅宛也這樣教導妹妹該多好。
他的眼神又忍不住了過去。
傅宛一直站在傅宸身側躲著他,傅容開始鬧時她才站了出來,聽梁通那樣勸妹妹,她悄悄看去,正好對上樑通摻雜著傾慕、贊許和期待的目光。
傅宛臉上一熱,不動聲色地退了回去。
又被發現了?梁通懊惱地摸摸鼻子,覺得她異常敏銳,每次自己不老實,都被她迅速躲掉。
偏偏他在懊惱之餘,胸口還有愉悅和悸動,為跟她的片刻相處而高興,為那一絲希望而火熱。
“濃濃!”一道驚喜的聲音突然從遠處傳了過來。
傅容眼皮輕跳,轉過身,就見一個頭戴帷帽的少女邊走邊朝她招手,少女的身後跟著齊策。
傅容剛要說話,胳膊就被梁映芳強行抱住,傅容瞪了她一眼,等齊家兄妹走到近前才與齊竺打招呼:“聽知客僧說老太太、伯母都來了,我想著明天興許能瞧見你呢,沒想到這麼快就遇上了!”
齊竺歡喜地挽住她的胳膊,眼看那邊一艘雙篷船正在傅宸長隨的指揮下往這邊劃來,驚喜地問道:“你們也要坐船嗎?正好我們也想泛舟,不如咱們一起吧,人多熱鬧。”
傅容當然不願,只是她開口婉拒之前,那邊的齊策搶先對傅宸、梁通道:“上次一別,咱們師兄弟許久不曾聚過了,一會兒讓她們姑娘家賞景、採蓮,咱們臨湖暢談如何?”
梁通沒應聲,他想找機會跟傅宛說話,自然希望同船的人越少越好。
傅宸本想拒絕,只是在面對齊策溫和如玉的笑臉時,又卡住了。
自家跟梁家交情更近,但同齊家的關係也不錯,沒道理他不避諱梁通,卻要避諱齊策,雖然他是篤定梁通腦子裡沒那根弦才不擔心梁通覬覦妹妹們的。
“好,不過咱們賃兩條船吧,分開遊湖,如此她們不怕咱們掃興,咱們也不怕她們嘰嘰喳喳的頭疼。”短暫的猶豫之後,傅宸想了個兩全其美的法子。
齊策欣然應允,梁通暗暗生氣,傅容看哥哥終於順眼了。
兩艘船會合後,傅容她們幾個姑娘上了前面那艘,傅宸等人的船落後丈遠。見妹妹們都在前面玩,這邊只能偶爾瞥見衣裙晃動,傅宸很是滿意。
齊策暗暗觀察梁通,端起酒杯對湖而飲。剛才遠遠一瞥,傅容嬌憨淘氣確實可人,不過他還是更喜歡躲在傅宸身後的傅宛,溫婉守禮、貌美柔順,是他想像裡的賢妻良母。眼看梁通也動了心思,傅家又一再疏離自家,他也不得不做一回小人,想著將來娶進門了,他會加倍對她好,不怕她不動心。
烏篷船慢慢漂到了蓮湖邊上,粉荷中間已經有了幾艘船隻,姑娘們的說笑聲隱約可聞。
傅宛跟傅宣坐在船篷裡,笑著看外面的齊竺摘荷花,美人嗅花,有趣又風雅。
“妹妹想不想摘?我陪你去。”傅宛都有些心動了,當然她肯定是不會摘的,可妹妹還小,正是可以隨心所欲的年紀。有她在旁邊守著,不怕妹妹落水。
傅宣本不是很想去,可感受到姐姐的好意,欣欣然地站了起來:“好,咱們挑朵帶回去給娘。”
姐妹倆攜手去了湖邊,出去時傅宛悄悄回頭,見後面的船如自己所料被船篷遮掩,彼此難以相望,徹底放下心來。
“我來教你們!”齊竺最先注意到傅宛她們,熱情地湊了上來,“宛姐姐、宣宣都是第一次摘吧?”
傅容正在那邊用網兜抓魚,聞言扭頭掃了一眼,見姐姐、妹妹都出來玩了,笑著說道:“等我抓到魚,咱們比誰摘的花最好看!”
傅宛不放心地叮囑她:“你仔細扶著船板,小心掉到水裡。”
傅容嘿嘿笑。她會水了,掉下去也不怕。笑著笑著,她心中一動。
傅容再次回頭,看看緊緊站在姐姐身邊的齊竺,忽地收起魚兜,對跟她一起抓魚的梁映芳道:“你先抓魚,我去船裡喝口茶。”
梁映芳做了個噤聲的手勢,輕聲叮囑她快去快回。
傅容又跟姐姐她們三人打了聲招呼,蓮步輕移進了船篷,特意挑了靠門的地方坐,看似在喝茶,眼睛卻隔著竹簾的縫隙盯著齊竺。
既然梁通可以求妹妹幫忙,齊策為何不可以?有些虧吃一次就夠了。齊竺沒有惡意最好,她要是有……
傅容放下茶盞,又往外側挪了挪。
傅宣看中了一朵距離稍遠的荷花,傅宛個子高胳膊長,笑著替妹妹摘。傅宣想扶姐姐,齊竺穩穩地抱住傅宛的另一隻胳膊:“我來吧,宣宣你還小。”
說著,她抬手別了別耳邊的碎發,不經意般掃視了一圈,見梁映芳蹲在船邊忙著抓魚,傅容躲在船篷裡不知在做什麼,無意識地緊了緊手。她不喜歡傅容,對傅宛的印象還不錯,上船前哥哥悄聲相托,她雖意外,但也樂意幫忙。
可就在她瞅准機會準備裝作不小心推傅宛下水時,船篷門口的傅容突然高聲喊“姐姐”,齊竺腿一軟,連忙鬆開傅宛往後退,生怕在驚慌中失足掉到水裡。
傅容將她的心思看得清清楚楚,又怎會白白讓她謀劃一番?傅容著急地跑過來,看似要去扶姐姐,卻在齊竺轉身後退時用力撞了上去。
撲通的落水聲、姑娘尖細的驚呼聲先後傳了出去。
後面船上的三個少年陡然站了起來,齊策離船頭最近,最先跳下去。梁通、傅宸想到之前傅容喊了聲“姐姐”,同時色變,緊接著跳入水中,拼命往前遊。
於是梁映芳跟傅容三姐妹站在船頭或真或假地著急救齊竺的時候,就見船頭那邊爭先恐後般轉過來三道身影,梁通在前,幾乎只領先齊策半個身子。
梁映芳大喊“哥哥”。梁通抬頭望去,沒看見妹妹,先看到了船頭個子最高的姑娘。她沒戴帷帽,俏臉發白,似是察覺了他的注視,扭頭看過來,眸若秋水。
原來掉下去的人不是她……
梁通怔在水裡,想到自己白白拼了一場,抹了把臉後笑了。
少年看到自己就不遊了,又笑得那樣傻,傅宛怎會不懂他的心意?有個人這樣著急自己,比哥哥還先沖過來……
傅宛心跳不穩,一時忘了齊竺還在水裡掙扎,逃進了船篷,仿佛只有這樣才能躲避那雙明亮的眼睛,才能壓住那突如其來的悸動。
傅容也將梁通的舉動看在了眼裡,說不感激那肯定是假的,但她更關注的是齊策的反應。
齊策沒什麼表情,只在看清是齊竺落水後一邊游向妹妹,一邊掃了船頭一眼。
他有些陰沉的目光對上了傅容的眼睛。
傅容很想裝無辜,但她太憎惡齊策,明明心裡還在猶豫要不要挑明態度,嘴角卻已經自作主張地翹了起來,眼神也是幸災樂禍的。但凡美人幾乎都有雙會說話的眼睛,傅容這雙眼睛更不例外,裡面的得意近似挑釁。
齊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夾住妹妹朝後頭的船遊去,口中依然說著些冠冕堂皇的話:“正堂、少渠,你們繼續逛,阿竺落水了,我先帶她回去,咱們改日再聚。”
傅宸、梁通只好上了幾個姑娘的船。傅宸想問到底怎麼回事,傅容指著後面的船篷催道:“你們先去換身衣衫,收拾整齊了咱們再說話。”
傅宸點點頭,領著梁通往後走:“我帶了兩身衣裳,師兄先湊合一下吧。”
梁通嗯了聲。
二人換好衣裳後,傅容一個人進了船篷,在傅宸和梁通疑惑的注視下低聲說出實情,最後分析道:“你們說齊策是最先跳到水裡的,那麼姐姐如果真的落水,不出意外也會是齊策先救下姐姐,之後有什麼後果你們應該想得到。”
傅宸面色陰沉,梁通鐵拳哢哢作響。
過了會兒傅容才繼續說:“我怕姐姐難堪,只說齊竺是意外落水的,實話告訴你們不是要你們去打齊策,只是提醒你們以後要防備他,千萬別再將他當兄弟看。”
傅宸冷靜,心中已經有了計較。梁通卻是容易衝動之人,心上人被人算計,他如何忍得下去?
他猛地站了起來,傅宸以為他要去追齊家的船,忙拽住他的胳膊:“師兄,你冷靜點兒,這事鬧大了是宛宛吃虧!”
梁通只是氣憤又不是莽夫,他當然明白女子在這種事情上的不易,甩開傅宸,在原地轉了兩圈,良久才對傅容憋出一句話:“請三妹妹把你姐姐叫過來,我、我有話問她。”說罷,他又回頭吩咐傅宸,“你先出去。”
還等什麼機會?齊策都搶到跟前來了,他若再拖拖拉拉的,媳婦就該成別人的了。
傅容傻眼了,這人未免太直接了吧?
傅宸更是震驚了,梁通攆他出去,意思是想單獨跟他的寶貝乖妹妹說話?憑什麼?
傅宸剛想追問梁通究竟是什麼意思,梁通突然抓抓頭髮,大步越過傅容出去了,直接進了前面的船篷。
沒等傅容兄妹反應過來,就見梁映芳將一臉憤怒的傅宣抱了出來,心虛地朝他們賠笑:“我哥哥就說幾句話,你們稍微等一會兒行不?”
傅宸氣紅了臉,傅容咬唇,攔住他,瞪著梁映芳道:“只此一次,若你哥哥惹我姐姐生氣,我、我就跟你……我就把你扔水裡去!”
她肯成全,梁映芳該高興的,不知為何眼睛卻酸了,轉過身掩飾:“你們放心,哥哥要是敢欺負宛姐姐,我第一個不饒他!”
傅容將目光移向船篷。
梁通是訴情去了吧?
姐姐拒絕,梁通難過,她縱容梁通騷擾姐姐更是大錯;姐姐接受,梁通開心,她的縱容也算好意,如此皆大歡喜。
可是一朵花真的會喜歡上一坨黑泥嗎?花插在黑泥上,真的會幸福嗎?
傅容頭疼了,不知該期待什麼結果。
水波蕩漾,帶著淡淡腥氣的湖風透過簾縫吹了進來,卻吹不散傅宛臉上的熱意。
“你到底要說什麼?”
她低頭等了片刻,那個揚言有話與她說的霸道男人卻遲遲不開口,傅宛越發局促了,怕這種發熱的沉默繼續下去,又怕耽擱的時間太長哥哥和妹妹們誤會,忍不住小聲催道。因為緊張,她倒也沒空去想哥哥、妹妹們為何沒有阻攔他了。
這是兩人第一次獨處,第一次真正對話。梁通緊張極了,方才的豪情在見到她羞澀、慌亂的樣子後消失殆盡,只想就這樣一直看著她。
他久久不語,目光卻無所顧忌。傅宛有點兒惱了,見男人擋在後門前,她抬腳往前走。他突然闖進來,她以為他有急事,若知道他這般唐突、無賴,她早就走了。
“二妹妹!”梁通低低地喊了聲,風一般迅速地攔到傅宛身前,高大、結實的身體一下子將漫進來的日光擋了大半。
他挨得那樣近,如山嶽迫于眼前,傅宛情不自禁地往後退,卻被梁通一把拉到了懷裡。臉撞到那硬邦邦的胸膛上,有點兒疼。
但此時哪兒是嫌疼的時候?傅宛無聲地掙扎。
梁通緊緊地抱著她,力氣大得快要將人壓到身體裡,卻並不低頭看她,只將下巴搭在她的頭頂上,在她連續的徒勞掙扎裡低語:“二妹妹別怕,我再也不做旁的了,跟你說完兩件事我就走,抱你只是怕以後再也沒有機會抱你,絕不是想欺負你。”
傅宛整個人貼在他懷裡,男人低低的聲音也因這份親近而變得像情人間的臨別惜言。傅宛聽出了他的恐慌與擔憂,不知為何就信了他,不再掙扎,低頭等他繼續。
似乎出自本能,她覺得他不是壞人。
她乖了!
梁通激動得不行,趁這份喜悅連忙賠罪:“二妹妹,我……你……其實我不是故意一直偷看你的,我就是看你第一眼的時候就喜歡你了,一見到你就忍不住看過去。我這樣唐突,你是不是生氣了?”
頭一回被人當面告白,傅宛臉熱如火烤,點頭、搖頭都不合適,急忙轉移話題:“第二件事?”
她不回答,梁通的心又沉了下去,他環著她的手臂不由得勒得更緊了,直到她疼得輕聲叫才趕緊松了些:“二妹妹,這是我第一次……喜歡一個人。我是個粗人,不知道該怎麼討你歡心,我只知道看不見你,我就睡不好覺,看見你,哪怕你戴著帷帽我也滿心歡喜,所以我想娶你。我知道我配不上你,今天就跟你要個答案,你若是一點兒都不願嫁我,我就徹底死心,繼續練武什麼都不想;若是你覺得我有一點點希望,你什麼都不用說,我回去後就去你家提親,讓伯父伯母考驗我。只要能娶你,你們讓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
傅宛不知道該說什麼了。婚姻大事本就由父母做主,他既然想提親,又何必先問她?
“二妹妹,你不說話,意思是我可以去提親嗎?”梁通終於低頭看她,他的手心全是汗。
這讓她怎麼回答?
傅宛急得快哭了,扭頭要走。偏她這樣太美,梁通本就不是怯懦之人,不舍之下重新將人摟到懷裡,對著她的耳朵喘氣:“二妹妹,好妹妹,你別折磨我了,到底許不許我去提親,你給我句准話,否則我怕晚上我會忍不住去你家找你要答案!”
他的呼吸急而熱,“妹妹”二字都被他喚出了旁的味道,聽得傅宛渾身發軟。她的心底有異樣的感覺浮了上來,陌生得讓她害怕,她推拒不開,只得低聲求他:“你放開我,再不放,我就喊哥哥了!”
“你告訴我許不許!”梁通抓著她的肩膀直視她的眼睛,“你告訴我,我馬上鬆手!”
男人漆黑的眼睛裡燃著一把火,傅宛忽然覺得自己就是一棵小草,隨時可能被對方吞噬。
許不許?
男人在水裡對著她笑的畫面再次浮現在眼前,傅宛認命地閉上眼睛,咬唇點頭。
梁通看癡了,癡癡地盯著她緋紅的臉龐:“好、好,我今天就回去跟那兩個老頭子說!二妹……宛宛,你等著我,乖乖等著我!”
傅宛再也堅持不住了,一把推開他跑了出去,知道哥哥、妹妹們都在後頭,傅宛躲到了船頭裝著荷花的竹筐後,將頭埋在膝蓋裡掩飾臉上的紅色。
梁通被傅宸拉到後面“嚴刑拷打”去了,傅容讓妹妹看著梁映芳,她輕輕走到姐姐身旁坐下,見姐姐露在外面的耳朵、側臉都是紅的,想到剛剛聽到的竊竊私語,對著湖面歎了口氣。
姐姐是栽進去了,像夢裡一樣,輕易地墜入愛河。那到底是怎樣的感情?傅容不懂。
夢中遇見徐晏時,她便知道徐晏是郡王府世子,是冀州府信都城最尊貴的公子。他博學多才、溫文爾雅、貌若潘安,他對她一見鍾情,這樣的男人喜歡她,她找不到不開心的理由,她嫁得歡歡喜喜。
然後她找到了一個比父親、兄長還寵她的相公。她想要什麼,徐晏都肯答應,再無理的要求,他都笑著聽、笑著做,笑著喊她“濃濃”,把她捧在手心裡哄。
那段時光太幸福,幸福得讓她覺得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女人。
然後,她的婆婆郡王妃領著她的小姑從京城回來了。沒過多久婆婆便給她立規矩,讓她每日晨昏定省,頓頓服侍婆婆用飯。她的小姑子呢,忌妒哥哥把寵愛給了嫂子,找各種藉口引哥哥過去陪自己。
傅容在家裡是嬌生慣養長大的,何曾受過如此欺淩?偏偏那是她的婆婆,是尊貴的郡王妃。婆婆不喜她,她的讓步、討好感化不了婆婆,她的所有小心思抵不上人家的一句話,婆婆就是郡王府的天,大家都要聽婆婆的。
傅容不開心,徐晏知道她不開心,他替她爭取,被婆婆罵不孝子,被小姑哭訴有了媳婦忘了妹妹。夾在她與兩個至親之間,徐晏左支右絀,以驚人的速度瘦了下去。
公爹看不過去,訓了婆婆一頓,婆婆與他大吵一架,之後婆婆非但沒有收斂,反而變本加厲。
傅容受不了了,隱忍到第三年,因她遲遲不孕婆婆越發逼迫徐晏納妾,雖然徐晏堅決不肯,但傅容還是累了,疲于應付時有了和離的念頭。起初她有些猶豫,從哥哥那裡得知父親次年很有可能調進京城後,頓時下定了決心。
她不要自己留在信都當個受盡委屈的郡王府世子妃,她寧可當個名聲不好聽卻被父母兄長寵著的和離女,況且她貌美,說不定到了京城會有另一番際遇。
傅容跟徐晏哭求,她知道徐晏會答應,不是因為他也累了才答應,而是因為他捨不得看她哭。
那晚徐晏抱著她,一遍遍求她別走,說要帶她離開。可他是郡王府的世子,他走不了的。
在書房悶了三日,徐晏去找他爹了。郡王府鬧出世子和離之事並不光彩,傅容跟家人也最怕事情在郡王爺那裡受阻,父親甚至讓她做好被休的準備,但不知徐晏說了什麼,郡王爺允了他們和離。
徐晏送她回家那日,傅容一直在哭——裝的。內心深處,她只覺得解脫。所以下車那一瞬間被徐晏拉到他懷裡,感受他落入她脖頸間的淚時,傅容便知道,她欠這個男人的。她沒有對不起他,卻欠他一份真心。
她喜歡郡王府世子妃的身份,喜歡信都所有同齡姑娘看她時的羡慕眼神,喜歡徐晏給她的好、給她的寵,卻從來沒有真正喜歡過徐晏這個人,至少沒有喜歡到願意為他承受那些委屈。或許這世上都沒有哪個男人值得她咬牙委屈自己只為留在他身邊。
後來她看上安王,是喜歡他雍容的氣度,喜歡他超然無爭的皇叔身份,那也不是愛。因為半路被徐晉插了一腳,她也只是有些許可惜、懊惱,下一刻就開始琢磨如何在肅王府討生活了。
她對徐晉更沒有感情,徐晉於她不過是個靠山,是個喜歡在晚上欺負她的短命王爺。
傅容也明白,她不是個好女人,不像姐姐那樣溫柔賢淑,沒有妹妹的一身清貴才氣,但那又如何,她只要自己過得好。在她有機會脫離苦海時,她絕對會抓住機會,如她與徐晏的和離,如她從來沒想過為徐晉守寡。
“姐姐,你喜歡上樑大哥了是不是?”從回憶裡醒來,傅容輕輕握住姐姐的手,篤定地問。
“別胡說。”傅宛扭頭否認。
傅容是真的想不通了:“梁大哥長得還算周正,可他那麼黑,那麼……魁梧,人也是個粗人,沒怎麼讀過書的,姐姐喜歡他什麼呢?”
齊策好歹有副好皮囊,夢裡姐姐為他傾心可以理解,可是梁通,粗獷到不知溫柔為何物,姐姐怎麼又動心了?
親事還沒定,傅宛不願跟妹妹討論這事,但還是忍不住替梁通分辯了一句:“如你所說,鄉下那些目不識丁的村民就都不值得姑娘喜歡了?濃濃,喜歡與否看的不是他的外貌、家世和學識,是他對你的心……”
她說了許多,傅容沒怎麼往心裡去。
在傅容看來,男人的心並不怎麼重要,徐晏真心對她,他讓她過上好日子了嗎?關鍵還是那個人能給你什麼,如果專房獨寵與她最想要的恣意快活不可兼得,她寧可選擇後者。
那她想嫁什麼樣的男人?
傅容抬起頭,眺望遠處的粼粼湖水。
夢裡她心目中的佳婿,要有才有貌、有權有勢,才貌雙全他才能入她的眼,權勢在手他才能給她優渥的生活。至於寵愛,傅容自認可以從任何男人手裡輕易得來,於是她嫁了處處合她心意的徐晏。
現在呢,傅容的擇婿要求依然沒變,只需再加上一樣——他的家人是否好相處。
第四章 等你及笄,我必迎娶你為妃
先是齊竺落水,再是梁通大膽訴情,之前遊湖的輕鬆氣氛再無,傅宸命船夫回岸。
烏篷船靠岸,眼看梁通還想跟一起他們回山上,傅宸繃著臉趕人:“你先回去。”
跟妹妹說了那種話,竟然還敢留下來,那讓妹妹如何出門遊玩?
梁通懂這個道理,他就是捨不得,望望半山腰,沒底氣地道:“我送你們上山吧,路遠……”
“不必,趁早走,天黑前還能進城。”傅宸才不用他幫忙送妹妹。
師弟油鹽不進,梁通戀戀不捨地看向躲在傅容身後的心上人,等了等沒人留他,只好告辭。
梁映芳做了虧心事,怕留下來被傅容打,也灰溜溜、笑嘻嘻地跟哥哥走了。傻哥哥那番告白她也聽到了,以她對宛姐姐的瞭解,人家沒甩哥哥一巴掌,那就是心動了。
他們喜氣洋洋,傅家兄妹四人各懷心思地回了別院。
喬氏見少了兩人,好奇地問道:“映芳他們呢?”
傅宸怕傅宛尷尬,早就備好了藉口:“梁家突然派人喊他們回去,多半是有要緊事吧。不過聽傳話人的意思,也不是大事,母親不必擔心。”
喬氏點點頭,問兄妹幾個玩得如何,得知齊竺因傅容慌手慌腳不小心落水,當即數落了傅容一頓,又命巧杏趕緊準備禮物馬上去齊家別院走一趟。
大戶人家講究名聲,輕易不會因一點小事翻臉鬧僵。傅容料定齊策兄妹也不會對長輩說出實情,兩家面子活還是要走的,便沒有知會母親,反正父母早對齊家有了芥蒂。
傅容乖乖閉門思過,晚飯時才出來。夏日天長,傍晚納涼最好。飯後傅宛回了屋,傅容跟傅宣陪喬氏在院子裡散步。
“也不知道你們爹爹現在在做什麼?”喬氏眺望山下,輕輕地道。
今日休沐,丈夫原打算陪他們來的,不巧有人相請脫不開身。
“哄弟弟呢吧。”傅容笑著回道,自家爹爹就是天下第一好男人,傅容無比相信他。
喬氏也信丈夫,不過閑著無聊隨便提了一句。轉個彎,她仰頭看天邊的霞雲,趕巧一道霞光照亮了山頂一處簷角,不由得奇道:“那裡也是寺院吧?位置真好,看著就是大吉之地。”
傅容翹首望去,目光複雜。
其實那是郡王府在此處的別院。整座嵐山均歸竹林寺所有,除了郡王府,再無人能在山上占一地,最多有個常住的客房而已。
“不是寺院吧,剛剛我見那邊冒炊煙,竹林寺伙房並不在那邊啊!”一個小丫鬟機靈地道。
傅容心跳一滯,難道郡王府有人來了?複又莞爾,徐家主子們沒來,照看莊子的下人也要開夥的。再說,來了又如何?現在的她是傅家嬌養的女兒,不是徐家媳婦,就算見到郡王妃,她也不必低聲下氣、有所忌憚。
至於徐晏,兩人夢裡初遇是在年後的元宵節上,應該不會提前吧?
因明日要早起聽經,這晚一家子都歇得特別早。傅容照舊練了兩刻鐘腿功,沐浴過後靠在躺椅上歇著。
蘭香坐在後面幫她絞發,快結束時歪頭看看傅容,見她眼睛睜著,這才小聲問:“姑娘今晚看書還是練字?”
看看書或寫寫字,是傅容學腿功後新養的習慣,是打發晾乾頭髮那點閒暇。
山中幽靜,窗外竹影婆娑,傅容起身披上外衫,看看窗邊的紅木桌:“練會兒字吧。”
一旁,梅香立即上前鋪紙研墨。
傅容起興練字,倒不是想當才女,唯求字跡能入眼,日後需要在外人面前寫字時能得點客套贊許。夢裡,郡王妃以孝順為名要她抄經書,總拿字醜為由命她重寫,寫不完就不許出來。她鬧了兩次就老實了,憋著氣苦練,想早早堵住郡王妃的嘴,讓郡王妃就算看不上也無法昧著良心指責。也多虧夢裡這事,現在傅容的字精進頗多,重新練省了不少功夫。
素手執筆,漆黑的墨落到淡黃的宣紙上,微響反襯屋中寧靜。白日裡對齊家兄妹的憤怒,對姐姐未來的擔憂,都在一筆一畫裡慢慢沉了下去。
描完一篇小楷,她的頭髮徹底幹了。傅容放下筆,伸伸懶腰,洗過手後鑽進了紗帳。
或許是日有所思,這晚傅容夢到了徐晏,夢到了跟徐晏的初遇。
花燈璀璨,掛滿了整整一條街,她在父兄的看護下站在一個攤子前猜燈謎,絞盡腦汁時忽然察覺有人在看她,歪頭看過去,對上柔和燈光裡徐晏怔怔的面龐。那會兒傅容已經認出他了,所以她沒有生氣,只朝他笑了笑,轉而繼續猜燈謎。
徐晏上前跟父兄打招呼,她規規矩矩喊了聲“世子”。
後來她喊他相公,喊他雲升……
半夢半醒間,傅容睜開了眼睛。
紗帳裡漆黑一片。
傅容長長地舒了口氣,還是不要再見徐晏了。
“琴香手真巧啊,姑娘這樣打扮跟觀音娘娘似的。”傅容貼好花鈿轉過來,蘭香驚豔地道。
傅容嗔她:“我有那麼老嗎?”
她說著又瞄了一眼鏡子。
花鈿張揚,來竹林寺還精心打扮有些不敬,琴香就做了一個類似觀音、像額間痣的花鈿給她,水滴狀的。因是紅色,依然有些豔,但傅容會打扮啊,今兒個特意穿了身素淨的白裙,渾身上下只有發間一朵白玉珠花,連耳環都沒戴,安安靜靜坐著時,連自己都差點認不出自己了。
正臭美呢,梅香在外頭催道:“姑娘好了嗎?夫人跟二姑娘、六姑娘都在門口等著了!”
傅容趕緊往外走。
到了門口,她故意放慢步子,沒有像往常那樣同母親撒嬌,而是忍笑裝出一副嫺靜樣,怕眼裡笑意藏不住,垂了眼簾。
喬氏看呆了,她的女兒該不會真被天宮裡的王母娘娘看中,要飛走了吧?
倒是傅宛聽傅容提起過會這樣打扮,驚豔過後笑著拉住妹妹的手:“濃濃這樣好……你笑什麼啊,一笑就露餡兒了,真是片刻都扮不了乖!”
傅容就是忍不住啊,外人誇她,她會假裝矜持,熟悉的親人誇,她總想笑。
喬氏又放心又無奈地瞪她一眼:“走吧,今日是淨儉大師講經,咱們別遲了。”
高僧們講經也各有風格,這位淨儉大師慈眉善目,講解佛理通俗易懂,女眷們都喜歡聽他開壇,有不少會特意提前打聽清楚,得知輪到淨儉大師開壇才過來。
母女四人在傅宸的陪伴下不緩不急地朝講經院走去,走到半路遇上從另一條路過來的齊家一行人。
“老太太、齊夫人,昨兒個我得知阿竺落水時天色已晚,沒能親自領著濃濃過去賠禮,心裡實在過意不去。阿竺怎麼樣啊,有沒有哪裡不舒服?”喬氏快步迎上去,握著齊竺的手上下打量,又回頭訓傅容,“還不過來給阿竺賠罪?”
傅容上前,不安又愧疚地望著齊竺:“阿竺你別生氣,我真不是故意的,你沒事吧?我昨晚都沒睡好覺,生怕你病了。”
敢打姐姐的主意,傅容對齊竺再無好感,樂得氣她。
齊竺笑著搖頭:“沒事,你看我這不是好好的?濃濃別自責,是我自己沒站穩呢。”
袖子裡的手卻攥得緊緊的。
旁人都被傅容騙了,只有她清楚,傅容分明是故意撞上她的!就算傅容看出她的心思又怎樣,她都收手了,傅容何必再來欺負她?
看著傅容白玉般細膩的臉龐,齊竺在心裡連續罵了三次老天爺不長眼,為何沒叫她……
“好了,散場後再聊,咱們先進去吧。”齊老太太誠心向佛,含笑打斷了兩對母女的客套,目光在傅家三姐妹身上轉一圈,看到傅宛時有些遺憾。自壽宴之後,自家相邀,喬氏拒了兩次,可見是沒有結親的意思,不過當她看見傅容,還是由衷贊道:“濃濃這扮相好,像一座小觀音!”
傅容掩唇笑:“老太太真會哄人,我是觀音,那您豈不是王母娘娘?”
小姑娘嬌嬌的招人稀罕,齊老太太想把傅容叫到身邊陪著,傅容卻沒領會般退到母親身後。
齊老太太只好打消念頭,打頭走了。
傅容習慣地看向齊策。齊策正好也在看她,目光相對,他輕輕笑了,俊美臉龐在晨光裡越發神采飛揚。
傅容微怔,他怎麼沒生氣?昨天在水裡還瞪她……
還沒反應過來,齊策已經朝前走了。傅容猜不透這人到底在想什麼,索性不再費心。反正姐姐跟梁通的好事近了,以姐姐的脾氣往後輕易不會出門的,她再也不用怕齊策搗鬼。
“雲升,你怎麼在這兒?”
就在傅容準備收回視線時,忽見齊策大步上前,同對面一個錦袍少年寒暄。那少年被齊老太太、齊夫人擋了身形,傅容又比較靠後,只能瞧見一片衣角。但齊策的稱呼,足以讓傅容猜到少年的身份。
傅容突然有些心亂。
她聽見徐晏用溫和清潤的聲音同幾位長輩見禮,說他是來陪母親聽經的。她聽見齊竺用比平時更嬌柔的聲音喊他世子哥哥,徐晏隨意應了聲,轉而請女眷們先進講經院,又邀齊策還有自家哥哥去附近涼亭小坐。
母親領著妹妹往前走了。
閉上眼睛再睜開,傅容目不斜視,從容地跟姐姐並肩而行。
亂什麼?就當陌生人好了。
徐晏跟齊策、傅宸並肩站在一側,目送長輩們往前走,喬氏母女過去之後,就剩傅容姐妹了。
傅宛穿了淡紫色的褙子,一襲白裙,清雅得體。
傅容一身白衣,本是為了敬佛,偏偏在這綠意盎然的清幽古刹,如此穿著更為惹眼。
徐晏就不由自主地看了小姑娘一眼。
只一眼,心中某個地方好像就不一樣了,像微風從心頭吹過,又似有春水從心底湧出。
美人如劍。
滿室寶劍,看似完全相同,挑劍的人總能根據劍刃光影等難以言說的細微之處找到最合他心意的。選劍,需細細辨識,人就不一樣了。有些人你看到他的時候,便會陷進去,所謂一見鍾情,也許熟悉了發現對方不過爾爾,但在最初相遇的那一瞬,眼中只剩對方,魂牽夢縈。
徐晏怔怔地看著那個姑娘。
她很美,比他見過的任何姑娘都美。可徐晏覺得,她身上又有旁的美人身上沒有的東西,如她額間清新脫俗又暗透嫵媚的花鈿,換一個人,都戴不出這種味道。還有她濃密睫毛也無法完全遮掩的水眸,那裡面波光流轉,看似嫺靜淡然,又仿佛欲語還休。
她就這樣從他身前經過,始終未看他一眼,淡漠得讓他第一次因哪個姑娘不看他而暗自失望。
看個頭,是傅家的三姑娘?
徐晏還想追尋小姑娘的身影,齊策、傅宸幾乎同時側轉過身,擋住了他的視線。齊策緊挨著他,因此先開口:“咱們走吧,好久不曾敘舊了。”
徐晏順勢收心,轉身走了。
到底是郡王府世子,短暫失態已是罕見。
傅宸很快就發現,這位郡王府世子跟他說的話比以前稍微多了些。雖然都是信都城的貴公子,但他來得晚,論交情比不上徐晏與齊策之間。徐晏又是那種無須看任何人臉色,無須與任何人套近乎的身份,是以對他客氣而疏離。
但傅宸並沒有因這份殊榮高興。
昨天是宛宛被人看上,今天又輪到濃濃了嗎?自家妹妹無人問津他會氣那些人沒有眼光,可妹妹們接連被人盯上,傅宸又有種從小看到大的寶貝要被人搶走了的不快。
他不太熱絡地同三人說話,眼睛瞅著講經院,只盼早點結束,一家人早早回家。
一牆之隔。
講經院中央生了一株足足有四百年的古槐,枝葉繁茂、亭亭如蓋。講經壇就設在古槐正底下,其實很簡單,一個灰撲撲泛舊的蒲團,只等高僧來坐,旁邊連杯茶水都沒有,但正是這種簡樸自然,才更讓人心靈純淨。
進來之後,傅容本能地尋找郡王妃。
找到了!郡王妃坐在最前面的位置,整排只她一人,正仰頭望樹,不知在想什麼。郡王妃身後一眾女眷都靜悄悄的,屏氣凝神,瞧見她們這一行人只是微微頷首,沒有出聲寒暄。
傅容突然有些羡慕郡王妃。
天高皇帝遠,別看京城裡那麼多王爺、王妃,其實都不及這信都城的郡王妃。在這信都城,郡王府就是天,郡王妃就是城裡最尊貴的女人,沒人敢得罪她。就算是信都王徐耀成不喜她到每月只逢整日才過去,但表面上的敬重也是給她的。
“咱們過去給郡王妃請安吧。”齊老太太輕聲道。
她們都是官家太太,這些禮數是應當的。喬氏也有拜見郡王妃的資格,便領著三個女兒跟著過去了。
傅容慢慢接近郡王妃,心裡是震驚的。如果說夢裡她最恨之人是害死姐姐的齊策,第二恨的就是對她百般欺淩折磨的婆婆。她以為夢醒再見,依然會恨這個女人,可走得近了,瞧見郡王妃偏瘦卻雍容冷豔的臉,傅容竟然沒什麼感覺,平靜如水。
是因為知道,她不會嫁進郡王府,所以郡王妃私底下的偏執無理都跟她無關嗎?
是了,她夢醒了,有些註定不再相關的人,又何必再執著夢裡怨恨?
大道朝天,各走一邊。
“見過郡王妃娘娘。”傅容跟姐妹們一起行禮。
郡王妃長喬氏兩歲,養尊處優,瞧著也就二十多歲的模樣。此時她端坐著,挨個兒打量面前四個小姑娘,嘴角難以察覺地往上勾了勾,勉強算是笑了:“好,早就聽聞傅大人家裡有三顆掌上明珠,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跟阿竺都不相上下。回頭得空來我們府上玩,給汐兒做個伴。”
喬氏喜道:“娘娘相邀,是她們姐兒仨的福氣。”
郡王妃頷首,身旁婢女送上見面禮——昨天傅家人上山她就得了信兒的。
姐妹三人分別得了三對兒翡翠鐲子,質地均勻、豔綠亮澤。
傅容輕輕摩挲手腕上的極品翡翠,只覺得好笑。
真是奇了,夢裡梁映芳沒邀她來竹林寺,她自然也沒在這兒遇見郡王妃,她們是在明年開春郡王府花宴上初見的,沒想到得的禮卻是一樣的。那時郡王妃身邊的丫鬟說這三對兒鐲子出自同一個翡翠坑,郡王妃特意給她們姐妹留的,傅容只當是客套話,現在看來,確有此事。
郡王妃,挺有心的,正因為這份細膩玲瓏心,後來她想躲懶的小把戲都沒逃過人家法眼,只能任其揉搓調教。
不為別的,就為了避開這個厲害的婆婆,她也不能跟徐晏有牽扯啊!
傅容安安靜靜地站在姐姐旁邊,聽齊夫人跟郡王妃說話:“娘娘怎麼沒把縣主帶來?”
郡王妃道:“她這幾日犯懶,不愛出門。”
齊夫人馬上說了些小姑娘調理身體的巧方。
傅容心不在焉地聽著,餘光裡瞥見齊竺滿眼崇拜地望著郡王妃,想到剛剛在外頭聽到的那聲嬌滴滴的“世子哥哥”,她心思動了動。
她知道齊竺喜歡徐晏,後來徐晏對自己的愛慕昭然若揭,齊竺便默默收了心,還誠心祝福自己與徐晏百年好合。那會兒傅容當她真的那麼豁達,現在想想,齊竺能做出陷害姐姐的事,夢裡的落落大方、明辨是非,又有幾成真幾成假?
可惜齊竺註定要失望了,徐晏根本就不喜歡她那樣的,徐晏喜歡……
傅容忽地皺眉。
徐晏當然喜歡她了,但這次她避開之後,徐晏跟齊竺有沒有可能?齊大老爺是從二品大員,論身份,齊竺是能入郡王府的眼的。
傅容心裡有那麼點不是滋味兒,她不在乎徐晏娶旁人,但那個人,她絕不希望是齊竺。
因為齊竺不配。
但她有什麼辦法呢?徐晏娶誰,他自己可以決定,他父母可以決定,唯獨輪不到她干涉,她也沒有立場干涉。
先看看吧,徐晏早就認識齊竺了,既然夢裡沒看上,說不定這次依然看不上。
隨著母親回到自家人的位子上,傅容看向正往這邊走來的高僧,將那些俗念收了起來。
佛理確實能靜心,起身離席時,傅容只覺得渾身輕鬆。
眾人按尊卑離去,郡王妃打頭,緊接著是齊家女眷,喬氏母女隨其後,邊走邊聊,挨得很近。
傅容有心不去看徐晏,認真地跟姐姐妹妹辯論一句佛理,因此沒發現徐晏過來迎接郡王妃時看向她那隱含期待的目光。
齊策倒是看得清清楚楚,見傅容對這位信都第一貴公子根本沒有關注,滿意地笑了。
傅宛貌美溫柔、端莊大方,是他理想的妻子人選,卻也不是必須娶她。傅家一家和睦、姐妹情深,如果傅宛察覺妹妹喜歡他,還再三破壞他親近她的計劃,傅宛肯定不會答應妹妹嫁他的。昨晚想通這點後,齊策徹底放棄了傅宛,只拿不准該如何處置傅容這丫頭。男兒大丈夫,不該跟一個小姑娘鬥,然一想到船頭姑娘得意的挑釁眼神,到底意難平。
今天早上,看她一襲白裙仙子般婷婷走來,一顰一笑皆是嬌,齊策突然發現,這樣一個國色天香的美人如此傾慕自己,他何不就順她心意將她娶回來?妹妹不喜傅容,好在兩人年紀相當,傅容進門時妹妹應該也快嫁了,姑嫂聚少離多便鬧不出大彆扭。傅容不夠端莊,他可以慢慢教她,讓她上得了廳堂,私底下又可以繼續嬌媚下去。妻子,最重要的還是會伺候丈夫。
齊策越想越覺得可行,待他發現傅容對他一心一意後,意外心動。
因為喜歡,才容不得他覬覦姐姐,女兒家的醋意,算不得大毛病。
“伯母慢走,我們先回去了。”齊策熟稔地朝喬氏行禮,轉身之前偷眼看向傅容,正好傅容聽到他的聲音也看了過來……
傅容有一雙非常漂亮愛動的眼睛。
心境不同,想法也就不同,將傅容看成內定妻子後,齊策就開始欣賞起小姑娘的美貌了,朝愛慕他的小姑娘溫柔一笑,這才轉身離去。
傅容怔了會兒才猛地打個激靈,起了一身小疙瘩。
“是不是冷了?”傅宛關切地抓住她的手,觸感清涼細膩,不由得小聲責怪道,“山上涼,讓你多穿點你也不聽,現在知道冷了吧?”
傅容任由姐姐嘮叨,腦海裡只剩齊策那溫柔一笑。
笑成那樣,是笑裡藏刀?還是另一種示威?
傅容又打了個寒戰,如果齊策真要示威,她寧可他狠狠瞪她一眼啊!
梁通動作很快,傅容她們回去第二天,梁家就托人提親來了。
喬氏頗為心動,晚上興奮地跟丈夫商量。
傅品言仔細想了想。
梁家是武學世家,就算梁通不當官,憑他梁家嫡長孫的身份,也是配得上自家女兒的。就是梁通體格健壯,都是從武,卻比傅宸、齊策壯了一圈,也不知道女兒瞧不瞧得上……
“你去問問宛姐兒的意思。”
這就是默許了。
以長女的脾性,他們覺得好,女兒多半也會應下。
一覺醒來,喬氏將話好好琢磨了一番,滿面紅光地去了傅宛那裡。
談及婚事,傅宛紅著臉不說話,最後被母親逼得無可奈何,只道憑長輩做主。
喬氏哪兒還有不懂的,想著准是那日幾個孩子一起游湖時,女兒已經相上樑通了。
兩家都看好,年紀又都合適,就開始互換庚帖、合八字,消息很快傳了出去。
齊策得知後只是笑笑,轉而想到他跟傅容。
傅宛十五歲傅品言才開始張羅婚事,足見有多捨不得女兒,那麼就更不可能早早把最寶貝的傅容許出去。且半年裡連續給兩個女兒定親也不是什麼光彩的事,現在去提親純屬不識趣。傅宛最遲明年出嫁,那時他再提親好了。
京城的徐晉就沒他那麼冷靜了。
獨自坐在書桌前,徐晉拿起屬下第二次送上來的更為詳細的密信,目光陰沉。
原來是梁映芳攛掇傅家姐妹去竹林寺的,趕巧淨儉大師開壇,齊老太太、郡王妃也都去了。
齊竺心懷不軌被識破,傅容推齊竺落水,梁通與傅宛密談,應是那時得了傅宛芳心,這才有了傅、梁兩家議婚。
傅宛嫁誰他不在乎,徐晉只想知道為何傅容與徐晏會在竹林寺碰上,不是年後才遇見的嗎?還有那個齊策,他不是喜歡傅宛嗎,為何兩次對傅容笑?
他笑什麼?
嘭的一聲,徐晉猛地起身,一腳將紫檀木書桌踹離了原位。
他想不明白,到底哪裡出了差錯!
他以為,對她的大體動向一清二楚,就可以放心地讓她留在冀州。所以他只讓屬下留意傅家動靜,沒有盯得太緊,他只需找機會在傅容遇見徐晏之前讓她對他上心就夠了。他人比徐晏好、身份比徐晏高,她那麼虛榮勢利,自然會想方設法主動抱住他這個王爺。只需一年多,明年年底他自會設法提前調傅品言進京任職,那時她就在他眼皮子底下了。
可自打開春之後,這幾個月她身邊發生的事,幾乎沒有一樣跟他夢裡收到的情報重合的。
齊策兄妹動歪心思,她識破計謀生氣在所難免,那夢裡怎麼沒有識破?夢裡齊策又是怎麼娶了她姐姐的?還有她,腦子裡在想什麼,怎麼幾人碰面時她沒有看徐晏,反而再三看向齊策?
“對視兩次,齊策笑,傅姑娘驚。”
笑是什麼意思?驚是什麼意思?
他讓屬下解釋清楚,屬下很會措辭:“齊策笑得溫柔,傅姑娘似乎是……看呆了。”
想到這裡,徐晉只覺得胸口怒火翻湧。
夢裡父皇因他遲遲不肯大婚心有不滿,他不娶是因為他碰不得女人,娶了就得找藉口掩飾,太過麻煩。現在好了,等她及笄他就可以娶她,二十歲不早不晚,既能讓父皇滿意,又能堵住那些流言蜚語。
她註定是他的王妃,他的王妃,怎麼能跟旁人牽扯不清?
還有那些差異,到底是夢裡手下辦事不力,還是……
徐晉想不到任何理由,任何能引起這些變化的理由。
夢裡派出去打探消息的都是他的心腹,這種輕鬆差事,他們沒有必要騙他,可現實就是她身邊的一切都不一樣了!
燒了信,徐晉靠到榻上,閉目養神。
木已成舟,他再生氣也改變不了什麼,眼下最重要的,是讓她早點兒把心思放到他身上,心在他這裡,她就會安分了。她又不傻,不會放著堂堂皇子王爺不勾,而去選冀州的小蝦小蟹。
“來人。”
一直候在外面的許嘉立即走了進來,小心翼翼地窺一眼徐晉的臉色,低聲問:“王爺有何吩咐?”
徐晉閉著眼睛,閒聊般道:“去年信都棗中秋前紅的,不知今年是什麼光景……”
差事在身,他沒那麼閑可以隨時過去,過去了又不一定趕上她出門。她貪玩好動,又愛吃棗,去年去摘棗了,今年應該也會去。只盼中秋節後棗才紅吧,節前他脫不開身。
許嘉聞弦音而知雅意,他家王爺這是又想去冀州摘“棗”了。
回到自己的書房,許嘉立即寫信通知冀州那邊打聽棗熟的具體日子,並吩咐把信早點兒送過來。
秋風起,棗兒紅。
信都棗聞名三朝,歷代都是冀州送入宮中的貢品之一。信都百姓引以為傲,特意設下摘棗節,每年棗兒紅了,家家戶戶都會領著孩子摘棗。大戶人家去自家山頭摘棗順便賞賞秋景,普通百姓要麼去山上摘那野生的,要麼就在自家院子裡摘自己種的兩棵棗樹。
傅家沒有棗山,傅容去的卻是信都最好的產棗之地——棲霞山。整座山都是官府的,遍栽果樹,所出信都棗摘取後先選出極品的一批送入京城,剩下的就由城中大小官員們分了。
貢品是大事,傅品言得過去看看,順便就把傅宸、傅容帶上了。他忙正事,讓兄妹倆去裡面逛。
兄妹倆跑遠沒多久,徐晏領著十一歲的妹妹徐汐來了。差役連忙去稟報傅品言。
傅品言一猜就明白了二人來意,見面時朝徐晏笑道:“世子是來摘棗的吧?”
徐晏看看妹妹,謙和一笑:“汐兒貪玩,不知伯父這邊可否方便?”
“方便方便,世子與縣主大可隨意遊玩。”傅品言側身請兩人入山,又吩咐守在一旁的差役去準備竹竿、竹籃交給徐晏身後的長隨。目送二人離去,傅品言才摸了摸蓄了兩年的美髯,暗自納悶,這位世子以前都是喊他傅大人的,今日怎麼改口了?
因進山有求於他?不能啊,別說郡王府,就是齊家人想進山都不必如此客氣。
卻不知這邊徐晏端方有禮,那邊早有不客氣的“偷棗賊”悄無聲息地溜進去了。
秋高氣爽,官府選來的摘棗工從外往裡摘。傅容兄妹特意來了幽靜的山裡頭,選好地方,傅容嫌棄地將傅宸往一邊趕:“哥哥,你去那邊摘,離我遠點兒。”
去年也是兄妹倆來的,傅容興奮地跟在哥哥身邊,結果傅宸舉著竹竿一陣亂打,拇指大小的紅棗簌簌掉落,砸得傅容腦袋疼。最後傅容自己要了竹竿敲去了,一個一個敲,圖個開心。真的只想吃棗,她何必跑這麼遠?在家等著照樣有棗吃。
傅宸對摘棗無甚興趣,走到一旁的棗樹下,從低處摘了幾顆紅棗,席地而坐,塞個棗到嘴裡嚼,清脆作響:“你摘吧,我在這兒看著。”
傅容不理他了,仰頭在樹頂簇簇紅棗中挑選,然後舉著竹竿去敲。
掉了一兩個,傅容高興地揀到竹籃裡,準備帶回去給家人吃。自己摘的棗,也算是份心意。
“你這樣不累嗎?”傅宸實在看不過去了,照妹妹這種打法,什麼時候才能把竹籃裝滿?
“不用你管。”傅容嫌他煩,瞪他一眼,拎著竹筐朝遠處走去。
傅宸也沒起來,笑著看妹妹耍氣。
傅容並沒有走太遠,回頭看看,見哥哥咧著嘴朝她招手,笑著將竹籃放到地上,繼續打棗。深山密林的,即便知道父親派的差役們就在下面,傅容還是有些怕,有哥哥陪著,她就什麼都不用擔心了。
敲著敲著,傅容忽然感覺到有些不對。她偷偷朝斜對面一處茂密草叢看去。仲秋灰綠的草叢中,隱隱約約好像有個人影。
傅容背脊一寒。
那裡藏著什麼人?
光天化日下遮遮掩掩,絕非善類。
她再怕,也知道此時不能驚慌——那人離自己太近,若他心存歹念沖出來,哥哥救援不及。
傅容攥緊手,繼續敲幾下,跟著嘟起嘴扭頭朝傅宸抱怨:“哥哥,我胳膊酸,沒力氣了!”
傅宸就料到她會這樣,朝她招手道:“過來吧,我幫你打,怕被砸你就在旁邊看著。”
“哥哥真好!”傅容甜甜地誇道,一手拿竹竿,一手去拎竹籃,自始至終沒往那邊看,仿佛不知道那裡藏了一個人,只有微微顫抖的手洩露了她心裡的害怕。
兄妹倆相距有百十來步,傅容一步一步地數,臉上是滿足的笑容,心裡卻怨哥哥為何不過來接她,怨完又明白哥哥是無辜的,都怪她自己不老實,非要走出那麼遠。
傅容怕極了。
她受過那麼多委屈,卻從來沒有經歷過這種未知的危險。
眼睛看著前面,心警惕恐慌地提防身後,全神戒備。只要那裡傳來一點響動,她便扔了東西往哥哥那邊跑,哥哥武藝好,一定能打過那個賊人。
眼看距離哥哥只有二十幾步了,安全基本無虞,傅容心思又活泛起來。是該繼續打棗然後與哥哥若無其事地離開,還是馬上告訴哥哥去抓對方?猶豫之際,前面傅宸身後的草叢突然動了動,傅容呼吸一窒,剛要提醒哥哥躲開,傅宸身體一僵,眼裡還帶著茫然,身子已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兩聲悶響,傅容手裡的東西同時落地。
她雙腿發軟,淚流滿面。
哥哥死了嗎?
“哥哥……”
“傅姑娘,令兄只是中了我的安神針,暫時暈了過去,半個時辰便會蘇醒。還請傅姑娘不要聲張,否則許某只能繼續作惡,殺人滅口。”
傅容另一聲悲愴的“哥哥”還沒喊出口,就被草叢裡迅速現身的男人逼了回去。
大悲大喜之後,是大驚。
傅容徹底蒙了,不知該哭、該笑還是該疑,只能呆呆地看著那個一身灰衣卻豐神俊朗的男子步步逼近。
她認得他,徐晉的貼身侍衛,姓許名嘉,傳言功夫了得,能飛簷走壁。
他怎麼在這裡?哥哥真的沒事嗎?
目光移向躺在地上的哥哥,傅容的淚水還是掉了下去,她捂著嘴跑向哥哥。管他是誰,來這裡做什麼,她都得先確認哥哥沒事,否則她寧可拼命也要喊父親帶人過來為哥哥報仇!
小姑娘落淚,如梨花帶雨,身姿踉踉蹌蹌,似無根浮萍急著靠岸。許嘉心虛地退到一旁,默默地等傅容確認。
傅宸氣色紅潤,呼吸綿長,脈搏穩健。
傅容的一顆心終於落了下去,她伏在哥哥胸前哭,後怕至極。
“傅姑娘,我家主子請你過去一趟。”
“你家主子是誰?你怎麼知道我姓傅?”傅容趴在哥哥身上不想起來。
他家主子?他家主子不就是徐晉嗎?憑什麼他欺負完人還想隨心使喚她?
“四月裡我們曾在傅家莊上借宿,我家主子欣賞令兄豪爽,故甘冒洩露行蹤之險沒有取令兄的性命。傅姑娘還是收拾收拾過去吧,我家主子耐性並不好。”
“他在哪兒?”傅容摸出帕子擦淚,平復後看了一眼安睡般的哥哥,識趣地站了起來。
憑徐晉是王爺,人家就可以為所欲為。
許嘉笑了笑:“主子在哪兒,姑娘明明看見了不是嗎?請姑娘過去,我暫且帶令兄去另一處隱秘之地,等我家王……主子問完話,姑娘便可與令兄團聚。”因為失言,他臉上的笑容沒了,低頭掩飾。
傅容假裝沒留意他的改口,朝前去了。
快走到那處草叢時,傅容回頭,對面已經沒了許嘉與哥哥的身影,連她掉落的竹竿、竹籃都不見了。難怪許嘉能入徐晉的眼,果然心細如發。
理理衣裙,傅容冷著臉走向草叢。
“此處地勢低,傅姑娘從一側繞過來比較穩妥。”徐晉低低的聲音傳來,語氣輕鬆得像閒聊。
傅容看看腳下,似乎是處窪地,如果不是她靠得太近,或是徐晉大爺般坐著而非趴著,剛剛她是不可能瞧見他的。
不愧是王爺,藏身都氣勢十足,不肯狼狽伏地。
傅容掃了男人的臉龐一眼,閉嘴不言,從一側繞了下去。
徐晉也不看她,指著對面的草叢道:“傅姑娘請坐,站著容易被人發現。”
傅容抿抿唇,乖乖坐了過去,白裙委地,宛如茫茫草地裡盛開的一朵花。
徐晉的目光順著那裙擺緩緩上移,看見她搭在身前的白皙小手,看見她衣領上繡的蘭葉,看見她雪白、修長的脖頸,看見她緊抿著的豐潤紅唇,最後才看上那雙美麗的眼睛,可惜被她的眼簾遮掩著。
“為何不說話?”徐晉無意識般摩挲著腰間的龍紋玉佩,頗有興致地問,“不想問我原因?”
他手動呀動的,傅容想不注意都難。視線在那熟悉的四爪龍紋玉佩上停留片刻,傅容扭頭道:“王爺辦案自有計較。是我兄妹貪玩衝撞了王爺,民女只求王爺饒過我們一家人,今日之事民女不會對任何人說,包括我哥哥。”
“傅姑娘果然聰明,你怎麼知道……哦,差點兒忘了這玉佩。”徐晉自嘲地笑笑,“用慣的東西就不想再換,難怪被人識破身份,一路被追殺險些喪命,不得不躲到這山頭避難。”
傅容對他的事情沒有半點兒興趣,充耳不聞。
徐晉盯著她低垂的眼簾,眸色深了些。
她都知道他是王爺了,怎麼一點兒都不熱絡?
想到她趴在兄長身上哭的可憐樣子,徐晉有點兒懂了,小姑娘多半是生氣了。這姑娘對男人無情無義,對待家人可都是放在心尖兒上的。
不知夢裡他的死訊傳到京城的時候,她有沒有哭?
他死了,夢醒了,那她呢?那些沒有死的人,是不是還繼續在夢裡過著日子?她正值大好年華卻要為他守寡,也夠可憐的。
夢裡害她守寡的淡淡愧疚感,與方才害她哭的些微歉意混合在一起,徐晉的表情柔和了些:“今日之事實屬無奈,只要傅姑娘信守承諾,本王保證不再打擾你們一家人的生活,回京後也會跟父皇澄清小人對令尊的詆毀。”
關乎父親的前程、關乎一家人能否提前進京,傅容頓時忘了對徐晉的怨氣,抬頭看他:“真的?”
她剛哭過的眼睛濕漉漉的,清澈水潤又招人憐愛,徐晉心裡喜歡,微微頷首,在她臉上綻出一個明媚無比的笑容時情不自禁地開口:“傅姑娘如此開心,打算如何謝我?”
她嬌憨可愛,是他未來的王妃,這輩子他想跟她好好過,夫妻和睦。
男主外女主內,家和才能萬事興。
他要的不僅僅是她因為貪慕虛榮而巴結他,他還想要她的心,要她真心愛慕他這個丈夫,處處為他著想,對他噓寒問暖,所以他也得試著哄她開心、哄得她動情。
徐晉一句調侃的“如何謝我”落入傅容耳裡,其威力比齊策那意味不明的溫柔一笑還要瘮人。
這個徐晉,太不正常了。
傅容印象裡的徐晉,多半出現在晚上,面容冷峻、眼神無情、寡言少語,從不拿正眼看她。
可夢醒後,她跟徐晉只見過兩次,徐晉跟她說的話,已超過了夢裡一年多跟她說的話。
“民女為何要謝王爺?”傅容垂下眼簾,實事求是地道,“先說王爺藏身之事。王爺出於安危本欲殺我們兄妹滅口,可王爺留我們性命。我們看似該感激王爺,但我們兄妹上山遊玩,平白無故遭此橫禍,王爺真若殺我們,與匪盜有何區別?”
說完後,她壯著膽子觀察徐晉的臉色。
徐晉笑了,他知她聰明,卻不知她膽大,竟敢跟一個王爺講公平。
見她眼神怯怯的,似乎有點兒後悔的意思,徐晉擺出一副大度樣:“你說的有些道理,可我答應替令尊正名,這你總該謝我吧?”
詫異于男人的態度,傅容又因徐晉的縱容而膽子更大了,小聲諷刺道:“那時王爺身為欽差,查清真相乃王爺之責。民女相信王爺非假公濟私之人,方才之所以答應回京後替我父親正名,定是已經查清我父親為官清正廉明。如此,王爺只是盡了自己的責任,民女為何要謝?”
她既拍了馬屁,又沒給徐晉辯解的餘地。
徐晉真心地笑了,覺得伶牙俐齒的她甚是有趣,上半身不由得微微前傾,盯著她的眼睛說道:“照你的意思,我是不是該為打暈你哥哥、強迫你過來問話,而跟你賠罪?”
短短一句話,他越說聲音越低,偏他聲音好聽得很,到後面竟然有點兒蠱惑的味道。
傅容震驚地看著男人過於靠近的俊臉。
他嘴角含笑,明亮的眼眸平靜似水,水下又仿佛有暗波湧動,只等她陷進去。
傅容熟悉這種眼神。
夢裡他們一家去了京城本家,三夫人的娘家侄子就曾在花園裡堵她,出言調戲,對方同樣是貴公子,調戲人的手段也風雅。徐晉現在的眼神就跟那人一樣,只不過要來得隱晦些。
她的腦海裡冒出一個不可思議的念頭。莫非徐晉看上她了,所以她走過來時他沒有徹底隱匿身形,引出接下來的種種?
傅容自認貌美,換個男人她絕不會懷疑這個念頭,只是徐晉,他會看上她?夢裡他可沒……
不對,夢裡她是和離女,非清白之身,徐晉這種身份的人看不上她也正常,只把她當妾室睡。眼下她卻是清清白白的四品官員之女,又生得好看,徐晉有何理由不喜歡她?夢裡他不顧旁人的非議納她,不就是因為她這張臉嗎?
心中說不清是什麼滋味,本能已經驅使她自己相信了自己的猜測。傅容飛快地看了徐晉一眼,扭頭問道:“民女讓王爺賠罪,王爺就會賠罪嗎?”
如何對付男人,她心知肚明。
徐晉看愣了。
小姑娘俏臉微紅,長長的睫毛不安地眨動著,豐潤的朱唇輕抿,羞態十足。
她這是發自內心地想聽他賠罪,還是在……勾引他?
是前者,他喜歡她這副模樣;是後者,也正合他的心意。
有些事情根本不需要學習,哪怕沒有哄過誰,徐晉也知道現在該如何回應。他悄悄握緊了手,微啞著聲音問她:“既然傅姑娘覺得我處事不公,我自然要賠罪。不知傅姑娘想要我如何做?”
“我、我只是隨口說說,王爺不必當真。”傅容連忙輕聲婉拒,低頭裝羞,心裡卻樂開了花。
徐晉真的看上她了。
那個她剛進肅王府時曾試著討好卻被其冷臉訓斥的男人,那個不屑看她,不屑與她說話,只肯在晚上要她,只肯在晚上稍微溫柔點兒的男人,他看上她了。他跟其他男人一樣,會小心哄她!
仿佛積壓在心底的一口濁氣突然呼了出去,傅容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輕鬆。
肅王徐晉也不過如此。
在徐晉再次堅持要賠罪時,傅容忽地抬起頭,朝他狡黠一笑:“既然王爺誠心賠罪,那請王爺現在准我回我哥哥身邊吧!王爺放心,哥哥醒後我知道該怎麼說,保證不叫哥哥懷疑。只是棲霞山終非久留之地,王爺還是速速離開為上。”
曾經對自己不屑一顧的男人瞧上自己了,傅容有種報復的快感,但這並不表示她願意陪徐晉待下去。不說夢裡他的輕視、他明知她不喜歡還強迫她露出額頭給他看的行為,就看他早逝的下場,傅容也不想跟他扯上關係。
她請求離去,徐晉臉上的溫柔神色漸漸消失。
如春暖花開的時節突然來了一場雨,壞了他賞花的興致。
她就不想跟他多待會兒嗎?她就不想打聽他是哪位王爺嗎?
康王長他三歲,老五小他三歲,她對皇子們但凡有些瞭解,就能判斷出他大概是哪位王爺。可七皇叔安王只大他一歲,她沒去過京城,根本無法分辨。還是她覺得只要是王爺,肅王跟安王都沒關係?
想到她最先看中的人是安王,徐晉心中不快,見她笑得調皮才沒繃起臉,免得嚇了她,前功盡棄。
不想放她走,可他沒有理由……
念頭剛起,遠處突然傳來小姑娘清脆的聲音,徐晉立即朝傅容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悄悄直起身子。樹影婆娑,隱約可見一青袍男子與一個矮個子姑娘在往這邊走,徐晉蹙眉,下一刻,他看清了那少年的模樣。
徐晉的嘴角微不可察地翹了翹。
徐晏。他來,是巧合,還是特意“偶遇”她的?怕是兩人在竹林寺見面後,他心裡就惦記上她了吧?
徐晉側目看傅容,見她也仰著脖子要看,心頭忽地躥起一把火,伸手將人扯到懷裡順勢壓了下去,在傅容驚呼之前捂住她的嘴:“有人來了,別出聲。”
傅容驚魂未定,胸口急劇起伏,過了一會兒才平復下來,點了點頭。
她聽出了徐汐的聲音,那是她最厭惡的聲音,她抬頭只是想看看徐汐是隨誰來的。
徐晏嗎?
她側耳傾聽,在徐晉看來就是緊張、害怕的表現,遂湊到她耳邊低語:“不用怕,這裡地勢隱秘,只要你我不動,他們發現不了。”
溫熱的呼吸噴到她的耳根處,傅容忍不住縮了縮脖子,暗自不屑。發現不了,那他怎麼被她瞧見了?
哦,也不是,那會兒徐晉坐著,現在他……
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兩人的姿勢不妥,傅容有些不自在——特別是發現男人一直在目不轉睛地看著她時。
傅容不想跟徐晉對視,移開了眼。
窪地上面,之前傅容兄妹所在的位置,徐汐緊緊挽著兄長的胳膊,嘟嘴抱怨道:“哥哥,我看這裡的棗樹都差不多,你隨便挑一棵樹打吧。早點兒打完早點兒回去,這裡有蟲子,我害怕。”
徐晏摸摸她的腦袋,環視一圈,沒有發現傅家兄妹的身影,再看看周圍仿佛不見盡頭的棗樹林,抬手指向東側:“咱們再去那邊看看,我看那邊樹上的棗更紅些。”
他為了傅容而來,一面都見不到,他心有不甘。
“可我走不動了!”徐汐抱住他的腰耍脾氣,“一大早哄我來山上摘棗,到了地方還不摘!我不想走了,哥哥你快送我回家,回頭你自己過來!”
徐晏還想勸說妹妹,徐汐乾脆揉眼睛裝哭,徐晏沒轍,只好牽著人往回走:“好好好,咱們不摘了,哥哥這就帶你回家。”
傅容在信都,他們以後總有見面的機會。
徐汐破涕為笑,鬆開他的胳膊道:“哥哥蹲下去,我要你背我下山。”
徐晏無奈地捏捏她的小臉,最後看了一眼這片林子,蹲了下去。
兄妹倆漸漸走遠,空曠的林子裡只剩徐汐清脆、滿足的笑聲,隨秋風飄蕩。
徐晉垂眸,看見他的准王妃嘴角有若有似無的淺笑,像是諷刺,又像是自嘲。
在徐汐快樂的笑聲裡,傅容心底對徐晏的那一絲愧疚漸漸消散。兄妹之情她比誰都懂,她喜歡哥哥、依賴哥哥,但絕不會跟未來的嫂子搶哥哥。
夢裡,徐汐處處跟她作對,一邊是愛妻,一邊是寵妹,傅容能體諒徐晏夾在妹妹與她中間的為難。但身為丈夫,他空有對她的寵愛,沒有護她的本事,沒能護她免受他家人給的委屈,即便是郡王妃母女太胡攪蠻纏。
她用情不深又如何?只要徐晏能護住她,她自會柔情蜜意地哄他開心。
倆人鬧到和離的地步,不是她無情捨棄他,是他的母親和妹妹逼她走的,她根本不欠他的。
“在想什麼?”見她閉著眼睛,面色平靜,徐晉心情複雜,故意試探道,“你可知那兄妹是誰?”
傅容現在一點兒都不想提郡王府的人,隨口敷衍道:“王爺剛剛不是瞧見了嗎?好了,他們走了,王爺可以起來了。”說到最後,她不悅地瞪著徐晉。
徐晉不動,盯著她問:“聽你的語氣,識破對方的身份了?”
按道理說,他在信都沒什麼熟人,只有郡王府這一家親戚——逢年過節在宮裡會遇到郡王府的人。她只有認出了徐晏兄妹,才能篤定他為何瞧見來人便知曉對方姓甚名誰。
她才見過徐晏一次,就記住徐晏的聲音了,果然還是留了心。
不等傅容回答,徐晉繼續說道:“也是,你之前肯定見過縣主,認出她也不奇怪。”
他自問自答,傅容完全不懂這話有何意義。見徐晉似乎沒有半點兒要起來的意思,傅容以為他還想多占會兒她的便宜,臉色不由得冷了下來,推搡著要起身:“請王爺先起來!”
徐晉緊壓不放,看著身下態度陡變的姑娘,面冷如霜。
她不回應是否見過徐汐,是要敷衍過去?為何要敷衍,還不是不想承認見過徐晏?若她心裡沒鬼,簡單一次偶遇,有何不敢承認的?
自己的准王妃惦記上了旁人,徐晉如何能忍?她越著急掙脫,徐晉的胸口就越悶,他倏地捧住傅容的腦袋,俯身堵住她的嘴。
這個吻來得太過突然,傅容震驚得忘了反應。
徐晉,他、他親她了?
傅容陷入了短暫的茫然,好一會兒才清醒過來。
傅容推不開他,狠狠咬住他的嘴唇。
疼痛難忍,徐晉一下子坐了起來,一手擦嘴,看看手背上刺眼的紅色,難以置信地道:“你瘋了?”
“你才瘋了!誰讓你親我的?你再親一下試試?以為你是王爺就了不起嗎?”傅容嫌棄地朝一旁呸了兩口,又用袖口連續擦嘴。
她這般嫌棄自己,徐晉大怒,重新壓下去,一手攥住傅容的雙手,一手扳著她的下巴,準備再親。
傅容怕了,跟徐晉比力氣,她不是自找苦吃嗎?真把他逼急了……
傅容哭了,沒有聲音,只有肩膀在顫動。
徐晉察覺了,抬起頭看見她閉著眼睛,滿臉淚水,細密的睫毛都濕了,像碧草經了雨打。
她哭得安靜,徐晉卻有點兒發慌。她再有不對,終究只是個半大姑娘,何曾受過這種欺淩?
徐晉訕訕地從傅容身上挪開,坐在一旁無措地看她,想等她平復後再開口。
傅容沒理他,閉著眼睛等了片刻,確定徐晉不會再撲過來,她側轉過去,胳膊撐地就想站起來。
“等等!”徐晉手疾眼快地攥住她的胳膊。
傅容站不起來,只好暫且跪坐著,頭也不回地道:“王爺還想做什麼?你是王爺,我父親也得罪不起你,如果王爺真想……只求王爺事後替我穿好衣物,讓我衣衫齊整地下黃泉,也讓我父親找到我時不至於太過悲痛。”
她不悲不喜的低語,如一個巴掌扇在徐晉的臉上。
他是王爺,若真的想要女人,自會有數不清的貴女想進府,何至於做出那等禽獸之事?她把他想成了什麼人?他只是因她惦記徐晏而一時氣憤,根本沒有那種念頭……
可她不知道,在她看來,他就是想欺負她。
被冤枉的怒火散了。不管怎麼說,這種事情都是他理虧。
“剛剛……是我……是本王不對。傅姑娘貌美,我……情難自已,但我絕對沒有那等下作念頭,你別誤會。”徐晉從來沒跟一個小姑娘道過歉,短短幾句賠罪的話他說得結結巴巴的。
“那我可以走了嗎?”傅容試著掙脫他的手。
她跪坐在那兒,挺直背脊不肯回頭,分明還在生氣,徐晉過來是想討她歡心的,怎麼能讓她負氣離去?
知道她最喜歡什麼,徐晉伸手去扶她的肩膀。她要躲,徐晉連忙加快動作將她整個人抱到腿上,在她掙扎前緊緊摟住她,低頭解釋:“你別生氣,我知道我做得不對,怎麼說都是唐突了你。你放心,我會負責的,等你再大些我娶你當王妃,肅王府的王妃。”
娶她?
傅容詫異地抬起頭,懷疑自己聽錯了。
徐晉探究地看她的眼睛,期待看到她眼裡的驚喜,只是她淚眼模糊,怎麼看都是委屈可憐的樣子。徐晉的心腸又軟了軟,他將手貼到她臉上,用拇指輕輕幫她擦了擦淚:“這樣賠罪,你可願意?”
他聲音溫柔,鳳眼帶了一點兒哄人的笑意,傅容與他對視片刻,移開了眼。
願意什麼?給他當王妃?
誰知道他現在說的是真的還是假的,簡簡單單一句話,興許只是哄她的呢?再說,就算是真的,難道她要現在嫁過去,沒等幾年再給他守寡?
“王爺美意,可惜民女身份低微,實在不敢高攀,只求王爺放開我。我願意相信王爺方才只是一時衝動,還請王爺也謹守君子之禮。”傅容低垂著眼簾,輕聲說道,“王爺也不必愧疚,今日之事我會當作沒有發生過,王爺在我心裡依然是高風亮節、秉公行事之人。”
徐晉微微收緊了手臂,沉默片刻後才抬起她的下巴:“你不願嫁我?”
傅容還是那句話:“王爺身份尊貴,民女無心高攀。”
她水眸清澈,清澈得徐晉看不透她在想什麼,揣度道:“你不信我?”
他思來想去,只有這一個理由。
男人太執著,傅容心生煩躁。難道徐晉真是君子,碰了她就要娶她?還是因為喜歡她才想娶?
哪個都不會改變她躲他遠遠的這個決定。
她剛要找個好聽點兒的由頭婉拒,手裡突然被人塞了一塊東西,傅容還沒低頭,徐晉就攥著她的手抬了起來,看著她的眼睛道:“這是我隨身佩戴的玉佩,今日我將它送給你作為信物,等你及笄,我必迎娶你為妃。”
傅容震驚得忘了言語。
她高興成這樣,徐晉心裡終於舒服了,親親她的額頭道:“好了,我該走了,你在這邊乖乖的,有機會我會過來看你。”
“我……”
“還有,”徐晉打斷她未出口的話,捏著她的手囑咐道,“記得編個好點兒的理由解釋給你哥哥聽,別讓他起疑。”他說完,便低下頭在小姑娘的唇上香了一下,“我真的得走了。”
徐晉再沒流連,起身離去。
傅容傻了眼,急著喊他:“你等等,你……”
“你的花鈿歪了。”徐晉不想看她繼續故作矜持,站在草叢外無比認真地提醒。
傅容大驚,連忙背轉過去,等她意識到徐晉騙她時,周圍已經沒了男人的身影。
傅容張望了一圈都沒尋到徐晉的身影,只看見自家哥哥不知何時被人送了回來,直挺挺地躺在他原本“休息”的那棵棗樹之下。
好好一場遊玩鬧成這樣,按理說傅容應該生氣,可是看著哥哥旁邊那裝了七分滿紅棗的竹籃,傅容又被氣笑了。
是許嘉自作主張替她打的棗,還是徐晉吩咐的?這種小事都能考慮到,也不知許嘉打棗時是怎麼想的。
找不到徐晉,傅容瞅瞅手中的物件,只覺得燙手。徐晉送旁的東西,她可以隨手丟掉,可這能代表他的龍紋玉佩,將來徐晉跟她索要,她說丟了,徐晉還不得氣死?一個王爺的信物,放在她手裡什麼用都沒有,被尋常人得到,賣錢不說,用得巧了還能使喚一些小官,若是被徐晉的對手得到,來個栽贓陷害……
傅容可不想試探徐晉縱容她的底線。
將玉佩貼身藏好,傅容回了傅宸身邊,蹲下去仔細瞧瞧,見哥哥睡得香香的不像有事的樣子。傅容席地而坐,望著那處草叢沉思起來。
夢裡她來摘棗,徐晉、徐晏她哪個都沒碰上。
聽徐汐的意思,她是被徐晏強行拉來的,徐晏還一直帶著她在山上四處跑。這山上有什麼好逛的?徐晏又不愛吃棗。回想夢裡她與徐晏初遇時他就看上她了,傅容總覺得今日徐晏是特意過來找她的。那傢伙溫柔歸溫柔,成親前花花心思也不少,她出三次門,至少兩次都會碰到他。
那徐晉呢?
傅容絞盡腦汁地回想,卻記不起來夢裡她是在哪個地方摘的棗。畢竟現在的她跟夢裡那個自己不同了,不可能她還會大小事情都沿著原來的路線走。大概那時她去的是另一個地方,所以沒撞上躲在這邊的徐晉主僕?
似乎只有這樣才能解釋這場意外。
也不知徐晉到底在辦什麼差事,竟會被人追殺。夢裡他們兄弟倆好像就是打完勝仗被人暗殺的,可見他仇人一直挺多,或許這種追殺對他來說是家常便飯?
這樣危險的人物,傅容更不能跟他摻和在一起了。徐晉是王爺,身邊高手雲集,那些仇人輕易拿他沒辦法,但他們若是知道徐晉有心娶她,會不會把矛頭對準她這個心上人,甚至她的家人?
傅容生生地打了個冷戰。
看看吧,最好徐晉只是一時色迷心竅,回到京城就後悔了。徐晉真若鐵了心要娶她,她定會想辦法讓他打消這個心思。
夢裡收服他的心難,如今讓他厭煩她,簡直沒有比這更容易的了。
傅容坐在被明媚陽光照得發暖的地上,一會兒想夢裡,一會兒發愁今後,也不知過了多久,身邊突然傳來一點兒響動。
傅容扭頭,發現哥哥似乎快要醒了。
她飛快地抓起竹竿,悄悄走到旁邊的棗樹下打棗。
傅宸昏昏沉沉地坐起來的時候,就見妹妹正彎腰撿棗呢。他呆呆地看著妹妹,總覺得哪裡不對。
他好像答應了要幫妹妹打棗的,妹妹朝他走來,後面他就沒印象了。
“哥哥,你醒了?”傅容捧著棗往這邊走,見他坐著,賭氣拿一顆棗丟他,“什麼人嘛,說幫我打棗卻躺在地上睡懶覺,睡得豬似的怎麼推都不醒,下次你再這樣我就不理你了!”
“我睡覺了?”傅宸捂住砸到他脖子又往下滾的大棗,茫然地問。
“你睡沒睡覺你不知道呀?”傅容怪異地看他一眼,接著炫耀般把竹籃拎到他身前,“看,這都是我自己打的!哥哥,咱們走吧,時辰不早了,再不回去爹爹該擔心了。”
傅容表現出一副輕鬆閒適的態度。
傅宸還是想不通自己怎麼會睡著,糊裡糊塗地站了起來,不知想到了什麼,抬手摸了摸後頸,神色古怪地道:“怎麼好像被紮了似的。”
傅容在心裡罵了許嘉一頓,面上露出疑惑、關切的表情,示意哥哥低頭:“讓我看看。”
傅宸彎腰。
他的頭髮束在頭頂,因為練武而曬得微黑的脖子上有個難以發現的紅點,傅容故作驚訝地按了按那個紅點:“有個小血點,是不是被蟲子咬了?哥哥疼不疼?”
傅宸搖搖頭,怕妹妹擔心,打起精神道:“沒事,在這種地方被蟲子咬也正常,好了,咱們走吧。”
他想,多半是睡的時間太長了,腦袋發沉,所以感覺不對。
見哥哥沒有起疑,傅容松了口氣。
徐晉的事不是三言兩語能解釋清楚的,反正哥哥知道也沒什麼用,不如不說。
沁人心脾的棗香裡,兄妹倆打打鬧鬧地下了山。
回到家,傅容將徐晉的玉佩用帕子包了起來,單獨放在一個小匣子裡,鑰匙她自己收著,只等將來有機會了還給徐晉。
中秋過後,天越來越冷,秋風吹禿樹梢,寒風卷來飛雪,使信都城呈現出一片蕭條的景色。
傅品言十九歲中進士,次年外放,升任冀州知府之前一直在江南轉悠,傅容姐兒仨算是徹徹底底的江南姑娘。去年搬到信都,傅宛、傅宣適應得都不錯,只有傅容不喜這裡的冬天,風冷,偶爾卷著黃沙,院子裡也沒有幾樣可看的花草。
是以入冬之後傅容很少出門,就在自家逛,要麼去傅宛屋裡幫姐姐繡兩樣小嫁妝,要麼去正房哄弟弟,要麼就去傅宣那邊看看書、寫寫字,家裡人多,倒也有伴兒。
這日,喬氏在暖閣清點給京城的親人準備的年禮,傅容抱著弟弟在一旁湊熱鬧,發現東西好像比去年多了一份,了然地道:“大哥跟秦家姑娘定了親,咱們是不是也得給秦家送年禮?”
自家是景陽侯府的二房,大房景陽侯膝下兩兒兩女,長女嫁入太子府為側妃,長子傅定與將軍府秦家的姑娘定了親,明年五月大婚。傅定正直寬和,頗有長兄風範,傅容一聲“大哥”喊得真心實意。
喬氏翻了翻布料:“是呀,明年咱們還得準備個大封紅呢!濃濃想不想去喝喜酒?”
傅容嘿嘿笑:“其實不太想去,不過我捨不得娘,所以娘去我也去。”
女兒的甜言蜜語,明知道是假的喬氏也高興,瞅她一眼道:“看你這幾個月的表現吧,聽話我就帶你去,你要是貪玩胡鬧,那就在家哄弟弟,我只帶宣宣進京。”
傅容連忙保證自己會聽話。
夢裡傅定成親時她一心都在徐晏身上,覺得京城沒什麼好玩的,又嫌坐馬車顛簸就沒去,這回可不能再錯失機會了。此去賀喜,她們至少要在京城住上十天,說不定就能偶遇貴人。
年禮備好了,趁月初比較閑,傅宸領人送去京城。
臘月底傅宸才回來,帶了滿滿幾車回禮,有給傅品言和傅宸的文房四寶,有給喬氏母女的綾羅綢緞、皮毛香粉,還有許多京城特產。
傅容家合家團聚,熱熱鬧鬧地過了年。
年後,各家開始了頻繁的酒席宴請。齊家初六請,帖子早早就送過來了。
傅容不想去,上次齊策的笑容讓她覺得毛骨悚然,本能地想離他遠遠的。
喬氏還記得齊策勾搭白芷的事,也不想帶女兒去,特別是越來越出彩的次女,怕齊策又盯上傅容。只是,年前齊竺請了傅容好幾次都被喬氏找藉口推了,如今大喜時節,不能再推,次數多了面子上不好看,畢竟兩家人還要走動的。她便勸傅容:“去吧,飯前你們姐兒倆跟夥伴們說話,飯後咱們馬上回來。”
女眷都在後院,碰不著齊策。
傅容想了想,姐姐留在家裡,只要她到了齊家不亂走,齊策想報復她也沒機會,遂應了。
到了初六的早上,傅容在暖和的被窩裡賴了半天才起。
蘭香特意挑了件玫瑰紫的狐毛斗篷,抱在懷裡誇道:“姑娘穿這件最好看了,站在雪地裡,俏生生的宛如梅花仙子。”
被自家丫鬟如此直白地誇讚,傅容差點兒將漱口水噴出去,擦過臉才道:“換了吧,就披那件雪青色的。”
去齊家哪兒需要費心打扮?
第五章 是我,我來看你了
傅府距離齊宅有約莫兩刻鐘的車程。上了馬車,傅容沒有坐在喬氏的另一旁,而是挨著傅宣坐下,故意捏她白嫩嫩的小臉:“妹妹十歲了,真是越長越好看,瞧這兩道英眉,要是換上一身男裝,都能把咱們哥哥比下去。”
傅宣拍開姐姐的手,仰頭瞪她:“你坐那邊去。”
傅容不走,摟著她說道:“我就喜歡挨著妹妹坐。”
傅宣暗暗生氣,到底做不來跟姐姐推搡的舉動,乾脆閉上眼睛不予回應。她算是發現了,三姐姐喜歡鬧她,她越生氣三姐姐鬧得就越帶勁兒,她無動於衷,三姐姐很快就會覺得沒意思了。
傅容又點了妹妹的臉蛋兩下,見小丫頭老僧入定般一動不動,靠到一旁笑。
這樣的日子真好。
馬車突然停了下來。
傅容剛想湊到窗縫那裡瞧瞧是怎麼回事,徐晏的聲音就傳了進來,沒一會兒傅宸靠近道:“母親,世子正好也要去齊家,路上遇見咱們,想跟您請安呢。”
世子?信都城就一個人用得上這個稱呼。
喬氏受寵若驚,趕緊隔著車簾道:“世子真是太客氣了。”
徐晏聲音溫潤:“雲升與正堂相交,拜見伯父伯母是應該的,願伯母身體安康,心想事成。”
被人如此禮遇,喬氏美眸熠熠:“好,借世子吉言了。眼下在路上不方便,改日世子來我們府上坐坐,伯母給你準備個大封紅。”
“伯母厚愛,雲升定當登門叨擾。”徐晏微笑,一張貌比潘安的俊臉引得過往行人無論男女老少紛紛駐足,好奇其身份。
傅宸只覺得徐晏笑得像狐狸,知道他惦記什麼,皮笑肉不笑地道:“好了,時候不早了,咱們先上馬吧,到了齊府再談也不遲。”
徐晏頷首,向喬氏告了聲罪,轉身回了馬上。
馬車裡面,喬氏和傅宣不約而同地看向傅容。
喬氏是大宅裡頭出來的,自小鉤心鬥角看過不少,遇到任何反常的事都會在心裡琢磨緣由。傅宣倒沒有經歷過什麼陰謀詭計,可她打小聰穎,自然也看得明白。
今年算是傅家在信都的第三個年頭,去年七月之前,郡王府跟自家並無來往,現在徐晏如此熱絡,肯定是有所求。信都王不喜與冀州的大小官員打交道,官場上是求不到自家的,不求前程,也不可能是為了自家的一個封紅,那就只剩人了。
傅宛已經定親,傅宣才十歲,傅容貌美傾城又正當妙齡,除了她還能有誰?
而徐晏是自打那次竹林寺巧遇之後才開始熱絡的,正好證明了這一點。
傅宣見姐姐沒有偷窺、竊喜,平靜得跟沒事人似的,稍微放了心,心想只要姐姐別受徐晏誘惑忘了規矩,其他的事自有長輩做主。
喬氏也不動聲色地收斂了興奮。
女兒不懂最好,女兒的婚事本就該由她跟丈夫操心。
喬氏面上瞧著平靜,心裡卻喜滋滋的。
徐晏身份尊貴、容貌俊朗,哪裡都配得上自家女兒,更難得的是徐晏家裡沒有兄弟,將來也就沒有妯娌罅隙。郡王妃瞧著冷漠,言行舉止上的禮數可都盡到了,沒看不起她們這些普通官員之婦。至於徐汐,姑娘家早晚都要出嫁的,礙不著兄嫂的事。
濃濃嬌嬌媚媚,私底下嬌得人恨不得把她捧在手心裡,出門做客又進退有度、大方從容。這樣好,就該配個各個方面都拔尖的人物。
傅容不用看母親也知道她在想什麼。夢裡母親就很喜歡徐晏,這次應該也一樣。
傅容並不著急,徐晏再會討好人,她不願嫁,父母也不會逼她。
齊府已在眼前。
男女賓客依然分開走。
正門前,眼看徐晏與傅宸並肩走來,齊策長眸微眯,隨即驚喜地去迎人:“雲升何時回來的?伯父伯母也回來了?我記得你說元宵節前……”
徐晏微微一笑:“沒有,是我不習慣京城的熱鬧提前回來了,趕巧你們請客,我便過來瞧瞧,伯玉不會怪我不請自來吧?”
齊策反問:“若我怪你,你會負氣而去嗎?”
兩個好友相視一笑,齊策又去招呼傅宸,很快眾人一起朝前院行去。
側門那邊就沒有這般順利了。
今日不知怎麼回事,巷子裡停了好幾輛馬車。巧杏走到路旁朝前張望了番,回來稟道:“夫人,我看咱們還得等一刻鐘左右。”
喬氏點點頭,對兩個女兒道:“咱們來得晚了。”
以前齊家請客,她們算是早來的一批,現在是晚的那一批了,跟一些城外來的客人撞上,能不擠嗎?
乾等無聊,傅容悄悄挑開窗簾。
對面是齊府高大厚實的院牆,初三那日下了一場大雪,路上積雪尚存,齊家這邊卻打掃得乾乾淨淨,被雪水洗過的青石板在陽光下泛著冷峻的暗光。
呼吸間有輕輕的白霧飄出去,傅容情不自禁地攏了攏斗篷,剛想縮回車裡,忽見一個衣衫襤褸的半大姑娘貼著牆根走了過來。那姑娘雙手交替縮在袖口,每走幾步便抬起胳膊低頭抹淚,怎麼看怎麼可憐。
傅容不是什麼大善人,看見了,皺皺眉便準備放下簾子。
恰在此時,那個丫頭仿佛察覺了般,抬頭望了過來。
此時她離傅家的馬車已經很近了,別看她穿得破,頭上卻打理得很整潔,一張圓圓的臉被凍得雪白,隨著她抬頭的動作完完全全地呈現在了傅容的面前。
傅容手一緊,愣在窗邊忘了動作。
小丫頭瞧了,眼裡浮現希望,連忙放下胳膊匆匆跑了過來,快到車前時被跟車婆子攔住。小丫頭也不慌,望著傅容的眼睛哀求道:“三姑娘行行好,賞我點兒錢吧,我爹爹快要病死了,求求你了……”
小丫頭說著便跪了下去,連連磕頭。
“你認得我?”傅容低頭看她,旁邊的喬氏和傅宣也好奇地側過身。
小丫頭抹了把淚道:“我叫玉珠,原是姑娘……原是齊府二姑娘院子裡的粗使丫鬟,三姑娘過來玩時我見過的。去年開春我生了一場大病,二姑娘怕被我過病氣,將我攆了出去,今兒個我過來求以前的姐妹借我點兒藥錢,可她們……”
齊竺上頭還有個姐姐,早就嫁人了。
“去年開春,你生的什麼病?”傅容白著臉打斷她的話,身子控制不住地打戰。
傅宣挨著傅容坐著,她個子矮看不見外面跪著的人,便不知道對方臉上佈滿了淺坑。察覺姐姐不對,看著像是氣的,她連忙抱住姐姐,至少止住姐姐的顫抖。
“水痘,郎中說這病容易傳人,二姑娘就不要我了……”
傅宣知道姐姐為何生氣了。
“那你搬出去後,她……你以前的姐妹可去看過你?”傅容對著齊府的院牆問。
如果不是傅宣使勁兒掰著她的手,恐怕她一握拳——以她現在的力氣,指甲都能陷到肉裡。
小丫頭有些疑惑傅容為何如此問,回想一番,道:“有,二姑娘尋了個偏方給我,說是用棗泥糕碰碰起痘的……”
聽到這裡,傅容蒼白的臉一下子青了,想叫她別說了,一張口卻急忙捂住嘴。
喬氏手疾眼快地抓了角落的痰盂遞到傅容身前,寒著臉幫女兒拍背,心裡恨意滔天。
傅宣的眼睛也紅了,聽著姐姐連續不斷的嘔聲,雙手險些將帕子扯裂,頓了會兒才探出頭,看看左右,見沒人留意到這邊的動靜,低聲對玉珠道:“你先回去,就當沒有跟我們說過話,拐了彎再去傅宅找我取藥錢。”
玉珠到底在大宅裡當過丫鬟,隱隱猜到了什麼,磕了個頭,繼續揣著袖子往前走。因為看到了希望,她腳步輕快。
傅宣目送她走遠,看看對面的宅子冷聲吩咐巧杏:“你去齊府跑一趟,就說我早上吃壞了肚子,身體不適先回去了。”
“要不要去跟老爺說一聲?”巧杏的聲音裡也帶著恨意。
“不必。”
卻是傅容虛弱的聲音。
齊家與傅家交好,齊家宴請喬氏沒有露面,賓客們難免打聽。於是傅宣身體不適,喬氏領著兩個女兒都到了齊家門外又折回的消息漸漸傳了出去。
前院這邊,離開席還早,齊策邀傅宸、徐晏到自己的書房賞齊老爺送給他的一把寶劍,賞到一半齊夫人派了丫鬟過來尋他。齊策朝二人告罪:“你們先聊,我去去就來。”
傅宸、徐晏點點頭。
走廊一角,齊策不緊不慢地走了過去,看也沒看自己院裡的丫鬟,低聲問:“人帶過去了?”
她既然喜歡他,得他相邀,她肯定會來的。
那青衣丫鬟臉色變了變,低頭解釋道:“沒有,聽說六姑娘吃壞了肚子,馬車到咱們府前時突然吐了,傅夫人便領著兩位姑娘打道回府了,三姑娘也沒有下車。”
齊策皺眉,怎麼這麼巧?
打發了丫鬟,齊策在原地沉思片刻,回了書房,見到傅宸後道:“聽說六妹妹在路上吐了,現已……”
“吐了?宣宣人呢?”他才說了一句傅宸就噌一下站了起來,火急火燎地往外趕。
齊策馬上確定傅宣是真的病了,並非喬氏母女不想過來。
解了疑惑,他連忙攔住傅宸,將喬氏三人回家的事說了。
傅宸猶不放心,朝幾人告辭:“我去跟父親說一聲,今兒個就不聚了。宣宣打小身體好,很少生病,我必須回去看看才安心。”
齊策、徐晏都是有妹妹的人,寬慰幾句後,一起送他出去。
傅品言得知後沒什麼異樣,叫傅宸先回去,他繼續陪同僚們飲酒敘話,散席後才上車回府。
傅品言一下車便急著去小女兒的翠竹居。
管事劉叔早得了喬氏的吩咐,提醒道:“老爺,六姑娘沒事,是三姑娘病了。”
傅品言腳步一頓,看看劉叔,又朝傅容的芙蕖院趕。
傅品言進了屋,就見喬氏娘兒幾個都在,愛女靠在床頭,臉色蒼白,好像幾個時辰不見人就瘦了一圈。
傅品言又看向傅宣,確定她好好的,坐到床頭摸傅容的額頭:“濃濃怎麼了?哪裡不舒服,看過郎中沒?”
他刻意忽略屋子裡淡淡的味兒。
傅容將頭埋在父親懷裡,眼淚又流了出來。今天她才知道,夢裡的自己有多蠢。
從小到大,每次她出門母親都會叮囑姐姐好好照看她,生怕她挨旁人的欺負。傅容覺得母親太多慮了,她那麼聰明,只有她欺負旁人的份兒,誰能欺負她?她跟母親頂嘴,母親說她看著機靈,其實是在蜜罐子裡長大的,到了外面,吃點兒甜頭就看不到蜜旁邊的蜂,眼看快被蜇了還為尋到蜜而沾沾自喜。
或許她真的是自作聰明,但齊竺也不是一般的蜂。兩人只是普通的夥伴,見了面笑著寒暄,分開也不會想念,誰也沒跟誰討要過什麼好處,誰也沒有得罪過誰。去年開春,她也沒有見過徐晏,兩人無冤無仇,傅容實在想不通齊竺為何狠心到端那樣一盤糕點給她。
胃裡一陣翻騰,傅容捂住嘴,想吐,肚子裡卻沒有東西讓她吐了。
她恨自己傻,至死都被蒙在鼓裡。更恨齊竺,恨齊竺讓她忍受生痘之苦,讓她的額頭留了一個不敢示人的麻子;恨齊竺害了弟弟的命,讓她自責、自厭,一家人悲痛難忍。最可憐的還是弟弟,弟弟去得不明不白。她恨齊竺陰險虛偽,害慘了她,還能沒事人一般同她寒暄、替齊策賠罪,一直做人人眼裡端莊柔婉的齊家二姑娘,賢名廣播。
無法形容的恨排山倒海般沖向她,傅容緊緊攥著父親的衣衫,險些將銀牙咬碎。
傅品言心疼極了。
這個女兒最會撒嬌,受了什麼委屈必會一股腦兒告訴他,求他做主,這次恨成這樣卻咬牙忍著,竟比抱著他哭還讓他難受。
聽喬氏恨恨地說了齊竺的所作所為,傅品言不怒反笑,對傅宸兄妹道:“宛姐兒,領你妹妹去你那邊,這裡不用你們擔心。正堂,你在院子裡守著,不許閒人靠近。”
他威嚴極重,真正動怒時除了傅容,其他人都不敢招惹他。
傅宛摸摸傅容的腦袋,安撫了幾句,領著傅宣走了。傅宸跟了出去。
喬氏疑惑地看向丈夫。
傅品言沒看她,只將懷裡的女兒扶了起來,逼她坐正,穩穩地撐著她的肩膀:“濃濃你說,你到底在氣什麼?”
傅容哭得發抽,心裡有恨、有悔,更多的是冤。她不明白,不明白自己為何會被人如此陷害。
“說吧,告訴爹爹,爹爹替你做主。”傅品言耐著性子,定定地看著女兒。
耳邊是父親溫柔的聲音,傅容再也忍不住了,撲到傅品言懷裡訴起了委屈:“我沒有招惹過她,她為何要那樣害我,害……她知道我過得有多苦嗎?我到底哪裡對不起她了,她要那樣狠心?”
如果她有對不起齊竺的地方,她就不會如此難受。她的苦不算什麼,弟弟死得冤呀!
傅品言看向妻子。
喬氏爬到床裡頭,將女兒抱到自己懷裡,輕輕地拍著她:“傻濃濃,她是忌妒你長得比她好看,所以想讓你生病,落了疤,她就又是信都的第一美人了。娘跟你說,越是出眾的人越容易遭人忌妒,一個人一旦對別人產生忌妒心理,哪怕彼此無仇無怨,也會對那個人生出邪念。”
傅容難以置信,淚眼婆娑地問:“只是因為忌妒?”
“不是忌妒還能是因為什麼?”喬氏心疼地幫女兒擦淚,說出與自己有關的一件陳年往事,“娘小時候也差點兒遭人陷害,有貴公子來我們家做客,我的那些姐妹怕被我比下去,就想毀了我的臉。幸好她們沒有齊竺那樣會藏,被我瞧了出來,躲過一劫。”
傅品言意外地看著妻子,倒沒聽她提過這些事。
喬氏一心撲在女兒身上,沒留意丈夫的眼神。
倒是傅容,經過這一番哭訴,積在胸口的冤屈都發洩出來了,只剩下仇。齊竺那般害她,她不報復回去豈不枉活了這輩子,白白知道夢裡被隱瞞的真相?
傅品言卻不想如花似玉的女兒琢磨那些,沉聲道:“濃濃放心,爹爹會讓她嘗到教訓的。”
傅容好奇地問:“您打算如何做?”
傅品言笑了笑:“你等著就是。”
知道父親會替自己教訓齊竺,傅容的胸口就沒有那麼堵了。
但她病了,什麼都不想吃,在家人的關切下勉強吃了點兒,一想到玉珠的那番話,就馬上又吐了。
原本愛吃的棗,現在她看了直犯噁心。
喬氏立即吩咐蘭香、梅香看緊了,不准芙蕖院再出現棗。
這樣也沒用,傅容依然茶飯不思。短短兩日,她就明顯地瘦了下去。
喬氏也跟著瘦了,這晚趁傅容服下安神丸沉睡之際,她小心翼翼地舀了淺淺一勺燕窩往女兒嘴裡喂,一流出來就熟練地擦掉。傅品言坐在一旁面無表情地看著。
終於喂完了,喬氏放下碗,靠到丈夫懷裡哭了起來:“你派人去京城請名醫吧,信都沒法跟京城比,郎中們醫術不精,說不定京城的名醫就能治好濃濃呢?還有,上次那個葛神醫,他走的時候說過要去哪兒嗎?你趕緊派人過去找!”
傅品言下巴抵著她的頭頂:“素娘別急,早就派人去請了,最早也要後天才有消息。”
他心裡很清楚,不是信都城的郎中不好,而是正如郎中們所說,女兒得的是心病,她自己邁不過這道坎兒,誰也沒辦法。
夫妻倆愁眉不展,京城肅王府裡的氣氛也比平時凝重了一些。
徐晉沒想到傅容喜潔到了這種地步。
他問葛川:“先生真的沒辦法?還是勞煩先生再去冀州走一趟吧,親自把過脈才能確定。”
葛川並非徐晉的屬下。
葛家祖上出了好幾位神醫,到了這一代,葛川便是葛家新的翹楚。但凡有大才者,都有些脾氣,葛川當初對傅品言所說不假,他嚮往的是四處遊歷的生活,可惜一步走錯,讓他撞見了徐晉。
那會兒徐晉才十四歲,在葛川眼裡只是個孩子,偏偏就是這個孩子用一個賭約拘了他。因此葛川對徐晉是又愛又恨,愛他身上的怪病,恨他小小年紀步步為營。但葛川敢賭就輸得起,心甘情願地替他做不違背自己良心的事,直到醫好他為止。
“王爺,非我不願,實乃三姑娘心病作祟,非藥石能醫。能讓三姑娘恢復正常飲食的人,只有她自己。”
徐晉聽了,沉默半晌,放他走了。
又是一樁怪事。
夢裡,屬下遞上來的消息他沒有一頁頁細看,只關注了傅家發生的幾件大事,再有就是她跟徐晏的事。徐晉隱約記得她跟齊竺是在傅宛死後才鬧僵的,那便說明夢裡她並不知道自己中了齊竺的暗算。
現在她知道了?
徐晉此時無心琢磨引起這種變化的原因,他喊了許嘉進來:“傅家可有動作?”
以他對傅品言父子的瞭解,掌上明珠被人害成這樣,他們不可能忍氣吞聲。
許嘉有些幸災樂禍地低語了一番:“開始時只想給齊竺添點兒小傷,後來三姑娘病重,傅大人又改了主意。王爺,咱們用不用添把火?”
徐晉叩了叩桌案上的信封:“不必。”
既是傅品言親自籌劃,必定天衣無縫,他若是擅自插手,被傅品言察覺,心生防備,以後屬下盯梢就難了。
“派人去陝西,搜集齊崇明的把柄。”
朝廷上下,沒有幾個人是真正乾淨的。眼下傅品言有心無力,無法對付整個齊家,他順手幫傅品言一把好了。齊家仰仗的不就是一個陝西巡撫嗎?頂樑柱沒了,齊家在信都的地位勢必一落千丈。
傅容生病,平時與她交好的姐妹都來看她了,傅容沒精神見人,喬氏幾乎都推了,只請了兩個小姑娘進傅容的閨房。
一個是梁映芳,一個是齊竺。
齊竺是傅容特意囑咐母親請進來的。
“聽說你吃不下東西?這怎麼成,瞧你,都瘦成什麼樣了!”齊竺快步走到傅容的床前,滿臉擔憂地道,那焦急、心疼的神色,任誰都不會懷疑她害過傅容。
傅容不得不佩服齊竺,能裝成這樣,也是真本事。
幸好她生來就不肯服輸。齊竺會裝,她就要裝得比齊竺還像,將來齊竺“病”了,她也會登門探訪,也會關心齊竺一輩子,叫齊竺感念她的好。
“我也不知,吃了就吐,難受死我了。”傅容有氣無力地道,淚水隨著話音落了下來,整個人顯得楚楚可憐。
她的額頭綁了紅紗抹額,大紅的顏色顯得清瘦的小臉更白淨了,還是那種引人憐惜的蒼白。一雙美眸真正是含了春雨花露,盈盈似水,可憐巴巴地望過來,叫齊竺都跟著難受。但難受只是短暫的,很快便被深深的忌妒、暢快取代。
再美又如何,得了這種全城郎中束手無策的怪病,照這樣下去,估計沒有幾日活頭了。
忌妒到極點,齊竺暗暗詛咒過傅容去死,詛咒她落下滿臉麻子。去年竹林寺一行發現徐晏偷看她之後,齊竺更是動過再害她的念頭。
請了傅容幾次她都沒來,齊竺有失望也有慶倖。
齊竺也不想自己被忌妒迷了心。現在這樣最好,傅容病重去了,就像她從來沒有來過信都一樣,那麼信都貴女們再聚到一起時,齊竺依然是萬花叢裡的那朵牡丹,豔冠群芳。
“別哭,我已經給我爹爹去信了,讓他尋那邊的名醫過來給你看病。濃濃你別多想,你這病來得奇怪,興許過幾天就好了,到時候咱們一起去賞花燈。”
“借你吉言吧。”傅容抹著淚道。
聊了會兒,齊竺起身告辭,傅容拉著她的手捨不得她走,她答應過幾日再來傅容才放手。
人走了,傅容躺在床上,對著床頂繡著薔薇花的帳子發呆。
“濃濃想什麼呢?”傅宛挑簾走了進來,坐到床邊柔聲勸解道,“別氣,有爹爹在,他不會白白讓你遭這番罪的。”
傅容看向姐姐,見姐姐面容憔悴,想來這幾日姐姐也沒休息好,動動嘴唇,閉著眼睛問道:“廚房裡有粥嗎?我想喝點兒。”
傅宛又驚又喜,忙吩咐蘭香去廚房盛碗一直備著的香菇瘦肉粥來。
姐姐高興成這樣,傅容也笑了笑。她若是真出了事,親者痛仇者快,齊竺第一個拍手叫好。她才不會讓齊竺如願。
精心調養幾日後,傅容的臉上總算恢復了血色。
十三這日,天晴無風,陽光暖融融的,傅容姐妹抱著官哥兒去賞梅花。
正月時節,除了暖房裡養的花草,園子裡頭也就那片紅梅林子值得逛了。
“咱們坐會兒吧。”傅宛擔心傅容撐不住,體貼地道。
傅容、傅宣都點頭。
小丫鬟們上前,將早就備著的錦墊鋪在梅樹中間陽光燦爛的地方。
姐兒仨圍在一起坐,傅容抱著官哥兒,低頭問他:“官哥兒你說,哪個姐姐最好看?”
官哥兒聰明著呢,第一次被這樣問時他老老實實地指了二姐姐,結果被三姐姐撓了一頓癢癢,次數多了他就懂了——把三個姐姐挨個兒瞅瞅,靠在傅容胸前道:“都好看。”
傅容非要他選一個。
官哥兒就是不肯說,傅容威脅要撓他癢癢,官哥兒怕了,趕緊把手裡的梅花送給三姐姐:“姐姐戴,好看!”
臭小子狡猾極了,傅容捏捏他的小臉,低頭道:“官哥兒幫姐姐戴。”
官哥兒無比認真地將梅花插到了姐姐的發間。
傅容放弟弟到地上,從蘭香手裡要了兩朵梅花,讓弟弟給另外兩個姐姐也戴上。
“都好看!”回到姐姐們中間,誰都沒問他,官哥兒自己笑了。
坐了會兒,傅容將弟弟交給傅宛,起身道:“我去洗手,一會兒再回,你們想吃點兒什麼嗎?”
傅宛看向傅宣,傅宣搖頭表示自己沒什麼想吃的,便道:“端壺花茶過來吧,我有點兒渴了。”
傅容應下,領著蘭香回了自己的芙蕖院。
解了手,傅容去塗手霜時順便照了照鏡子,見弟弟給她戴的梅花有點兒歪,忍不住想扶正,快碰上時又放下胳膊,心想反正都是家裡人,歪點兒就歪點兒唄。
“我先走了,一會兒你慢點兒走,別弄灑了。”叮囑了蘭香一句,傅容自己朝花園走去。
沒想到她走到月亮門前時,裡面冷不丁地轉出來一道身影,她與對方四目相對,兩人都吃了一驚。
傅容先回神,退後兩步,有些防備地問道:“你是誰?怎麼在這裡?”
徐晏根本沒有聽清她說了什麼,怔怔地看著面前穿著一身桃紅褙子的小姑娘,莫名心疼。
他上次看見她時,她穿著一身白裙,雪肌玉膚、明眸似水。眼前的她個子高了,身段更纖細了,容貌更美了,可她瘦了太多,原本略顯豐潤的臉頰清減下去,一雙水眸帶著提防,像是受過傷的幼鹿,看得人難受。
“聽說你病了,現在可好利索了?”他情不自禁地關心。
熟悉的面龐、熟悉的溫柔,眼淚來得毫無預兆,傅容急忙轉身掩飾。
她怎麼就哭了?
眼前的徐晏,不是新婚期間背著她逛園子的相公,不是晚上給她洗腳早上替她描眉的相公,也不是在她跪了一天祠堂後體貼地為她按揉肩背、膝蓋的相公。他只是個陌生人,不是那個對她千依百順的男人,不是那個雖然護不住她,但比父親、哥哥更寵她的男人,她有再大的委屈,也不該在他面前露出來。
是她決定不要他的,那就不該再眷戀他對她的好。
“你到底是誰?”摘下發間的梅花順便擦了淚,傅容背對著徐晏冷冷地問。
徐晏眼前還是她落淚的可憐模樣,那一瞬間,她看他的眼神好似有無數委屈要訴,好似下一刻就要撲到他懷裡般,可就在他情不自禁地上前一步想要抱住她時,她飛快地轉了過去。
徐晏苦笑,除了委屈,其他的一定都是他的錯覺,她都沒能認出他,又怎麼會投懷送抱?
“三妹妹,我姓徐,字雲升,跟令兄是好友。方才在書房看書看累了,出來透透氣,正要回去。”徐晏溫和地道。
其實他是趁傅宸出去時偷偷溜過來的,本想去花園裡碰碰運氣,走了幾步又覺不妥,萬幸蒼天可憐他一片憂心,終究給了他見她的機會。
傅容疑道:“我哥哥怎麼沒陪你?”
徐晏面現尷尬之色,不太自然地道:“他有事先行了一步……三妹妹,我……之前我與你在竹林寺講經院外有過一面之緣,今日重逢,驚覺妹妹清減了不少。我身為半個兄長,心有不忍,還請三妹妹好好照顧自己,早日恢復康健。”
傅容對徐晏哄人的手段很瞭解,這人臉皮也厚,才見一面就喊“妹妹”。夢裡她聽了如此明顯的討好,心裡定是要美得冒泡,只是眼下,為了徐晏好,她免不得要狠心一回了。
“原來是世子。你我不熟,我實在當不起世子一聲‘妹妹’,更不勞世子如此惦記,傳出去恐惹人非議。我哥哥的書房在那邊,世子沿著這條路過去就是,我還有事,恕不奉陪。”傅容言罷轉身,冷著臉往前走。
“三、三姑娘!”短暫錯愕後徐晏快跑兩步攔住她,低頭看她的眼睛,呼吸微亂,“你說得對,是我唐突了,我這就向你賠罪,你別生氣好嗎?”
他太急躁了,心想她又不知他對她傾心許久,第二次見面就如此熱絡,她會不會以為他是那種風流子弟?
徐晏後悔極了,退後兩步,誠懇地朝她揖禮:“雲升失言,還望三姑娘恕罪。”
傅容看著少年頭頂的白玉簪,心情複雜。從前就是這樣,只要她露出一點兒不快,徐晏便會立即道歉,不管誰對誰錯。
“你……”
“濃濃,怎麼回事?”
沒等她開口,身後傳來傅宸不悅的呵斥聲,傅容咬咬唇,到底不忍心在哥哥面前給徐晏難堪,匆匆往花園裡面跑了。
聽著小姑娘匆忙的腳步聲,徐晏暗暗松了口氣。幸好幸好,若她向兄長告他一狀,他怕是再難進傅家大門了。
心上人走了,他的沉著冷靜也瞬間歸位,搶在傅宸開口之前歉疚地將來時就準備好的藉口說了出來:“方才一時興起,想來外面透透氣,不知怎麼就逛到了這邊,無意間衝撞了三姑娘,實在慚愧。”
他是客人,又是世子,傅宸就算心知肚明也不好直接發作。況且他不得不承認徐晏算是目前最配濃濃的人了,在不知道妹妹是否有心之前,他即使再捨不得也不能先冷了徐晏的心,萬一妹妹中意徐晏呢?
“雲升別這麼說,是我待客不周,該陪你過來的。剛剛我那三妹沒欺負你吧?她性子最嬌,誰要是得罪了她,肯定要遭埋怨的。”傅宸伸手請徐晏往回走,笑著打趣道。
徐晏有點兒走神,心不在焉地道:“正堂多慮了,三姑娘大方客氣,還為我指了路。”
埋怨,她剛剛那樣,算是埋怨嗎?
腦海裡是她駐足落淚,是她離去前猶豫咬唇的模樣,徐晏又疼又喜,她沒告發他,真是心軟。
徐晏不由得繼續說道:“三姑娘大病一場,伯母跟她都憔悴了許多,我們府上有從宮裡帶回來的補藥,回頭我派人送來,希望她們早日恢復元氣。”
傅宸哪兒好要他的東西,客氣婉拒。只是,下午徐晏就派人把東西送了過來,人參、血燕……全是宮裡才能用上的極品。
怕傅容多心,徐晏送禮的名頭是孝敬喬氏,但他的心意昭然若揭。
喬氏跟傅品言商量:“還是先瞞著濃濃吧,等郡王府真提親了再問濃濃也不遲,現在提了白白亂她的心。”
傅品言頷首:“理當如此。回頭郡王府有事,咱們還差不多的禮回去。”
正月十五這晚,齊竺邀請傅容去賞花燈。傅容答應了,因為父親告訴她,他安排的好戲就在今晚。
晚飯過後,傅容回房更衣,傅宸先去門口等妹妹。
夜色彌漫,家家戶戶門前懸掛著大紅燈籠,巷子口有嗒嗒的馬蹄聲傳來,傅宸扭頭看去,是齊家的馬車。
車緩緩停了,齊策率先跳了下來。齊竺探頭瞅瞅,見只有傅宸在外面,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著說道:“外面冷,我就不下去了,在車裡等濃濃,還請傅二哥見諒。”
傅宸看著車裡笑靨如花的姑娘,覺得前所未有的噁心。
什麼叫蛇蠍美人,他總算知道了。
但他沒有表現出來,同往常一樣客氣地笑笑,轉而對齊策道:“還是阿竺懂事。我那三妹但凡出門,從來沒有準時的時候,總要害我多等一陣子。今日勞你們跟我一起等,真是……”
齊策瞅瞅自家馬車,放低聲音道:“都這樣,剛剛我也在外面等了一刻鐘。”
他套近乎,傅宸樂得配合,二人相視一笑,頗有同病相憐之感。
笑完了,齊策看看傅宅裡面,關切而不過分熱絡地問道:“前陣子三妹妹大病,我不好登門拜訪,聽阿竺說三妹妹瘦了不少,郎中可有確切診斷?”
一提這個,傅宸當即把信都城裡的郎中們挨個兒點名數落了一遍。
齊策狀似認真地聽著,偶爾附和兩句,眼睛卻暗中留意著裡頭。
他還真有點兒想傅容了。
他開始沒覺得,後來遲遲不見,祖母壽宴上她傻乎乎地沖出來撞他的狼狽樣子;她坐在傅宛身邊瞪他的兇狠眼神;她站在船頭幸災樂禍的笑臉,非但沒有因為時間的流逝而淡去,反而越來越清晰。
因此得知她茶飯不思臥病在床時,他便想快點兒見她一面。大病一場後,他關心兩句,她應該會很歡喜吧?
終於瞥見人影時,齊策不由得挺直了腰背。
他穿了身天藍色的圓領錦袍,在夜色裡那藍色近乎白色,襯得他面如朗月、身似玉樹,既有書生的清秀,又有習武之人的英姿。如此翩翩佳公子靜靜地站在那兒,注視著離自己越來越近的姑娘,桃花眼裡溫柔多情,換作旁的姑娘,恐怕一顆芳心早就飛過去了。
就是傅容,也想怪老天爺眼瞎,為何將這樣一副皮囊套在他身上。
同是驚豔,齊策看傅容就是全心欣賞了。
小姑娘瘦是瘦了,個頭照年前比長了不少,身披玫瑰紫繡花斗篷,嫋嫋娜娜地走過來,裡面的白裙若隱若現。待近了,他的目光從那曼妙的身姿移到她的臉上,但見她眉如竹葉彎彎,眸似星子燦燦;朱唇微厚,豐潤紅豔;面若美玉,瑩潤無瑕。最醒目的是她額間一點火鳳花鈿,張揚狂妄,哪裡像大病初愈,分明是浴火夢醒。
齊策悄悄攥緊了手,第一次慶倖自己沒有娶到傅宛。
“三妹妹,好久不見。”他微微低頭,溫柔地叮囑,“看你瘦的,以後定要精心調理。若是再來一回,別說伯父、伯母和正堂,就是我們,看著也不忍。”
傅容已經篤定齊策口蜜腹劍了,這次沒有再囉唆,只回以一笑:“多謝齊大哥關心,我都記得的。好了,咱們快出發吧,不知道今年有沒有什麼新花樣。”
齊竺挑簾叫她:“濃濃過來,咱們坐一輛車。”
“好。”傅容笑著應道——她們是“好姐妹”,當然要同車而行。
車夫早將木凳擺好了,傅容提裙踩上去。傅宸剛要過去扶妹妹一把,齊策仗著位置較近搶先一步,在傅容回頭前握住她的手:“三妹妹小心點兒,別踩空了。”
他的手又大又暖,傅容卻渾身發寒。因為鬆手時,齊策的食指從她的手腕一直撫到中指指腹才徹底離開,經過手心時帶起異樣的酥癢。
似有若無地挑逗最是勾人。
齊策到底想做什麼?
強忍著回頭看他的衝動,傅容假作不知,快速鑽進馬車,坐穩後手貼著斗篷用力蹭了兩下。
兩輛馬車一前一後地駛出了巷子。自始至終,誰也沒發現巷尾燈光照不到的黑暗裡站著兩個人。
“王爺,咱們也走吧。”
回應他的,是男人不疾不徐的腳步聲。
每逢解禁,商鋪林立的慶安街便成了信都城最吸引人的去處,幾乎每個鋪子都會掛出燈謎來添份喜氣。飯館用最貴的席面當彩頭,綢緞莊當然是用難得的好料子當彩頭,就連街頭賣包子的攤主都做了兩個大包子當彩頭,給孩子們猜著玩。
國泰民安,燈影繁華裡,百姓們都面帶笑容。
傅容對爹爹很有信心,再加上夢裡的閱歷,她沒有試圖分辨人群裡哪個是父親安排的人,也沒有小姑娘第一次暗算人的忐忑與緊張,而是拉著哥哥盡情地欣賞兩側的花燈,不著痕跡地跟齊竺保持著距離。
至於齊策,他跟她說話,她就笑著回答,沒有疏遠也沒有回應他別有深意的眼神。
真以為披著副好皮囊她就會中他的美男計嗎?徐晏比他俊多了,眼裡的溫柔也是真的,她連徐晏都不要,會被他蠱惑?
再一次應付完齊策的沒話找話,傅容毫不留戀地轉身,剛想尋個有趣的攤子逛時,目光忽地頓住了。
斜對面的燈鋪前,徐晏形單影隻。隔街相望,他微怔之後露出驚喜的表情,大步走過來跟傅宸、齊策寒暄:“你們也出來逛了?怎麼沒叫我?”
傅宸呵呵笑,心想,沒叫你,你不也找上來了嗎?
齊策客氣多了,只道以為徐晏沒空,暗中則觀察著傅容的反應。
傅容什麼反應都沒有,然後她像是發現了寶貝一般,拽著傅宸跑向前面的攤子,輕柔的聲音在周圍嘈雜的人語裡依然清晰:“哥哥,那盞燈籠好看,你快買給我!”
齊策心生無奈,看來她是真的太喜歡玩了,所以今晚不怎麼愛搭理他。
徐晏猶記得前日傅容的冷淡言語,不禁惶然,她是不是看出他是故意湊上來的,所以才跑開?
兩個少年的心思都在傅容身上,往前面追傅家兄妹時腳步就有些快了。齊策都暫且忽略了妹妹,視線始終沒有離開那玫瑰紫的豔麗身影。
齊竺又不傻,如何看不出來?她氣自家哥哥也被傅容迷惑,更怨徐晏一眼都不看她。
她心裡有氣,腳步慢了下來。
她的肩膀突然被人攥住,沒等她反應過來,人就被強行轉了個方向。
驚慌當中,她想叫哥哥,另一道憤怒、粗魯的聲音卻蓋住了她的聲音。
“你個騷娘們兒,老子在外拼命掙錢給你花,你竟然背著我偷漢子!我叫你偷,我看你沒了這張臉,他還上不上你!”
人群譁然,男人猛地舉起陶罐朝前面潑了出去。
齊竺絕望地尖叫,本能地抬手捂臉。
燙心燒骨的劇痛裡,她聽見了類似鍋裡油煎的刺刺聲,那麼近,那麼疼。
傅容被傅宸摟在懷裡,耳邊是人群的驚呼聲,有大人的惋惜,有小孩子恐懼的哭聲,紛紛雜雜。傅容想掙脫哥哥看看齊竺到底怎麼樣了,傅宸緊緊按著她的腦袋不許她回頭。
“外出”“捉姦”等字眼兒陸陸續續被人說出口,最後傅容聽出來了。
一個常年在外幹活兒的男人年底回家,發現家裡的妻子與隔壁的漢子好上了,心懷恨意,得知今晚兩人又要私會,特意準備了一罐子熱油,準備報復。剛剛那妻子眼看丈夫追了上來,心急之下拿齊竺當了擋箭牌。
熱油潑面……
傅容試著想像那情景,渾身發抖。
怎麼會這樣?父親不是說,安排賊人抓住齊竺,拿刀威脅時不小心往齊竺臉上劃一道的嗎?
她抬頭,用目光詢問哥哥。
傅宸掃了一眼那邊的混亂情況,低聲解釋:“不是咱們的人,是她倒黴。”
傅容明白了。這算是報應吧,齊竺整日想著暗算別人,沒想到有一日會因為一場意外而毀容。
平靜下來後,傅容對齊竺的怨恨消失了。
“哥哥,你先送我回家。”傅容低聲說道。
傅宸拍拍她的肩膀,將她用斗篷上的帽子遮起來後才喊徐晏:“我先送三妹回去,一會兒再過來,這裡有勞你先照看一下。伯玉那邊……算了,他現在也顧不上咱們了。”他說這些話時一臉沉重。
徐晏看看縮在兄長懷裡的小姑娘,料想她嚇壞了,又憐惜又後怕,點點頭,沒有多言。
傅宸最後看了一眼被人群遮掩的那個地方,扶著妹妹走了。
到了家,兄妹倆一起前往正房暖閣,傅品言、喬氏正跟兩個女兒打葉子牌,官哥兒早歇下了,由乳母抱了下去。兄妹倆前後進來,傅品言抬眼打量,見一雙子女安然無恙,笑了笑,一邊打牌一邊問:“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
傅容坐到傅宛身邊歪頭看牌。
傅宸開口,解釋了原委。
傅品言意外地放下牌,思忖片刻後對三個女兒道:“不早了,都回去歇著吧。”
齊家出了那麼大的事,他跟妻子既然知道了,就怎麼都要過去看看。
姐妹三個一起出了屋。
傅容感覺有些累,洗漱過後就讓兩個丫鬟出去了。今晚該梅香守夜,送走蘭香,她關門熄燈,摸黑爬到了外間的榻上。
屋裡,傅容特意讓她們留了一盞燈照亮。
在被暖婆子焐熱了的被窩裡躺了會兒,傅容睜開眼睛,將半邊紗帳掛了起來。燈光漫進來,床裡頭亮了不少,她重新掖好被子,望著床頂發呆。
齊竺……
算了,齊竺如何都與她無關。
但傅容還是睡不著,翻來覆去地折騰了兩次,將被子推到床裡側,躺平了,抬腿練習。
屋子裡雖擺了銀霜炭,但乍然露出雙腿,還是有點兒冷的,好在練著練著就熱起來了。
傅容是存心想把自己累睡著的,因此練完兩刻鐘後,依然在繼續練。她閉著眼睛,專心致志,沒察覺有人無聲無息地走了進來。
徐晉停在了遠離燈光的屏風一側,看著床上動作古怪的姑娘。她用的是淡粉色的紗帳,床褥也是同樣的顏色,卻穿了身大紅色的睡衣。
喉頭發緊,徐晉抬手松了松衣領。
傅容突然停了下來,睜開眼睛。
徐晉在她放下腿的時候便一個箭步沖了過去,霸道地壓在她身上,一手緊緊捂住她的嘴,凝視她驚怒的美麗眼睛,啞聲低語:“是我,我來看你了。我鬆開手,你別喊。”
這個渾蛋!
驟然被襲,還是一個根本不該出現在這裡的人,還是在她的閨房,傅容眼裡都快噴火了。
她怒火熊熊。徐晉猛地記起上次小姑娘被他輕薄後落淚的樣子,連忙鬆開手,一把扯過被子將她裹得嚴嚴實實,低聲賠罪:“你別氣,我沒別的意思,就是怕你喊出聲驚了丫鬟。”
傅容被他裹成了蠶寶寶,只剩一個腦袋露在外面。看著側坐在自己身旁的男人,傅容再氣也知道不能鬧起來,恨恨地道:“你怎麼來了?你這樣過來,是想害我身敗名裂嗎?王爺若真想我死,直接說好了,我這就咬舌自盡!”
她這怒火半點兒也不摻假,徐晉有些不解,對上傅容防備的眼神,馬上又釋然。在他眼裡,她是他的准王妃,他根本沒想過避諱。可她不一樣,她只是個剛剛十四歲的官家小姐,就算有心嫁他,肯定也受不了他這般沒有規矩。
想要得到她的心,怎麼能惹她生氣?
徐晉起身,搬了把椅子過來輕輕放到床前,落座後見傅容依然滿臉不快,很是無奈地道:“我連夜趕來,只為見你一面,你何必說得那樣難聽?如果不是白日不方便見你,我也不會出此下策。”
傅容實在不習慣這樣溫聲細語的肅王,古怪地看他一眼:“今日是元宵節,王爺不用進宮嗎?”
她渾身的小刺終於收斂,徐晉暗暗慶倖自己選對了法子,身體微微前傾,別有深意地看著她:“去了,一直待到後半晌,借醉酒逃了出來。幸好我有良駒,這才快馬加鞭在你睡著之前趕了過來,才能跟你好好說說話。”
說到最後,他的聲音輕得如春風,撩人心弦,他的眼裡更是情意綿綿。
徐晉的話說得好聽,傅容左耳進右耳出,壓根兒沒往心裡去。元宵佳節是一家人團圓的時候,就算徐晉對她有點兒喜歡,也不可能為了她而放棄在皇上面前獻殷勤的機會,八成又是出來辦什麼案子,順便拐過來看看她。
真當她是情竇初開的小姑娘嗎?
懶得拆穿他,傅容瞅瞅內室門口,再看看眼裡的渴望未能盡退的男人,咬咬唇,垂眸催道:“見也見了,王爺快點兒走吧,如若被我的丫鬟聽到動靜,我唯有以死殉節。”
若是在白日,她肯定要把那枚龍紋玉佩找出來還給徐晉,但此刻夜深人靜,絕不是說話的好時機。
芙蓉帳裡,美人的青絲散亂於枕上,她的臉上因方才的古怪動作而豔若海棠,長長的睫毛輕輕顫動,紅紅的唇緊緊抿著,怎麼看都是羞惱交加還有幾分惶恐與懼怕的樣子。徐晉柔聲說道:“放心,她吸了點兒安神香,睡得沉,不會聽到的。”
又是這種手段!
傅容忍不住諷他:“這安神香可真是好東西,既能抹到針上暗算我哥哥,又能弄暈我的丫鬟,王爺何不直接用在我身上?”
徐晉一點兒都沒有做錯事之後的心虛模樣,笑著看她冷言冷語的樣子,覺得她雖是生氣,整個人裹在被子裡動也不敢動,反而像是在撒嬌。又想到她今晚對齊策愛搭不理的,對徐晏更是沒有正眼瞧過,分明是因為惦記他,他的心情就更好了。
他心情一好,哄人的話便脫口而出:“還生我氣呢?上次是情非得已,那會兒咱們不熟,今晚不是怕她嚷嚷出去嗎?至於你,我巴不得你醒著好好陪我說會兒話,又怎會讓你吸那種東西?”
他要娶她為王妃,妻者,齊也,是要敬重的。成親前小打小鬧可以,真草率地要了她,她定要惱死。
這話說的,就算明知道是假的,她聽著也舒服。
傅容抬眼瞧他,念頭一轉,放柔了語氣:“既然王爺想說話,那可否先到堂屋坐坐,容我起來收拾收拾?這樣狼狽,實在愧於見人。”
徐晉就喜歡看她躺著的樣子,馬上說道:“不用不用,你躺著好了,剛剛我看你出了一身汗,起來穿衣,折騰出病了怎麼辦?我……”
剛想關心一下她的身體,卻見床上的美人冷了臉,看他的眼神跟刀子似的,徐晉不禁頓住了。
傅容趁機斥道:“王爺做得出夜闖閨房的事,我卻沒法如此與王爺說話。王爺若只想看我,乾脆也弄暈我,免得我心中羞愧惱怒。”
徐晉見她如此剛烈,不知該喜還是該惱,但他真的想跟她平心靜氣地說會兒話,便起身說道:“好,那你簡單收拾收拾,不必再折騰頭飾了,一會兒還要睡下。”
傅容沒應聲,看著門口等他離開。
徐晉戀戀不捨地看她一眼後,轉身走了。
眼看他出了內室,傅容慢慢掀開被子,躡手躡腳地走到門前,等了會兒,悄悄挑起簾子。才挑開一點兒,她就見底下男人的腿飛快地離開了,對面隱約有疾步的動靜。傅容撇撇嘴,將兩扇門板合併,落了閂。
想到男人進來時悄無聲息,傅容摩挲了兩下門閂中央處,又搬了把椅子擋在前頭。如此,只要徐晉想推開門偷窺,她肯定能聽到動靜。
做好準備,傅容這才選了身家常衣衫穿好,將長髮簡簡單單地綰了個髻,除了束髮用的玉簪,沒戴任何首飾。照照鏡子,確定沒有失禮的地方後,傅容走到箱籠前,將那個小木匣翻了出來。
她低頭看著手中的木匣,面現沉思之態。
如何讓他心甘情願地收回玉佩呢?
徐晉再次踏進小姑娘的閨房時,已是一刻鐘之後。
其實在外面等著的時候,徐晉感覺挺新鮮的,有種私會的興奮感。這種私會不是說他單方面溜進來,而是她也在等他,並且在為了見他而打扮。女為悅己者容,時間越長說明她打扮得越精心,他就越期待。
只是聽她搬走椅子,徐晉佯裝平靜地走過去時,卻見她是一副尋尋常常的扮相。小姑娘人美,就是穿粗布衣裳也照樣好看,可,跟她出去賞燈時的豔光四射相比,此時就太敷衍了。
徐晉不解地看著她。
傅容沒看他,開門後轉身走到遠離燈光的桌案前,自己坐下,請徐晉坐對面。
她坐姿端正,頗具名門貴女風範。徐晉緩步走過去,落座時忽地懂了。
她若精心打扮,豈不表明了對他有意?這姑娘最會裝,現在又正是需要矜持的時候……
“王爺來此,到底有何話想與我說?”傅容率先開口,說話時面容冷靜。
徐晉是來看她的,看她的病有沒有好利索,也是來關心她的,讓她早點兒喜歡上他。
這樣的甜話,她若躺在紗帳裡,或是像在她哥哥面前那般柔柔地笑,又或是眼中含淚委屈可憐,徐晉都能說出口。偏她一本正經,與他隔桌而坐,徐晉就放不下身段了。
目光從斜對面的床幃掃過,徐晉慢慢地道:“上次分別時,我說過有機會就過來見你,如今已經四月有餘,再不來,怕你誤會我當時只是隨口說說。倒是你,怎麼瘦了這麼多?”
傅容等的就是這句話,看徐晉一眼,歎道:“年後病了一場,王爺若是早來幾日,怕是會嚇到。”
“什麼病這麼嚴重,可好利索了?”徐晉早就對兩人中間的距離不滿了,聞言噌一下站了起來,趕到傅容身邊想跟她擠在一把椅子上。傅容氣得要走,被徐晉強行按在腿上,他一手摟著她的腰一手摸她的手腕,沉聲道:“別動,我會看脈,你讓我看看我才放心。”
說著,他已經扣住傅容的手腕,眉頭微皺,神態專注。
傅容倒不知道他有這種本事,反正也掙不過他,便將信將疑地等著。
屋子裡安安靜靜的。
過了會兒,徐晉搖搖頭:“脈象有些虛浮,具體是什麼病倒是不清楚,郎中怎麼說的?”
傅容露出一副失望的樣子,順勢想起來,徐晉加大力氣,扳過她的肩膀讓她面對自己,眼裡多了懇求:“今晚我還要趕回京城,讓我抱一會兒?就抱抱,絕不做旁的。”
傅容怔了怔,下一刻眼淚便落了下來,低頭怨他:“王爺到底想怎樣?我的病就是因你而起,還請王爺放過我,收回玉佩,以後別再過來糾纏我了,民女真的受不起。”
“這話從何說起?”徐晉目光微閃,抬起她的下巴,看她的眼睛。
傅容沒躲,默默落淚,扭頭訴苦:“你是王爺,我只是一個四品小官之女,論身份你我根本不相配,王爺贈我玉佩又有何用?我日日夜夜想著它,藏在身上不妥,放在屋裡又怕不小心被人瞧見,時間久了,一病不起,幸而老天垂憐撿了條命回來……王爺,我求你了,求你收回玉佩,讓我安安心心地過下去吧。”
她的病因只有自家人知道,徐晉就算心血來潮去問郎中,也問不出所以然。
懷裡的美人淚如雨珠,連串滾落,嬌弱惹人憐惜,徐晉沉默片刻:“你真的不想要那玉佩?”
傅容閉上眼睛:“私訂終身本就不對,又註定沒有結果,留在我身邊只是徒增煩惱罷了。”
徐晉仔仔細細地琢磨這句話,無聲地笑了。
她口口聲聲強調兩人的身份之差,還撒謊騙他,是希望他再給她一個更確切的承諾?
他可以給,只要他告訴她年底他們一家人就可以進京了,她定會欣喜若狂吧?但他不喜歡她用這種方式索要,他寧可她直接求他幫忙。小事上徐晉樂意縱容她耍心眼兒,大事絕對不行,她若真想求什麼,就必須開誠佈公。
恃寵生嬌,是時候晾晾她了。
“好,玉佩我收回來,你別哭了。”
徐晉將她不知何時攥在手裡的玉佩抽了出來,放入懷裡藏好。見她抬起眼簾,露出水汪汪的大眼睛,裡面似乎有驚訝,他輕輕一笑,捏著她的下巴道:“我答應你的要求,你也答應我一事?”
傅容情不自禁地往後躲:“什麼事?”
徐晉的視線從她的水眸漸漸下移,落到她的唇上,頓了頓,他伸出食指去碰,啞聲道:“為了你,我連夜奔波,不想你一心拒我。我堂堂王爺,不喜強人所難,只是心有不甘。回頭想想,你我因一吻而結緣,現在散了,你再許我親你一下,算是有始有終,如何?”
傅容皺眉。
有這麼胡攪蠻纏的人嗎?說得那麼好聽,還不是為了占她便宜?
“我……”
似是猜到了她心中所想,徐晉倏地按住她的雙唇,目光深沉地說道:“你若不答應,玉佩就還是你的。”
念在她大病了一場,他給她一次反悔的機會。
傅容又怎麼會反悔?用一個吻換他一去不回,她高興還來不及。
她面上卻裝出被逼無奈的淒然樣,無助地閉上眼睛:“望王爺一言九鼎,莫再欺我。”
徐晉冷笑,一把將人抱起,走向床榻。
傅容大驚,雙手撐在他的胸口處掙扎:“王爺這是做什麼?你別欺人……”
“我什麼都不做。”徐晉將她扔到床上,霸道地欺了過去,“上次是這樣親的,這次當然也要這樣結束。”
傅容憤怒地看著他。
徐晉以手遮住她的眼睛:“你乖乖的,我親完就走,你若不聽話,我便繼續糾纏。”
說完,他一動不動地等她選擇。
眼睛看不見,理智漸漸回歸,到了這個地步,只要能甩開徐晉,傅容也不計較他親的方式。悄悄醞釀片刻,傅容眼淚漫出,順著男人緊捂她眼睛的手心往下流:“我信王爺。”
徐晉只是氣她撒謊,有心冷冷她,並非真的打算再也不理她。因此她這樣一哭他就不由得有些心軟,但他沒說什麼,只是挪開手,看看她緊閉著的眼睛,低頭覆了上去。
徐晉走了。
傅容惱了他一會兒才睡了過去。
傅府一片寧靜,齊家卻四處燈火通明。
齊竺被抬回來時,齊夫人直接暈了過去,齊老太太也險些支撐不住,幸好她年歲大經歷的事多,運過氣後馬上安排丫鬟們做事,該燒水的燒水,該準備紗布的準備紗布。正房裡安安靜靜的,信都城最有名望的郎中熟練地替齊竺處理傷口,周圍只有丫鬟往來的腳步聲。
齊竺命不好,好好的遭此無妄之災。
但她命也好,雙手將眼睛護住了,只有雙手遮掩不住的臉側、額頭、脖子上被油燙了,身上因為冬天衣服厚以及齊策處理得及時而沒有被燙著,但那傷得最嚴重的一雙手就沒法看了。
聽著妹妹昏迷中發出的忍痛聲,齊策又疼又悔,恨不得自己替妹妹受這番苦。
齊策正心疼呢,管家匆匆趕了過來:“大公子,傅大人、傅夫人來了。”
齊策閉上眼睛,深深呼出一口氣,去前院待客。
傅品言、喬氏已經下車。齊策才出來,喬氏沒等他開口就哽咽著問道:“阿竺怎麼樣了?都怪我,不該縱著濃濃胡鬧,濃濃不出去玩,阿竺也就不會去了。都是我不好。”
傅品言上前拍拍妻子的肩膀,示意巧杏扶喬氏先進去,然後對齊策道:“伯玉,阿竺那裡有你伯母探望,我就不去了,咱們去廳堂說話如何?”
他畢竟是男人,不好去一個小姑娘的閨房。
齊策自然應是。
結果他與傅品言坐下沒多久,喬氏便神色複雜地回來了,並提出告辭。原來是齊竺不想看到她,砸了一通東西。
齊策頭疼,再三向喬氏、傅品言道歉,送完人趕緊去看妹妹。
齊竺還在摔東西。
齊策有些生氣:“傅夫人怎麼得罪你了?”
齊竺頭上戴了帷帽,面容模糊不清,只有哭聲傳了出來:“怎麼得罪?如果不是傅容,哥哥會丟下我嗎?我落得這個下場,都是她們害的!齊策,你聽好了,我不許你喜歡傅容!你要是還認我這個妹妹,就不許喜歡她!”
她喊到最後聲音已經帶了哭腔,坐到床上嗚嗚哭了起來。
齊策站在原地,看著絕望痛哭的妹妹,心裡很清楚,妹妹不是單純地遷怒,她是真的恨傅容了。
“阿竺別哭,哥哥都聽你的。”齊策沒有猶豫多久,很快就坐到妹妹身邊,握住了她裹著白紗的手,“阿竺不喜歡她,我就不理她了。”
他對不起妹妹,他欠她的。跟妹妹相比,傅容算什麼?
可就在他下定決心的時候,齊竺突然不哭了,她慢慢抬起頭,帷帽下半邊暗紅的臉龐若隱若現:“不,哥哥你娶她吧,你一定要把她娶回來,我只要她當嫂子!”
她這輩子是嫁不出去了,那她就要傅容陪她,她苦,傅容也別想過好日子。
齊策渾身一震,難以置信地盯著他的妹妹。
“怎麼,哥哥不是喜歡她嗎?”齊竺收回手,輕飄飄地問。
齊策沒有說話。
不知過了多久,一聲低低的“好”才從男人口中傳出。
三月裡春暖花開,梁映芳邀傅容去紫薇山踏青。
喬氏擔心次女闖禍,決定帶著小女兒傅宣同行。
到了紫薇山,梁映芳向母女三人介紹:“山上有片櫻花林,離郡王府的別院挺近的,咱們可以去郡王府別院的後牆根瞧瞧,那裡有幾株老櫻花樹,特別好看。”
喬氏聽了,笑著說道:“開的都是櫻花,有什麼差別?就在林子裡逛逛,不許亂跑。”
梁映芳乖乖應是,背地裡卻朝傅容擠眉弄眼。
傅容心裡苦笑,這次她註定不會陪梁映芳胡鬧了。
夢裡,她跟徐晏過得最快樂的那段日子就是在這邊的別院過的那些日子,如今她不想……故地重遊。
“宣宣渴不渴?”櫻花林裡,傅容從蘭香手裡接過竹筒,喝水前先問妹妹。
傅宣搖搖頭。
傅容便自己喝水,仰頭時對上了空中明晃晃的日頭,心裡一陣厭煩:“才三月,怎麼就這麼熱了?映芳,這邊有亭子嗎?咱們找個地方歇歇腳吧。”
梁映芳見她額頭冒了細汗,笑她身嬌體弱,指著前面道:“那裡應該有座亭子。”
一行人走了許久,終於到了地方。
在涼亭裡休息了片刻,看著周圍開得熱熱鬧鬧的花樹,傅容又坐不住了,問傅宣要不要出去走走。
她一開口,喬氏就覺得頭疼,勸道:“就在這邊賞吧,一會兒累了還得折回來。”
傅容撇撇嘴,見妹妹跟梁映芳都不想動,便自己領著蘭香跑出了亭子,倒也沒有往遠處去,只在亭子周圍轉圈,喬氏等人在亭子裡坐著就能看見她們主僕。
“蘭香,你看那棵樹上開的都是重瓣的!”隨便逛著,傅容眼睛一亮,指著斜對面的一棵樹道,話音未落,人已經跑了過去。
蘭香趕緊跟上。
亭子裡的喬氏見了,立即站了起來,剛要追上去,見主僕倆很快站住了,雖然離得遠,但透過枝葉也能瞧見她們的衣角,便大聲叮囑兩人別再往遠處走,重新坐下與梁映芳、小女兒說話,眼睛盯著那邊。
傅容乖乖應了聲。
折了枝重瓣櫻花,傅容一邊輕嗅一邊隨意地看向周圍,想看看有沒有其餘的重瓣花樹,卻瞥見一對男女背道而馳的身影。看距離,對方大概是打算往這邊來的,發現有人便要離去。
女人個子矮,很快就被繁花遮掩了,男人身形高大,只是怎麼看側臉都有點兒像……信都王,傅容夢裡的公爹——徐耀成。
在傅容的記憶裡,徐耀成只是個模糊的身影,除了逢年過節,她很少有機會見到他,難得見到了,他也都是一副冷漠的面孔,仿佛對什麼都不在意。不可怕,卻讓人不敢親近。
傅容沒跟徐耀成說過幾句話,卻打心眼兒裡感激他,如果不是他願意放她走,她只能留在徐晏身邊,要麼事事都聽郡王妃的、受郡王妃擺佈,要麼因“不恭不敬”而被休出府。
對於徐耀成願意陪其賞花的女子,傅容無法不好奇,她踮起腳尖,想看看那個女人是誰。
太遠了,她看不清。
傅容悄悄囑咐蘭香:“我去那邊找找有沒有重瓣的,你在這兒等著,裝作我沒有離開的樣子。”
蘭香急了,小聲勸阻:“姑娘別亂跑,萬一遇見生人怎麼辦?”
傅容狠狠地瞪了蘭香一眼,見蘭香一臉委屈的樣子,她笑著保證道:“一會兒就回來,不用擔心。”
“那姑娘說話算數……”
“半刻鐘。”傅容用三個字打斷她的囉唆,躡手躡腳地追了上去,暗暗慶倖自己穿了櫻紅色的褙子,即使在一片櫻花裡移動也不易被人發覺。
徐耀成與女子走得並不快,只是礙眼的櫻花樹太多,還得注意不能靠得太近以免被人察覺,傅容跟了很遠也沒有瞧見那人薄紗下的臉龐。眼看二人轉了一個彎,傅容猶豫片刻,回望只能瞧見一角的涼亭,生了退意。
“鬼鬼祟祟的,在做什麼?”
身後忽然傳來略顯曖昧的輕柔低語,傅容大驚,一回頭,便對上了齊策微笑著的臉龐。
櫻花樹下,傅容穿著一身櫻紅色的褙子,底下是素白的長裙,俏生生如枝頭嬌媚的櫻花精貪玩幻化出來的姑娘。這是齊策第二次挨她這麼近,第一次是祖母壽宴時她沖出來他扶她的時候,那時他一觸即退,根本沒有細看,現在細看了,只覺得傅容膚如雪、顏如玉,美豔傾城。
他情不自禁地又往前走了一步,低聲喚她:“濃濃。”
傅容沒想到這輩子第一次叫她小名的外男竟會是齊策。
這個男人不懷好意,她本能地往後退,嘴上卻驚喜地道:“齊大哥也來賞花了?”
傅容面上鎮定,心裡後悔,追了一路,不但沒瞧見徐耀成身邊的女人是誰,反倒撞見了這麼個滿肚子壞水的男人。
齊策靜靜地聽她嬌柔的聲音,等她說完了,他溫柔地看她的眼睛:“見到我,你高興不高興?”
傅容要是再聽不出齊策的意思,她就白活這一遭了,但她沒有表現出來,天真地眨眨眼睛,一邊轉身一邊道:“當然高興呀,齊大哥隨我走吧,我娘她們就在那邊的亭子裡,咱們一起賞花……”
齊策眼神微變,伸手打斷她:“濃濃別走,我只想跟你一起賞花、單獨說說話。”
手被男人拉住,傅容再也裝不下去了,猛地甩開那令人噁心的手,瞪著齊策罵道:“齊大哥你什麼意思?我跟阿竺交好,你與我哥哥是同門師兄弟,所以我敬你如兄長。方才之事我只當沒有發生過,再有下次,我定會告訴父親,請他為我做主!”
她說完便快步往前走。
難得抓住她落單的機會,齊策怎麼會輕易放她走?他冷著臉追上去,擋在傅容身前不讓她過,桃花眼地盯著她,想分辨她那番話是故作矜持還是真心之言。
傅容根本不與他對視,徒勞幾次後頓住腳步,冷冷地瞪著他:“你再不讓開,我……”
她的聲音越來越大,齊策察覺她的意圖,心念一轉,倏地上前捂住她的嘴,將她往旁邊扯。傅容又怒又怕,使勁掙扎,力氣敵不過,她就狠狠抓他勒著她腰的手。齊策第一次被女人摳,那疼痛感讓他腳步頓了一瞬間,低頭時臉上怒氣衝衝,下一刻繼續前行,力氣大得幾乎讓傅容雙腳離地。
櫻花深處、拐角之外,分別有人皺起了眉。
但那點兒動靜沒有引起齊策的注意,他將傅容壓到一棵櫻花樹上,手依然緊緊捂著她的嘴:“你到底想怎樣?之前我不理你,你惱我是應該,現在我喜歡你了,你還鬧什麼?”
傅容瞪大了眼睛。
那美眸清澈純淨,雖是在瞪人,但水潤潤的,裡面仿佛又有委屈,叫再壞的人都不忍心傷她。齊策有些心軟,再看小姑娘的身高只到他的肩頭,此時完全被他籠罩,便放緩語氣道:“我鬆開手,咱們好好說話,你別鬧了行嗎?”
傅容淚盈於睫,狠狠推了他一把:“誰跟你鬧了?虧我當你是君子,你擄我過來算什麼?”
她知道齊策是渾蛋,但沒料到他會做出這種強迫人的事。短短的幾十步路,傅容已經清楚兩人力氣的懸殊,她逃不開這人。齊策明顯誤會了,傅容卻不敢繼續觸怒他,不想試探齊策還會做出什麼更過分的事。
“這不叫鬧?”齊策將自己被抓出好幾道血印子的左手伸到她面前,見傅容看了一眼後似羞似愧地扭過頭,又嬌柔又氣人,分明是不想認帳的樣子,心中的怒氣不知為何就淡了,重新欺上去,握住她的手輕輕摩挲,“濃濃,你喜歡我是不是?為何不想跟我說話?還在惱我喜歡過你姐姐?別氣了,等你姐姐嫁了,我立即去你們家提親,早點兒把咱們的事情定下來。”
他還有臉提姐姐?
不過傅容總算明白他是怎麼誤會的了。
她沒有澄清什麼,也沒有承認喜歡他,只低頭看兩人握在一起的手:“你想做什麼就做好了,快點兒放開我吧,我離開了這麼久,我娘估計已經找過來了。映芳也在,被她們瞧見,我還怎麼活?”
“好,你先回去,一會兒我再過去找你們。”
她說的話頗有道理,齊策正要放開,目光無意間掃過手背,想到她之前瞪他的眼神、她掙扎時的力氣,心中一動,改口道:“等等,我流了這麼多的血,你難道就不心疼?還說喜歡我,虧你下得了手。”
傅容忍著噁心扭頭:“誰叫你不老實?你再不退開,我還抓你。”
齊策笑了笑,別過她的下巴,發現她眼裡的怒火一閃而逝,他笑容不變:“濃濃,我喜歡你,你也喜歡我,難得有單獨相處的機會,你讓我親一下吧?解解我的相思之苦……你別生氣,我就親一下,親完我立即放你走。”
男人的臉龐近在咫尺,傅容本就難看的臉色瞬間又白了一分,胸口升起熟悉的湧動。眼看齊策不等她回話便湊了過來,她再也忍不住了,哇的一聲吐了。
她能毫無芥蒂地用一個吻換徐晉離開,一是因為徐晉太難纏,二是夢裡兩人更親密的事情都做過,她潛意識裡沒法把徐晉當真正的陌生人。
可齊策是誰?是她夢裡的姐夫……
光是這個念頭傅容就無法接受,扶著樹嘔了起來。
齊策定在了三步之外,對身上的穢物視而不見,眼裡只有傅容狼狽的樣子。
原來,他錯得那般離譜。她非但不喜歡他,還厭惡他到了這種地步,他還沒碰著她,她就吐了。
那她為何故意往他身上撞,為何再三破壞他親近傅宛,為何打扮得那麼漂亮地出來賞燈,為何剛剛還故意露出嬌態耍他?
耍他,只是為了玩弄他吧?
齊策慢慢笑了。
他聰明一世,今日險些被一個半大姑娘蒙混過去。若他沒有起疑,真的放她走了,她多半會躲得遠遠的,再也不叫他瞧見吧?他若真的去提親,她定會得意地笑,然後命人把東西都扔出來吧?
妹妹有心害她,他還想著兩全其美,現在看來,他的擔心都是多餘的。這樣陰險、虛偽的女人,就該沒有好下場。
眼看傅容漸漸止了吐,齊策摸出帕子體貼地遞了過去:“吐完了嗎?吐完了咱們繼續。”
既然她不想嫁,就別怪他不懂憐香惜玉了。
傅容驚駭無比,齊策趁她愣住,目光陰沉地直接用帕子去捂她的嘴。傅容渾身發冷,拳打腳踢,齊策一把攥住她的雙手,正想打暈她將人拖到裡面,前面突然傳來一道含著笑的聲音:“三姑娘,你說要帶我去看重瓣的櫻花樹,怎麼一轉眼就不見了人影?”
來人離得太近,似乎再走幾步就能看到樹後的情形。此時再躲根本來不及,齊策威脅地看了傅容一眼,飛快退後兩步,在柳如意轉過來時關切地問傅容:“三妹妹病了嗎?”
瞥一眼地上的穢物,暗暗遺憾時機不對,否則他直接壓著她親,正好讓旁人發現兩人的私情。就算傅容反駁,他堅持將污水潑在她身上,事情傳出去,傅容也只能嫁給他。
傅容的手也在齊策退開時輕輕捂住了胸口,配合地道:“早上吃壞了東西,無意中髒了齊大哥的眼,實在慚愧。”說完了,她又朝柳如意賠罪,“勞柳姨久等……”
“都這樣了,快別說了。”柳如意快走幾步來到傅容身邊,輕輕拍她的肩膀,“怎麼樣,好點兒了嗎?”
傅容看著柳如意身上的才見過不久的繡著出水芙蓉的白底長裙,真的哭了,靠在柳如意的肩上掩飾:“沒那麼難受了。”
柳如意跟徐耀成定是發覺她在後面跟著了,她明知那女子很有可能是柳如意,還是忍不住想要確認。可柳如意是怎麼對她的?
柳如意救了她。
小姑娘肩膀輕顫,柳如意的臉上露出無奈的表情,她回頭對齊策道:“三姑娘身體不舒服,我先送她回亭子與傅夫人相聚,齊公子要不要一道去?”
齊策看看胸口,苦笑著道:“方才見三妹妹自己在這邊,我便過來問問,偏偏時候不對……今日就不去見伯母了,還請柳東家照顧好三妹妹,齊某告辭。”
柳如意點點頭。
等齊策走遠了,柳如意扶著傅容往旁邊走了幾步,拿出帕子幫小姑娘抹淚。傅容心中羞愧不敢抬頭,柳如意只覺得好笑,點點她的額頭道:“現在知道怕了?剛剛怎麼那麼膽大跟蹤我們?若不是我勸著他,不用齊策出手,你的小命就沒了。”
她這樣溫柔,傅容哭得更凶了:“柳姨別說了,我知道錯了……”
柳如意拍拍小姑娘的後背,望著遠處燦爛如霞的連綿櫻花,輕輕歎了口氣,似要安撫傅容,又宛如自言自語:“三姑娘年紀小,正是好奇的時候,衝動、草率在所難免。要說錯,只能怪我立身不正,與你無關。”
傅容錯愕地抬起頭。
遠處傳來梁映芳等人焦急的聲音,柳如意笑笑,動作輕柔地替傅容擦掉臉上殘留的淚珠:“去吧,記住這次的教訓,往後別再自己亂跑了。這外面的男人哪,沒一個好東西,三姑娘花兒似的人物,不該被人隨便糟蹋。”
這話大有深意,傅容還想問,柳如意轉過她的肩膀,示意她離去。
梁映芳的聲音越來越近,傅容深深吸了一口氣,回頭時目光已經恢復了冷靜。她望著櫻花樹下容顏仿佛二八少女,眼裡卻滿是滄桑的柳如意,誠心保證道:“柳姨對我有救命之恩,今日之事我絕不對第二人說。在傅容心裡,柳姨也是我見過的最瀟灑、最有本事的女子。”
柳如意愣住了,接著笑了:“小馬屁精快走吧,再不走我就領你回如意齋,叫你天天說甜話哄我!”
她的笑聲爽朗輕快,是平日熟悉的聲音,傅容緊張的心情隨之一松,再次道謝後轉身離去。
第六章 別開生面的英雄救美
回到梁家莊子上後,傅容將櫻花林裡的事悄悄告訴了母親。
齊家長輩或許還不知道齊策兄妹都做過什麼,傅家人可是一清二楚,無奈沒有疏遠齊家人的合適緣由。現在好了,以後齊家人相邀,他們略加暗示齊策品行不端,便再也不必過去應酬了。
“沒被他佔便宜吧?”喬氏氣壞了,更擔心女兒吃虧。
傅容搖搖頭,實話實說道:“他正想使壞,如意齋的柳姨碰巧經過,救了我。”
喬氏抱著女兒松了口氣:“這就好、這就好,我們濃濃是有福氣的人。”
有柳如意做證,此事齊策若敢出去胡說八道,自家也有嘴,只說女兒與柳如意賞花時齊策跳出來出言不遜。不過喬氏覺得齊策沒那麼蠢,絕不會用這種混帳、無賴慣用的招數。沒有人證,謠言終究不可信,否則少年郎們喜歡誰了,出去詆毀幾句,光憑他們的胡編亂造女方就得嫁過去?
當天下午,一家人就收拾行囊回城了。
次日,喬氏正準備領著傅容去如意齋道謝,門房派人過來傳話,齊夫人母子來了。
傅容皺眉,齊策又想搞什麼名堂?
喬氏揉揉女兒的額頭,笑著道:“不用愁,萬事有我跟你爹爹做主,先回屋玩吧,我去瞧瞧。”
傅容哪兒能放心呢,等喬氏走遠了,她悄悄跟過去,躲在外頭偷聽。
趕巧今日傅品言休沐,他與喬氏一起在客廳招待二人,不過跟往常的熱情相比,此時夫妻倆的臉都是冷的,一個自顧自地品茶,一個看外面的風景,誰也沒有理睬跪在中間的齊策。
齊夫人心裡有愧,起身賠罪道:“傅大人、傅夫人,都是我教子無方,伯玉的父親又不在家,對他疏於管教。昨日伯玉回來後一聲不吭,今早才告訴我他去紫薇山賞花時喝了點兒酒,看見濃濃,一時口無遮攔,唐突了濃濃。現在我領他過來賠罪,你們隨意教訓,我絕不求情。”
喬氏諷道:“既是醉酒,夫人就帶他回去吧,日後別再犯同樣的錯誤便可。”
“伯父、伯母,”齊策忽然抬頭,直視傅品言夫妻,“伯玉早已傾慕三妹妹,昨日情不自禁犯下大錯,心甘情願認罪,不敢找任何藉口。今日我與母親既是賠罪來的,也是提親來的,請伯父、伯母看在我對三妹妹癡情一片的分兒上,將三妹妹許配給我。伯玉對天發誓,婚後會加倍補償三妹妹,一生不負。”
外頭的傅容咬了咬嘴唇。
齊策此人,不愧是偽君子,做起事來真會討長輩喜歡。
傅品言深深地看了齊策一眼,沉默許久,歎道:“伯玉起來吧,你來認錯,勇氣可嘉,可見是真心喜歡小女的。可惜濃濃天真直率,認定的事情不會改,她本就不喜歡你,現在更不會嫁你。伯玉還是另選賢妻吧,昨日之事咱們就當沒有發生過,如何?”
齊策面現絕望之色,膝行著往前挪了一步距離:“伯父,我真的知道錯了,求伯父幫我勸勸三妹妹,求她再給我一次機會,只要她肯嫁給我,我一定會視她如珍似寶,不叫她受半點兒委屈!”
齊夫人跟著勸道:“是呀傅大人,不瞞您說,我跟伯玉的祖母都很喜歡濃濃,原本是打算等二姑娘出嫁後就過來提親的。你們再好好考慮考慮行不行?素妹妹,咱們平時親如姐妹,伯玉的品行你也是知道的,這次真是鬼迷了心竅,你再給他一次機會吧?或是讓我見上濃濃一面,我替伯玉跟她賠不是!”
他們母子情真意切,喬氏為難地看向傅品言。
傅品言惋惜地道:“承蒙你們愛重,只是小女性子執拗,她是不會同意的,你們走吧。”
言罷,他端起茶,再不看二人。
齊夫人只好起身告辭。
外面的傅容正要悄然離去,忽聽裡面的齊策斬釘截鐵地道:“伯父、伯母,伯玉對三妹妹情根深種,就算今日被拒,也不會放棄,直到二老答應伯玉的提親,或是為三妹妹另挑了良配。昨日之事愧於再提,請伯父、伯母看伯玉今後的表現。”
少年清朗的話語擲地有聲,傅容想到齊策逼近的噁心嘴臉,飛快離去。
倒是喬氏望著齊策離去的背影,不太確定地問丈夫:“你說,他到底是不是真心的?”
傅品言放下茶碗,側頭看她:“真心又如何?你別忘了他還有個妹妹。”
齊策就算癡情到終身不娶,他也不會把女兒嫁進那個狼窩。
一語驚醒夢中人,喬氏自嘲地道:“活了這麼大歲數,我還不如濃濃,差點兒著了齊策的道。”
傅品言笑了,欣慰又自豪地道:“咱們的女兒,當然聰明。”
這話也就是嫌棄她笨了。喬氏甩了丈夫一個眼刀,逕自去後院尋女兒去了。
傅容正哄弟弟玩呢,見母親回來,假裝好奇地問了一句。
喬氏捏捏她的耳朵:“你都聽到了還問?躲躲藏藏的,別以為我沒瞧見!放心吧,你爹爹聰明著呢,不會把寶貝女兒嫁到狼窩裡去的!”
傅容嘿嘿笑:“那咱們快去如意齋吧,年後還沒去過呢,要是如意齋出了好東西,娘你多買幾件,也算報答柳姨對我的照顧。”
喬氏哼了哼:“敢情你樂意,既還了人情,又得了好首飾,到頭來就我花了銀子。”
傅容趕緊奉承道:“我又沒說是給我挑。我看娘好久沒添新首飾了,這次娘給自己多挑幾件,回來叫父親瞧得移不開眼!”
“哪兒學來的那麼多俏皮話?”喬氏戳她的額頭,接過么子親了幾口才吩咐丫鬟抱去丈夫那邊,母女倆略加收拾便帶著禮物上了馬車,前往如意齋。
如意齋生意興隆,柳如意得知喬氏母女來了,親自出來相迎,請二人去招待貴客的雅間坐。
傅容撇開母親,親昵地抱著柳如意的胳膊,等母親進了雅間,她抓空悄悄對柳如意道:“您放心,我只跟母親說了您救我的事。”
兩人有了共同的秘密,關係一下子就近了許多,且傅容嘴甜,柳如意本就喜歡這個小姑娘,否則也不會不顧私情被洩露的危險而去救她。此時柳如意見傅容調皮,非但沒瞧不起她,反而和她更親近了,心底的某處便柔軟了一分。
“進去吧。”她拍拍小姑娘的肩膀,兩人並肩走了進去。
喬氏見她們如此親密,笑著打趣道:“柳姐姐不知道,我們家濃濃本來就喜歡你,昨日回來後更是將你誇個不停,都快把我這個親娘比下去了。你要是不嫌棄,我就把女兒留在你這兒了,讓她陪你說話解悶吧。”
喬氏以前喊柳如意“柳東家”,如今受了人家的恩惠,稱呼自然變了。
柳如意看看挨著自己坐的傅容,樂不可支:“那敢情好,就怕夫人哄我,一會兒又反悔了。”
傅容趕緊說道:“沒事,只要柳姨肯要我,我娘反悔也沒用,我認定您啦!”
柳如意摸摸她的腦袋,三人笑鬧夠了,柳如意主動問起齊策的事情來。
喬氏收起笑,將過來之前的事情說了一遍,隨後鄭重地朝柳如意拜謝:“若不是柳姐姐幫忙,我、我都不敢想下去……”
喬氏的眼眶真的紅了。
柳如意連忙遞過帕子安撫:“夫人不必如此,如意過過苦日子,最見不得欺男霸女之事,昨日就算不是三姑娘,我也會出手相幫。”
長輩們說話時,傅容就安安靜靜地站在一旁聽著。
柳如意的身世並不是秘密,喬氏很清楚,也一直敬佩柳如意一介女子從商的勇氣。救女之恩,非金錢俗物可還,想到柳如意至今沒有成家,身邊也沒有子侄孝敬,喬氏握著柳如意的雙手將自己的想法說了出來:“柳姐姐,濃濃的命是你救的,我無以為報。想著這孩子親你,平時總‘柳姨’‘柳姨’地喊你,她又沒有親姨母,不如你我義結金蘭,往後就讓濃濃把你當親姨母孝敬,你可願意?”
傅容驚訝地望向母親,柳如意更是受寵若驚。
喬氏什麼身份?那是景陽侯府二房的正經太太,是四品知府的夫人,她柳如意呢,一個上不得檯面的商家女,喬氏竟然自降身份欲與她結為姐妹?
她連忙推辭:“不可不可,夫人身份尊貴,如意哪裡配得上……”
喬氏一心堅持。
兩人僵持之際,傅容站了起來,在喬氏與柳如意震驚的目光下,端起一杯茶,恭恭敬敬地朝柳如意跪了下去:“柳姨,濃濃沒有姨母,從今以後,您就是濃濃的姨母。柳姨病了,濃濃過來伺候您喝藥;柳姨悶了,濃濃過來陪您說話;將來柳姨老了,濃濃也會為您養老。如果柳姨不嫌棄濃濃愚笨,就請喝下這杯茶吧。”
傅容雙手高舉,將一杯茶端得穩穩當當的。
看著跪在身前的小姑娘,柳如意的手慢慢落到了肚子上。
她以為,這輩子她註定要孤身老去,無人送終,沒想一時善念,竟得了個伶俐可人的外甥女,一個出身官家卻不嫌棄她的外甥女。
“好,我喝。濃濃你記住這番話,你若是哄我,將來不管你嫁到哪兒,柳姨都會跟過去煩你!”擦了不知何時流出來的眼淚,柳如意生怕傅容後悔一般把茶接了過來,一飲而盡。
傅容等她喝完才站了起來,笑著說道:“柳姨這話說的,濃濃巴不得您一直在身邊呢,到時候每天都有好看的首飾戴,多少人都羡慕不來的!”
一句話逗得兩個長輩又笑了起來。
為了表示對柳如意這個新認的姐姐的看重,喬氏打算邀請信都城的貴婦人們來自家吃席,一起做個見證。柳如意堅決反對,兩人推拒半晌,最後喬氏說不過柳如意,改成隻請柳如意同她身邊幾個得力的夥計。
宴席場面定下來了,姐妹倆又湊在一起看皇曆,將宴席定在了十六那日。
傅容聽柳如意念叨要帶哪幾個夥計時,忽地想起一事:“柳姨可還有什麼親人?不如一起叫過來熱鬧熱鬧吧。”
夢裡她跟柳如意沒有這麼親近,對柳如意自然不曾特別關注,同徐晏定親後她又很少出門,還是年底聽小丫鬟們念叨如意齋,才知道中秋後沒多久柳如意跟顧娘子便悄然離開了,誰也不知她們的去向。如意齋開得好好的,她們為何要走?多半是遠方的親人出事了吧。
柳如意搖搖頭:“當年我們家家道中落,親人們死的死、散的散,你柳姨我便是真正的孤家寡人呢!”
傅容抱住她的胳膊撒嬌:“從今天起就不是了,有我孝敬柳姨。”
柳如意笑著捏捏她的鼻子。
母女倆在如意齋待到午飯前才回去,路上傅容納悶兒地問母親:“娘怎麼想到認姐妹了?”
喬氏拍拍女兒的手,輕聲說道:“她救了你,娘思來想去也不知如何謝她,女人愛的無非是金銀首飾,你柳姨一樣都不缺,只缺親人。這樣多好,她有伴了,世上又多了一個人關心你,兩全其美。”
傅容認真地看著母親,由衷地道:“娘,你真好,要是別家夫人、太太,肯定做不來這樣的事。”
喬氏意味深長地撇撇嘴,靠著車板,聲音隨著馬車的顛簸也有些不穩:“因為娘小時候也是一路被人輕視過來的。當官的瞧不起經商的,官家裡頭,嫡女、嫡子又瞧不上姨娘生的庶子、庶女,可濃濃你說,娘哪裡比不上那些嫡女了?所以將來你嫁人了,獨當一面時,萬萬不可只憑身份看人,你得看那人的品行、那人對你是不是真心。”
傅容沒有說話,細細品味起來。
十六那日,傅府上下人等早早就打掃起來。
日上三竿,柳如意等人到了。
喬氏領著三個女兒一起去前院迎人,卻見柳如意身邊跟著一個頭戴帷帽的女子。
柳如意先給喬氏母女介紹:“這就是如意齋的二東家,顧娘子。”轉而她又十分自豪地對顧娘子道,“瞧見沒,這是我新認的妹妹素娘,這三朵花都是我的外甥女了。”
喬氏忍俊不禁,親昵地嗔道:“有你這麼自誇的嗎?顧娘子快請屋裡坐,你做的首飾可是千金難求呢,我們娘兒幾個早就想見見你了。”
顧娘子輕輕福了一個禮:“夫人熱情款待,我也就不遮遮掩掩了,若有冒犯之處,還請夫人跟三位姑娘恕罪。”說著,她便抬手去摘帷帽。
她的聲音空靈縹緲,傅容情不自禁地盯著她看,卻見帷帽拿走後,露出一張清麗脫俗的臉龐,只是左側那姣好的臉龐上有道寸餘長的疤痕,應該是很久以前留下來的,顏色淺淡卻又明顯。
傅容姐妹都愣住了,這樣整齊的疤痕,絕不是無意劃到的。
喬氏最先回神,上前握住顧娘子的手道:“還當你有什麼秘密呢,不就是一道疤嗎?咱們又不是相看你,管你有沒有疤。走,快去屋裡坐。”
柳如意遞給顧娘子一個“我就料到會如此”的眼神。
顧娘子微微一笑,正好傅容湊過來為討要琴香一事道謝,她便攜了傅容的手一起往前走。
柳如意和顧娘子身後的如意齋大掌櫃並親信、夥計們交由管事劉叔在前院款待。
女人們湊在一起自然熱鬧,柳如意、顧娘子對過去閉口不提,喬氏母女也沒有試圖打聽。
傅容當然好奇柳如意跟徐耀成的事,礙於認親時間太短,不方便開口問人家的隱私,只能在心裡揣測。但傅容本能地覺得,柳如意絕非那種以色侍人的外室,否則憑她的姿色,當年家中生變時便可投靠哪個富家老爺,何必抛頭露面、辛辛苦苦地經商?
宴席之後,傅容每隔幾日便要去如意齋逛逛,有丫鬟、家丁跟著,父母也放心。這日傅容從如意齋回來後,喬氏叫她去正房說話。
“娘找我何事?”傅容跨進屋子,一邊伸手抱弟弟一邊問。
喬氏將放在一旁的帖子拿給她看:“郡王府剛送來的,下月初七縣主生辰,邀你們姐妹過去賞花。你姐姐不方便去,你想不想去?”
喬氏雖是詢問,心中卻認為傅容一定會去——這個女兒最喜歡熱鬧了。
傅容看看那燙金的帖子,記憶一下子浮了上來。
夢裡她第一次見郡王妃,就是在這場賞花宴上。
“不去了,郡王府不比尋常人家,規矩多,去了也玩不盡興。”傅容漫不經心地道。
喬氏還惦記著徐晏那個佳婿人選呢,聽女兒不想去,立即勸道:“哪兒有那麼多規矩呀,上次在竹林寺你不也瞧見了?郡王妃不是講虛禮的人,再說人家第一次請你們姐妹,不去多失禮?”
傅容皺皺眉,她確實找不到好的藉口,只好硬著頭皮道:“我就是不想去,那些姑娘一個個看著笑容可掬,誰知道背地裡是不是跟齊竺一樣存了歹毒心思?反正除了映芳請我,別家我都不去。”
聽女兒找出這樣一個藉口,喬氏又好氣又好笑:“胡說八道,照你這麼說,將來咱們去了京城,一個朋友都不交了?行了,別拒絕了,你跟宣宣都得去,娘先帶你們去郡王府見見世面,免得到了京城見了侯府的氣派,眼花繚亂,鬧出笑話。”
傅容說不過她,只好暫且應下,尋思著到了日子再裝病躲過去。
月底才去如意齋做客,現在傅容照舊湊到顧娘子身邊看她做首飾。這也是傅容最近最感興趣的事,顧娘子有一雙巧手,真正讓她見識到了什麼叫巧奪天工、化腐朽為神奇。
“顧姨手真巧,從小就拜師了嗎?”眼看著顧娘子雕好一片碧玉花葉,傅容趁她休息的工夫好奇地問。
這種手藝活兒,都需要多年錘煉才能專、精,顧娘子瞧著還沒到三十歲呢。
顧娘子看看屋裡的一應物件,說道:“跟我祖父、父親學的,我這點兒本事,遠不及他們。”
傅容懂事地沒有再往下問。
“三姑娘,東家請你過去呢。”
外頭的小丫鬟傳話,傅容只好先跟顧娘子道別,去了柳如意的悠然居。
“過來過來,我有話問你。”柳如意坐在外間的榻上,笑著朝她招手。
傅容瞅瞅她身前的首飾匣子,停在門口警惕地道:“您不是又想送我首飾吧?我娘說了,不能再要您的東西,顯得我們姐兒仨是為了占您便宜才認您當姨母的。”
柳如意瞪她一眼:“少瞎扯,聽說郡王府要辦花宴,是不是也請你了?”
傅容小心地打量她一眼,慢慢走到榻前坐下:“請了,可我不想去。”
柳如意眉梢一挑:“為何不去?因為我的事?”
傅容沒想到她如此直言快語,反應過來後連忙搖頭,還沒說話,柳如意便搶先說道:“那你就去。我都替你把首飾準備好了,你戴上這副頭面,保管叫那滿園奇花也比不上你。”
她打開匣子,裡面珠光寶氣。傅容也算見識過不少好東西了,瞧見這些還是禁不住心跳加快,同時越發難以理解了:“柳姨為何希望我去?還打扮得這麼好看?”
柳如意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拿出一根綴著一串串米粒般大小金珠的紅寶石步搖插到傅容的發間:“你說,你戴上這些首飾去赴宴,那些愛美的小姑娘會不打聽?屆時你就說是從我這裡買的,她們肯定也會過來。不僅這次,你們不是要去京城了嗎,濃濃出門做客都戴姨母送的首飾,替姨母把名號打出去。”
傅容詫異地看著她:“柳姨想去京城開鋪子?”
柳如意露出一抹耐人尋味的笑容:“一直都想,明年先開間分鋪,做得好的話,漸漸就把主業搬到京城,這邊改成分鋪。”
傅容對這些不是很懂,但柳如意眼裡的光芒讓她跟著激動、興奮:“好,柳姨等著吧,濃濃保管叫全京城的貴女都知道冀州信都有家如意齋!”
“這是你說的,我可都當真了。”柳如意歡喜地捏捏傅容的小臉,轉而又提點她去郡王府時戴哪幾樣首飾、配什麼樣的衣裳。
傅容見她心情好,憋了許久的好奇心終於壓不住了,瞅瞅外頭,小聲問道:“柳姨……我……您別生氣,我就是想問問,您跟郡王爺……”
柳如意臉上笑容不變,只是動作頓了頓,抬頭直視傅容的眼睛:“濃濃嫌我不潔身自好?”
傅容急了:“沒有,您別誤會,我就是、就是……”
“好奇是不是?”柳如意又捏了小姑娘粉嘟嘟的面頰一下,垂下眼簾道,“濃濃不嫌棄我就好,至於我的事,說出來只會汙了濃濃的耳朵,索性不說,將來有機會我再告訴你。”
傅容乖乖應是,再不敢多問。
她嘴上不問,心裡卻控制不住地胡亂猜測,馬車快到家門口時傅容才突然發現懷裡的首飾匣子,不禁撫額。看來郡王府她是非去不可了。
小姑娘哭笑不得地回了家,京城那頭,一輛看似尋常的馬車才剛剛駛出南門。
許嘉趕車,明知故問:“王爺去河南、山東視察黃河堤岸,準備從哪條路走呀?”
“先去鄭州。”
許嘉嘿嘿笑:“那要經過冀州的,王爺要不要順便去探望探望信都王?”
前信都王與先皇是堂兄弟,論關係,王爺得喊這個信都王一聲“堂叔”。
徐晉沒說話。
不去冀州,他何必攬這份苦差?
教她在那邊拈花惹草,這次他早早把親事定下,看她還能招惹誰!
四月初七徐汐過生辰,徐晉的馬車便在初六黃昏時停在了郡王府門前。
徐晉坐在車裡閉目養神,許嘉上前跟門前的侍衛低語了一番。那侍衛一臉震驚地看看馬車,匆匆進去回稟。
“郡王,外面有人前來拜訪,自稱肅王殿下。”
徐耀成人在書房,手裡正摩挲著一支普普通通的白玉簪子,聽到這話輕抬眼簾,想起肅王奉旨去視察黃河堤岸,算算行程確實該到這邊了,便將簪子收到匣中,一邊示意長隨去拿見客穿的衣袍,一邊吩咐道:“世子在何處?讓他換身衣裳,與我出去迎客。”
“是。”
不消片刻,父子倆便在前院碰頭了,徐耀成見兒子臉色有些不對,關心了一句:“身體不舒服?”
徐晏笑了笑:“沒有,剛剛看書看累了。”
徐耀成看他一眼,領頭走了。
徐晏跟在父親身側,笑容微斂。
徐晏的父親是皇上的隔代堂弟,母親是皇上的嫡親表妹,皇上顧念手足情,每年都會宣他們一家人回京過年。徐晏身為郡王府的世子,也常常進出宮中,更在禦書房讀過幾年書,是以跟幾個皇子都打過交道。
徐晉長徐晏兩歲,少言寡語,除了同胞弟弟六皇子,不見徐晉跟誰特別親近,徐晏跟他也就是點頭之交。但從前年開始,徐晏忽然發現徐晉似乎對他有一股敵意。當然,徐晉不曾真的做什麼,他倆的關係只是偶爾一個眼神交會,但徐晏從中體會到的絕不是善意罷了。
徐晏一路回憶,很快就繞過了影壁。
許嘉在外面瞧見了,朝馬車裡的人輕輕說了一句,徐晉這才不緊不慢地下了車,轉身,朝恰好走到門口的徐耀成行禮道:“年後一別,數月不見,王叔近來可好?”
十九歲的肅王容貌昳麗,神采照人,舉手投足間有與生俱來的尊貴氣度,眉眼間又有沙場將軍的英武肅然,長身玉立如翠柏青松,雖未及冠,但已不適合再用“少年郎”來形容他。
看著一眾子侄裡最出色的這位,徐耀成罕見地笑了:“我整日以書為友,逍遙度日,不勞景行惦記。倒是景行年紀輕輕肩負厚望,這一路南下辛苦了,快到屋裡喝杯茶吧。”
徐晉客氣地道謝,目光移向了徐耀成身邊的徐晏。
徐晏笑著喊“四哥”,徐晉淡淡地回了聲“雲升”。
兩人一個本能地防備,一個心有不滿,鮮少說話,只有徐耀成主動打聽徐晉在路上的見聞,這才沒有冷場。
三人落座不久,郡王妃母女來了。
徐晉對這對母女沒有半點兒好感。
夢裡他既然納了傅容,傅容就是他的人,他可以不喜歡,旁人欺負傅容,那便是不將他這個肅王放在眼裡,即便傅容與郡王妃母女的恩怨發生在傅容進京之前。夢醒之後,傅容是他的准王妃,那他看郡王妃母女就更不順眼了。
但他還是命人給這一家四口備了禮物,特別是徐汐。
郡王妃也不太待見徐晉,她出自慶國公府李家,親妹妹是四妃之一的端妃,端妃育有五皇子,雖然皇上早就立了太子,但也不妨礙幾位皇子的母族暗自較勁。不過禮尚往來,不管心裡怎麼想,郡王妃嘴上都是要留徐晉的:“景行行程緊嗎?不緊的話留下來多住幾晚,難得來一趟,讓雲升陪你四處逛逛,信都雖不如京城,但也有幾處值得賞的地方。”
徐晉面現難色,看看穿著一身紅裙的徐汐,含笑應道:“本欲住一晚就走,既然明日妹妹生辰,景行便恭敬不如從命,留下來替妹妹慶生,後日早上再啟程。”
他不愛笑,笑起來卻猶如融化冰雪的暖暖春光。
才十二歲的徐汐站在母親身邊,對上這樣的笑容,臉不自覺地紅了。
徐晉沒留意,心不在焉地與他們寒暄,隨後領著許嘉去客房安頓。
“姑娘醒醒,夫人派人催過了,該起來了!”
梅香、蘭香兩人交替在外頭喊人,不知喊了幾聲,傅容終於聽到了點兒動靜,揉揉眼睛應道:“聽見了,這就起。”
沐浴更衣後,對鏡梳妝時,梅香看著鏡子裡的芙蓉面,笑著誇道:“每次姑娘要出去做客時,氣色都特別好,今天更是明豔照人,都不用塗脂粉了。”
傅容笑笑,餘光裡瞥見蘭香要取首飾,連忙攔道:“今天不戴那個,把上次柳姨送的匣子端過來。”
蘭香馬上改了動作。
匣子擺到眼前,傅容從裡面取了一條銀鑲碧玉的眉心墜出來。細細的銀鏈兩端固定在發間,上面串著湖藍色的小玉珠,中間是雕刻成梅花狀的銀鑲碧玉,花瓣下面垂下一顆櫻桃大小的湖藍玉珠,正好擋住她早就吩咐琴香做好的小翠鈿。
碧玉眉心墜比珍珠或紅寶石的都顯得素雅,緩和了那份張揚。
畢竟是徐汐的生辰宴,她不能打扮得太過喧賓奪主。戴好眉心墜,傅容選了朵粉碧璽珠花讓梅香戴到綰成彎月狀的斜高髻上,耳朵上只戴普通的銀絲耳墜,便不再添旁的首飾。
裝扮完畢,傅容笑著站了起來,在兩個丫鬟驚豔的目光裡前去正院用飯。
看時辰差不多了,喬氏領著她跟傅宣上了馬車。
從傅家去郡王府比去齊府還要近一些。到了郡王府,傅容姐妹倆先隨喬氏去拜見郡王妃。
郡王妃端坐在主位上,淺笑著打量喬氏身側的兩姐妹,誇道:“好,三姑娘長大了,比去年越發高挑、明豔了。六姑娘眉眼漸開,跟她兩個姐姐比,多了姑娘家少見的英氣。”
喬氏連忙自謙,順便回誇徐汐。
傅容站在一旁目不斜視地靜靜聽著。
客套了一會兒,郡王妃對傅容姐妹道:“汐兒跟那些小姑娘在花園裡玩呢,你們姐妹也過去吧。今日破例,你們盡情玩鬧,不用顧及那些繁文縟節。”
傅容笑著道:“您真開明,不像我娘,什麼時候都拿規矩壓我們。”
喬氏佯怒瞪了她一眼。
郡王妃含笑吩咐身邊的丫鬟領姐妹倆去花園。
郡王府自然不比尋常官家的宅子,前面的府邸氣派莊嚴,園子裡亭臺樓閣、假山花樹,一步一景,于傅容而言卻是見慣了的。此番故地重遊,她只是隨意地欣賞著路旁的初夏景致,沒有對任何一處表現出驚訝與好奇。傅宣倒是第一回來,不過她打小就將規矩記在了心上,傅宛是溫婉守禮,她就有點兒像古板的夫子了,更是不會大驚小怪。
姐妹倆這般做派,領路丫鬟暗暗稱奇,悄悄打量了傅容好幾眼。
傅容認得她,是郡王妃身邊專門負責平日領客的一個三等丫鬟,叫蓮橋。等蓮橋再次回頭看她時,她回以淺淺一笑。
蓮橋面露驚訝之色,隨即也笑了,將人送到涼亭裡,同徐汐介紹後便回郡王妃身邊去了。
除了徐汐,在座的姑娘、小姐們跟傅容都很熟了,所以當徐汐表現出明顯不喜後,傅容也沒留在她身邊礙眼,領著妹妹去了王三姑娘那邊坐。王家老爺在府衙做事,王、傅兩家平時常常走動,王三姑娘是梁映芳以外與傅容處得比較好的夥伴了。
王三姑娘比傅容小一歲,生了張紅撲撲的圓臉,她活潑直爽,就是嘴巴有點兒碎,這不,見傅容姐妹走了過來,她臉上立即露出興奮的表情,好像有什麼大秘密要分享一般。傅容一坐下,她便湊到傅容耳邊說道:“聽說沒,京城的肅王殿下來了,現在就在郡王府呢!”
傅容頓時變得緊張起來,他怎麼來了?
王三姑娘已經做出了回答:“肅王殿下奉旨去視察黃河堤岸,路過冀州特意過來拜訪郡王,恰好縣主過壽,他就多留了一日。濃濃,你來得遲了,剛剛肅王殿下同世子從那邊路過。你道如何?別看世子在咱們這裡排第一,可容貌、氣度,都輸給肅王殿下了!”
最後一句她說得特別小聲。
傅容假裝好奇地附和了幾句,心裡卻暗暗納悶兒。夢裡這場賞花宴上,徐晉並沒有來,如果來了,以徐汐愛顯擺的性子,早就傳開了。
難道是因為她?
不是吧,他那種注重顏面的王爺,答應不再糾纏了,還能做出反悔的事?
因徐晉的到來,傅容有些心不在焉。
不知坐了多久,蓮橋去而複返,朝傅容笑著說道:“傅三姑娘,夫人們都誇您伶俐可愛,會哄長輩開心,娘娘請您過去說話呢。”
一圈小姑娘都羡慕地望向傅容,聰明的小姑娘都想到了徐晏的婚事。在冀州,只有傅容與齊竺在身份上配得上徐晏,眼下齊竺毀了容,傅容的機會就更大了。
因夢裡郡王妃也單獨請過自己,傅容也就沒有多吃驚,叮囑妹妹好好跟旁人玩,她領著蘭香去了。
走著走著,傅容瞅瞅在前面領路的蓮橋,皺皺眉,故意往一側挪開兩步。
今日有微風,來時順風不覺得,現在逆風而行,蓮橋身上的茉莉香便飄了過來,傅容不太喜歡。
但凡有權、有錢的人,都喜歡住大宅子。大宅子氣派,客人們進門前瞅瞅這氣派的府邸,心裡先生出一絲羡慕,對待主人家也就更殷勤了——除非自己家的宅子比主人家的還好。
若傅容有心巴結郡王府,在這風景優美的花園裡走走也是件賞心悅目的事,可她沒有這份心思。郡王府的景色又都是她看膩了的,因此頂著初夏明媚的日頭跟在蓮橋身後慢慢走,時不時還得受那劣質的茉莉花香熏,傅容就不願意了。
蘭香見自家姑娘的鼻尖冒出了細汗,不由得感慨道:“郡王府的園子真大呀!”
蓮橋聽了,瞅瞅前面的假山,笑著說道:“快了快了,過了那處假山,再走幾步就到娘娘那兒了。”
確實如此,傅容強忍著用手扇風的衝動繼續前行。
距離假山還有二十來步時,蓮橋緊張得額頭都是汗,幸好她走在前頭,沒被傅容主僕瞧見。
她怎麼能不緊張呢?
萬一事情敗露,她與外男謀害知府家的姑娘,不用知府大人發話,郡王妃第一個就要打死她。
可是,她控制不住。
那是齊策呀,齊家大公子齊伯玉,信都城裡僅次於世子的佳公子。世子尊貴,對她們這些丫鬟不屑一顧,她就算跟其他丫鬟一樣暗暗仰慕,也不敢存覬覦的心思。可是,齊策看上她了,那日她過來遞話,他突然現身,幾次偶遇之後,他將她拉到了假山後頭。
那雙溫柔的眼睛像湖水,讓她深深地陷了進去,落在額頭的一個輕吻,就叫她迷了神,甚至覺得他即使想要她,她也願意給。但齊策沒有要她,只是托她辦一件事。
心上人想娶旁的姑娘,還求她牽線,蓮橋有點兒吃醋,但她有什麼資格泛酸?齊策是巡撫家的大公子,再喜歡她,肯給她一個姨娘的名分就頂天了。所以蓮橋收了齊策提前給的贖身銀子,只等過幾日自請出府,再去齊策那邊當丫鬟,將來夫人過門後開臉。
再多的緊張、害怕,想到齊策溫柔的眼睛,蓮橋都忘了。她抬起手捂著肚子走了兩步,忽地朝假山快步跑去,低頭扶住山石幹嘔。
傅容嫌棄地移開眼。
蘭香關切地問道:“蓮橋姐姐怎麼了?”
蓮橋朝她擺手,卻難受得說不出話。
“你去幫她拍拍。”到底是郡王府的丫鬟,她不能像對自家下人那般不管不顧,給人輕狂無禮的印象,傅容便吩咐蘭香去幫忙。
蘭香快步去了。
傅容往前面走了幾步,怕風把氣味吹過來。
等了會兒,幹嘔的聲音終於停了,傅容無奈地轉身,只是沒等她露出一副關切樣,便被不知何時來到近前的男人疾風般用帕子捂住了嘴,同時將她緊緊拽到懷裡。
傅容嗚嗚掙扎,難以置信地瞪著頭頂的男人。
齊策微微笑,溫柔而殘忍地道:“三妹妹,你以為在這裡我就拿你沒辦法了嗎?”說著,他便熟練地拖著傅容往假山後走。
傅容那點兒力氣,跟真正發狠的男人根本無法相比。齊策躲在她身後,一手緊捂她的嘴,一手鉗制住她的雙手順便勒著她的腰,又抱又推地迫她往前走,嘴上還小聲威脅著:“三妹妹,這是咱們的第一次,我不想打暈你,你乖乖聽話,咱們悄悄溫存,神不知鬼不覺,明日我便去你家提親。若你不老實,引得旁人過來看咱們私會,我無所謂,就怕你們傅家的名聲……”
傅容沒有聽清他後面說了什麼。
隨著齊策繞過假山,她看見蓮橋站在裡側,低頭不敢看她,蓮橋旁邊的蘭香背靠石壁而坐,腦袋耷拉著,雙眼緊閉,生死不明。
傅容恨極了,死死地瞪著蓮橋,今日是她們第一次見面,她為何要助紂為虐?
蓮橋心虛,始終沒有抬頭,傅容則被齊策拖到了最裡側,壓在石壁上。
“三妹妹,有沒有感覺哪裡不對?”齊策並不著急,愜意地看著傅容的臉上漸漸浮現出驚恐的神色,等傅容緊繃的身體迅速軟下去,不緊不慢地抽出腰帶,一邊圍住傅容的嘴一邊柔聲說道,“我知道你不情願,所以在帕子上抹了點兒東西。濃濃別怕,我喜歡你,會好好待你的。”
傅容體內發熱,身子卡在齊策與石壁中間動不了,只能拳打腳踢。齊策毫不在意,堵住傅容的嘴後抓住她的手反按在石壁上,看她染了紅霞的臉:“濃濃,你知道你現在多美嗎?”
齊策說著,再也忍不住了,低頭去親那緋紅的臉龐。
傅容還在隱忍體內一陣陣的藥力,察覺齊策的意圖,她扭頭躲閃,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她千算萬算,沒算到自己這輩子要被狗啃。但那令人噁心的碰觸並沒有落到她臉上,手突然被人鬆開,傅容錯愕地睜開眼,因低頭的姿勢,正好看見齊策側倒在地上的動作。
他怎麼……
事情發生得太過突然,傅容腦海裡一片空白。
“傅姑娘心疼了?”
頭頂傳來熟悉的聲音,傅容大驚,就見一個穿金線勾邊的黑袍的男子立在假山之上,不是徐晉是誰?
傅容想要道謝,身上又傳來一股藥力。清白要緊,傅容本能地想要遠離徐晉,遠離任何一個男人,便扯下齊策的腰帶匆匆道謝,佯裝平靜地往外走。
徐晉卻跳了下來,動作利落瀟灑,正好攔在她前面,皺眉說道:“你跟他到底怎麼回事?你好歹也是本王喜歡的第一個姑娘,你不願嫁我,我不強求,但也請你愛惜自己,免得傳出什麼醜聞讓本王後悔看錯人。”
他的聲音是冷的,傳到傅容耳裡卻帶來了更多的熱度。她望著近在眼前的偉岸男人,想到夢裡兩人的曾經,身子驀地一軟。
徐晉手快地扶住她,無意般往前跨了一步,於是傅容整個上半身都靠在了他身上。宛如夏日晌午的暑熱迎面撲來,傅容的腦子還沒反應過來,手已經去抱徐晉了。
“傅姑娘?”徐晉悄悄吞咽口水,緊緊抓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清涼,傅容稍稍回了神。意識到眼下的情況很危險,想著繼續跟徐晉待在一起可能會有的後果,她搖搖頭,知道單靠自己走不遠,邊推他邊哭著求他:“去請我娘、去請我娘……”
母親來了,會帶她回家,回了家,她就安全了。
她是真的哭了,像無助的孩子,徐晉有些心疼,但為了早點兒定下婚事,他只能繼續按自己的計劃走:“你到底怎麼了?先別哭,你說清楚,我也好打發人去請你娘,說清楚了才請得動她。”
傅容躲開,他就湊上去,四周狹窄,很快傅容就又靠到了石壁上,只不過這次壓著她的人換成了徐晉。她腦子裡迷迷糊糊的,當徐晉低頭的時候,傅容盯著他的唇,情不自禁地仰頭。
徐晉眸色一沉,抬起她的下巴:“你什麼意思?想勾引我?你別忘了,是你拒絕我的提親的。”
傅容咬唇,低頭解釋:“我、我被他下了藥,求王爺……求王爺快點兒去請我娘,求……”
徐晉臉色大變,心中的怒火熊熊燃燒:“他竟然如此對你?我去殺了他!”
“別,我、我不想惹是生非,只求王爺快去……”傅容只想快點兒離開這個地方。
徐晉在原地站了片刻,忽地將她打橫抱到懷裡,沉聲說道:“郡王府今日宴請,園子各處人多眼雜,萬一被人瞧見,你解釋不清楚。這樣,我命人去備馬車,我先送你回府,再派人去請你的父母。你放心,我不會乘人之危。”
“不要……”
傅容急著拒絕。她太瞭解男人了,或許徐晉沒想乘人之危,可郡王府距離自家有一刻多鐘的路程,她又是這個樣子,她不敢保證自己會不會主動往徐晉身上撲,所以就不敢保證徐晉會不會忍不住占她便宜。
她正想想個兩全之策時,外面突然傳來徐晏的聲音:“四哥?”
傅容大喜,她不信徐晉,換成徐晏,她是一百個相信的。只要她跟徐晏說清楚求他別要她,徐晏就絕對會堅持到底。就算在車上有所親昵,事後他想負責時她再婉拒,徐晏也會保守秘密。
“世……”
她才喊出一個音,就被人堵住了嘴。
傅容難以置信地抬頭,對上徐晉憤怒的眼睛,不等她掙扎,徐晉便毫無預兆地親了上來。
徐晉如何不恨?
他好不容易等到這個將計就計的機會,等到一個冠冕堂皇地娶她的理由,是她不得不嫁,而不是他厚顏要娶。不承想許嘉只是離開片刻去處理兩個丫鬟,就被徐晏尋了過來。
她喊徐晏做什麼?
有他在這裡幫她,她喊徐晏做什麼?以為他真的會在這種情況下要她?
他沒想要她,兩人只需要在馬車裡單獨相處一路,她這種情況,傅品言就必須許嫁了。
可她不信他。
說不出是怒還是妒,這一次,徐晉親得粗魯。
傅容疼了,疼痛讓她越發清醒,外頭的徐晏又試探著喊了一聲,仿佛再無回應就要離去。傅容急中生智,猛地抬腿。
前所未有的疼痛感讓徐晉難以忍受,彎下腰退後,深深吸氣。
他退開了,傅容也失力跌坐了下去,心急如焚,怕錯過徐晏這個救星,傅容用盡力氣喊他。
她想喊“世子”的,只是不知為何,傳出去的卻變成了“雲升”。
仿佛聽到了什麼驚世駭俗的話語,徐晉慢慢抬頭:“你喊他什麼?”
傅容徹底陷入了幻象,雙手胡亂地拉扯著衣裳,口中喃喃喚人,聲音低得難以分辨,只有兩個名字隱隱可聞,一會兒是“雲升”,一會兒是“王爺”。
聽她還記得自己,徐晉稍微好受了點兒,忍痛上前要抱她,暗暗期待她聲音太小徐晏沒聽見,一道影子忽地攔在了他與傅容中間。
徐晉慢慢直起身子。
那邊的徐晏臉色鐵青,目光掃過一躺一立的兩個男人,最後落在傅容身上:“你們對她做了什麼!”
徐汐生辰,郡王府請的都是女眷,是以前院那邊跟往常一樣安靜。
徐晏卻比平時忙碌,既要招待肅王,又要招待因齊竺不能赴宴而特意過來告罪的齊策。徐晏想引見齊策給肅王,不見肅王,徐晏便同齊策去了書房。中途父親找他有事,他出去了一趟,回來後齊策就不在屋裡了。
兩人從小結交,齊策在郡王府也比較自在,徐晏以為他出去逛了,便在院子裡找人,沒找到齊策,無意間瞥見肅王朝花園那邊去了。徐晏擔心他迷路撞見姑娘們,想追上去提醒,然後就不見了人,卻沒想兩個人都在這邊。
“四哥,為何三姑娘會在這裡?”
齊策、徐晉一個昏倒一個看似也受了傷,徐晏暫且無法判斷到底誰才是行兇之人,只迅速脫下外袍,快步朝傅容走去。見她美眸緊閉,眉頭痛苦地皺著,手上的動作表明是中了藥,他暗暗攥緊拳。
徐晉身上還痛,但他無法忍受徐晏去碰他的女人,忍痛往前走,想要擋住徐晏,卻低估了那痛楚,才邁開一步就走不動了,勉強維持住站立的姿勢,眼看徐晏距離傅容只剩幾步遠了,當即冷聲喝道:“站住,不許碰她!”
與此同時,徐晉飛快地脫了外袍,一把甩到傅容身上,遮住了她敞開衣衫的動作。
徐晏停下:“王爺,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聽他不喊“四哥”了,徐晉冷笑,掃一眼那邊昏迷的齊策,諷刺地道:“他便是你口中的‘齊大公子’,文武雙全的齊伯玉?方才若不是我碰巧趕來,傅姑娘就要被他糟蹋了。不過他功夫確實不錯,我也只是險勝。好了,你快去請她母親過來,注意別驚動旁人,包括王叔他們。”
他一副兄長氣勢。
徐晏半句都不信。
肅王年少便上了戰場,武藝超群,齊策再厲害也不可能傷肅王。況且以他對齊策的瞭解,齊策絕非宵小之徒,很有可能是肅王貪圖傅容的美色想要行禽獸之事,被齊策打斷。看肅王那姿勢,八成是被傅容反抗時所傷。
換成旁人,徐晏絕不會輕易饒過,只是肅王身份尊貴,他只能默認肅王的說辭。但他不可能將這樣的傅容留給徐晉看守,特別是傅容一聲聲喊著他的字,其中自然的親昵和哀求,叫他如何狠心離去?
“多謝四哥仗義相救,只是三姑娘留在此地多有不妥,被人撞見對四哥和三姑娘都不好,還是由我先將她送到安全之處吧。齊策稍後我自會派人安排,四哥先回客房歇息好了,晚上雲升再請四哥喝酒道謝。”
徐晉此時緩過來了些,見徐晏上前想要抱傅容起來,他閃身去攔。
徐晏不欲與其動手,退後一步,皺眉問道:“你這是何意?”
徐晉正色道:“我與傅姑娘有過幾面之緣,也算朋友,她現在這樣,我不放心將她交給任何男子,雲升還是快去請人吧。”
徐晏毫不怯懦,平靜地回道:“論交情,我與正堂相交,與三姑娘情如兄妹,四哥大可放心。”
情如兄妹?
有口口聲聲喊兄長字的妹妹嗎?
想到兩人不知何時又對上眼了,徐晉怒火中燒,欲說他與傅容已經互訴衷腸,身後的傅容喊“雲升”的次數卻越來越多,他若真扯謊,無異於自取其辱。
僵持之際,許嘉回來了。
徐晉笑了,轉身去抱傅容:“此地不宜久留,本王先送她回家。許嘉,你留下來同世子善後。”
徐晏震怒,要去阻攔,許嘉風一般擋在他身前:“王爺有命,還請世子不要為難屬下。”
地上的傅容早已丟了神志,感覺自己被男人抱了起來,她本能地往對方懷裡鑽。她的腦海裡有兩道身影交替變換,她好難受,於是她選了那個最不忍心讓她吃苦的人:“雲升,雲升幫我……”
徐晉手臂收緊,臉上像被人狠狠甩了一個耳光。
她在他懷裡,卻喊旁人的名字,果然夢裡是夫妻,這輩子要續前緣嗎?因為沒見過幾面,所以他離開後,她便重新惦記上了身後的男人?
他不會給她機會的,是他的,就該始終都是他的。
抱緊懷裡的姑娘,徐晉大步往前走。
徐晏也聽到了傅容的求救聲,今日是他第一次聽她這樣喊,也是此時才知她心裡有他。眼睜睜地看著徐晉抱著她離開,徐晏不甘心。他清楚自己打不過肅王身邊的第一高手,也沒有徒勞,只是閉上眼睛苦笑:“四哥,京城美人何其多,你何必非要選她?”
徐晉渾身一震。
這話,夢裡徐晏也問過他。
在他帶傅容回府不久,徐晏登門拜訪。兩人隔桌而坐,徐晏不說話,他也不說話,他面無表情地看徐晏自斟自飲。喝了整整兩壇酒後,徐晏才低頭問他:“四哥,京城美人何其多,你何必非要選她?”
徐晉對他有一百個不滿,懶得陪他多愁善感:“選了就選了,多說無益。”
徐晏沉默,良久才求徐晉放她自由,說傅容不該屈居為妾。對此徐晉只是冷笑,直接起身離座,到了門口,聽到徐晏隱忍的哭聲。
那時徐晉鄙視徐晏——事後後悔,當初做什麼去了?可他也有忌妒,忌妒徐晏先得了她,忌妒她陪徐晏三年的那段歲月。
正因為知道遺憾的滋味,如今他才不會重蹈覆轍。他做他想做的,無須給徐晏任何解釋。
徐晉繼續往前走。
徐晏睜開眼睛,苦笑變成嘲諷:“徐景行,你聽不見嗎?她不想跟你走,你堂堂肅王,英武神勇的肅王,竟打算同那些紈絝子弟一樣,強迫一個神志不清的無辜女子?別找什麼藉口,你知道你到底想要做什麼。她心裡沒有你,你何苦糟蹋她?若真喜歡,你就不能堂堂正正地討她的歡心?是不能,還是不敢,怕輸給我?”
徐晉終於轉了過來。
徐晉看著對面正氣凜然的男人,慢慢笑了:“你是不是聽到她喊你的名字,就覺得她喜歡你了?”
真是可悲。
徐晉知道,夢裡傅容不喜歡他,他也沒喜歡她,她只是他的姨娘。可徐晏輸得徹徹底底,被她騙了心,騙得和離之後還關注她的動靜,殊不知她在他的府裡過得有多逍遙,殊不知她晚上有多熱情。
“許嘉,你身上可帶了解毒丸?”將傅容貼著石壁放好,徐晉緊緊壓著她,把她完完全全籠在懷裡,用外袍遮掩得嚴嚴實實不給徐晏看一分一毫。
既然徐晏想比,那就陪他比,他能給她的,權勢、相貌、溫柔,自己樣樣都能超過他,最後還要讓他看她心甘情願地嫁給自己。
徐晉無聲挑釁,徐晏絲毫不懼,只暗暗松了一口氣:不管將來如何,至少現在他保住了她。
“王爺,”許嘉從懷裡掏出一個瓷瓶,遞給徐晉,有些不舍地道,“一共只剩五粒……”
徐晉很滿意許嘉的聰明,倒出一粒也是僅有的一粒去火的備用丹藥,送入傅容口中。再抬起傅容的下巴,稍微用力,丹藥便被傅容吞了下去。
效用發揮需要時間,徐晉吩咐許嘉:“把傅姑娘的人帶回來,至於那個與齊策合謀的丫鬟……”徐晉掃了徐晏一眼,冷笑著道,“殺了。齊策交給世子處理,相信世子會還傅姑娘公道。”
一邊是兄弟,一邊是心上人,徐晉好奇徐晏會怎麼做,更想看看如果徐晏輕易放過了齊策,傅容還會不會喜歡他。
徐晉毫不遮掩,徐晏難以置信地看向齊策。徐晉心裡有鬼的話,不可能把齊策交給他。
徐晉沒再理會徐晏,低頭凝視傅容。小姑娘已經不再亂動了,腦袋歪靠在他的手臂上,像是睡了過去,睫毛上掛著淚珠,將落未落。徐晉目光複雜,恨她眼光太差看錯人,放著正宗的親王不要,非要惦記一個郡王府的世子,又憐她方才受的驚嚇、吃的苦。
徐晏站在十步之外,看著傅容昏睡在徐晉懷裡,恨不得取而代之。
許嘉很快去而複返,徐晉命他叫醒蘭香,他也抬起手,想捏傅容的臉,到底還在惱她,便故意用了七分力氣去掐她的人中。
傅容吃痛,猛地醒了過來,意識還停留在徐晉阻攔她求救的那一瞬間,因此見徐晉的俊臉近在咫尺,想也不想地就抬手扇了過去。
徐晉輕輕一擋便抓住了她的手腕,在傅容發怒之前鬆開,拿過外袍退後道:“還有力氣打人,傅姑娘應該沒有大礙了。”
傅容這才看清周圍的形勢,原來她根本沒有離開假山。她低頭看看,身上的衣裳雖亂但也算完整。宛如劫後餘生,傅容虛脫地朝後靠去。
“三姑娘可是哪裡難受?”徐晏上前一步,擔憂地問。
傅容無力地搖搖頭。見那邊的蘭香扶著石壁站了起來,傅容不知為何想哭,但怕被人瞧見,低頭跑了過去,深吸一口氣道:“蘭香,你沒事吧?”
蘭香是被蓮橋用帕子迷倒的,對這邊的事情一無所知,一看傅容衣裙淩亂,頭髮也散了,頓時慌了:“姑娘,你怎麼了?你、你……”
傅容搖搖頭,示意蘭香別說話,借蘭香的身形平復情緒,冷靜下來後,她抬起頭對徐晉、徐晏二人道:“多謝王爺、世子相救,兩位也清楚,剛剛我神志不清,言行舉止都不記得,若有冒犯之處,還請兩位不要當真。”
她隱約記得,她喊了徐晏的字。
徐晉微微頷首。
徐晏寬慰道:“三姑娘不用擔心,這裡發生的事,不會傳出去半句。”
傅容沒有看他,垂眸感激地道:“若是如此,傅容感激不盡。世子,我現在這樣,再回去恐惹人懷疑,還請世子替我安排一下,許我悄然回到我們家的馬車上。屆時我會派蘭香去告知我母親,只道我身體不適。不知世子可否方便?”
徐晏哪兒有不應的?
他剛要開口,徐晉搶道:“此事動用的人越少越好,若傅姑娘信任本王,本王派許嘉送你上車。”
傅容抿抿唇,點頭。徐晉好歹是個王爺,他有他的驕傲,或許會乘人之危,但絕不會做出真正逼迫她的事,畢竟憑他那些手段,真想要她早要了。
徐晏不太放心,低聲說道:“我送三姑娘一程吧。”
傅容還在後悔喊他的字,此時又沒有必要他送,自然不想再受他的好處,搖搖頭,看向許嘉。
許嘉心領神會,朝徐晉告辭,走到前面領路。
傅容領著仍然茫然的蘭香跟了上去,路過齊策躺著的地方時,她頓了頓,然後在所有人震驚的目光中,一腳踩到齊策的臉上,狠狠地蹍。
“姑娘!”蘭香簡直跟見了鬼似的望著傅容。
她家姑娘淘氣歸淘氣,但從來沒有這樣兇狠過,更別說在兩個男人面前了,一個是世子,一個聽起來好像是個王爺,叫夫人知道了,定要罰姑娘的。
傅容一點兒都不在意,越踩越用力。再三被齊策暗算,不做點兒什麼,她實在咽不下這口氣。至於大家閨秀的儀態,那是做給在乎的人看的,徐晏、徐晉她都想躲開,他們真若因她的粗魯而反感她,她求之不得。
發洩完了,傅容轉身就走。
她身後,徐晉含笑目送她。
徐晏也想笑,笑她坦率可愛,但他笑不出來,望著依舊昏迷的齊策,心頭滋味兒難辨。
離開假山一段距離後,傅容才真正冷靜了下來。
蓮橋受齊策蠱惑,助紂為虐,這沒什麼好奇怪的。齊策生了那樣的臉,他刻意拉攏,幾個女人逃得過?別說一個三等丫鬟,就是她,若沒有多活一輩子,恐怕也會栽進去。
她不解的是徐晉的及時出現。
徐晉救了她,就算他後來阻攔她喊徐晏還粗魯地輕薄她,今日之事,傅容對他仍是感激的。只是他一個王爺沒事來花園做什麼?莫非對她並沒有死心,知道她在郡王府就想見她,然後無意間撞破了齊策的陰謀?
前面的許嘉突然閃到花叢後,用眼神示意她們主僕也躲起來。傅容暫且收起疑惑,悄悄躲到許嘉身側,蘭香緊張地抓著她的胳膊。
幾個小廝抬著魚缸滿頭大汗地走了過去。
過了一會兒,許嘉探出去四處張望了一番,朝她們招招手。
如此三番五次之後,傅容有驚無險地上了自家馬車,蘭香也跟了進去,重新幫她梳頭。姑娘出門做客,為了以防萬一,蘭香這樣的貼身丫鬟身上都備著發梳。
傅容閉著眼睛,猶豫著要不要將此事告訴父母,外面的許嘉突然開口,嚇了她一跳。
他不是走了嗎?
“許侍衛有事?”傅容看向車簾,車夫不知去了何處,隨時可能回來。他膽子也太大了。
許嘉低聲說道:“傅姑娘,方才你中的藥,泡冷水便能鎮壓下去,王爺本想送姑娘回府,世子突然出現,誤會王爺心存歹意,不肯讓王爺帶姑娘走。王爺擔心姑娘的安危,命我拿出解毒丸給姑娘服用。姑娘恐怕不知,那解毒丸乃王爺偶然所得,能解天下大多數毒,一共只有七顆,其珍貴程度可想而知。如今王爺為了姑娘的小症便拿了出來,這片心意,王爺內斂不欲告知姑娘,許某身為屬下,卻希望姑娘珍惜。告辭。”
其實那只是得知齊策的計劃後,王爺命他提前準備的去火解藥。
可如果他不解釋清楚為何王爺恰好帶著解藥,為何一開始沒給她服用最後被攔才拿了出來,以車裡姑娘的心機、聰慧,會不會看破今日這場“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計謀?他身為王爺最信任的侍衛,當然要為王爺除去一切麻煩。
車外的腳步聲很快就消失了。
傅容扭頭看蘭香:“怎麼停下了?”
蘭香有些尷尬,繼續梳頭,梳著梳著悄悄打量了傅容一眼,試探著道:“姑娘,到底是怎麼回事呀?姑娘中了什麼毒,還有那個王爺,他是不是喜歡……”
傅容瞪她一眼:“這些你都不必知道,只用記住一件事,剛剛我是曬了日頭暈了過去,你跟蓮橋扶我來的車上,咱們沒有見過任何男子,懂了嗎?”
這件事涉及徐晉、徐晏二人,說出真相——她被他們見到了那種狼狽情狀,父母要麼有心撮合她與其中一人,特別是徐晏;要麼羞愧得不敢主動暗示兩個貴公子,心中卻為女兒吃虧而懊惱、自責。這兩種結果傅容都不想要,不如就這樣揭過去,反正自家與齊家的梁子早已結下,只要父親抓住齊家人的把柄,定會反擊。
傅容從小就頗有主意,說一不二,她不許蘭香再打聽,蘭香只好乖乖閉了嘴,即便心裡好奇得不得了。她想,果真如許侍衛所說,那個比世子還要出眾的王爺對姑娘如此好,應該是喜歡上姑娘了吧?難道自家姑娘將來有可能當王妃娘娘?
蘭香又悄悄瞧傅容,剛剛緊張沒留意,現在平靜了,終於發現一處不對了,啊的叫出聲。
“又怎麼了?”差點兒被齊策玷污,傅容心情很差,想點兒事情總被蘭香打斷,臉當即冷了下來。
“姑娘的嘴唇上面……”蘭香說不清楚,趕緊拿過小鏡子給傅容看。
傅容狐疑地看向鏡面。這是前年父親升任知府後得到的西洋鏡,只有巴掌大小,一共四面,背面鏤刻四季之景,正好分給她們母女,是傅容最喜歡的小物件。可惜當傅容看清裡面的自己後,險些將鏡子丟出去。
徐晉那個渾蛋!
傅容撲在窄榻上哭了起來,恨得以手捶榻。
那樣一道紅紅的指甲印,徐晉、徐晏看到了,許嘉肯定也看到了,虧她還強迫自己擺出一副平靜淡然的樣子與他們說話。她也傻,明明很疼,為何一路上都沒有察覺,早點兒察覺,至少可以少露醜一會兒!
她嗚嗚地哭,仿佛被人欺淩都沒有露醜更讓她氣憤、委屈。
蘭香只覺得天要塌了。
自家姑娘愛美如命,額頭的小坑,顏色淺得距離遠點兒根本看不出來,姑娘都要絞盡腦汁地搗鼓花鈿掩飾,現在人中那裡一道血印被雪膚襯得醒目、刺眼,姑娘能受得了?
她跪在一旁小聲哀求:“姑娘別哭了,只是一道血印子,不礙事的,明天……過兩天就能消了。”
蘭香想想姑娘臉嫩,血印一晚上可能消不了,說到一半改了口,心裡也禁不住埋怨那個王爺。她起來的時候看見姑娘站在王爺面前,那肯定是王爺掐的了,掐成這樣,得用了多大力氣呀?
蘭香苦口婆心地勸了不知多久傅容才止住哭,傅容背對著蘭香,讓她繼續梳頭。梳好了,蘭香匆匆去回稟喬氏。
喬氏很快就領著傅宣趕了過來,郡王妃派了管事嬤嬤相送。等馬車出了郡王府,傅宣疑惑地問道:“郡王妃請三姐姐過去,三姐姐暈在半路上,為何那個丫鬟沒有派人傳話給我們?”
喬氏也想不通,只是她沒有一直守在郡王妃身邊,都不知道郡王妃何時派的丫鬟。
傅容用團扇掩面,敷衍地道:“我哪兒知道她做什麼去了,許是半路有事耽誤了吧。都怪娘,我說不想來你非要我來,那麼大的園子,走得我腿酸腳疼,還白白受了這麼大的苦!”說著,她狠狠瞪了蘭香一眼,“平日我是不是哪裡虧待你了,你使那麼大的勁掐我?”
蘭香縮著脖子跪在一旁。
喬氏被愛女委屈嬌嗔的樣子逗笑了,說來她還沒瞧見讓女兒如此氣惱的指甲印兒呢,不過想到這是年後女兒病的第二場,心疼地道:“回去後請郎中好好看看,你以前也沒這麼嬌弱,多半是身體還沒調理好。”
見母親沒有懷疑,傅容心裡稍微好受了點兒,閉著眼睛生悶氣。
郡王府假山處。
徐晏俯身探齊策的鼻息,問徐晉:“他怎麼還沒醒?”
“我如何知道?”余光裡見許嘉回來了,徐晉拍拍衣袍上的灰塵,低聲對徐晏說道,“那個丫鬟的屍體過兩日才會被人發現,希望你找個合適的由頭,不要引到她身上。齊策道貌岸然,隨你處置吧。”
徐晉言罷離去。
徐晏目送他們主僕,等周圍徹底安靜下來後,他扛著齊策回了自己的書房。
將近一個時辰後,齊策才醒了過來。
睜開眼睛,眼前是整整齊齊的書架,發現自己靠在椅背上,齊策猛地起身。
“你醒了?”徐晏聽到動靜,從窗前轉過身,因為背光而立,他的五官模糊不清。
齊策的臉色變了幾次,最後歸於平靜,他重新坐下,伸手給自己倒了一杯茶,輕笑著道:“是你救了她?她人呢?別告訴我她在你臥房的床上。”
輕飄飄的一句話,卻讓此時的齊策顯得與從前的齊策判若兩人。
徐晏不明白齊策為何會變成這樣,忍著怒火質問:“你為何要害她?”
齊策仰頭,平靜地道:“因為我喜歡她,因為我想娶她,因為她不想嫁。雲升,我知道我手段不光彩,也不想為自己辯駁。你喜歡她是吧?是不是想替她出氣?我替你出幾個主意好了,首先不能壞了她的名聲,那你可以隨便捏造個罪名送我進牢房,也可以悄無聲息地殺了我,或者……”
他話還沒說完,徐晏就一拳打在了他臉上。
齊策維持著扭頭的姿勢,等了會兒,望著腳下鋪著的榆木地板道:“打夠了嗎?”
徐晏難以置信地看著他,失望地道:“你到底怎麼了?”
那個在練武場上技壓群雄的英武少年,那個在大儒面前對答如流的溫潤書生,怎麼突然就變了樣子?
齊策沒有回答,擦掉嘴角的血,慢慢站了起來:“世子想抓我,伯玉在家隨時恭候。”
他從容離去,沒有人攔他。
許嘉悄悄回了客房:“王爺,齊策走了,瞧著應該跟世子動過手。”
徐晉嗯了聲。
許嘉面露困惑之色,他以為自家王爺會諷刺兩句,卻發現徐晉神色如常。
是因為六殿下嗎?王爺身為兄長身有同感?
“今晚再去傅家跑一趟,吹一次香就夠了。”
“是,屬下明白。”許嘉低聲應下,見徐晉沒有別的指示,便悄然退了出去。
第七章 徐晉的條件
芙蕖院。
夜深人靜,傅容沒有半點兒睡意。
屋子裡留著一盞燈,她和衣靠在床頭,手裡拿著心愛的小鏡子,輕輕摩挲著嘴唇上方。
這麼深的血印,快要出血一般,什麼時候能消掉?
正發愁,外面傳來輕輕的推門聲,傅容冷笑,她就知道,徐晉根本沒有死心,果然又來了!
迅速收好鏡子,傅容悄悄拉起被子側身躺好,佯裝睡覺。
今晚不還他一道印兒,她就隨他姓!
徐晉過來時,見傅容的房間亮著燈,床上的紗帳放了下來,隱隱約約瞧見她側躺著,像是睡著了。
他熟練地挑起紗帳,俯身過去,想趁她睡著時多看兩眼,卻見她的長髮遮掩了半張臉。徐晉伸手,想要將那縷長髮撥到她的肩頭。
傅容一直在等他靠近。
感覺那手到了面前,傅容忽地睜開眼睛,對上男人白皙的手,仿佛受了莫大驚嚇,低叫一聲,直接朝那手抓了過去。沐浴後特意剪過的指甲毫不留情地在徐晉的手背上抓出了三道血印子!
徐晉疼得直吸氣,更怕她驚動傅家的家丁,因此不顧疼痛先去捂傅容的嘴:“是我!”
傅容“驚魂未定”,“呆呆”地望著他,等徐晉收回手,她一把扯過被子躲在裡面哭了起來。
她一半是假哭,一半是真的。
他憑什麼再三闖入她的閨房?他憑什麼那樣掐她?
徐晉慌了,低聲解釋道:“你別哭,我保證不碰你。明早我就要出發了,除了夜裡沒有機會見你,又想跟你說幾句話,不得不這樣。”
“我跟你有什麼好說的?你救了我的命,想要就拿走好了,別這樣欺負人。我好歹也是四品知府的女兒,官家小姐,王爺想來就來想走就走,是把這裡當成那些不三不四的地方了嗎?”傅容又委屈又氣憤地道。
一說到這個徐晉就理虧心虛,他聰明地轉移話題:“你怎麼跟你父母說的,他們沒有懷疑吧?郡王府那邊你放心,那個丫鬟已經死了,就算被人發現屍首也絕不會牽連你。至於齊策……”
傅容豎著耳朵等著,床邊人卻不說話了,傅容撇撇嘴,知道徐晉在賣關子,乾脆不理他。
她聰明不上當,徐晉無奈歎氣,商量道:“你轉過來,我就把齊策的事情告訴你。”
傅容不吭聲。
徐晉試探著去扶她的肩膀,才碰上,傅容便伸出手又要抓他。徐晉連忙往後縮,瞅瞅手背上的血痕,暫且打消碰她的念頭:“算了算了,全告訴你吧,徐晏打了齊策一拳就把他放了。”說到這裡,徐晉發出一聲冷笑,“你昏迷時口口聲聲喊他的名字,是不是喜歡他?可你喜歡的人根本沒想替你報仇。”
傅容也沒指望徐晏幫她報仇。
她的腦袋縮在被窩裡,徐晉看不見她的神情,心中不快,便將火氣都發到了齊策身上:“你放心,徐晏不幫你,我咽不下這口氣,過陣子我會動些手腳,保管讓他沒心思來暗算你。”
傅容有些動容:“你……王爺打算如何對付他?”
徐晉的嘴角翹了起來:“你轉過來,我就告訴你。”
他總是用這一招,傅容冷笑:“其實不必了,王爺日理萬機,何必為了我而勞神費力?”
徐晉沒有馬上回話。
之前他先是找機會接近她,以情難自禁唐突她為由承諾對她負責,後來惱她耍心機而假意離開。等了兩個月,不見她有任何後悔、傷心的跡象,他想了個漁翁得利的法子,既不用放低身段,又能娶她。可是現在,她明顯對徐晏上了心,他再不好好哄哄,除了強奪,怕是沒有藉口阻攔了。
徐晏唯一比他強的,不就是事事順著她,會甜言蜜語地哄她嗎?
自己也說,反正這些話只有她跟自己知道,不用擔心傳出去被人嘲笑。
打定主意,徐晉回想一番路上準備的說辭,剛要開口就對上了一個嚴嚴實實的被團,說不下去了。
猶猶豫豫,徐晉突然連著被子將傅容抱到腿上,傅容掙扎,他將人緊緊按在懷裡,下巴抵著她的頭頂道:“我也不想為你費心費力,我也不想在被你拒絕後繼續糾纏,可今早聽說你去了郡王府,我忍不住想見你一面,看到你被人欺負,我更是怒火攻心。傅姑娘,本王真心喜歡你,你就答應我吧!”
第一次說這種話,哪怕只是為了哄她,徐晉的一張俊臉也漲得通紅。
傅容有些愣,想到了許嘉說的解毒丸。莫非,徐晉對她真有幾分情意?
可再有情意又如何?徐晉仇人太多,活不長的。況且他仗勢欺人,一點兒都不尊重她,怎麼看他都不是良配。
“王爺厚愛,民女承受不起,只求王爺放我下去,別再碰我。王爺這樣,跟齊策有何區別?”
徐晉的雙手緊了緊,很快又鬆開:“你答應我坐起來說話,我就放你下去。”徐晉低頭時瞥見了她露在外面的腿,褲襪穿得好好的,他皺眉,隨即明白過來,好笑地去掀她的被子,“衣裳穿得這麼齊整,是不是料到我會過來?”
他力氣大,一把將被子從傅容頭頂扯了下去,傅容大驚,立即用手遮住鼻子,掙扎著要下地:“坐著就坐著,你先放開我!”
終於看著人了,徐晉轉身將小姑娘放回床上,不給她逃跑的機會。
“你拿扇子做什麼?”眼看傅容防備地躲到角落裡,不知從哪兒翻出來一把繡著仕女圖的團扇,遮在面前,徐晉疑惑地問。
提到這個傅容就生氣,連被他掐出來的指甲印兒都隱隱作痛,狠狠瞪了他一眼。
然她可憐巴巴地躲在那兒,長髮散亂水眸明亮,眼刀子威力雖足,但被那團扇襯得更像耍氣,好像自家男人做了什麼對不起她的事,她不肯讓他近身,存心要教訓呢。
教訓?
徐晉低頭看手,再看看她的團扇,忽地懂了,忍笑問她:“掐出印兒來了?”
此話一出,傅容一雙美眸越發熠熠生輝了。
這個姑娘,騙人時天衣無縫,仿佛生來就知道如何對付男人,同時又有十足孩子氣的一面,為一些小事怒氣衝衝。徐晉的一顆心不知怎麼就軟成了水,他忍不住往她那邊湊:“給我看看掐成什麼樣了,當時只想著弄醒你,沒注意力道。”
“不用你看!”傅容用空著的那只手拍開他的胳膊,冷聲催道,“我不願高攀王爺,嫁娶之事王爺不必再提。若沒有旁的事,請王爺速速離去,往後也別再做這種毀人名節的勾當!”
她明顯正在氣頭上,徐晉無可奈何地收回手,認真地問她:“你總說配不上我,那你說,什麼樣的姑娘才配得上我?”
傅容隨口說道:“京城有那麼多貴女,王爺何必捨近求遠?”
管他娶誰,不是她就好。
聽她又提這個,徐晉非但沒有生氣,反而多了一絲希望,一邊摩挲著她的被子一邊說道:“我也覺得娶個京城貴女比較合適,這樣吧,等我從河南回京,我替你父親走動走動,年底調他回京任職如何?”
一雙鳳眼含笑望了過去。
既然她想要,他就痛痛快快地給她,先哄得她開心,娶回府,婚後再教她規矩。
傅容愣住了,她怎麼都沒想到徐晉會如此……大方。
其實姐姐的婚事定下之後,她最發愁的就是父親的仕途。她想嫁給安王,首先就得一家人搬到京城才能創造機會。這輩子如果父親官運沒變,她就算一直拖著不嫁人,進京時也是十八歲的老姑娘了,雖然那會兒安王也沒有娶親。早三年總比晚三年機會大呀,她也想在最合適的年歲出嫁。
只是,此刻她接受了徐晉的幫忙,就相當於答應了他的提親……
“怎麼樣,現在願意嫁給我了嗎?”徐晉信心十足地問。
男人聲音太近,傅容驚覺徐晉不知何時跪到了她身前,雙手撐著兩側的床板,俊臉跟她中間,幾乎只隔了一把團扇。
“你……”她本能地往後退,後腦卻抵上了床板。
“答應我,我保你父親調進京城。”徐晉盯著她水潤的眼睛,用最溫柔的語氣,說出她最難以拒絕的條件。
他挨得近,熟悉又陌生的俊臉上滿是溫柔,明亮的鳳眼直直地望進她的心底,無聲地誘惑她。傅容腦子轉不動了,動了動嘴,沒能發出聲音。
徐晉卻等得不耐煩了,他給了承諾,也該收點兒好處。他的額頭碰上她的額頭,他抬手去搶她手裡的團扇。傅容震驚地回神,扇子已經被人丟開,連忙改成捂住鼻子:“你……”
“我不看,我閉上眼睛。”徐晉耐著性子哄她,摸索著挪開她的手,輕輕碰了碰早就看好位置的嘴唇,聲音輕如夢囈,又似喝醉了酒,“我不看,我都聽你的。濃濃,我對你這樣好,你讓我親親?”
傅容扭頭躲閃。
徐晉執著地追尋,似是相信她會答應。他並不著急,她躲,他就蜻蜓點水般親她的臉、唇。
漸漸變亂的呼吸中,傅容的腦海裡越來越混沌。
這是公平的交易,接受還是拒絕全在她的一念之間。可她真的難以選擇,想要逃出他的禁錮,爭取更多的時間仔細考慮,徐晉卻誤會了她的猶豫,欣喜地捧住她的臉,長長的眼睫隨著他輕吻的動作而碰到她的臉頰:“濃濃,你真香。”
傅容選擇了順從。
徐晉的條件,她無法拒絕。她拒了,徐晉惱羞成怒,回京後極有可能給父親下絆子;她不拒絕,就只能接受。
她當然不願嫁他,但她願意賭一場,賭這個男人的心。贏了,她是王妃;輸了,她依然是王妃。
這輩子她從沒想過要騙他,是他自己非要送上門來的。
這一場深吻,吻到徐晉的雙手開始不老實時,才被驚醒的傅容急急打住,美眸怒瞪著他。
“是我失禮,濃濃你別生氣。”徐晉再不敢唐突,將人放回床上,他毫不留戀地穿鞋下床,像第一次那樣搬了把椅子過來坐著跟她說話,有些討賞地道,“這樣行了吧?”
他面容俊朗,乍一看也是君子模樣。傅容拉過被子遮住自己,以扇掩面道:“你擅闖閨房便是最大的失禮,往後不要再來了。”
徐晉不願意:“那我想見你了怎麼辦?”
傅容蹙眉斥道:“咱們本來就不該私底下見面。白日若是偶然碰到那是沒辦法,哪兒有半夜找上來的?莫非王爺以前做過這等無恥之事,現在用到我身上來了?”
小姑娘眼波流轉,聲音嬌嬌軟軟,徐晉就是挨駡也如聽天籟,厚著臉皮道:“遇到你之前,一次都沒有;遇到你之後,魂就被你勾來了。濃濃,你我天各一方,等同踏一塊地,白日卻見不到,若晚上我再守禮,如何會有今日你許嫁?”
“你……”這個男人的臉比城牆還厚,傅容狠狠瞪他一眼,扭頭說道,“懶得與你說話了。”
徐晉笑著哄道:“放心,等你們搬去京城,咱們白日見面的次數多了,我晚上就不來擾你了。”
傅容斜眼看他:“此話當真?”
徐晉道:“我堂堂王爺,豈會騙你?”
傅容垂眸想了想,忽地歎口氣:“王爺,咱們這樣,是不是,就是私訂終身了?”
“私訂終身”不是好詞兒,徐晉明白她的顧慮,鄭重地承諾道:“年底你們一家人進京,開春後我會找機會向你父親提親。令尊答應了,我再進宮求父皇給咱們賜婚,保管你嫁得風風光光。”
開春?那麼早,她豈不是再也擺脫不了他了?
傅容咬咬唇,為難地看他:“晚點兒不行嗎?我弟弟還小,我想多陪他兩年。”
她看重家人,這個徐晉很清楚,但他等不了那麼久:“年後我就二十歲了,這兩年父皇已經在催我成親了,我沒有喜歡的人才一拖再拖。濃濃不用擔心,咱們王府就你我二人,你可以常常把你弟弟接到王府,我陪你一起照顧他。”
男人體貼得像是變了個人,傅容不由得感慨貞潔對一個女子的重要性。同樣是她這個人,夢裡只因她嫁過一次,徐晉便對她愛搭不理,現在他話說得再好聽,也是說給她的清白聽的,終究不是真心喜歡她。
這樣一想,傅容越發心安理得了。
“王爺對我真好。”傅容感動地看著眼前的男人,在他開口之前再次爭取道,“只是,能不能容我在家過完十五歲生辰,及笄之後再議婚?我知道自己很不識抬舉,可我真的想在家多待一陣子。聽說京城有很多好玩的地方,我沒有出閣,還可以四處逛逛,成了王妃,就沒法隨心所欲了。”
她十月底生辰,如果徐晉答應,她便有將近一年的時間可用。
徐晉皺眉,想了想道:“咱們可以先定親……”
“定親了照樣不能出去玩呀!”傅容可憐巴巴地看著他,“我姐姐去年定的親,到現在才出去過一次,王爺是男人,不知道我們姑娘家的苦。”
她委屈巴巴的,仿佛他不答應她就會哭給他看。徐晉沒轍了,無奈應道:“好,那就等你過完生辰我再去找你父親提。”
傅容頓時高興了,笑眼彎彎。
徐晉卻緊接著提醒道:“但你不許再四處招惹男人。”
他可沒忘記京城還有一個安王。她貌美傾城,夢裡安王多半也是礙於她的身份才沒有動心,等她以清白之名提前進京,誰知道會吸引多少勳貴子弟的視線?旁人他都不怕,只有安王叫他不放心。
傅容嘴角的笑容微斂:“王爺這話什麼意思?你把我當什麼人了?”
徐晉心中冷哼,鳳眼含笑:“我什麼都答應你,現在我要走了,你坐到我跟前來,讓我仔細瞧瞧?”
她如此在意,莫非人中那裡真被他掐壞了?徐晉想瞧瞧。
他的目光在團扇上掃過,傅容一眼就看出了他打的什麼主意,冷著臉道:“王爺別再說這種話,我雖然答應嫁你了,但有些規矩還是要守的。王爺若真喜歡我,將我當未婚妻子敬重,往後……往後非來不可時,我願意陪王爺說話,動手動腳卻是不許的。”
“這算是約法三章嗎?”徐晉鳳眼微眯。
傅容還真有點兒怕了,可她不想跟徐晉有太多的身體接觸,故此壯著膽子反問:“王爺不答應?”
徐晉面無表情,起身離座,眼看傅容警惕地仰起脖子,一雙水潤美眸始終追隨他,像隨時要逃的麋鹿。徐晉忽地笑了:“看心情。你不惹我生氣,我什麼都應你;你惱了我,我不忍傷你,懲罰總是要有的。”他說著俯身跪到床上,在傅容逃跑前抓住她的手腕,直視她的眼睛,“剛剛親的那下,是因為今天你喊了旁人的名字,但你還做了另一件觸怒我的事,記得嗎?”
男人霸道脅迫,傅容據理力爭:“你是說我摳你的手?那怪我嗎?誰讓你掐我?”
徐晉無聲地笑,湊到她耳邊低語:“手是小傷,差點兒斷子絕孫,你說我該不該罰你?”
傅容這才想起自己做過的“好事”。
見她記起來了,徐晉啞聲問:“現在可以補償我了嗎?”
傅容扭頭,算是默認。
第二天傅容醒來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先去摸枕頭旁邊的小鏡子。
她沒想到一下子碰到了兩個東西。傅容皺皺眉,收回手一看,果然是徐晉那塊龍紋玉佩。
想到昨晚差點兒被他親斷氣,傅容賭氣又把玉佩塞回枕頭下,只舉起小鏡子檢查嘴唇上面。
她生得白,用蘭香的話說,臉蛋比官哥兒那嫩勁兒不差什麼,所以那指甲印兒雖然淡了許多,但依然很是明顯。傅容懊惱到砸床,生了會兒悶氣又重新舉起鏡子,用自己的拇指指甲對著那裡比畫,發現徐晉留下的月牙印兒比她的大了兩圈,頓時將徐晉罵了個狗血噴頭。
過了兩日,那個指甲印兒總算消乾淨了。
傅容高高興興地對鏡梳妝,戴上當初在如意齋買的那根粉碧璽彩蝶簪子去正院用早飯。
喬氏見女兒終於肯露面了,嗔道:“丁點兒小傷就要躲起來,怎麼養成了這種性子?”
傅宸嗤笑,不無泛酸地道:“還不是被你們慣出來的?”
傅容笑嘻嘻地給哥哥夾了一塊燉爛的牛肉:“也有哥哥的一份功勞。我記得小時候在花園裡玩被蚊子叮了一個包,哥哥就幫我把那裡的蚊子都打死了,真是武藝超群呢!”
傅宸眨眨眼睛:“我怎麼不記得了?你做夢夢著的吧?”
傅容哼了聲,扭頭去哄弟弟。
傅品言看看長子,想起一事:“今日是不是又輪到武館每月小比了?有把握嗎?”妻女月底出發去京城,長子同行,順便留在京城參加侍衛選拔。關係長子的前程,傅品言很看重:“一會兒我跟你一道過去。”
傅宸信心滿滿地道:“父親等著看吧,兒子一定能拿個魁首。”
傅容品了口鯽魚湯,擦嘴後一臉天真地問:“哥哥打得過梁大哥?”
傅宛夾菜的手一頓,臉慢慢紅了。
傅宸遺憾地搖頭:“他從小練武,我起步比他晚,過幾年或許能贏過他。不過前幾日老爺子派他出去辦事了,這次比試他就不參加了。”
“什麼事呀?”傅容好奇地問。
喬氏見長女不自在,狠狠瞪了傅容一眼:“吃你的飯,整天就你話多。”
傅容撇撇嘴,小聲哼道:“那我問映芳去,有一陣子沒瞧見她了。”
喬氏才沒那麼好糊弄:“是想看你哥哥比試吧?給我在家老老實實待著,一群小子舞刀弄槍,有什麼好看的?”
母親管教嚴格,傅容哀求地看向父親。
傅品言才要開口,左腳忽然被一隻穿著繡花鞋的腳狠狠蹍住,無奈地道:“濃濃聽話,在家幫你娘哄弟弟。”
他嘴上這麼說著,眼睛卻悄悄朝女兒眨了一下。
傅容心領神會,吃飯時沒有再提,離席後假裝賭氣地回芙蕖院,半路偷偷溜到正門前。傅品言的馬車已經準備好了,傅容飛快鑽進車,扭頭招呼蘭香:“你也先上來,別叫我娘瞧見。”
父親出門,母親肯定要送的。
有傅品言首肯,蘭香也就不怕了,興奮地上了車。
沒過多久,傅品言父子就出來了。傅宸騎馬,逕自走向自己的良駒,傅品言輕聲跟妻子說話:“梁家肯定要留飯,晌午我們就不回來了。”
喬氏埋怨地看他:“少喝點兒酒,吃完席早點兒回來。”
傅品言笑了笑,上了馬車。
馬車裡面,傅品言囑咐傅容:“這是在信都,到了京城,凡事務必聽你娘的,否則以後休想我再縱著你。”
傅容乖極了:“爹爹放心,女兒心裡都有數。”
傅品言又看向蘭香:“你要寸步不離地守著你們姑娘,再出事端我賣了你。”
蘭香當即跪了下去,再三保證會看好姑娘。
傅品言不再說話,背靠車板閉目養神。
西邊巷尾,徐晏低聲吩咐身後的長隨:“看看傅大人去了何處,看清楚了去茶寮找我。”
他喜歡去的茶寮就一家,那人沒有多問,馬上去跟傅家的馬車。
徐晏望向傅家門口,輕輕歎了口氣。
他記得傅宸也是逢整日休息,本想趁傅宸在家去傅家拜訪,興許有機會見她一面,跟她說說話。未料只是一時猶豫,就見她偷偷鑽進馬車,看情形,分明是瞞著母親要隨父兄出去玩,機靈俏皮。
“雲升,雲升幫幫我……”
那日她神志不清時的話語又在徐晏的耳邊響起。
當時聽著是心疼、憤怒,現在回想起來,徐晏只覺得心跳加快、口乾舌燥。
她應該是喜歡他的吧?所以喊他的字喊得那麼熟練、親昵,仿佛兩人已是夫妻。
只要確認清楚,他馬上就去請示父母,登門提親。
梁家。
聽說傅容來了,梁映芳馬上隨祖父、父親一同迎了出去,跟傅品言打過招呼後就拉著傅容去了比武場二樓的一個房間,裡面小吃、茶水早就備好了。
傅容笑她:“是不是每次小比你都躲在這裡偷看呀?”
梁映芳正站在窗前替她戳窗戶紙呢,聞言幸災樂禍地道:“是呀,不過今天你來了,李叔就得多糊一扇窗戶了。”
傅容瞅瞅窗戶上的四個小洞,好笑之餘心頭又湧起強烈的不舍。年底她要進京,來年梁映芳也會被西北袁家的三公子娶走,兩人只剩這半年時間可以肆無忌憚地胡鬧了。
“映芳,下個月我京城大伯家的大哥成親,我也要去,你想要什麼禮物不,我都給你帶。”她走過去,握著好姐妹的手道。
梁映芳對禮物什麼的不感興趣,好奇地問她:“那你什麼時候回?”
傅容也說不出具體的日子:“五月底或六月初吧。”
兩人邊剝瓜子邊聊,聊著聊著外面突然熱鬧了起來。
傅容立即湊到窗戶前,透過兩個小洞看外面。
比武場中央站了二十來個強壯的少年,放眼望去,自家哥哥膚白肉嫩,怎麼看都是最弱的。
梁老爺子跟傅品言並排坐在觀武臺上,由梁映芳的父親梁大老爺主持比試。
“他怎麼來了?”旁邊的梁映芳疑惑出聲。
傅容本能地看向院門口,就見穿著一身天青色的雲紋錦袍的徐晏走了進來,俊朗的面容沐浴在陽光裡,溫潤如美玉現世。
他身份尊貴,傅品言跟梁老爺子都起身相迎。
徐晏彬彬有禮,與眾人一一寒暄,落座後不經意般抬頭,視線緩緩掃過二樓的一扇扇軒窗。
傅容不由自主地躲向旁邊,暗暗咬唇。
這傢伙不是故意來找她的吧?
比武過招,第一輪對打的人選昨日便已經確定。
梁映芳小聲告訴傅容:“你哥哥跟方師兄是倒數第二對,早呢。”
“那你看吧,輪到他們時叫我。”傅容本就是專門過來看哥哥大顯身手的,徐晏沒來她或許有心情看看熱鬧,眼下徐晏坐在那兒,傅容興致寥寥,坐到桌前自己剝瓜子吃。
梁映芳看著大大咧咧,其實心很細,先是覺著傅容不如開始興奮,再是發現徐晏時不時就往她們這邊看,漸漸明白過來了。離開窗子,湊到傅容身邊說悄悄話:“徐晏是過來看你的?”
“別胡說。”傅容用剛剛剝好的瓜子皮丟她。
梁映芳哧了聲,揮手示意自己的丫鬟和蘭香出去,盯著傅容道:“你還跟我裝起來了。不過徐晏這人不錯呢,長得好、家世好,能追到這兒來,對你應該也挺上心的,你真看不上眼?”
傅容愁道:“你想想,徐汐跟齊竺交好,齊竺一直因為元宵節的事情遷怒于我,徐汐心裡會不埋怨我?初七那天你沒去,沒瞧見徐汐怎麼瞪我呢。”
梁映芳大怒:“她受傷跟你有什麼關係?自己彆扭也就罷了,竟然還在別人面前詆毀你,真是……真是活該!”
傅容低頭剝瓜子。
梁映芳看看她,想到傅容嫁到郡王府後會攤上徐汐那個霸道不講理的小姑子,到時候不定惹出多少煩心事,馬上道:“你這麼想就對了,不能看徐晏好就喜歡他,聽說他很是寵妹妹,萬一將來你跟徐汐吵架,誰知道他向著誰?”
傅容偷笑,扭頭問她:“你說,我姐姐嫁到你們家後,你跟我姐姐吵架,梁大哥會幫誰?”
梁映芳氣得點她的額頭:“別把我跟徐汐相提並論,有宛姐姐那樣的嫂子,我求之不得,只會幫宛姐姐欺負我哥哥,沒有反過來的道理!”
傅容滿意地笑。
日上三竿時,終於輪到傅宸上場,傅容興奮地湊了過去。
傅宸慣用刀劍,最擅長的兵器卻是九曲槍。槍頭如蛇,尖而鋒利,攻時或紮、或刺、或點,守時或攔、或纏、或撥。他一入場,白衣勝雪,槍頭紅纓舞動,看得眾人眼花繚亂,一片鴉雀無聲,只有場中兩人比武的動靜。
傅容滿心敬佩、自豪,隨梁映芳去她家湖邊賞魚時依然誇個不停。
“行了,知道你哥哥厲害。真是的,他槍法再好,也敵不過我哥哥。”梁映芳毫不留情地道。
傅容嘿嘿笑,拉著好姐妹的手一起站到柳蔭下,拿了魚食喂裡面的錦鯉。
天藍水清,尾尾錦鯉來回遊動,賞心悅目。
“姑娘,郡王府世子過來了。”悠然靜謐中,梁映芳的丫鬟忽然提醒道。
傅容側身,看見徐晏單獨朝這邊走來,眼裡有驚喜也有雀躍。
梁映芳既然知曉傅容對徐晏無意,便想拉著傅容走開。傅容看向湖岸,那裡有幾根垂柳的枝條伸到了水面,微風吹來,柳葉在水裡劃動,蕩起圈圈漣漪。
對於徐晏來說,她就是那打擾他平靜生活的柳條吧?
傅容悄悄朝梁映芳搖了搖頭,低聲說道:“先看看他想做什麼吧。”
徐晏對她動了情,她一味回避也不是辦法,那樣只會讓他絞盡腦汁地尋她、找她。傅容不想跟徐晏糾纏不清,也不想自己瀟灑轉身留徐晏對她念念不忘,她想把話說清楚,徹徹底底地斷掉他的念頭。
梁映芳看看她,轉身將手裡放魚食的瓷碗交給貼身丫鬟:“送回去吧,再去看看廚房那邊準備得如何。今日傅大人來咱們府上做客,你叮囑他們務必盡心。”
那丫鬟脆生生地應了,接過東西快步離去。
徐晏已經走到了近前,機會難得,見此地的外人只剩蘭香跟梁映芳,都是傅容可以信賴之人,厚著臉皮朝傅容拱手:“雲升想同三姑娘單獨說幾句話,不知三姑娘願不願意?”
傅容正色道:“世子對我有恩,我還沒有親自跟世子道謝,怎敢不應?只是你我私下交談於禮不合,還請世子長話短說。映芳,勞煩你幫我留意一下遠近動靜。”言罷,她挨著一側柳樹的樹幹臨湖站好。
柳條茂盛、碧綠,她站在那兒倒也不顯眼。
梁映芳警告地看了徐晏一眼,與蘭香分頭去放哨。
待兩人走遠,徐晏走到湖邊站定,隔著絲絲垂絛凝視樹下花容月貌的姑娘:“三姑娘,當日之事是雲升識人不明,致使小人入府,暗中謀害於你。蓮橋我已處置,齊策亦不會自毀前程,你不必擔心事情會傳出去。”
“多謝世子。”傅容淡淡地道,“那件事我不想再提起,世子也忘了吧。除此之外,世子還有旁的話說嗎?”
她客氣疏離,徐晏暗暗焦急,望望遠處的梁映芳,衝動地道:“竹林寺初遇,雲升便已傾慕姑娘,親眼見三姑娘被惡人欺淩,雲升又痛又恨,反復思量後斗膽問三姑娘一句,不知你願不願意嫁我?若雲升僥倖娶得姑娘為妻,必定護你如寶,再不讓你受任何委屈。”
少年字字發自肺腑,對她的愛慕之心如面前的粼粼湖水,清澈純粹。
傅容微微仰起頭,不讓那意外的眼淚落下來。
她的心也是肉做的,就算她沒有徐晏愛得那麼深,徐晏對她好,她怎麼可能一點兒都不動心?試問還有哪個男人,會坐在床頭認真無比地給她剪指甲?有哪個男人,會為她的一喜一怒牽腸掛肚?
或許,這輩子她會如願當上皇后,叫京城那些曾經瞧不起她的人都仰視她;或許,她想嫁的那個人會因為她的美貌而寵愛她,但這世上再沒有誰,會像徐晏這樣對她好。
如果她不是夢醒回來的,她定會歡歡喜喜地應下。
可她是,嘗過了嫁給他的苦。她想要徐晏這個人,卻不想要郡王府裡的婆婆和小姑。但他們是綁在一起的一家人,就像她不會把任何人看得比家人還重要,徐晏也不可能為了她棄家人于不顧。
所以她不要他了。感情那種東西,她不太懂,也不稀罕,沒有哪個男人是她離不了的。
眼淚才湧上來就又落了下去,傅容冷聲回道:“承蒙世子厚愛,只是我雖感激世子,對世子卻沒有男女之情,世子還是另尋良配吧!映芳還在那邊等我,恕不奉陪。”
她說完便轉身,準備從另一側出去。
她動作輕盈,像要一去不回,徐晏忽然心悸,快步追上去擋在她面前問她:“你說不喜歡我,那你為何喊我‘雲升’,還喊了那麼多聲?”
傅容面不改色地道:“我說過,當時我神志不清,說了什麼話我也不記得,或許是我失去意識時聽肅王殿下喊了世子的名諱,所以下意識地跟著喊了。”怕他不肯死心,傅容抬起頭,直視少年的眼睛,“世子今日來梁家,莫非是跟著我來的?是的話,今日你我已經將話說得很明白,日後還請世子不要再如此行事,不要再給我徒添煩惱,甚至引人誤會損我聲譽。”
“我不信。”她要走,徐晏緊緊抓住她的手,“你不喜歡我,為何在你家撞到我時你哭了?你不喜歡我,為何被人暗算時只喊我的名字?三妹妹,我喜歡你,你別再用那些藉口騙我!你到底怕什麼?你告訴我,只要能跟你在一起,我什麼都願意做。”
“我再說最後一次,我從來沒有喜歡過你,將來也不會,世子不要再自作多情了!”
傅容狠狠甩手,徐晏緊攥不放,聽到梁映芳跟蘭香匆匆趕過來的動靜,再看看執迷不悟的少年,傅容一狠心,抬起右手。
啪的一聲,止住了梁映芳二人的腳步,也震開了徐晏的手。
徐晏難以置信地看向傅容。那雙美眸笑起來時如有星光在泉水上浮動,此時卻如結了冰的湖面。
徐晏怔怔地退後,臉如火燒,心墜冰窟。
原來她真的不喜歡他。
“抱歉,雲升失儀了。三姑娘放心,從今以後,我再也不會煩擾姑娘。”低聲說完這一句後,徐晏轉身離去。
傅容動了動嘴,最終沒有開口,只目送這個最愛她的少年漸行漸遠。
其實她想跟他說些話的。她想祝他將來遇到一個真正值得他喜歡的好姑娘,與對方兩情相悅、幸福美滿;她想祝他這輩子再無憂愁、一生順順遂遂。
可是,說出來又有什麼意義?
她多一句關心,他就多了一分希望,而她既然不嫁,便不想讓他心存希冀。
傅定五月初十成親。
信都距離京城五百多裡,若乘良駒快馬加鞭,三個時辰便能跑過去,換成坐馬車,一天就只能走百餘裡。因此傅品言讓喬氏四月二十五出發,到京城後休息幾日正好過端午。
依依不捨中,喬氏領著傅容、傅宣上了馬車,梁通、傅宸騎馬跟在一側守護。
他們走的是官道,沿途在驛館歇腳,遇到旁的官家太太,一聽說他們是景陽侯府的,態度就客氣了三分。
喬氏怕兩個女兒不懂,認真地解釋道:“你們大姐姐當了太子側妃,前途大好,你們大伯父現在任大理寺卿,是正三品要職,所以咱們出門也跟著沾光。”
將來太子登基,側妃至少占一妃位,只要不出意外,傅家的好日子還在後頭呢。
喬氏沒打算占大房的便宜,語氣裡也就沒那種與有榮焉的自得,她只是提醒女兒們傅家的情況。
傅宣默默記下。
傅容心中複雜。
夢裡,用不了幾年太子就會造反,被鎮壓後全府上下沒有一個活口。而她的大堂姐根本也沒能活到那個時候,懷女兒時摔了一跤,一屍兩命,留下一個小兒子就去了。
傅容沒跟大堂姐見過幾面,自然也沒有什麼感情,得到這個消息時她只是悵然了幾日。再後來她的對頭,那個諷刺她給人當妾的四姑娘傅寶又當了太子側妃,傅容著實痛快了一陣,沒想到傅寶的死訊很快就傳了出來。
傅容卻一點兒都不好受。
傅寶只是驕縱,回想起來,傅寶雖都是明面上跟她對著幹,為的卻是雞毛蒜皮的小事,她煩傅寶卻不恨傅寶。想到那個驕傲跋扈的小姑娘轉眼香消玉殞,傅容連續好幾天吃不下飯。
她是肅王的妾室,輕易不好回府,母親大概知道她擔心,派人過來安撫了幾句,但母親從來都是報喜不報憂的,只說傅寶是得了疾病而死的。傅容才不信呢,閑著沒事自己瞎琢磨,思來想去覺得太子府肯定有個蛇蠍心腸的女人。傅寶活蹦亂跳的,怎麼會暴斃?甚至大堂姐,明知道自己懷孕,怎麼會不小心踩到積冰而摔倒?這些算計只讓傅容遍體生寒。
她又想到了自己的死。
當日的牡丹花宴上,有人推她,她才落水。
只恨她那會兒眼裡只有前面的新帝,沒留意身邊賞花的人都有誰,不過能在那種場合去牡丹園的,定是勳貴高官家的女眷。這輩子她暗中防備,就算抓不住對方,也不會再給對方機會謀害自己。
連續車馬勞頓,一行人終於在三十那日的下午抵達京城。
南城門外,景陽侯府的世子傅定領著僕人等候多時。遠遠瞧見幾輛馬車朝這邊行來,他凝目遠視,看清車旁熟悉的少年後,頓時笑了,催馬上前:“正堂,你們終於來了!”
“勞大哥久候!”傅宸高聲回道,翻身下馬,身邊幾個車夫不用他吩咐就停了馬車。
傅定今年十九歲,長傅宸兩歲,現任羽林衛正六品百戶,在習慣錦衣玉食、好逸惡勞、不思進取的勳貴子弟中已算是年少有為。去年傅宸進京送年禮時,他得知傅宸練武,與傅宸比武切磋,兩人竟難分伯仲。
傅定家教甚嚴,父親從小就教導他兄弟團結、互相扶持才是正道,又拿近年因家事不寧而敗落的幾家做前車之鑒。先前傅定身邊只有一個同胞弟弟,對此感受不深,跟傅宸打過一場後才真正明白這話的道理。兄弟倆都有本事,並肩而行事半功倍,若彼此爭鬥,如兩虎相爭,縱使一方贏了,也必定是重傷在身,那時再想重整旗鼓,也要看周圍的豺狼願不願意答應。
因此傅定很是看重傅宸。
傅定照顧傅宸,傅宸同樣敬重兄長,向兄長引見准妹婿梁通。
三人簡單客套一番後,傅定轉身走到馬車前,對著門簾行禮:“因行之婚事勞累嬸母與兩位妹妹遠行,行之實在慚愧。”
喬氏挑起半邊車簾。
傅定聽到動靜,抬起頭。
當年老侯爺便是京城難得的美男子,膝下一庶兩嫡均是儀錶堂堂,長子傅品川比傅品言少了儒雅,卻多了三分英氣,整體看來兩兄弟是不分上下的。而傅定的容貌與其父有六分相似,喬氏見了,竟有種當年初遇傅品川的錯覺。
一晃眼,他們的孩子都這麼大了,日子過得可真快。
喬氏微微一笑,柔聲說道:“行之客氣了,你是咱們傅家的嫡長孫,如今要娶妻了,嬸母高興還來不及,又怎會嫌累?就是你兩個妹妹年紀小坐不住。咱們先回家,到家了再好好敘話。”
傅定不由得看向喬氏身側。
傅容甜甜地喊了聲“大哥”,傅宣也露出微笑。
第一次見到兩個如此姿容出眾的堂妹,傅定怔了一下,不由得放柔語氣道:“三妹妹、六妹妹辛苦了,咱們這就回府。”
論氣派,景陽侯府的宅子在寸土寸金的京城,遠遠勝過其他同等勳貴之家。當年第一任老侯爺隨開祖皇帝南征北戰,立下汗馬功勞,朝局穩定後論功行賞,開祖皇帝記得傅家人口眾多,便特意賞了一座大宅子。
可惜傳了幾代,如今景陽侯府權勢不如當初,就連人丁都衰減了下來。傅品川兄弟三人,老三早早死了,傅品言外放多年未歸,偌大的宅子就顯得空蕩蕩了。
但人少也是好事,人少地方大,不怕沒地方住。
傅品言升任冀州知府後,傅品川覺得傅品言早晚會調進京城,官職還小不了,便跟老太太商量,重新修繕東西兩院。東院留著給傅品言一家人用,五進的大院子,就是將來傅宸、傅官兄弟倆娶妻生子,住起來也不嫌擠。西院按理說三房只剩寡居的三夫人母女——無須修繕,傅品川卻另有打算:現在家裡男丁少,將來看看,若是孫輩男丁多了,務必要過繼一個給三房支撐門戶。
修葺宅子要花錢,老太太不願意,大夫人林氏心裡也不贊同,無奈傅品川繼承爵位後威嚴日盛,這事又占著道理,她們二人只能聽他安排。動工時,傅品川派了前院的管家盯梢,但凡有偷工減料者,一律打板子。
於是喬氏等人進了侯府東院後,見到的就是一座幾乎全新的宅子。
傅定隨眾人進了堂屋,朝喬氏道:“祖母說嬸母跟妹妹們一路辛苦,先歇歇,不必急著過去。”
喬氏笑著說道:“這麼多年了,姑母還是這樣疼我。好了,行之先回去吧,我們換身衣裳馬上就過去。十幾年沒見,若不是風塵僕僕不好見人,我們定要直接去正院的。”
喬氏是老太太的親侄女,雖然是庶出,喬氏嫁過來後還是姑母姑母地喊,以示親近。
傅定笑著應是,轉身告辭。
傅宸、梁通一起去送他。
二人回來後,喬氏對梁通道:“你先在這邊住下,有什麼事正堂你們兩個一起也有伴兒。買宅子的事情不急,你在京城人生地不熟的,別叫人騙了,回頭我托人請個穩妥的牙儈幫你留意。”
准女婿打定主意進京謀職,那就得有個正經住處,不可能一直住在自家,她倒是無所謂,就怕旁人說准女婿的閒話。梁家也不想占自家便宜,來時便把買宅子的銀票給了梁通。而這宅子將來就是小夫妻倆在京城的家了,喬氏當然要盡心盡力。
梁通呵呵地笑。這一路上准岳母對他與傅宸無異,他心裡舒坦極了。
定好碰頭的時間後,喬氏又囑咐傅容姐妹快去洗漱更衣。老太太說得好聽,其實是不想見她才不著急叫她過去,喬氏若是真遲遲不去,明天京城的人就得傳她輕狂不敬婆母。
兩刻鐘後,一行人在堂屋碰頭,喬氏挨個兒打量,見兩個少年一個俊朗清秀,一個高大沉穩,女兒們也儀容得體,這才出發。到了正院那邊,傅宸、梁通去前頭拜見休沐在家的傅品川,喬氏領著女兒們去老太太的五福堂。
五福堂裡,景陽侯府的眾人差不多也都到齊了。
老太太端坐在榻上,對各自坐在母親身邊的兩個孫女道:“一下子來了兩個姐妹,你們也有伴了。她們都是第一次來京城,你們一定要好好招待,平時多在一起玩,有空就帶她們去逛逛京城好玩的地方。”
四姑娘傅寶歪頭往外面望,痛快地道:“只要我喜歡她們,就帶她們玩。”
三房的五姑娘傅宓只點點頭。
兩人都才十一歲,性子卻完全不同。
傅寶從小愛笑,喜歡穿鮮豔的料子,一張小臉白裡透紅,如枝頭燦爛綻放的薔薇,走到哪兒都能吸引眾人的視線,活潑直爽,在京城貴女圈裡人緣頗好。傅宓就不同了,或許是早早喪父的關係,她平時不愛出門,總跟三夫人一起練字、作畫。小時候傅寶硬拉著她出去,到了地方她也不喜歡說話,一個人坐著,鮮少有人搭理她。次數多了,傅寶也懶得再請她,這使得她越發孤僻了。
說說笑笑的,外面的小丫鬟走了進來,一邊挑簾一邊道:“二夫人快請,老太太盼了許久啦!”
屋裡的人都抬頭看去。
大夫人林氏更是不自覺地攥了攥袖口。
喬氏最先進來,頭戴紅寶鳳簪,身穿橘紅繡牡丹的明豔褙子,行走間腰間垂下的繡雙鳳明黃宮絛輕輕搖曳,襯得她身段婀娜多姿。這樣的她,別人隨意一瞥便會情不自禁地贊聲“美人”,再往上看,瞧見她仿佛才二十出頭的嬌媚臉龐,水眸盈盈、紅唇豔豔,這才明白“美人”二字已不足形容其美。
林氏眸色變深,老太太乾癟的嘴唇也難以察覺地抿了抿。
喬氏就跟沒瞧見一樣,快步走到老太太榻前跪下,埋頭在老太太膝上痛哭:“姑母,素娘終於又瞧見您了,您不知道這些年素娘有多想您。前年相公調到冀州,偏素娘先是有孕後是照顧官哥兒脫不開身,如今總算能來您身邊盡孝了,姑母……”
傅容趕緊同傅宣一起跪下,傅容拿帕子拭淚,傅宣沒有姐姐那麼思親,只低下頭。
老太太也拿起帕子點點眼睛,拍著喬氏的肩膀道:“好了好了,快起來吧。都是五個孩子的娘了,這麼多年還是一點兒沒變,跟個小丫頭似的哭哭啼啼,也不怕叫小輩笑話。”
“還不都是您慣出來的?”喬氏又哭又笑地站了起來,回頭吩咐兩個女兒,“快叫祖母,可憐的孩子,長這麼大才見著祖母。”
傅容、傅宣抬頭,齊聲喊“祖母”。
老太太笑著叫姐兒倆起來。傅容穿了淺綠色繡蘭花的素淡褙子,傅宣穿了可愛的桃紅夏衣,兩人並肩站在一起,如牡丹粉菊,俏生生招人喜歡。
老太太挨個兒誇好,多問了傅容一句:“容丫頭怎麼想到戴花鈿了?莫非信都那邊時興這個?咱們京城可沒人如此打扮。”
傅容笑著說道:“信都也沒人戴。那天母親說要帶我來京城拜見祖母,我高興極了,晚上歇下後夢到一個戴花鈿的老太太,慈眉善目,跟菩薩似的。白天跟母親形容菩薩的長相,母親說那是您,我回想夢裡的祖母菩薩戴了花鈿特別好看,心血來潮也尋了來。”說完,她怯怯地瞅老太太的額頭,小聲說道,“祖母在夢裡騙我戴上,現在卻沒戴,怕是逗我玩呢吧?”
老太太笑得合不攏嘴:“跟你娘一樣,嘴裡跟抹了蜜似的。”
接下來,眾人紛紛認親。
聽傅寶不太情願地喊了聲“三姐姐”,傅容暗暗好笑,看來人跟人的緣分真的早就定下了,夢裡傅寶不喜歡她,這輩子還不喜歡。她呢,夢裡傅寶惹她她就還回去,現在卻沒了那種興致,只覺得傅寶還是小孩子,不值得計較。
沒過多久,傅宸、梁通隨著傅定走了過來。
又是一番熱鬧。
這邊認完親了,傅容姐妹又隨哥哥一起去拜見傅品川。
傅品川年近四旬,早年習武,後來進大理寺審理刑獄案件,本就不苟言笑,在大理寺待久了更是不怒自威,老太太不敢跟兒子對著幹,也有這氣勢的功勞。見到傅容姐妹,他多看了傅容一眼,關心兩句便打發她們回去了。
傅容跟這個大伯父打交道不多,路上打趣妹妹:“瞧見沒,你的眼眉隨了咱們大伯父呢。”
傅宣心裡也這樣覺得,傅宸在一旁道:“宣宣跟我一樣,眉毛都隨祖父。”
傅容摸摸自己的眉毛:“我的不像爹爹也不像娘,莫非隨了祖母?”
傅宸、傅宣沉默,他們都知道,傅容口中的“祖母”不是五福堂裡的老太太,而是父親的生母杜姨娘。可父親都快記不得杜姨娘的樣子了,平時也絕口不提,他們小的如何知道?
別看今日一大家子其樂融融的,各人心裡到底怎麼想,只有自己清楚。
晚上老太太這邊擺了接風宴,眾人都到齊了,只差傅品川一人。
老太太問大兒媳:“侯爺呢?”
林氏起身道:“親家公請侯爺喝酒,侯爺叫我跟母親說一聲,叫咱們不用等他。”
老太太點點頭:“那就開席吧。”
喬氏坐在老太太右下首,熟練地給她布菜,夾的都是老太太愛吃的菜。
對面的林氏瞧了,打心眼兒裡佩服喬氏的手段。林氏知道老太太並不喜歡這個庶出侄女,甚至是恨她,然喬氏過門後便擺出一副在娘家頗受老太太寵的侄女樣,撒嬌討好,全府上下都覺得老太太是真的寵她,老太太難道還能拆了自己的檯面?喬氏嬌歸嬌,行事卻不出半點兒錯,讓老太太想要拿捏都不行。
散席後,林氏領著傅寶回了正院。
“娘,我喜歡六妹妹,不喜歡傅容,她跟二嬸母一樣,只會諂媚。”被母親送回屋,身邊都是自己人,傅寶終於把憋了半天的心裡話說了出來。
林氏點點她的額頭:“她們那才是真聰明,往後你多學著點兒,能學得五成,娘就滿足了。”
傅寶撇撇嘴,從來都是旁人勸傅宓學她,今日母親卻叫她學那個馬屁精。小姑娘不愛聽,鑽進被窩不理人了。
林氏無奈地替女兒掖好被角,柔聲勸了兩句便走了。
快到宵禁的時候傅品川才回來,呼吸間帶著濃濃的酒氣。
林氏打量丈夫的臉色,試探著問:“昨晚不是才跟親家公喝過酒嗎,今天怎麼又叫你去了?”
傅品川挽袖子的手頓了頓:“我也不知,席上倒是又威脅了我一番,不許咱們委屈他女兒。”
“真是……辛苦你了。”林氏忍俊不禁,燈光下面容嫺靜,雖不如喬氏嬌美,卻也風韻猶存。
傅品川只顧低頭洗臉。
趕了好幾日的路,傅容真是累壞了,難得沒有練腿,沐浴後馬上鑽進床帳睡覺。
第二天她是被喬氏親自叫醒的。
傅容還沒睡夠,撥開母親的手抱著被子往裡面滾,聲音含混不清地嘀咕道:“娘,你們吃吧,我不餓,早飯就不吃了。”她如畫的眉毛不滿地蹙著,紅潤的小嘴也噘了起來。
喬氏歎了口氣,硬是將人扶了起來:“濃濃起來吧,要去正院請安了。這幾天都在那邊用早飯,等咱們回信都了,你想睡多久娘都隨你。”
傅容睜開眼睛,看看陌生的房間,終於徹底醒了。
這是在京城,不是信都。
“我這就起,娘去看看妹妹吧。”知道母親在老太太面前討好也不容易,傅容乖乖應道。
女兒比預料中懂事,喬氏高興地捏了捏她的小臉:“這麼聽話,明天娘領你們去鳳來儀買首飾。那可是京城第一首飾樓,你柳姨那兒的東西再好,跟鳳來儀的也沒法比。”
侯府先是過端午再是辦喜事,女兒們是該再添兩樣好東西打扮打扮,免得叫另外幾個姑娘比下去。
傅容去過鳳來儀,說實話,顧娘子做的東西放到鳳來儀也是頂尖的。如意齋輸就輸在只有顧娘子一位頂尖的匠人,不如鳳來儀百年老字號,招攬了各地能人坐鎮,精品層出不窮。
傅容喜歡打扮,自然願意去鳳來儀,但她更想看熱鬧,朝母親撒嬌:“娘誇我懂事,那你許我跟哥哥一起去看賽龍舟好不好?聽說京城每年端午都有龍舟賽呢,不知比蘇州那邊的好看不。”
喬氏想了想:“看看吧,若是傅寶她們去,娘就許你去。”
“娘真好!”有這句話傅容就很滿足了,精神奕奕地下床洗漱。
她們去得不早不晚,幾乎跟林氏母女同時進了五福堂。
“你們怎麼這麼早就起了,不是讓你們多睡會兒的嗎?”收拾整齊了,老太太寵溺地道。
喬氏親昵地坐到她身邊,一邊幫老太太揉肩膀一邊道:“我們常年在外,平時想孝敬姑母都不成,現在過來了,當然要抓緊機會往您跟前湊呀,免得您忘了我們娘兒幾個。”
傅寶悄悄撇了撇嘴,傅容就當沒看見。
說話間三夫人跟傅宓也來了,眾人移步到堂屋用早飯。
飯後林氏去正院了,長子大婚在即,她忙得不可開交。身為妯娌,三夫人孀居不好插手喜事,喬氏本想幫忙,想了想又作罷,轉而對老太太道:“姑母,少渠打算在京城買宅子,他第一次來京城,我也多年沒回來,對這邊的宅子行情不太清楚,姑母有認識的牙儈介紹嗎?大嫂繁忙,素娘不敢拿這種小事擾她,只能求您啦。”
梁家武館在京城也頗有名氣,老太太點點頭,吩咐陪房宋嬤嬤:“這事情你熟,去打聽打聽,回頭帶個穩妥的引薦給二夫人。”
再不喜歡喬氏,喬氏既然提出來了,動動嘴皮子的事,她也不好拒絕。
宋嬤嬤朝喬氏笑:“今兒下午就帶人過去給二夫人瞧。”
喬氏含笑道謝。
應付完喬氏,老太太命丫鬟端了四個針線筐出來,裡面分別裝著五色彩線還有一個個黃豆大小的珠子,瑪瑙、玉石、翡翠都有,對以傅容為首的小姑娘們道:“要端午了,你們一起編五彩絲吧,戴在手腕上喜慶。記得每人送我一串,編得最好看的有賞。”
四女紛紛道謝。
長輩們聊天,四個小姑娘就去花廳編五彩絲了。
傅容挨著傅宣坐。她們在家也編過五彩線,進京前還提前替官哥兒系上了,喬氏、傅宛編的套在官哥兒的手腕上,傅容、傅宣編的系在官哥兒的腳腕上。五彩線又叫長命縷,保佑小傢伙身體安康、長命百歲。
“三姐姐,你頭上的簪子是從鳳來儀買的?”傅寶忽然問。
傅容摸摸頭上的發簪,不無自得地道:“不是,信都有家如意齋,我這些都是從那兒買的。妹妹說的鳳來儀很好嗎?那我改日可要去瞧瞧。”
傅寶忍不住戧她:“鳳來儀當然好,豈是區區信都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鋪子可比的?”
傅容只是笑笑,拿了自己針線筐裡僅有的一顆黑珍珠給妹妹:“你喜歡黑色的,這個給你。”
黑珍珠很少見,老太太肯拿出來幾顆給她們編五彩絲玩,也算大方了。
傅宣點頭:“正好,配成五色的送給祖母。”
小丫頭看著呆板,其實心裡門兒清,奉承起人來自然無比,傅容湊到妹妹耳邊誇了一句“狡猾”。
她聲音小,只有傅宣聽見了,對面的傅寶見了,卻以為傅容是在笑話侯府沒有好東西,不由得將手裡快要穿好的五彩絲解了,吩咐貼身丫鬟:“去把我那盒五色玉珠拿過來!”
小丫鬟慌了:“姑娘,那可是大姑娘……”
“叫你去你就去!”傅寶瞪著眼睛訓斥道。太子殿下喜歡姐姐,姐姐那裡什麼好東西沒有?姐姐不時送她幾樣,一盒玉珠而已,有何捨不得拿出來分的?正好讓傅容瞧瞧京城侯府的富貴。
小丫鬟無奈地去了。
傅寶得意揚揚地瞅了傅容一眼,像只驕傲的小公雞。
傅容故意哄她:“紅、白、青三色玉易得,黑玉跟黃玉就沒怎麼見過了,特別是顏色純正的。”
傅寶越發得意了,等丫鬟將雕花木匣放到桌子上後,大方地請她們拿。
傅宓眼裡有羡慕、渴望,但委婉地拒絕了。
傅宣舉起手裡已經穿好的五彩線,淡淡地笑著說道:“多謝四姐姐的好意,只是我已經配好了。”
只有傅容,毫不客氣地挑了五顆玉珠出來:“她們不要我要,這珠子真好看。”
偏偏傅寶最不想給她,氣得直用小手撓大腿,幸好有桌子擋著,旁人都瞧不見。
傅容哪兒會真貪她的東西呢,穿好一串,伸手遞給傅寶,誠心地道:“祝四妹妹以後事事如意、長命百歲、一生無憂。”
其實跟齊竺那種圓滑世故的性子比,她更喜歡梁映芳、傅寶這樣的人,簡簡單單,相處起來也容易。
傅寶沒想到傅容會送給她,愣了愣才茫然地去接。
傅容沒再從匣子裡拿玉珠,低頭認真地編了起來,偶爾扭頭跟傅宣說幾句話,容貌如花、音如黃鶯,美得像幅畫,特別是她柔聲細語指點傅宣如何編更好看時,那溫柔的語氣,讓傅寶想起了去年出嫁的大姐姐。
看看手裡套著五色珠的五彩絲,傅寶突然發現,傅容好像也不是那麼討人厭。
從五福堂離開的時候,傅寶故意等傅宓走了才邀請傅容姐妹:“初五定河邊上賽龍舟,咱們侯府的遊船已經安排好了,三姐姐、六妹妹要一起去嗎?”
傅容看看妹妹,爽朗一笑:“好呀,我早就嚮往京城的龍舟賽了,四妹妹真好。對了,你們這邊可有賭彩頭的?我們在蘇州住過三年,每次賽龍舟時幾個好姐妹都會聚在一起猜著玩……”
說到玩,她的話妙趣橫生,正好對了傅寶的性子,傅寶興奮地拉著傅容的手嘰嘰喳喳地說了起來。
關係一好,下午傅寶就跑到東院這邊來玩了,喬氏見女兒這麼快就跟堂姐妹打成一片了,晚飯後又跟傅容商量:“看你跟傅寶玩得那麼好,要不就在京城住下來,等你姐姐成親了再回去?”
傅容不假思索地道:“不了,我跟娘一起回去,多陪姐姐幾個月。”
女兒戀家,喬氏欣慰至極,從蘭香手裡接過梳子親自替女兒通發,哄女兒躺下了才走。
目送母親出門,看著蘭香提著燈退了出去,傅容轉個身,望著床頂沉思。
這次來京城,會見到安王嗎?
她盼著見到安王,盼望安王會喜歡上她,那樣憑安王的手段,想娶她就一定有辦法。曾經傅容以為安王跟看起來一樣超凡脫俗、不問世事,可徐晉死後京城接連而起的變動,讓所有人心照不宣,安王才是城府最深的那個人。至於徐晉,兩人只是私下約定,回頭她哭訴一番情不得已,應該能哄得他死心吧?
但這一切難以把握,最難的便是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遇見安王。
誰叫她是女子呢,輕易出不得門,又不能主動去安王府找他,只能賭一場。如果她跟安王註定無緣,嫁給徐晉也不是那麼難受,徐晉現在寵她,成親後她可以隱晦地提醒他……
可那樣太累了,那些官場上的事,那些陰謀、算計、提防,若非必須,傅容真不想摻和。所以還是嫁給安王最輕鬆。
想到夢裡第一次遇見安王時安王的視線在她臉上的停頓,傅容隱隱覺得,只要能遇見,安王就會喜歡她。癡情如徐晏,霸道如徐晉,第一眼看中的,不都是她這張臉嗎?
胡思亂想中,外面竟然傳來了二更梆子響,傅容驚訝極了,連忙打斷那些念頭,翻身睡覺。
半夢半醒間,她聽到有人喚她。
濃濃、濃濃,溫柔得不像話。
傅容睜開眼睛,對上徐晉含笑的鳳眼。
對於徐晉的夜襲,傅容已經習慣了,愣怔片刻,只拉起被子遮住身子,皺眉看坐在床邊的男人。
一月不見,徐晉明顯瘦了,看著也似乎黑了些。
小姑娘沒有訓斥自己,反而用那雙霧濛濛的大眼睛打量他,徐晉心中一軟:“在看什麼?”
傅容明白,想讓徐晉真心喜歡她,喜歡到她做了錯事他也不忍心懲罰的地步,她就不能一直冷淡地對他。她若不表現出心動,將來她跟安王若是真成了,徐晉怎麼會信她的虛情假意、信她的身不由己?
所以她咬咬唇,垂眸說道:“王爺好像瘦了。”
短短六個字,無關情愛或想念,卻比任何甜言蜜語都更讓人心動。
而這也是她第一次關心他。
徐晉說不出心裡是什麼滋味,有終於哄得她喜歡自己的得意,也有一種陌生的悸動,像是奔波了一路口乾舌燥時有人體貼地遞上一盞溫茶,溫溫柔柔的,叫人從內到外舒坦。
他情不自禁地伸手,想要握住她的手。
傅容倏地將手縮回被窩,抬眼瞪他:“王爺答應過我的,就算過來,也要以禮相待。”
這一眼含嗔帶怨,眼波瀲灩,漾得徐晉心跳加快,他老老實實地將手搭在她的被褥上,解釋道:“連續二十多日都在黃河邊上跑,能不瘦嗎?好不容易忙完,料到你應該進京了,又連夜往回趕,今晚悄悄進的京,沒進宮回話先來看你。”
前面半句傅容信了,徐晉要是沒有親力親為,就不會瘦下來,後面那話她懶得分辨真假,只小聲勸他:“王爺這麼辛苦,快回府歇歇吧,我在家待著,沒什麼需要王爺擔心的。”
徐晉不怎麼信她:“你們一家人十幾年沒回京了,侯府沒人欺負你們?”
傅容笑著說道:“為何有人要欺負我們?王爺真會瞎說,頂多就是姐妹間拌個嘴罷了。”
跟其他勳貴之家相比,景陽侯府真的算安寧的了,如果後來傅寶姐妹沒有先後暴斃的話。
徐晉見她氣色紅潤,不像受了委屈的樣子,便道:“沒有最好,若是有人欺負你,你跟我說。”
他目光溫柔、語氣霸道,好像將她當成了自己人一樣。傅容往被子裡縮了縮脖子,見徐晉還一眨不眨地盯著她,索性抓起被子遮住臉,悶悶地勸他:“王爺快走吧,王爺不困,我還困了呢。”
那羞答答、嬌怯怯的可愛模樣,看得徐晉險些忍不住撲上去。
但他生生忍住了,咽咽口水道:“濃濃別困,咱們多說會兒。我在山東得了一樣好東西,你見了肯定喜歡。”
傅容好奇了:“什麼東西?”
徐晉笑她:“你把腦袋露出來,我就告訴你。”
能讓一個王爺看入眼並自信滿滿地拿來討好女人的東西,那肯定不一般。
傅容只好慢慢放下被子,羞惱地瞪他一眼。
徐晉喜歡被她這樣瞪,俯身湊近了些:“是只鸚鵡,名字挺好聽的,叫翡翠桃面鸚鵡,身上的羽毛鮮綠如翡翠,頭頂跟脖子上的羽毛是桃紅色的,我一看見,就知道會合你意。”
傅容小時候有個夥伴養鸚鵡,白色的,頭頂是黃毛,特別好看。現在聽徐晉這樣一說,她就更想要這種翡翠桃面的鸚鵡了,不由得往徐晉身後張望:“你帶來了?會不會叫?”
徐晉的笑容更加燦爛了,忍不住捏住她的一縷頭發放到手中把玩,他摸那只鸚鵡頭頂的紅毛時,想的就是這樣對她:“沒有,我回來得急,怕路上將它顛簸病了,就讓下面的人帶著慢慢過來。大概初八那日到京城,你找機會出門,我悄悄送給你,回頭你就說是在外面買的。”
傅容氣他吊人胃口,搶過頭髮不讓他碰:“怎麼悄悄給?我出門時身邊也跟著丫鬟,我可不想讓身邊的人知道咱們的事。”
“放心,我都安排好了。”徐晉自然是有備而來,“你與家人去永泰寺進香,我會派人假裝賣鸚鵡,你當著眾人的面買下,這樣就沒人懷疑了。”
傅容撇撇嘴:“那樣好看的鳥,想買的人肯定特別多,單單賣我……”
徐晉笑著打斷她:“所以說賣東西也講究緣分,你只管去,其他的不用多想。”
男人說得信誓旦旦,傅容只好信他,說了幾句後又催他走。
徐晉卻在此時從身後拿出一個六角的紫檀嵌八寶首飾盒,輕輕朝傅容晃了晃:“這是今晚要送你的禮。”
說完,他打開了首飾盒。裡面是滿滿一盒黃豆大小的珍珠,在燈光下瑩潤透亮,波光流轉。
傅容看呆了。
珍珠當然沒什麼稀奇的,白珍珠、黑珍珠,甚至粉珍珠,傅容都見過。但徐晉送的這盒珍珠,除了黑白兩色,還有熾熱如火的紅珍珠、湛藍如天的藍珍珠,以及如夕光燦爛的金黃色珍珠,五種顏色混在一起,真正是五光十色。
“真的有這種顏色的珍珠?”傅容捏起一顆藍色的,難以置信地問徐晉。
徐晉笑著看她:“大千世界,無奇不有。”
有她這樣的美人,自然有配得上她的珍珠。
他目光灼灼地盯著她明豔的臉龐,傅容卻一顆顆摸過那些珍珠,愛不釋手。
徐晉盯了她多久,她就看了珍珠多久。
徐晉吃醋了,從懷裡摸出早就備好的五彩絲線給她:“要過端午了,你給我編一個長命縷。”
傅容捨不得將珍珠分他,一邊蓋上首飾盒一邊嗔道:“王爺一個大男人戴什麼長命縷,被人看見了笑話。”
都是小孩子跟姑娘們戴,哪兒有男人往手腕上戴五彩絲的?
徐晉將她的吝嗇看在眼裡,哭笑不得:“這麼一盒子,你分我五顆都捨不得?別藏著了,夜色已深,你快點兒替我編一個,我馬上就要走了。以後我睡覺時戴,白日貼身收好,不用擔心被人瞧見。”
他再三堅持,傅容說不過他,不大情願地挑出五顆珠子放到床上,再低頭為他編五彩絲,也就是所謂的長命縷。
她十指纖細白皙,指甲是淡淡的粉色,編起五彩絲來動作熟練又好看。徐晉開始只盯著她的手,慢慢地目光上移。
青紗帳下,小姑娘神色認真、乖巧嫺靜,因為長髮都束在頭頂,此時一低頭,後脖頸那裡便彎出了美麗、柔和的弧度。
錦帳輕輕,隨風起落。女兒嬌嬌,繞指成柔。
徐晉情難自已,握住她的手承諾:“濃濃,咱們成親後,我一定會對你好。”
傅容掙扎的動作頓了頓,目光從他臉上收回,她低聲說道:“你先讓我把它編完……”
徐晉笑著放開手,等傅容編好了厚著臉皮將手伸過去,提起袖子道:“你幫我戴上。”
他的手腕跟手背一樣細白,美中又有一種力量,傅容多看了一眼,這才輕輕地幫他系上長命縷。
“系長命縷時不是都要說幾句吉祥話嗎?”感受著她輕柔的動作,徐晉溫柔地提醒她。
傅容看看這根她親手編的長命縷,沉默片刻才如他所願:“願王爺四季安康、長命富貴。”
第八章 王爺戀愛了
徐晉走後,傅容失眠了。
其實她跟徐晉之間沒有深仇大恨。
傅容惱徐晉的無非兩件事,一惱他夢裡性子冷淡不懂憐香惜玉,但她身份擺在那兒,徐晉看不上她也正常。二惱他胡攪蠻纏,經常在夜裡來她的閨房胡鬧,但徐晉從來沒有真正強迫她,勉勉強強也算小半個君子。
她不喜歡他,也不恨他。所以,傅容最希望的是徐晉能當個閒散王爺,富貴清閒、長命百歲。
但她只是個困於後院的女子,外面的事,特別是皇子間的爭奪,父親都不敢貿然摻和,她就更無能為力了。如果將來她嫁了徐晉,她自然會竭力保住他的命,否則,她也只能盼望那根長命縷靈驗。
她翻來覆去的,半夜三更才睡著。
醒來時下體感覺有些不對,她伸手摸了摸,果然沾了紅色。
傅容唉聲歎氣,難得母親答應帶她去鳳來儀逛,這下去不成了。她月事規律,但來月事的第一天時肚子都不太舒服,怎麼調理都不見效。
傅宣早上過來,想同姐姐一起去前院與母親會合,得知傅容身體不舒服,傅宣讓她在床上歇著,自己去了前院:“娘,姐姐月事來了,今早就不用去那邊請安了吧?”
喬氏有些驚訝,算算日子,確實是這幾天,便笑著說道:“不用,你祖母疼咱們呢,不會介意的。那吃完飯娘帶宣宣去逛。”
她總不能因為一個女兒不便出門便冷落另一個女兒吧?
傅宣拒了:“等姐姐好了再去吧,我年紀小,本來就不需要添什麼。”
小女兒愛書不愛美,喬氏笑著捏捏她的臉:“行,娘讓你哥哥去書坊挑些好書回來給你看。”
聽到這話,傅宣的眼裡終於多了一分十歲小姑娘應有的興奮光彩。
飯後傅宣去陪傅容說話,喬氏忙著幫大女兒大女婿選宅子,大房那邊不用她幫忙,她也不主動過去湊熱鬧。
傅容在家休息的時候,徐晉風塵僕僕地進了宮。
早朝已散,他直接去崇政殿覆命。
嘉和帝正在同太子說話,聽大太監萬全報肅王求見,龍顏大悅:“快叫他進來!”
萬全彎腰退了出去。
太子臉上露出驚喜之色:“四弟此去一月有餘,風吹日曬,著實辛苦。”
嘉和帝毫不吝嗇地對著太子誇讚四子:“你們幾個,你是儲君不宜出門,老二隻會吃,朕都懷疑他還能不能騎馬,老五、老六還小,朕也就指望老四出去辦事了。”
太子笑著應是,心裡卻發苦。
他是正宮所出的嫡長子,周歲時便被冊封為世子,父皇登基後順理成章地當了太子,看似享受萬千寵愛,但只有少數人知道,老四才是父皇最寵愛的兒子。因為老四是父皇登基後出生的第一個皇子、因為他的容貌最像父皇,因為他是在戰場上替大魏皇室立威的少年將軍……
腳步聲響,有人大步走了進來。
太子含笑望了過去。
徐晉目不斜視,進來後朝嘉和帝單膝跪下:“兒臣拜見父皇,見過太子。”
嘉和帝笑著叫他起來,認真打量了兩眼,道:“黑了、瘦了,這一路辛苦了吧?”
徐晉正色道:“能為父皇解憂,兒臣何苦之有?”
他總是一本正經,輕易不露出笑容,嘉和帝便也不再與他寒暄,直接問結果如何。
提到這個,徐晉的臉色變得嚴肅,他遞過早就擬好的摺子道:“共查出五縣知縣貪污,兒臣遵父皇之命,兩個超過一千兩的直接斬首,不足千兩的押入大牢,命五縣縣丞暫行知縣職務,知縣人選等吏部再行安排。”
嘉和帝接過摺子看了看,歎道:“每年都有官吏貪污修堤的銀兩,全是抱了僥倖心理,他們怎麼不想想,萬一黃河決堤,那是多少條性命?一個個蛀蟲!”
太子道:“父皇莫氣,懲治貪官污吏不是一時之功,父皇頒行考滿,貪污之風已大有收斂。”
“那是你們皇祖父的功勞,朕只是繼續奉行而已。”嘉和帝並非好大喜功之人,很清楚自身功過,拍拍手中的摺子,對二人道,“朕還有事,你們先下去吧。老四別忘了去看看你母妃。”
徐晉應是,與太子一起出了崇政殿。
太子領頭走,徐晉落後兩步,走著走著太子側頭誇道:“剛剛父皇還在誇你,說咱們兄弟幾個數你最有本事。你差事辦得確實不錯,往後多替父皇分分憂吧,你二哥好吃懶做,咱們是指望不上他了。”
徐晉苦笑:“我怎敢跟太子比本事,若不是太子不便出門,這些差事定會做得比我好。其實我能不負父皇厚望,也是太子從小指點的功勞,沒有太子的提點,我恐怕早就被父皇責駡了,倒不如二哥逍遙。”
太子輕笑:“老四呀老四,出門一趟越來越會說話了。好了,我先回東宮,你去探望淑妃娘娘吧。”他說完便轉身下了殿外的臺階,杏黃色的太子錦袍在陽光下燦爛奪目。
徐晉多看了兩眼,這才去了昭甯宮。
淑妃已經得知兒子進宮的消息了,早早派人備好了兒子愛吃的茶果,徐晉才進宮門,她便迎了出去。
徐晉腳步一頓,看向自己的母親。
除了皇后,淑妃是宮裡唯一誕下兩位皇子的妃子,也是嘉和帝的寵妃。宮裡三年一選秀,不管有多少十五六歲的美人進宮,嘉和帝每月都會有三四晚歇在昭甯宮。三四晚看似不多,但嘉和帝非常注重保養身體,堅持隔一日才會招人侍寢,也就是說嘉和帝每月只有半個月的時間臨幸後宮的妃子,包括皇后在內。淑妃是承寵次數最多的潛邸老人兒,後面選進宮的端妃、賢妃都不如她。
這樣的身份,確實當得起“寵妃”二字,但淑妃行事低調,平時除了赴席,打扮得跟普通勳貴之家的夫人沒什麼兩樣。好比今日,她就只穿了一件繡淡紫色木槿花的家常褙子,頭上也無過多首飾,站在那裡溫溫柔柔地笑,像是一池春水。
徐晉心頭酸澀。
母親這樣好,七歲之後他卻再也沒親近過她,不是不想,而是不能。而母親也是宮裡唯一知曉他身患怪病的人,是她第一個察覺出來的,並告訴他一定要保密,連父皇都不能告知。
“娘。”他低低地喚了聲。
淑妃笑著打量他,主動站在三步外,邊請他進去邊問:“早上才回的京城嗎?吃過飯了沒有?我已經吩咐廚房給你煮面去了,你奔波一路,估計也不想吃飯,喝點兒湯水開開胃吧。”
徐晉本來沒覺得餓,這樣一說肚子竟不爭氣地叫了兩下,面色微赧:“還是娘想得周到。”
母子倆進了正屋,說了幾句差事,很快宮女便端著託盤上來了,一大碗熱氣騰騰的牛肉麵,牛肉切成片,面上撒了碧綠的蔥丁、芫荽,香氣撲鼻。大碗旁邊還有個小碗,淑妃笑著將小碗端到自己面前:“光看你吃我肯定犯饞,景行別笑話娘呀。”
徐晉低頭掩飾眼中的酸澀:“娘肯陪我吃,我吃得更香。”
也不知夢裡他們兄弟死後,母親在宮裡過的是什麼日子。皇后不喜歡母親,太子向來視他為眼中釘,他們兄弟沒了,父皇死後母親還不是任人揉捏?
“六弟呢?”吃了幾口面,徐晉抬頭問,“六弟最近可有闖禍?”
淑妃搖搖頭:“沒,前幾天你父皇考校功課時還誇了他一句,就是總想往宮外跑。”
徐晉知道弟弟去哪兒了,看看這空曠的宮殿,勸道:“娘把表妹接到宮裡住陣子吧。”
妹妹夭折那日,舅母順利地生了表妹,母親從悲傷中走出來後便格外看重表妹,時常命人將表妹抱到宮裡。弟弟跟表妹青梅竹馬,怪不得總想過去找她,反正他們早晚都要成親的,不如將人召進宮,免得弟弟兩頭跑。
淑妃想了想,道:“端午過後再說吧,讓她在家裡過節,三天兩頭地陪我,你舅母也捨不得。”
徐晉心中冷笑,那女人巴不得女兒能常常進宮,一大家子人除了外祖父對母親有幾分真心,剩下哪個不是盼著從他們母子身上撈好處?
說完話,他一個皇子也不方便在後宮多待,坐了一會兒就出宮了。
但凡婚慶,必定要請親人過來喝喜酒的。
初四這日上午,大夫人林氏的娘家弟妹終於領著一雙兒女趕過來了。
傅容姐妹倆隨著喬氏過去迎接。
他們是侯府二房的,從冀州過來算是回家,老太太叮囑他們先回東院休息,沒有隆重相迎,只在五福堂裡見面敘舊。這次林家人過來可就不同了,那是大房正經的親戚,林老爺又任蘇州織造署織造,乃嘉和帝的心腹重臣,侯府當然要高看林府的人。老太太其實也不喜歡大兒媳婦,無奈林氏的娘家人權勢在握,她對林氏也得客氣三分。
“老太太安好。”童氏操著一口帶著江南味兒的官話朝老太太見禮,示意兩個孩子上前。
十五歲正是待嫁之年的林初霞笑著喊人,聲音輕柔。
十三歲的林韶棠隨其後,說完話眼睛就瞄向了傅寶,眼神中暗藏思念。
傅寶笑盈盈地朝他眨眼睛,扭頭跟傅容介紹道:“這是我棠表哥,他可傻了,讓他做什麼他就做什麼。”
那是少年郎情竇初開,小姑娘還懵懂無知呢。
寒暄結束,喬氏先領著兩個女兒回去了,讓林氏、童氏等人說些貼己話。
次日便是端午。
因要去定河邊上看龍舟賽,傅容早早就起來了,選了條玫瑰紫的妝花褙子——她身上還沒有完全乾淨,萬一出了事,這顏色不明顯。
傅宣也去,出發前喬氏再三叮囑傅宸:“好好看著你兩個妹妹,河岸上船多,別走錯了。”
傅宸笑著說道:“母親放心,兒子定會盯緊濃濃的。”
言外之意也就是傅宣根本不用他操心,傅容狠狠瞪了他一眼。
兄妹三人到了侯府前院,影壁後面已經很熱鬧了。
出去湊熱鬧的一行孩子,除了侯府的管家跟著,最有威望的人便是傅定。傅家三公子傅宥從西山書院回來過節了,十六歲的少年,站在傅定身邊,如俊秀白楊,神采不凡。林韶棠這次過來也是要去西山書院拜先生的,因此站在傅宥身邊,兩人相談甚歡。
傅宸示意兩個妹妹去姑娘那邊站著,他笑著跟傅定打招呼。
傅定往東院那邊瞧了瞧,疑惑地道:“少渠怎麼沒來?”
傅宸道:“牙儈那邊挑了三幢宅子,他要去過過目。”
傅定點點頭:“那咱們出發吧,今日出城的人多,咱們早點兒走,免得堵在城門那裡乾等。”
距離定河還有一段距離時,四周便已經人聲鼎沸了。
傅寶對傅容二人道:“去年端午皇上、皇后也出來看賽龍舟了,康王、安王、肅王三位殿下親上龍舟擂鼓助興,別提有多熱鬧了。就是不知今年皇上跟幾位殿下是否還會出來。”
傅容心中一動,問道:“那去年是哪位殿下贏了?”
傅寶道:“康王。聽說回宮後皇上把安王、肅王兩位殿下罵了一頓,說康王都快把船壓沉了還能贏,分明是他們故意放水。”
傅容失笑。她遠遠地見過康王一次,的確是個大胖子。
馬車又走了一陣,終於停了下來。
景陽侯府安排的是雙層畫舫,小姑娘們去了上層閣樓。閣樓三面垂掛竹簾,既遮掩了裡面的情形,又通風散氣,涼爽非常。
傅寶指著前面的一條浮標道:“一會兒咱們的船就開到那邊。”
畫舫南側是空著的,沒有竹簾遮擋。傅容眺目,只見那片廣闊河段的兩側水面上已經停了好幾艘豪華畫舫,而中間的水面上,一條條龍舟並排排列,只等比賽開始了。
傅容環視了一圈岸上,見沒有皇帝出宮的儀仗,便知道這次只算小比,皇家不湊熱鬧。她有點兒失望,不過能出來透透氣,也是不錯的。
畫舫慢慢動了起來,流水淙淙,仿佛將那些煩心事都滌蕩了。
傅容一手托腮靠在窗臺上,興致勃勃地欣賞定河風光。
傅寶坐在她旁邊,忽見對面有畫舫靠了過來,閣樓旁邊的燈籠上題了大大的“秦”字。傅寶頓時高興地站了起來,飛快拉起竹簾,朝對面大喊:“雲玉,你在船上嗎?”
“妹妹,不可大聲喧嘩。”林初霞過來勸阻道。
傅寶回頭笑著說道:“沒事,那是秦家的船,都是熟人。”
話音未落,對面上層閣樓的簾子也卷了起來,露出裡面的二男一女,因兩艘畫舫相隔只有三尺來遠,彼此看了個清清楚楚。
傅容瞪大了眼睛。
徐晉坐在對面畫舫的最裡側,仿佛沒看見她般,面對河景,只露出半邊側臉給這邊畫舫上的人。
徐晉跟廣威將軍府的關係……
傅容很快就記了起來。秦老將軍有兩個兒子,傅定即將娶的是大房嫡女秦雲月,眼前這個跟傅寶明顯交情匪淺的小姑娘秦雲玉是二房嫡女,而她的母親秦家二夫人正是淑妃的同胞妹妹,徐晉的親姨母。
徐晉的兵法就是跟秦老將軍學的,那年秦老將軍上戰場,徐晉請命同去,立下了赫赫戰功。
“這是我二叔家的三姐姐跟六妹妹,怎麼樣,都很好看吧?”介紹完林初霞,傅寶又給秦雲玉介紹傅容姐妹。
傅容早就站直了,朝秦雲玉笑著說道:“原來是秦妹妹,一直聽四妹妹提起你,今日終於見著了。”
秦雲玉跟傅宣同歲,此時怔怔地望著傅容,好半晌才回神:“三姐姐真好看!”
她親哥哥秦英聞言忍不住往這邊看來,還沒瞥見人影呢,徐晉突然起身朝對面走去,順勢擋住了他的視線。徐晉停在秦雲玉一側的三步之外,目光直接落到了傅容身上:“令尊可是冀州知府傅大人?”
傅容在心裡呸了他一口,低垂著眼簾道:“正是家父,不知公子……”
秦雲玉笑嘻嘻地插嘴道:“這是我四表哥,肅王殿下。”
傅容等幾女連忙行禮。
徐晉沒有理會,見下面的傅定、傅宸等人走了出來,傅宸滿臉震驚,他輕輕地笑了笑:“傅公子,可還記得本王?”
他生得如神似仙,傅宸怎麼會忘?傅宸當即惶恐地道:“殿下,去年我有眼不識泰山,如有……”
徐晉抬手打斷他,指著秦家的畫舫道:“幾位可願意到這邊小坐?”
堂堂王爺開口邀請,那是榮幸,誰敢拒絕?
兩船靠近後,傅定等幾人紛紛躍了過去。
而徐晉早領著秦英下去了。
姑娘們平時難得出門,遇到這種事情自然好奇觀望,聚在窗邊不肯離去。傅容悄悄打量樓上的幾人,發現除了自家妹妹早早回到了座位上,傅寶、傅宓都盯著徐晉呢,眼裡情緒不一,而最讓傅容意外的是,年紀最長的林初霞卻暗暗面色微紅地瞧著哥哥傅宸。
傅容正要細細琢磨,下面的許嘉繃著臉將原本高掛著的竹簾放了下去。
林初霞也把這邊的竹簾放了下來。
傅寶好奇地問傅容:“三姐姐見過肅王殿下?”
此話一出,幾個小姑娘都看向傅容。
傅宣的小臉頓時繃了起來,傅容悄悄握住妹妹的手,同樣面帶疑惑地道:“不曾,不過聽我哥哥的意思,他似乎跟殿下打過交道。哥哥時常出門,或許跟殿下巧遇過吧?”
她跟徐晉曾經同住一個莊子的事,哪怕沒有發生過什麼,也不宜傳出去。
秦雲玉點頭附和:“去年年初、今年年初,四表哥都去河南那邊辦過差,來去路過冀州,是有可能遇上的。”
剛剛傅宸等人過去時,她也跑到了這邊。
傅寶轉身問秦雲玉:“月姐姐沒出來?”
都是半大姑娘,秦雲玉嘿嘿笑:“想讓傅大哥見見是不是?做夢吧,想見也得等初十再見。”
河岸上突然傳來陣陣鼓鳴,樓閣裡的人不約而同地奔向窗邊,翹首觀望。
龍舟賽要開始了。
“來來來,咱們賭賭哪條龍舟會奪冠!”傅寶興奮地道,拿過從兄長手裡討來的龍舟名單,低頭掃視,“這次參加比賽的龍舟隊伍都在這裡了,我賭肅王府贏!”
這等賽事,很多府邸都派了自己的隊伍,上至安王、肅王等王爺,下至京城的豪商巨賈。而各個賭坊也會開局,有人一夜暴富,也有人眨眼間輸了辛辛苦苦攢下的銀錢。
傅宓也下注在了肅王身上。
秦雲玉笑她們:“你們是不是看我跟四表哥在這裡才這樣的呀,不用的,我就賭安王殿下贏!”
幾人正說著,一個小丫鬟端著託盤走了上來,笑著說道:“幾位姑娘,殿下跟幾位公子在賭今日的魁首,問姑娘們要不要一起來,要賭的話請將彩頭放到盤子裡。傅大公子還說,這次只賭銀子,數目不限。”
男女一起賭,自然不好拿出貼身用的東西,此時託盤上面擺的都是銀錠子,有五兩的,有十兩的,只有一個金燦燦的十兩金元寶格外顯眼,不用說也能猜到那是誰的。
傅容心中鄙夷徐晉顯擺,從荷包裡拿出兩個五兩的銀錁子,問傅宣:“聽說去年是康王殿下贏了,今年我還賭他贏,妹妹呢?”
傅宣瞅瞅名單,隨便指了一處道:“我就賭忠義侯府贏吧。”
她說得漫不經心,傅容卻驚得差點兒把手中的銀錁子掉下去。
忠義侯府就是吳家,夢裡妹妹就是嫁給了忠義侯府的世子,果然冥冥中自有天定嗎?
傅容感慨地摸摸妹妹的腦袋,在傅宣莫名其妙的目光中將姐妹倆的銀錁子放入盤中。
傅寶等幾女也換了彩頭。
小丫鬟穩穩地下了樓,回了隔壁畫舫。
傅定看看託盤裡多出來的銀錠子,笑著問道:“幾位姑娘都選了誰?”
小丫鬟記性很好,不假思索地道:“林姑娘選了鳳來儀;四姑娘和五姑娘選了肅王殿下;秦姑娘選了安王殿下;三姑娘選的是康王殿下;六姑娘選了忠義侯府。”
徐晉站在窗邊,聽傅容選的是康王,嘴抿了抿,朝許嘉使了個眼色:“去岸邊看看,既然賭咱們贏的最多,就叮囑他們全力以赴。”
許嘉領命去了,經過方桌時,瞥了一眼上面的託盤,想著王爺的東西,就算只是個金元寶,那也只能送到三姑娘手中。幸好康王平時最喜歡吃喝玩樂,府裡類似蹴鞠、舞獅、賽龍舟的人都有真本事,今日只需稍微做些手腳就能幫他贏。
很快,龍舟賽正式開始。
徐晉獨自坐在畫舫一角,看似在遙望那些龍舟,眼睛卻悄悄望向了隔壁畫舫。
白日見她,自然與晚上不同。晚上的她更柔媚。她白日裡出門精心打扮過,眼角眉梢的精氣神絕非晚上可比,一顰一笑都機靈俏皮,像是山裡在歡快戲耍的幼鹿,讓人想捉她進懷。今日他百般安排才找到光明正大的理由見她,她竟然沒有多看他幾眼,旁的姑娘們湊到窗前觀望,她只管盯著那些小姑娘打量……
竹簾緊密,隱約可見人影晃動。他試圖分辨她的聲音,奈何遠處龍舟如梭,比賽已接近尾聲,暴雨般急促的鼓聲、岸邊百姓們震天的呐喊,都淹沒了她的聲音。
徐晉突然想笑。
最近怎麼變得越來越控制不住自己了?去年隔幾個月才見她一次,也不曾如此牽腸掛肚。
“王爺,康王殿下贏了。”許嘉走過來道。
徐晉苦笑,對傅宸幾人道:“去年便是他贏,我這個二哥,論吃喝玩樂,京城怕是無人能及他一二。”
秦英也大為懊惱:“果然傳言不可信,看來去年康王殿下是憑真本事贏的!”他轉而看向託盤,對傅宸道,“是三姑娘賭康王殿下贏的吧?她真是聰明。”
徐晉掃了他一眼,對那邊的小丫鬟道:“將彩頭送過去吧。”
小丫鬟馬上去了。傅宸望著那託盤,笑著說道:“我這個妹妹運氣確實不錯,以前我們在江南賭龍舟賽時,也是她贏的次數多。”
“三妹妹瞧著是機靈。”傅定附和道,望望岸邊,猶豫著提醒徐晉,“殿下準備何時返程?如若現在不走,稍後大家一起回城,恐怕城門那裡不好走。”
來時城門處的熱鬧場景,大家可是有目共睹的。
傅家幾個子弟全部看向徐晉,人家發話,他們才能走呀。
徐晉悠閒地坐到主位上,笑著問幾人:“你們急著回去嗎?本王難得出城一次,今日打算泛舟河上,晌午到清風閣用飯,不知幾位有沒有雅興相陪?”
清風閣是座酒樓,搭建在定河邊上,高七層,憑欄望江,景色宜人,名廚彙聚,生意興隆。平時去那裡吃席便要提前訂位子,似今日這等盛況,清風閣的雅間必定更是千金難求。
傅定其實並不想跟肅王扯上交情。大妹妹是太子側妃,在外人看來,景陽侯府的人便是太子的人。不過,他娶了雲月,跟秦家成了姻親,秦家人又跟肅王交情深厚,似乎少跟肅王用一頓飯並不能改變什麼。父親說得對,京城大戶聯姻是常事,只要自身行得正坐得端,不用介意旁人的閒言碎語,更何況肅王相邀主要還是看在傅宸的情面上。但他不好拒絕。
跟傅宸對視一眼,傅定示意他開口。
傅宸拱手道:“殿下美意,我等樂意至極,只是人太多,王爺怕是要破費了。”
徐晉朗聲大笑:“正堂說話真是風趣!”
徐晉言罷走到傅宸身邊,跟他單獨說起話來。
兩條畫舫離得那麼近,傅容等人將徐晉的笑聲聽得一清二楚。
秦雲玉詫異地對傅容道:“四表哥平時不愛笑的,看來他是真的很欣賞你哥哥呢。”
傅容笑笑:“我哥哥從小習武,喜歡結交朋友,難得殿下不嫌棄他粗鄙。”
林初霞聽了,長長的睫毛閃了閃,覺得傅宸俊朗清秀的面容跟“粗鄙”二字是一點兒都扯不上關係的。
傅容沒留意她的異樣,看著蘭香收好那些金銀錠子,她重新來到窗邊,對著河水發呆。徐晉真是狡猾,晚上討好她也就罷了,竟然還懂得跟哥哥攀交情,一旦哥哥被他拉攏過去,他會不會打著拜訪哥哥的幌子來家裡?
傅容才想著,小丫鬟就又來報,說是肅王請公子、姑娘們去清風閣用飯,大公子已經答應了。
傅容懊惱地攥拳,打定主意,過去後不給徐晉單獨見她的機會——偏偏徐晉就是想見她。
清風閣的頂樓被徐晉包下了,男女分兩間雅間坐。開席沒多久,擺菜的婢女不小心將湯水灑到了傅容身上,濕淋淋一片,想不換衣裳都不行。傅容知道那婢女多半是徐晉的人,但她沒有選擇,只能領著蘭香去頂樓專供女眷休息的雅間更衣。
雅間內陳設豪華,比傅容的閨房還要奢華。傅容站在門口打量裡面,果然在屏風後發現了一點兒袍角,正是徐晉今日的穿著。
這人既然費盡心思安排這一出,定是非要與她說說話的,她現在躲他,誰知道他會不會有更過分的舉動?
傅容轉身,從蘭香手裡接過今日帶出來以備不時之需的衣裳,小聲吩咐道:“咱們出門在外,行事需小心,你在門外守著,免得有人不小心闖進來。”
蘭香沒有多想,乖乖點頭。
傅容抬手關了門,將門閂落了下去。
身後輕輕的腳步聲響起,傅容回頭,冷冷地瞪了徐晉一眼,逕自朝屏風後面走。
徐晉識趣地沒有糾纏,只在傅容從身邊經過時俯身低語:“動作快點兒,咱們時間不多。”
看著身上濕了一小片的衣裳,傅容真想甩給他一巴掌,抬腳前同樣低聲回道:“三句話,說完三句話我就走,王爺若不答應,初八那日我就不去買什麼鸚鵡了。”
徐晉微怔,目送小姑娘躲到屏風後,他守禮地背轉過身,對著茶几笑了。
傅容換得很快,徐晉見她出來了,示意她別動,他走上前,低頭看她:“為何不賭我贏?”
他高高大大的,站在眼前,傅容情不自禁地後退一步,扭頭說道:“幸好我沒賭殿下贏,不是嗎?”
徐晉明白她在氣他這次的失禮,但他也生氣,抬起她的下巴道:“你不信我,所以我要罰你。”
傅容動作一頓,他的懲罰……
傅容伸手就想捂住嘴,但她還是晚了一步,徐晉一手抱住她的腰將她嬌小的身子拉到懷裡,一手從她的肩頭繞到後面按住她的腦袋順便阻隔她試圖捂嘴的手,然後體貼地以唇代勞。
傅容推搡掙扎,徐晉緊追不放,仿佛滿桌珍饈都不如她朱唇的味道好。
幸好他還記得兩人時間不多。
最後親了親,徐晉終於放過了懷裡的姑娘,捧著她豔若桃李的臉龐,盯著她因憤怒而越發水潤的眸子,輕笑著問道:“喜歡吃糖醋魚?”
傅容臉上一下子燒起了火。
因為夢裡的經歷,傅容對男女之間的親密早沒了最初的羞澀與緊張,徐晉要親,她阻攔,攔不住只當被狗啃了兩口。說不上有多反感,除了不受控制的身體感覺,心裡是沒什麼波瀾的。只是,徐晉現在這句話……
他嘴裡只有淡淡的酒味,她卻吃了那麼多菜……
不想繼續跟他糾纏,傅容側身要走。
徐晉攥住她的胳膊,溫柔地凝視她的側臉:“濃濃,今天我很高興,白天的你比晚上還美。”
徐晉言罷松了手,乖乖躲到屏風後。
傅容回頭看了一眼,深深呼吸了幾次,用帕子擦了擦嘴,一臉平靜地去開門。
蘭香接過她手裡的小包袱,對雅間裡面的事情一無所覺。
傅容總共也就離開了一盞茶的工夫,雅間裡的幾個姑娘見她神色如常地回來,自然也不會想到她已經跟隔壁雅間的肅王殿下說過話了,笑著請她落座。
紅日西垂,眾人才回了景陽侯府。
傅宸同兩個妹妹一起往回走。
傅容想到分別時林初霞看哥哥的眼神,試探著道:“哥哥,大哥就要娶親了,下一個就是你,你喜歡什麼樣的姑娘呀?回頭我告訴娘,娘心裡也有個數,到時旁人介紹了,娘直接推掉不對你心思的。”
傅宸隨口說道:“過兩年再說吧,現在先掙份前程,給你們娶嫂子的事以後再想。”
傅容看他兩眼,懂了,今日哥哥根本沒留意林初霞,否則稍微有點兒心思,回答前也會猶豫一下。
偏偏襄王無夢,神女有心。
林初霞才回到客房,就被母親童氏請了過去。
“娘。”林初霞輕輕喊了聲。
童氏從榻上抬起頭,看看自己出落得如花似玉的女兒,越看越滿意,招手問道:“坐到娘身邊來,跟娘說說,今天出去玩得開心嗎?”
開心嗎?
腦海裡浮現出傅宸挺拔的身影,林初霞點點頭,微紅著臉道:“這邊的龍舟賽比咱們蘇州府的熱鬧。觀賽時遇上了肅王殿下跟秦家二姑娘,大表哥做主,晌午同他們在清風閣用的飯,回來就晚了。”
肅王殿下?童氏想了想,沒往心裡去,那樣的身份普通官員之女輕易攀不上,即使攀上了嫁過去也未必舒服。哪兒像傅家,兩家是親戚,女兒嫁過來有親姑母照應,絕對吃不了苦。她便小聲問道:“跟你三表哥說上話了嗎?娘記得你小時候喜歡跟你三表哥一起看書呢!”
林初霞蹙眉:“娘說小時候的事做什麼?我、我對三表哥只有兄妹之情,娘不要胡亂猜測。”
婚姻之事,父母之命,林初霞知道母親帶她過來是想在京城找門親事,也隱約猜到母親看上的人是傅宥。如果沒有遇見傅宸,只要姑母家願意,她會安安心心地嫁過來,做個本分的媳婦。可是現在,她已經心有所屬,就想爭取一下。
她最先做的,就是打消母親將她嫁給三表哥的心思。
童氏的臉色很難看,但她看看女兒,沒有繼續這個話題。女兒或許只是羞澀,等她跟大姑子商量好了,女兒還不是得聽長輩的安排?
次日,趁林氏得了片刻清閒,童氏隨意般問道:“潤之年紀也到了,姐姐可有中意的媳婦人選?”
林氏心裡咯噔一下。
她明白弟媳的意思,也願意跟娘家結親,卻不是娶侄女,而是打算將女兒傅寶嫁給林韶棠。女兒的脾氣,說好聽了叫活潑直爽,說難聽了便是沒心眼兒,只有嫁到知根知底的人家她才放心,正好林韶棠跟女兒青梅竹馬,什麼都縱著女兒。當然,林初霞她也喜歡,可大戶人家沒有這種類似換親的婚事,只能結一門親。那麼,與自家照顧林初霞相比,她當然更希望讓娘家人寵她的女兒。
不好直接拒絕,林氏淺笑著道:“沒有,去年提過幾次,潤之那孩子都不願意,堅持下屆秋試後再說親。那還得等兩年呢,我不大高興,架不住侯爺贊成,連連誇他有志氣,那我也只能隨他們了,有人來提親便都推了,讓潤之安心讀書也好。”
兩年後傅宥十八歲,若是考上舉人,再加上侯府嫡子的身份,會愁沒有好親事?
林初霞卻等不了。
童氏不甘心地道:“娶親不急,可以先定親……”
林氏搖搖頭,瞅瞅門口,小聲說道:“別提了,我也跟侯爺這麼說過,被侯爺罵沒見識。我索性不管了,反正侯爺做事向來有分寸,好比行之的媳婦,模樣、人品都沒得挑,我就等著享清福吧。”
話說到這個份兒上,童氏也不好再提,顯得她女兒除了傅宥沒處嫁了似的。
找了個藉口告辭,回客房後童氏想看看女兒在做什麼,卻沒找到人,喊小丫鬟一問,才知道女兒被傅寶拉去東院找二房的兩個姑娘玩了。
童氏皺眉。
她看不起傅品言庶子出身,也不喜歡喬氏那個狐媚子。老太太娘家在杭州,聽說當初喬氏勾搭得傅品川魂不守舍,傅品川堅持不肯娶老太太的嫡親侄女,老太太一氣之下趁傅品川去蘇州林家做客時將喬氏許配給了二房庶子,徹底斷了傅品川的念頭。傅品川氣憤非常,知道林家長輩看中了他,背著老太太親自去林家提親,就是不肯娶老太太安排的人。所以老太太恨喬氏,也不喜歡林氏。
“去,挑幾匹咱們帶過來的蘇綢,我去東院串串門。”童氏吩咐小丫鬟道。
她得過去把女兒領回來,免得沾了喬氏身上的騷氣。還有那個傅三姑娘,小小年紀便學了喬氏的七八分,她的女兒可不能學喬氏。
傅容她們幾個小姑娘在院子裡踢毽子,傅宣、傅寶剛剛下場,現在是傅容跟林初霞比。喬氏在樹下的籐椅上坐著,一會兒低頭給官哥兒縫夏衣,一會兒抬頭瞅瞅,淺笑盈盈。
瞧見童氏攜禮而來,喬氏趕緊起身相迎:“夫人怎麼有空到這邊來了?”
童氏瞅瞅依然專注地踢毽子的兩個小姑娘,笑著說道:“都是親戚,理應常常走動,前兩天實在不得空才沒過來。來,這幾匹緞子都是我從蘇州帶過來的,二夫人別嫌棄,給三姑娘她們做家常裙子穿吧。”
蘇繡天下聞名,喬氏一邊示意巧杏接下一邊打趣道:“夫人真是會說笑,這些都是頂頂難得的好料子,哪兒能做家常衣裳浪費?快請坐,閒時看看她們小姑娘一起玩,我都覺得自己年輕了幾歲。”
童氏看看喬氏,明明比自己大瞧著卻是小了好幾歲,心裡不舒服,坐了一會兒便又站了起來:“差點兒忘了,我答應老太太要陪她下棋去的。初霞、阿寶,你們是跟我一塊兒回去還是再玩會兒?”
傅寶還沒玩夠,林初霞收到母親的眼色,壓下心中的疑問,笑著朝喬氏母女告辭:“那我們先去看老太太,改日再來伯母這邊叨擾。”
喬氏神色不改,與兩個女兒一起去送人。
傅容心不在焉地跟傅寶說話,目光在童氏身上打轉。
童氏連叫女兒回去的藉口都找得這麼敷衍,心裡到底是有多看不起他們二房呢?
童氏幾人快到院門口的時候,兩個高大的少年說笑著走了進來,雙方打了個照面,傅宸跟梁通並肩走到一側,朝童氏行禮。童氏剛要跟他們寒暄兩句,卻見女兒俏臉羞紅,一雙水眸悄悄瞥向傅宸,想看又不敢看的樣子。
到了這個地步,童氏哪兒還有什麼不懂的?
與他們簡單寒暄兩句後,童氏領著林初霞、傅寶匆匆離去。
“母親,我們辦好房契了,少渠說明早就搬過去。”傅宸沒有多看童氏等三人,替梁通開了口。
喬氏見兒子沒動心,收起複雜的心思,無奈地問梁通:“這麼急做什麼?丫鬟、小廝、伺候的人都挑好了嗎?家具用不用換?還有……”
梁通趕緊打斷喬氏:“伯母不用擔心,少渠不太講究那些,有長武在身邊伺候就夠了,其他的慢慢來,不急。”
他打定了主意,喬氏也不好再勸。
次日傅寶過來玩時,身邊只帶了個小丫鬟,傅容看看母親,見母親的嘴角帶了一抹嘲諷的笑意,放心了。童氏看不上哥哥,他們也看不上她那樣的親家,唯一有點兒可惜的是林初霞,但那又有什麼辦法,這個世上,有幾個姑娘是能稱心如意地嫁給心上人的?
晚飯後喬氏過來看女兒,一邊給女兒通發一邊歎道:“你哥哥心裡只想著練武、前程,對那些事還沒上心呢,你妹妹還小,有些話娘只能跟你說。往後儘量少跟林姑娘說話吧,咱們先冷下臉,也好讓她早點兒死心。”
“我知道,娘放心吧。”傅容仰頭,朝母親笑。
喬氏捏捏她的小鼻子:“來京城後反而懂事了不少。”
傅容後腦勺頂著母親蹭了蹭,討好地道:“我若不懂事,娘怎會答應帶我出去玩?都說永泰寺的菩薩靈驗,明天我想替哥哥祈求前程似錦。哥哥將來做了大官,看誰還敢輕視他!”
喬氏點點頭,扶正女兒的腦袋道:“娘也求,求你們兄弟姐妹都好好的,一個比一個好。”
天還沒大亮,傅容便被喬氏從紗帳裡拎了出來。
傅容看看外面昏暗的天色,千百個不情願,閉著眼睛抱怨:“娘讓我再睡會兒,我不嫌熱。”
喬氏將她按在椅子上,接過蘭香手裡的巾子給她擦臉,像是對待不愛洗臉的官哥兒一樣:“是你說要去永泰寺上香的,那麼遠,咱們不早點兒走,臨到晌午車裡得熱成什麼樣?”
傅容蹙眉皺臉任母親揉搓,揉著揉著就清醒了,搶過巾子自己來,暗暗將怨氣全撒到了徐晉身上——送只鸚鵡非要兜這麼大的圈子。也怪自己對那只鸚鵡有萬分的好奇,否則不要不就行了?
但傅容還是格外期待的,聽徐晉描述,那只鸚鵡一定很美。
簡簡單單用了早飯後,母女三人上了馬車,傅宸照舊騎馬。
一行人抵達城門時,傅容微微挑起窗簾。城門剛開不久,穿粗衣的百姓們排隊進城,有的推著青菜,不知是要推到早集去賣還是送到大戶人家;有的推著做包子、卷餅的物件,那是趕著去賣早點的人。
傅容用帕子掩口,打了個哈欠。
喬氏放下簾子,小聲教女兒:“看到了吧?跟他們起早貪黑掙生計相比,咱們能坐在馬車裡悠閒地去上香,日子簡直是天上地下,所以要惜福,別一點兒小苦頭就抱怨。”
傅容靠到母親肩頭,困倦地道:“娘說的是,女兒都記住了。娘讓我靠會兒,我補個覺。”
喬氏摸摸女兒的腦袋,看看旁邊精神奕奕的傅宣,無奈地搖搖頭。
一行人到達永泰寺時,晨光正好從東邊斜射過來。永泰寺前有一百零八層石階,只有最頂端的幾層被晨光籠罩,明明燦燦似有佛光普照,讓這座清幽古刹更添神秘靈韻。
“哥哥沒請轎夫嗎?”傅容左右看看,疑惑地問兄長。
傅宸嫌棄地看她:“但凡來永泰寺拜佛進香者,都得經由這石階上去,妹妹這時候想偷懶,小心佛祖不聽你的,將如意郎君送給旁的閨秀。”
“我又不是來求姻緣的!”傅容瞪了他一眼,發愁地望向石階的盡頭。
喬氏笑著拍拍她的肩膀:“走吧,心誠則靈,再耽擱下去,陽光只會越來越盛。”
傅容只好從命,故意挨著傅宸走。
爬到五十多層時,傅容氣喘吁吁,扶著傅宸的手臂叫停:“娘,咱們歇會兒,我實在走不動了。”
喬氏也腿酸,但她堅持道:“不行,走這個不能停的,濃濃再忍忍,你看宣宣都沒喊累。”
傅宣喘著氣分享經驗:“姐姐,每走十層就從頭開始數,這樣會容易些。”
傅容看向妹妹。她們母女三人都戴著帷帽,不過帽紗輕薄,加之有山風吹過,妹妹累得紅撲撲的小臉就明顯了。
她總不能輸給小她四歲的妹妹吧?
打起精神,傅容鬆開哥哥,一鼓作氣地往上爬。喬氏擔心女兒摔了喊她慢點兒,傅容不聽,加上旁邊有兄長和她比著,心裡不服輸的勁兒冒上來,竟連續爬到了八十多層。
“不行了、不行了,真的走不動了!”傅容雙腿發顫,呼吸急促,只覺得帷帽擋著她吸氣,便一把將帷帽摘了下去塞到傅宸懷裡,轉身坐到石階上,喘夠了才抬頭,“娘,下次我……”
她想說下次再也不來了,卻在看清石階路上只落後母親、妹妹五六步,距離她十來步的一對主僕時,震驚得說不出話。
他是什麼時候過來的?
夢醒後,傅容幻想過千百種這輩子與安王的初遇,每一種,她定是最美的樣子,必會讓男人對自己一見傾心。可是現在,因為過來時只有他們一家人,覺得身後沒有外人,她毫無閨秀儀態地席地而坐,臉上定是最難看的那種通紅,甚至髮髻都亂了……
傅容噌一下站了起來,搶回帷帽戴在頭上,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上跑,轉眼便到了石階盡頭。寺門兩側各有一棵枝繁葉茂的古樹,傅容捂著胸口躲到一棵樹後。不用再爬了,力氣也都耗盡了,傅容背靠樹幹,懊惱地咬唇,再沒有窺視安王的勇氣。
她這近似逃跑的舉動,大家都沒有料到。
傅宸瞅瞅妹妹的藏身之處,再看看下面呆愣的母親和么妹,無奈地歎了口氣,朝底下也看愣了的俊公子道:“舍妹頑劣,讓公子見笑了。”
徐平在他開口時便已恢復平靜,聞言淺笑:“言重了,我有一侄女,同令妹一樣率性。”
他是先皇的第七子,其他兄弟們血拼出最終結果,也就是當今嘉和帝登基時,他才剛剛滿月,比嘉和帝的兩個兒子都小。嘉和帝長兄如父,為其起名“平”,字“不揚”,意思是盼望幼弟將來君子如玉、溫潤謙和、不耀不揚。
徐平如兄長盼望那般一年年長大,每日以琴棋書畫為友,不問民事、不摻朝政,連早朝都不去。開府後也不與京城的任何官員走動,只有皇族人設宴,他才會以親戚的身份登門造訪,真正成了一個清閒王爺。
他事事不揚,唯有容貌超凡脫俗,不笑時如清風朗月,比徐晉多了溫度,不叫人懼怕;笑起來卻又比徐晏少了親和,隱隱的皇族威嚴叫人不敢輕易靠近。在傅容看來,徐平給人的感覺在溫與冷中間,是一種誘人的涼。夢裡,徐晏溫柔她將其牢牢掌控在手,徐晉冷落她根本沒有親近的心,只有徐平剛剛好,雍容華貴,不是那麼好收服,又給人希望,說不出來地撓人心。
眼看著徐平與他那個看似普通的侍衛進了寺門,不等喬氏召喚,傅容便羞惱無比地撲到了母親懷裡:“娘,我剛剛那樣是不是很醜?”
“是有點兒醜。”喬氏故意這樣說,順便教訓道,“往後出門再不可這樣率性而為了。”
傅容哭的心都有了,忍不住為自己辯駁:“我不知道後面有人!”
喬氏馬上又安撫道:“對對對,他們走路悄無聲息的,多半心懷不軌!”
傅宸實在受不了了,往寺院裡瞅瞅,小聲說道:“人家那氣度,一看就是非富即貴之人,娘,你們別說了。醜不醜的咱們跟他又沒有關係,快去上香吧,一會兒人該多了。”說著,他指了指石階下面。
那裡的確多出來了幾道身影,有男有女,彼此之間隔著或近或遠的距離。
娘兒幾個趕緊往裡走。
到了裡面,傅容悄悄環視一周,沒有發現徐平主僕的身影,香堂裡也沒有。
她悔恨又失落,跪在蒲團上祈求時,望著前面七尺高的金身佛像,在心裡默念:信女傅容,願佛祖保佑信女之家人事事如意、順遂,保佑剛剛安王殿下沒有看清信女的狼狽之狀。
祈求完了,傅容好受了很多,乖乖跟著母親前往客房。跟徐晉約定好的第二天,傅容便求了母親答應帶她來永泰寺,又憑景陽侯府的名頭,他們得以早早訂下一座單獨的院子以供休息。
不承想他們才進院門,忽聽有人叫喊:“起床、起床!”
聲音婉轉卻有些粗,分明是個男子的聲音。
傅宸大怒,迅速擋在母親、妹妹身前,厲聲質問領路的小知客僧:“怎麼回事?”
知客僧嚇了一跳,恰好那聲音又傳了過來,只不過這次喊的是“吃飯、吃飯”。知客僧突然笑了,朝院中的一棵桂樹看了一眼,雙手合十,說道:“回幾位施主,月初有客人在此逗留,因要遠遊,攜帶不便,故將兩隻鸚鵡留在這裡交由本寺照看,剛剛便是其中一隻在說話。施主們若嫌吵,我便先將它們放到旁的院子。”
“不必,就放這裡吧,我喜歡鸚鵡。”傅容隱隱有個猜想,強忍著雀躍,領著妹妹走向那桂樹,轉了半圈便見樹枝上並排掛了兩個鳥籠。左邊的鳥籠竹黃色,裡面的鸚鵡渾身雪白,純潔無瑕,頭頂有撮嫩黃的羽毛,眼睛兩側竟然有一圈橙紅色的毛,特別可愛。
說話的卻不是這只。
旁邊象牙白的鳥籠裡,有只渾身羽毛豔如翡翠,頭頂、脖子上的羽毛卻如小姑娘羞紅臉般的巴掌大小的鸚鵡正在啄羽毛,小小的一團,傅容看得心都要化了,情不自禁地拿下帷帽,仰頭細細瞧。
小鸚鵡也低頭看她,從籠子靠近傅容的一面開始,轉了兩圈,忽地拍著翅膀叫道:“好看、好看!”
傅宸眉頭跳了跳,這鸚鵡成精了嗎?是公的吧?
傅容卻歡喜極了,知道這就是徐晉送給她的禮物,問知客僧:“我喜歡這只鸚鵡,可以賣給我嗎?”
知客僧搖搖頭,在傅容笑容僵住時道:“鸚鵡的主人是個六歲的小施主,小施主隨父遠行,此去歸期不定,臨走前言明,若有人真心喜歡這鸚鵡,就請我寺代為相送,只求有緣人能善待它們。”
傅容趕緊保證道:“我有姐妹養鸚鵡,我知道該怎麼養,一定會好好照顧它的。”
知客僧看看兩隻鳥籠,問道:“那女施主是想兩隻都帶回家嗎?”
傅容愣了一下,抬頭看看,那只白色的玄鳳鸚鵡雖然好看,她卻只打算養一隻。
“妹妹喜歡嗎?咱們一人一隻?”想起妹妹,傅容突然有點兒擔心,萬一妹妹也喜歡綠色的小鸚鵡,她該怎麼辦?
傅宣卻不想要:“太吵了。”
她喜歡讀書寫字,不想養這種吵鬧的玩寵。
傅容松了口氣,看向母親,見母親也沒心思養,便道:“兩隻我都要了。”
她一起帶回去,傅寶興許喜歡那只白的。
養鸚鵡的事就這樣定了下來。
知客僧走後,傅容興奮地將兩個鳥籠提進堂屋放到桌子上,她雙手托腮盯著綠色的小鸚鵡看,怎麼看怎麼喜歡:“妹妹,你說我給它取什麼名字呢?”
傅宣不想養,心裡還是喜歡的,是以坐在姐姐身邊一起看:“傳言西王母身邊有神鳥,赤色多者名鳳,青色多者為鸞……”
“青鸞?”傅容輕聲喃喃,喚了幾聲,總覺得像丫鬟的名字,“還是換一個吧。”
傅宣知道姐姐的喜好跟她差很多,便不再嘗試,等姐姐自己起。
傅容盯著小鸚鵡,發現跟旁邊那只準備送給傅寶的玄鳳鸚鵡比,自己這只太小了,休息時縮成一團……
“團團?”傅容靈感忽至,不顧旁邊妹妹垮下去的嘴角,自得地對著鳥籠喊“團團”。
團團歪頭瞅瞅她,低頭啄米吃。
傅容覺得團團很笨,教來教去只會說三句話:“起床”“吃飯”“好看”。
喬氏笑個不停。
傅容哼了哼,不甘心地繼續教團團喊它的名字。
喬氏笑著看了會兒,看看外面,道:“剛剛出了一身汗,你們先回房洗洗臉,換身衣服,娘帶你們去寺院裡逛一逛。”
傅容聽了,瞅瞅團團,起身說道:“那娘稍等,我一會兒就回。”說完,她提起兩隻鳥籠,領著蘭香去了她的西廂房。
她們母女休息時,丫鬟們已經將屋子收拾好了——眼下天熱,肯定要等午睡之後天涼快點兒了再返程的。
清清涼涼地洗了臉,傅容坐到梳妝鏡前,看看今日帶過來的首飾,有點兒後悔。
她以為徐晉送她鸚鵡,多半會來永泰寺見她,她怕徐晉誤會她特意為了他而精心打扮,身上穿的跟帶來的兩身備用衣裙便都很素淡,首飾也很普通。誰想沒看到徐晉,反而見到了安王?
早知如此,她定會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爬石階時……
想到石階,傅容身體一僵,突然冒出一個念頭。
看安王那時與他們的距離,應該在他們身後有一段時間了,那是不是說,她拉著哥哥的胳膊借力的懶怠樣子、她跟哥哥比賽大步往上爬的樣子,甚至她最後落荒而逃的狼狽樣子,都被未來天子看在了眼裡?
傅容哀叫一聲趴到桌子上。不想見人了,這種初遇,跟她料想的相差十萬八千里!
“姑娘怎麼了?剛剛不還挺高興的嗎?”梳頭梳到一半,小姑娘的腦袋突然耷到桌子上去了,蘭香頓了頓才納悶兒地問道,抬頭朝窗外瞥了一眼,恰好看見傅宣領著小丫鬟去了正屋,不由得也想哀歎。
為什麼自己伺候的姑娘就這麼不讓人省心呢!
再懊惱,傅容還是煥然一新、神清氣爽地去正屋了。
姐妹倆並肩站在一起,大的像含苞欲放的花骨朵,小的水靈靈正抽枝,兩人在同齡姑娘裡都是翹楚。喬氏滿意又自豪,親自給傅容、傅宣戴上帷帽,由傅宸陪著出去了。
許是天熱,來寺裡賞游的香客並不多,三三兩兩散佈在永泰寺各處,越發顯得此地清幽。
“這是長生池,”來到一座池水前,喬氏輕聲說道,示意他們看裡面,“這裡面養了一隻三百多歲的大龜,你們看看能不能找到。那年你們父親帶我來,我愣是沒看出來它藏哪兒了。”
憶起剛成親那會兒跟丈夫的甜蜜往事,喬氏笑得溫柔又幸福。
傅容幾人俯身去看。
池水有些深,池底的卵石上長了類似青苔的東西,顯得水有些混濁。傅容抬手挑起帽紗,沿著池子轉起圈來,傅宸陪著她一起轉圈,傅宣則去看旁邊的龜像石碑。
傅容認真尋龜,傅宸找了一會兒就沒心思了,跟在傅容身邊四處張望,忽見那邊有一對主僕走了過來,正是早上偶遇的二人。傅宸連忙低聲提醒妹妹站直,免得她又跟早上似的因為在外人面前丟人而生悶氣。
“怎麼了?”傅容疑惑地抬頭,瞧見安王主僕,不用傅宸多言,自己乖乖站好了,有些不好意思地躲到傅宸一側。
“好巧,又與公子見面了。”傅宸朝為首的俊朗公子拱了拱手。
徐平微微頷首,悠然地走到池子邊上:“幾位也是來看龜的?”
傅宸笑著說道:“是呀,可惜神龜難覓,看來不是誰都能有幸瞻仰的。”
“神龜?”徐平揚了揚嘴角,目光向池子裡睃了一眼,“不過是只上了年紀的懶龜罷了。”說著,他抬起手,輕輕一彈,一顆小石子便落入了水中。
平靜的水面蕩起圈圈漣漪,開始只是小石頭激起的動靜,很快底下就有龐然大物動了動,接著便見荷葉顫動,一隻巨龜緩緩地露出水面,跟徐平對視片刻,又沉了下去。
她找了半天都沒瞧見,他隨便一瞥就找到了?
傅容忍不住問道:“你怎麼發現它的?”
小姑娘聲音嬌柔,徐平往傅容的方向看了一眼:“我跟它也算是朋友,知道它喜歡藏在何處。”
哪兒有跟龜交朋友的?
傅容正猶豫要不要再說點兒什麼,身後忽然傳來一道這輩子她已經非常熟悉的聲音:“七叔果然與眾不同,古人梅妻鶴子,今日七叔與龜為友,如此高雅的情懷,景行佩服。”
“王爺?”傅宸震驚地回頭。
徐晉朝他笑了笑,看也沒看他身側頭戴帷帽的姑娘,走到安王身邊道:“七叔怎麼也過來了?早知道,咱們結伴而來多好。”
徐平見到他明顯有些意外,笑著說道:“是呀,沒想到你竟有空。不用當差?”
徐晉在吏部有差事,可不是想出來就可以出來的。
“難得偷個懶,回頭七叔別告訴父皇。”徐晉放低聲音說道。
徐平無奈地笑笑。
傅宸趁兩人寒暄完畢跟喬氏引見:“母親,這位是肅王殿下,這位是安王殿下。”
京城裡能被肅王喊“七叔”的,只有安王一人。
喬氏恭敬地朝兩位王爺行禮,末了告辭道:“我們先回去了,不打擾兩位殿下清閒。”
徐平跟傅家人沒有交情,聞言沒有作聲,徐晉開口道:“夫人慢走。”
喬氏點點頭。
傅容乖乖跟在母親身後,只覺得男人的目光望過來,如針芒在背,走出很遠都能感受到。
回到客房,傅容打發蘭香守在外頭,一個人在屋裡惴惴不安。
徐晉當然不知道她的心思,但這些男人都一樣,不喜歡自己的女人跟旁的男人搭話。雖然從始至終她只跟安王說了一句再尋常不過的話,可如果徐晉因此而懷疑她對安王有所企圖,將來如果安王真喜歡她了,徐晉能不疑她“移情別戀”?
她必須打消徐晉的懷疑。
日頭越來越高,心不在焉地吃完午飯後,傅容坐在桌子旁,一邊教團團說話一邊等徐晉過來。
她等得昏昏欲睡,也沒等到人。是她想太多了?
念頭剛落,她就聽到了推門聲。
傅容咬咬唇,恨徐晉仗著手中下三爛的東西堂而皇之進門。也不知道這次的安神香會讓蘭香昏睡多久,時間長了恐會惹人懷疑。
“知道我會來?”見她不驚不慌地坐著,徐晉有些吃驚,又覺得理所當然。
傅容朝他燦爛一笑,指著團團道:“你送我這麼好的禮物,會不來邀功?王爺,這份禮物我很喜歡。”
她笑盈盈的,第一次因為見到自己而如此高興,徐晉心裡好受了點兒,坐到傅容身邊一起看鳥:“取名字了嗎?”
正好團團也在歇晌,腦袋紮到脖頸處的羽毛裡,圓圓的像個球,傅容笑了:“叫‘團團’,王爺覺得如何?”
她語氣親昵,沒有之前的防備與冷淡。
徐晉扯了扯嘴角,不屑於評價。
傅容瞪他一眼,將鳥籠往旁邊挪了挪,側過身子不理他:“王爺既然不喜歡,那就走吧。”
徐晉正滿肚子火呢,聽她趕他走,直接將她整個人提到腿上,攥緊她的手問:“爬石階時,為何一看到安王就跑?”
傅容大吃一驚,都顧不得掙扎了:“你看到了?”
徐晉冷著臉道:“我一下早朝就往這邊趕,幾乎跟你們同時到這裡,怕你母親懷疑才沒有露面。倒是你,為何一看見安王就扭頭跑了?”
跟她打過那麼多次交道,徐晉知道這姑娘怕被人瞧見自己的醜樣子,但她那麼在意被安王看見,莫非又看上他了?
傅容眨眨眼睛,一種恍然大悟的語氣:“原來早上撞見的人是安王呀!真是巧了。不過我當時沒看清楚。我以為路上只有我們一家人,所以累了才毫無顧忌地坐到地上,誰知道後面有人?那麼丟人,管他是不是安王,我都沒臉留在那兒了。”她說完後突然想起了什麼,緊張地問徐晉,“王爺、王爺也瞧見我大汗淋漓地坐在地上了?”
徐晉沒看見,早朝後他在宮裡耽擱了會兒,臺階上的事是過來時聽屬下說的,但此時見傅容又緊張又期待地看著他,他繃著臉點點頭:“堂堂未來的肅王妃,下次別再這麼沒規矩。”
傅容在他點頭時便轉身要下去,氣憤地推他:“誰讓你看見的?那麼醜……”
“一點兒都不醜。”徐晉忙道,說完便低頭吻她的嘴角。
親完了,徐晉注視著她的眼睛道:“以後老實點兒,別再勾搭人了。”
傅容不服氣:“我勾搭誰了?你別血口噴人,我……”
“你勾搭我了。”徐晉堵住她的嘴,深深地吻了起來。
她若不勾搭他,他怎麼會越來越想早點兒將她帶回府裡,不讓任何人瞧見?
轉眼就到了初十這日。
景陽侯府世子傅定迎娶廣威將軍府嫡女秦雲月。
新娘子進門,傅容等幾個小姑子都去新房瞧人了。秦雲月長得並不算特別出眾,臉有些長,勝在膚色白皙、眉眼端莊,看起來很舒服。被這麼多人圍著打趣,秦雲月只是微微紅了臉,從容嫺靜、落落大方。
傅容瞧著大堂嫂,越發想要親嫂子。
“娘,你著急不著急抱孫子?”傍晚散了席,傅容沒直接回自己的屋子,賴在母親房裡說話。
喬氏還真不急:“你哥哥才十七呢。再者,官哥兒三歲,說句渾話,跟孫子也差不多了。”
傅容笑:“娘看著像十八九歲的大姑娘,就是當了祖母也沒人信。”
母女倆在這邊說笑,五福堂裡,老太太將丫鬟們都打發出去,示意三兒媳婦坐到身邊來。
“母親找我有事?”三夫人有些疑惑地問。
老太太一時沒有說話,拍著兒媳婦的手,細細打量對方。
她命苦,生了兩個兒子,次子卻早亡,次子膝下只一個女兒,連個繼承香火的人都沒有……
這個兒媳婦也是可憐人,今年才二十六歲……
“馨娘,是我們侯府對不起你,害你大半輩子淒涼。”老太太由衷地道。
三個兒媳婦,林氏不是她選的,她恨不得喬氏那個狐媚子永遠別回來,只有三兒媳是她千挑萬選處處滿意的,她是真的心疼呢。
一心疼,眼淚就出來了,老太太急忙背轉過身。
三夫人一怔,眼睛跟著泛起酸來。
三夫人平日裡清淨慣了,不覺得多苦,如今聽鞭炮聲聲,一對新人喜結連理,難免憶起自己嫁人的時候。丈夫英俊瀟灑,待她溫柔,在她懷孕的時候也沒有動過收通房的念頭……
再也想不下去,三夫人高高仰起頭,心情平復後輕聲安撫婆母:“母親不必如此,這都是命。馨娘現在已經習慣了,母親再哭,反而是故意要惹我傷心。”
老太太連忙打住,吸吸鼻子道:“都是娘不好,咱們不說這個。娘有個打算,想跟你商量商量。”
三夫人露出疑惑的神情。
老太太歎著氣道:“老三出事時,我有心將潤之過繼到老三跟你的名下,讓他孝順你。有潤之在,將來宓丫頭出嫁了你身邊也有伴,好過一個人冷冷清清。只是那時潤之已經十一歲了,我擔心他心裡不痛快,結果好心辦成壞事,就斷了這個念頭。”
三夫人垂眸,等著婆母繼續說下去。
老太太有些心虛。其實她確實這麼打算過,苦口婆心地說服了林氏,卻被長子拒絕,說長房只有兩個兒子,又都大了,不如有了孫輩再考慮過繼,早點兒抱過去,更容易親近三房。老太太擰不過兒子,不得不放棄。
前年聽說喬氏又生了一個兒子,老太太的心思又動了起來。
“眼下好了,你二嫂早早生了正堂,現在又給咱們侯府添了官哥兒,我便有意將官哥兒過繼給你。官哥兒才三歲,什麼都不懂,你精心照顧著,將來他明白道理了依然會敬重你這個母親。馨娘,我可是一心為你好的,你若是同意,回頭我就跟你大哥說去,讓他做主。”
說完了,老太太期待地盯著兒媳婦。長子頗為照顧弟妹,如果弟妹相求,他怕是難以拒絕。
三夫人眼簾低垂,似是在沉思,過了會兒搖搖頭,歎道:“母親對馨娘好,馨娘都知道,不過這事還是算了吧!道理是道理,人心卻都是肉長的,若是誰把阿宓從我身邊抱走,我拼命也要把女兒搶回來。二嫂對我一直頗為照顧,就算她願意把官哥兒給我,我也沒臉讓她忍受母子分離之苦。”
老太太急了:“你這話說的,什麼叫‘母子分離之苦’?官哥兒養在侯府,她難道就看不見了?馨娘,你別處處想著別人,這可是關係你下半輩子的大事。你二嫂還有正堂,正堂眼看也到了娶妻生子的年紀。再說她底下還有三個姑娘,婚事一個連一個,這幾年有的忙呢,你養了官哥兒,她只會謝你幫她!”
三夫人在心裡苦笑。
婆母說這些,是把她當無知孩童嗎?誰會因為忙就把寶貝兒子送出去?
她相信婆母這樣打算有一部分原因真的是為了她,但婆母不喜歡喬氏,她也是知道的。她只想清清淨淨的,不想摻和老太太跟喬氏的恩怨。
“母親不必多言,兒媳心意已決。”三夫人站了起來,朝老太太告辭,“時候不早了,母親早點兒安歇吧,明早行之小兩口還要給您敬茶。”
老太太眼看著兒媳婦頭也不回地走了,氣得直捶榻。捶著捶著,她慢慢停了下來。大的她勸不了,小的她還哄不了?
心裡有了主意,老太太氣順了,喊丫鬟們進來伺候。
一夜好眠,次日老太太早早起來,到正院堂屋等著長孫、孫媳婦敬茶。
林氏已經到了,正吩咐小丫鬟準備敬茶禮的器物,見到婆母來,迎上前扶住老人家的胳膊:“都怪我起得晚,還沒收拾好,母親別笑話我。”
其實哪兒有什麼需要她操心的,那些管事婆子要是連這點兒小事都辦不好,早被打發出去了。
但老太太沒有拆穿她,仔細打量了林氏兩眼,笑著問道:“第一次當婆母難免緊張,侯爺呢?”
林氏眸色變深,很快又恢復正常:“侯爺在晨練,母親放心,不會耽誤事的。”
老太太點點頭,坐到主位上,一抬頭,就見喬氏領著傅宸兄妹三人走了過來。
老太太眯了眯眼,瞥向林氏。這兩個兒媳婦她都不待見,不過現在兩人聚到一起,她忽然又覺得挺有趣的。
一個明知丈夫心系他人,一個看似過得好,但如何不忌妒當了侯夫人的長嫂?誰都有求而不得的遺憾。
傅品川並沒有在練武場。
晨光熹微,他獨立於書房的竹窗前,窗外是清脆無憂的雀鳥啁啾,窗內是一室昏暗。
一隻早起的蝴蝶悠悠然從花壇飛過,時間仿佛一下子回到了過去。
他第一次看見她時,她還是個十來歲的小姑娘,頭上梳著簡單的雙丫髻。隨幾個嫡親表妹過來時,她總是喜歡走在最後面,眼簾低垂,不愛說話。傅品川以為這個最好看的小表妹跟旁人家的庶女一樣,怯怯弱弱,然後他就發現他錯了。
那日他在舅舅家的花園裡賞景,江南的風光跟京城的風光大有不同,秀美清雅。大表妹突然尋了過來,傅品川明白母親跟舅母的意思,可他不喜歡大表妹,便朝另一個方向走。走著走著迷了路,到了一座小院前。
因為院子太小,傅品川不確定那裡到底是什麼地方。表妹在後面追得急,他不得已悄悄閃了進去,意外地發現她跟兩個丫鬟正在院子裡玩“摸瞎子”。所謂摸瞎子,就是一人蒙住眼睛,其他幾人四處散開,等蒙著眼的人喊“定”後,就不能動了,自然也不能發出聲音引蒙著眼的人過來抓住自己,是以他在外面沒有聽到動靜。而他進去時,她就躲在葡萄架旁,瞧見他,小姑娘臉上露出詫異的表情,問他怎麼來了這裡。
傅品川正要說話,外面傳來了大表妹的聲音,當時他臉上的無奈和不耐煩多半是太明顯了,所以她抿唇一笑,悄悄朝屋子指了指,狡黠俏皮。傅品川如蒙大赦,迅速閃進屋子,聽她撒謊稱沒看見他。大表妹走了,他連忙走出堂屋,想要跟她道謝,她只是搖搖頭請他快走。
那時他只是覺得她聰明、機靈,後來她慢慢長大,有了傾城之姿,他的愛慕隨之變濃。可她一直沒有對他這個世子表兄表露出過多的情緒,偶爾見面客客氣氣地喊聲“表哥”便走。年輕氣盛,他堵到她,訴情,她輕聲回了他三句話。
“第一,我不喜歡你。
“第二,就算表哥喜歡我,母親、姑母也不會答應的。
“所以你走吧,以後別再來糾纏。”
再後來,心上人他嫁,他也娶了別人。如今長子都成親了,他還是不敢見她。
“侯爺,堂屋那邊人都到齊了,夫人請您過去。”
傅品川苦笑:“知道了。”
堂屋裡面,眾人和和氣氣地說著話。
很快就見穿著一身石青色圓領長袍的傅品川走了過來。
林氏悄悄看向喬氏。
喬氏正側首聽傅寶朝傅容抱怨她的鸚鵡不會說話,餘光裡瞥見傅品川,她抬頭看去,見記憶裡的少年早已變成不怒而威的當家侯爺,心裡一陣感慨,同三夫人一起起身行禮:“大哥來了?”
傅品川微微頷首,徑直從兩個弟妹身前經過,朝坐在中間的老太太道:“練武一時耽誤了,勞母親久等。”
老太太笑著說道:“坐吧坐吧,都是一家人,哪兒用那麼客氣?”
傅品川便同妻子一起坐到了老太太兩側。
人都到了,傅定神清氣爽地領著羞紅了臉的妻子上前跪拜。
敬完老太太,秦雲月舉著茶盤遞向公爹。
面前素手纖纖,傅品川愣了愣,仿佛昨日也有這樣一雙手,將茶遞給他,喊他……“大哥”。
他情不自禁地看向左側。剛剛進門時,只瞧見了模模糊糊的一道身影,他就不敢看了。
現在他依然不敢看,怕看得越多記得越深,所以視線在傅容、傅宣姐妹身上晃了一圈。傅品川很自然地收回視線,喝完茶後叮囑小夫妻倆:“你們是長兄長嫂,以後過日子定要和和睦睦,別讓弟弟妹妹們看笑話。”
傅定夫妻齊聲應是,又給林氏敬茶,林氏送了兒媳婦一套極品的翡翠頭面。
喬氏送了侄媳婦一根紅寶石鳳釵,紅寶石有龍眼那麼大,跟林氏的整套頭面比起來略顯不如,但也很拿得出手了。三夫人手裡也有錢,送給侄媳婦一對水色上好的紅翡翠鐲子。童氏身為舅母,出手自然也是不凡。
輪到傅容等小姑子,就是收禮了,秦雲月還想著傅宛,送了傅容姐妹三對南珠耳墜。
禮畢,眾人說了會兒話就散了。
三日後秦雲月回門,期間林韶棠通過了西山書院的入院考試,正式留京讀書。
童氏來京有兩件事:兒子的學業、女兒的婚事。現在兒子這邊沒問題了,女兒嫁不了外甥,其他京城勳貴……想想京城與蘇州相隔這麼遠,女兒要是真嫁過來了恐怕輕易回不了娘家,便決定在蘇州附近給女兒挑選良婿,是以早早向老太太提出告辭。出來了這麼久,家裡很多事都讓她記掛。
老太太再三挽留,見童氏去意已決,晚上設宴相送。
“我去洗手,三妹妹要一起去嗎?”宴席進行到一半時,林初霞有些忐忑地看向傅容。
傅容看看她,笑著回道:“好。”
兩人一起離席。
此時已是月中,明月高懸,灑下一片清輝,就算走廊裡沒有掛燈籠也能看清。
“你們在這兒等等,我跟三妹妹說幾句話。”眼看走廊快要到頭了,林初霞回頭吩咐兩個丫鬟。
蘭香詢問地看向傅容,見傅容首肯,她便停住了腳步。
林初霞示意傅容隨她往前面走了幾步,靠近走廊一側的欄杆而站,看著傅容,欲言又止。
傅容隱約猜到了她的心事,卻不好說破,誇起侯府的夜景來。
“三妹妹,最近我沒去找你玩,你沒有生氣吧?”林初霞忽然小聲問。
傅容驚訝地道:“沒有,姐姐事情多,我怎麼會怪你?”
她語氣自然,林初霞卻是不信的。母親那種態度,二房的人怎麼會察覺不到?既然彼此心知肚明,林初霞也就不猶豫了,望著天邊的明月,幽幽地開口:“三妹妹,明天我就要回蘇州了,這一去不知還會不會再來京城,也不知是否有緣再見三妹妹。現在我有一句話想問你,還請三妹妹如實相告,也好讓我走得安心。”
她轉過頭,懇求地看著傅容的眼睛。
又是個多情的姑娘!傅容忍不住在心裡歎了口氣。
“姐姐問吧,我知無不言。”
林初霞的臉上露出感激的神色,攥了攥帕子,移開眼道:“我……你哥哥可曾問起我?”
傅容大為震驚,她猜測林初霞是為了哥哥而找她,卻沒想到林初霞如此直白。
林初霞沒有看她,仿佛料到她會吃驚,只望著遠處的夜色,幽幽地道:“以前讀《詩經》,我最喜歡‘青青子衿,悠悠我心’這兩句,實則不解其意。說來讓三妹妹笑話,遇見你哥哥,我才明白其中滋味兒。”林初霞自嘲般低頭笑了,握住傅容的手,目光平靜了下來,“我相信三妹妹不是嘴碎的人。問這個,我也沒有別的意思,只是求一個安心吧。免得自己胡亂猜測,回家了也不安生。”
她如此誠懇,又是柔婉的好姑娘,傅容忙道:“姐姐放心,今晚的談話只有你我知曉。至於我那哥哥,他自小嗜武成癡,對兒女情長毫不上心,所以……”
“我懂了,”林初霞笑著打斷傅容的話,“多謝三妹妹解了我的心結。”
其實她早就猜到了答案,傅宸從沒有多看她一眼,又怎會喜歡她?
“走吧,再不回去她們要擔心了。”輕輕說了一句,林初霞抬腳往前走。
傅容定定地望著她的背影,她明顯瘦了些,纖纖弱弱的,像夜裡盛開的花,因風涼而蕭索。
次日早上,傅容跟在母親身邊去送童氏母女。林初霞穿了一身桃紅色的妝花褙子,笑著朝她們一一告別,目光碰上傅容的目光時,她柔柔一笑,大方從容,仿佛昨夜走廊下的短暫對話只是傅容的一場夢。
看著馬車遠去,傅容難免心生惋惜。但她這種淡淡的悵然情緒並沒有維持多久,因為下午傅宸回來時,帶來了一個驚人的消息。
“母親,剛剛我聽大哥說,陝西巡撫貪污軍餉五萬兩之多,又草菅人命、強搶商家女為妾。皇上大怒,一氣之下將他的巡撫之職撤了,本想殺了的,念其曾經有功於朝廷,只削官不要命,全家人被押送至遼北充軍。”
“真的?”喬氏喜出望外,差點兒拍手稱好,“惡人有惡報,罪有應得!”
齊家人在信都養尊處優慣了,如今被發配邊關,宛如從天上落到地底下,他們受得了?受不了也跟她沒關係,齊家人這一走,便再也沒法折騰陰謀詭計害她的女兒了,過幾天她就可以安安心心地領著女兒回家了。
喬氏回頭看女兒。
傅容又驚又喜,還有點兒擔心。徐晉為她做得越多,將來她就越難撇清與他的關係吧?
第九章 徐晉的懷疑
京城守衛森嚴,內有皇上親軍二十六衛,外有五軍都督府在京留守衛。這二處直接關係著京城的安全,是以這次侍衛補充,看似都是從七品以下的小官和普通侍衛,但依然引來了有心人的爭搶。
道理很簡單,當今皇上便是發動宮變奪來的位,現在他們將自己人安插進去,將來若是朝局有變,便是這些侍衛立功的機會。如果自己送進去的人立了大功,誰知道會收回多大好處?如若天下一直太平,就當給親信找份差事安身立業了。
徐晉想提攜傅宸、梁通,就是有居安思危的意思,並不只是為了討好傅容。當然,如果他們不是傅容的親戚,不是他未來的姻親,如果不是夢裡知道二人都有真才實學,徐晉也未必會選擇他們,至少不會在比武結果出來之前就盯准二人。
據他所知,太子、康王、五皇子等人也都舉薦了人選,最終能不能如願,首先還要看傅宸和梁通的武藝,只有他們確實出眾,他的暗中籌劃才派得上用場。
先是初選,傅宸、梁通輕輕鬆松過關。
次日上午進行第二輪選拔,這次通過的人選都能留下來當侍衛,至於能否獲得官階,得看下午最後一輪比試時的表現。
晌午傅宸、梁通同其他參加決賽的六人一樣,留在宮中用飯。
傅定派人回侯府送消息。
得知兒子跟准女婿都入了終選,喬氏又高興又忐忑,根本坐不住,在屋子裡走來走去:“八個人裡選四個小旗,雖然只是從七品的小官,但能選上也是官身了,不知道他們倆行不行。”
傅容笑著說道:“娘別擔心,哥哥跟梁大哥可是咱們信都數一數二的青年才俊,絕對沒問題的。對了娘,咱們帶回去的禮都準備好了嗎?”
提到回家,想到快一個月沒見的小兒子,喬氏稍微平靜了些,跟傅容姐妹談起返程的事。
而此時皇城的吏部衙門裡,徐晉正在陪左侍郎崔方禮用午飯。
現今吏部尚書阮大人年邁多病,三天兩頭在家休養,曾多次遞摺子請求告老還鄉。嘉和帝念其乃先帝老臣,清正廉明,不忍其離去,下旨命其好生養病,又派太醫每日過去看診,只等其身體恢復重歸朝堂。而阮大人不在的時候,吏部大小事宜暫由左侍郎接管。
一個是吏部真正的一把手,一個是堂堂的親王,兩人自然不在飯堂用飯,單獨占了一個房間。
飯後休息時,崔方禮掃了一眼手上的名單,問徐晉:“這兩人你認識?”
他年近六旬,身體微微發福,面色紅潤,五官依稀可見年輕時候的俊雅風采。崔方禮如今老了,俊雅沉澱成儒雅平和,一雙略顯混濁的眼睛看過來,平平靜靜的,又洞若觀火,仿佛能一眼看破他人的心事。
與傅容成親之前,徐晉不打算讓任何人知道他與傅家的關係,但面對自己的外祖父,他也沒有完全隱瞞,神色如常地道:“去南邊辦差時在信都逗留過一日,跟傅宸有些交情,知道他是個人才。梁通武藝超群,智謀略為不足,不過身為冀州梁家的嫡長孫,他也值得栽培。”
崔方禮懂了,外孫看上了兩個少年的潛力,只是……他又看了看傅宸的家世背景,有些不確定地問:“你有信心將他們收為己用?”他伸手指了指東宮的方向。
徐晉失笑:“您只記得傅家出了個側妃,怎麼忘了他們也娶了秦家的女兒?外祖父應該瞭解景陽侯,他行事向來沉穩,不曾參與任何幫派,就連長女入選側妃,也是那人見色起意暗中安排的。如果讓景陽侯選,他斷不會將女兒送過去當妾。”
太子側妃,再好聽也只是個妾,傅品川護短,長女被人設計進了太子府,他心中的恨或許比喜多。
“但他女兒畢竟進了東宮。”崔方禮冷靜地提醒。
景陽侯再不喜歡太子,為了女兒,也不會幫別人與太子為敵,或是為別的皇子助力。
徐晉放下茶盞,側頭看向窗外:“景陽侯是景陽侯,傅品言是傅品言,嫡兄不願做的事,傅品言未必不願。外祖父只管幫忙提攜他們二人,以後的事景行自有打算,絕不會為他人做嫁衣。”
他的語氣、神情都沒有變化,崔方禮卻忽然想起嘉和帝做決定的時候,同樣的自信,同樣的不容質疑。看著外孫酷似嘉和帝的臉龐,他搖搖頭,笑著說道:“好,我幫你就是。成與不成,還要由皇上做主。”
“勞您費心了。”徐晉替老人家續了杯茶,聊起家常來,“明誠最近書讀得如何?有陣子沒看見他了。”
徐晉有兩個舅舅,崔大老爺才學平平,在工部慢慢熬資歷,崔二老爺帶著妻子兒女外放至荊州,倒是有些政績。而徐晉提及的明誠便是大房獨子崔洵,小他兩歲。
想到家裡不成器的長孫,崔方禮冷哼兩聲:“整日遊手好閒,提他作甚。倒是綰綰,她在宮裡沒給你母親闖禍吧?”
徐晉道:“表妹乖巧,常伴我娘左右,您不用擔心。時候不早了,咱們過去吧。”
崔方禮點點頭,同他一起回去當差。
眼看著再過兩刻鐘就到選拔侍衛的時辰了,崔方禮前去崇政殿等候嘉和帝。今日嘉和帝比較清閒,得知要選侍衛,決定親自過去看看,點了太子相陪。
比武場上早擺好了席位,嘉和帝坐在正中央,太子與崔方禮分別站在嘉和帝的左右。需要選官的金吾衛、神策衛等四處的指揮使也過來了,一同觀賽。
眾人先比騎術,傅宸第一,梁通第二;再比弓箭,梁通第一,傅宸第三;最後一輪比功夫,梁通第一,傅宸第二。
比試結束後,前四甲上前參拜,嘉和帝先問梁通:“你便是冀州梁家子弟?”
梁通聲如洪鐘:“是。”
皇上問話,如此難得的露臉機會他竟然只回了一個字,嘉和帝笑笑,誇了幾句後將目光移到傅宸身上:“你是景陽侯府二房的長子吧?相貌隨了你父親,看到你,朕便想起當年欽點你父親為探花的時候,一晃眼十幾年過去了。”
傅宸受寵若驚,跪下拜謝:“皇上厚愛!出宮後正堂立即回家寫信,將皇上這番話原封不動地告知父親,父親見了必然感激涕零,望京叩謝皇恩。”
皇上朗聲大笑,側頭對太子道:“看看,不愧是探花之子,這番口才,若是讀書考進士,說不定將來也能成為探花郎,成就父子雙探花的佳話!”
太子笑著附和,暗暗瞥了一眼底下人推薦給他的宋政,心生不滿。早知宋政如此不堪,他就該早些拉攏傅宸二人。好在他與傅宸二人是姻親,回頭派人送份賀禮,日後見面時稍微點撥一下,這兩個少年自然知道該如何行事。
起了這個念頭,嘉和帝詢問他授官看法時,他思忖片刻後道:“兒臣以為,梁少渠弓箭嫺熟,身手了得,授金吾衛小旗最為合適。”
四個衛所,只有金吾衛是親衛,也是這次選拔中最誘人的位子。論關係,他跟傅宸更親點兒,但梁通拿了兩個第一,他不能太偏心,反正樑通也算自己人。
嘉和帝又問崔方禮。
崔方禮朝太子行了一禮,這才道:“臣推薦梁少渠進神策衛。神策衛肩負要職,正需要梁少渠這樣的後起之秀。”
神策衛歸中軍都督府管轄,衛所在京城西郊,乃京城附近的兵家要地,京城精銳屯兵之所。他想,外孫這個打算很好,梁通進神策衛,傅宸再進金吾衛,一個在城外,一個在城內,若有變故,彼此營救,兩全其美。
嘉和帝想了想,聽了崔方禮的建議,封梁通為神策衛小旗。不在身邊的侍衛,忠心最為重要,梁通嘴笨憨厚,更叫人放心。此後,嘉和帝沒再詢問旁人的意見,直接點了傅宸為金吾衛小旗,對其他兩人也各有安排。
崔方禮回到吏部後,朝徐晉點了點頭。
徐晉很滿意。
徐晉于黃昏時分回到王府,卻從管家那裡收到了一張帖子。月底永甯長公主過壽,請他赴宴。
徐晉盯著帖子瞧了會兒。
永甯長公主是當今皇上的親姑母,他的姑祖母,慶國公府的老太君。她有兩個女兒,一個是寵妃之一的端妃,一個是徐晏的母親郡王妃。
永甯長公主過壽,郡王妃一家怕是已經在路上了吧?
幾個王爺、皇子肯定都收到了邀請,徐晉將帖子放到桌子上,問許嘉:“那邊也給景陽侯府下帖了?”
許嘉回道:“是,只是目前還不知三姑娘會不會去。”
徐晉點點頭,示意他出去。
屋裡只剩自己了,徐晉靠到榻上,從胸口處摸出一個長命縷,輕輕轉動上面的五色珠。
她會不會去赴宴?林氏慣會做面子活兒,只要傅容想去,就一定可以去。那她去了,是單純為了湊熱鬧,還是……
上次屬下報她打了徐晏一巴掌,她應該是不喜歡徐晏了吧?
不對,如果她去了,可能見到的外男可不止徐晏一個,還有安王。
轉動五色珠的手忽然攥緊,徐晉睜開眼睛,定定地盯著手中的長命縷。
她對安王到底有沒有心思,趁這次機會看看好了。
景陽侯府,傅宸、梁通的選拔結果還沒送回來,慶國公府的帖子先到了。
林氏看著帖子,一時拿不定主意。喬氏母女打算二十五那天走,而永甯長公主月底過壽,能在皇上親姑母的壽宴上露臉,這樣的機會哪個貴婦不渴望?如果她邀請喬氏同去,喬氏定然欣然應允。
可她不想帶上喬氏母女。
放下帖子,林氏歪靠在榻上,一手揉弄眉心,揉著揉著翻身躺了過去,手狠狠攥緊。
傅品川跟她的一個堂兄是同窗,婚前她隱隱聽說傅品川有個心上人,只是不知是誰。嫁過來時,她有些忐忑,但她很快發現丈夫雖然不愛笑,晚上也沒有什麼甜言蜜語,對她卻很好。婆母有意刁難,他會護著她,她生了兒子,他也真心喜歡,親自教養,所以哪怕從婆母的態度裡隱隱猜到丈夫曾經的心上人多半是喬氏,她也沒有太過難受。不管怎麼樣,傅品川已經是她的丈夫了呀!
林氏以為自己會一直滿足下去,未料傅品言領著一家人外放的第二天,丈夫醉得一塌糊塗。夜裡她衣不解帶地照顧他,他卻一遍又一遍地喊“素娘”,也就是喬氏的小名。那時候,林氏才知道丈夫對喬氏的感情有多深。
她沒有點明,而是越發溫柔地待他,替他將侯府內院打理得井井有條,替他孝順母親、照顧早寡的弟妹,期待一點點將他心裡的人換成自己。十幾年過來了,林氏覺得自己已經做到了,然喬氏回來,丈夫再三避而不見,林氏終於發現,一直都是她自欺欺人。
她發現了又能如何?
林氏只盼望喬氏幾人快點兒走,一日都不想她們多留,眼不見心不煩,她寧願繼續自欺下去。但她不能擅自做主,慶國公府送帖子來,老太太多半已經得到信兒了。
林氏重新坐了起來,理理衣裳,拿著帖子去了五福堂。
“母親,永甯長公主做壽,請咱們去熱鬧熱鬧呢!”林氏笑著將帖子遞給老太太,等老太太看完了,她試探著道,“這樣的好事,我要不要跟二弟妹說一聲,讓她們晚兩日再走?”
老太太看她一眼,心中冷笑。
老太太不願意看見喬氏,她恐怕比老太太更厭煩喬氏,特意過來,不過是怕傅品川知道後怪她沒有給喬氏母女在京城貴婦人面前露臉的機會,所以希望由老太太開口,這樣傅品川即使知道了也沒法說什麼。
換成旁的,老太太真不願幫林氏,不過這次……
“不用了,她回家心切呢,何必用這個吊著她叫她左右為難?”老太太懶洋洋地道,又意味深長地看向兒媳婦,“這事只有你身邊的人知道吧?仔細盯著點兒,別叫你身邊的人碎嘴傳出風聲去,白白擾了她們的清靜。”
仿佛看不懂婆母眼裡的深意,林氏乖順地點頭:“兒媳懂了,母親放心吧!”
老太太發出一聲輕笑。
林氏告辭離去,回到正院,吩咐身邊的丫鬟不許傳出去,對四姑娘也不許提。
夜裡夫妻獨處時,林氏將帖子的事情對丈夫提了提:“這樣的熱鬧,三弟妹向來不喜參加,我就沒去煩她,但我想著二弟妹難得回京一次,便問她要不要帶兩個侄女去見見世面。”
她說到這裡頓住了,悄悄打量丈夫。
傅品川手裡拿著書在看,漫不經心地問:“她怎麼說?”
他神色如常,仿佛只是家常話,林氏看不出什麼,有些惋惜地道:“二弟妹推辭了。也是,家裡的官哥兒才三歲,她肯定著急回去呢,換我我也著急。”
傅品川笑了笑,一邊翻頁一邊道:“你們當娘的都這樣。”
林氏見他心情似乎不錯,試探著靠過去,腦袋貼著他的胸膛:“二弟妹一連生了五個孩子,真叫人羡慕。”
傅品川目光一凝,又看了兩行字,起身道:“不早了,睡吧。”
林氏笑盈盈地目送他去放書、吹燈,在男人轉身前朝床裡頭翻了過去,緊張地等著,心想丈夫應該領會她的暗示了吧?
結果傅品川上來後蓋好自己的被子,呼吸很快就變得綿長起來。
林氏不敢相信,輕輕喊了聲:“侯爺?”
他沒有回應。
林氏一夜無眠。
喬氏卻做了一晚的好夢,早上醒來時神清氣爽。
兒子跟准女婿都當了官,前途大好,她能不高興嗎?
飯後傅宸、梁通二人準備出門時,喬氏又悄悄給了傅宸一張銀票:“請他們去京城最好的酒樓,出手大方點兒,別叫人笑話咱們。”
傅宸身上的錢足夠用了,但怕母親嘮叨,還是將銀票收到了懷裡,轉身要走。
喬氏忽地又拉住他,瞅瞅旁邊坐著的兩個女兒,拽著傅宸往遠處走,小聲告誡道:“吃席喝酒娘不管你,別喝醉了鬧事就行,但若有人攛掇你們去那種地方,你若敢去,我就打斷你的腿。還有少渠,我不方便說他,你盯著點兒,別叫宛宛受委屈。”
傅宸的眼睛都快瞪圓了,不可思議地看著她:“娘你瞎擔心什麼呀?懶得跟你說,我們走了!”
喬氏還想追上去,傅容趕緊過來攔道:“娘你別說了,哥哥何時讓你操心過?”
“你懂什麼?”喬氏戳戳女兒的額頭。
傅容撇撇嘴。
喬氏看看時辰,催促她們:“不是說要去將軍府嗎?快去找阿寶吧,別叫她等著急了。咱們後日走,今兒個大概是你們最後一次出去玩了。”
上次傅容幾人在畫舫上偶遇秦雲玉,小姑娘很喜歡傅容姐妹,前兩天邀請她們去將軍府做客。
傅容辭別母親,跟傅宣一起去了正院。
聽丫鬟們說她們到了,傅寶愁容滿面地從林氏的屋裡出來,朝兩人解釋道:“我娘身體不舒服,我要留下來陪她,三姐姐跟六妹妹去吧,替我跟雲玉解釋一下。”
林氏病了?
傅容忙道:“大伯母何時病的?我們都沒聽到信兒,快領我們進去看看。”
傅寶領她們進去。
窗明几淨的內室裡,林氏臉色蒼白地躺在床上,傅定的妻子秦雲月正伺候婆母喝藥。
“大伯母,”傅容走過去,關切地詢問,“您這是怎麼了?”
林氏搖搖頭,苦笑著道:“老毛病了,休息兩天就好,不礙事的。你們儘管去玩,不用放在心上,回頭也不必跟你娘提,小題大做,我怪難為情的。”
傅容聽了這話,心生困惑。
若她跟妹妹真去了將軍府,傅寶沒去,秦家人肯定會問。得知林氏病了,傅寶留在侯府伺候母親,她們兩個侄女卻歡天喜地地出門做客,秦家人會怎麼看二房子女的教養?這樣淺顯的道理,傅寶心思簡單想不到,林氏做了這麼多年的侯夫人,不可能不懂。
莫非林氏想壞她們的名聲?
思及此,傅容憂心地道:“大伯母臥病在床,我們哪兒還有心思去玩?您且安心養著,我們這就回去跟母親說,讓她過來看您。”
說話時,她暗暗觀察著林氏的每一個細微的神情。出乎她的意料,林氏非但沒有計劃落空的失望,反而更像是松了口氣的樣子。
傅容有點兒糊塗了,難不成林氏口是心非,嘴上叫她們出去玩,其實更希望她們留在家裡?先前秦雲玉親近她們,也沒見林氏不高興,現在為什麼又阻攔她們去將軍府?
傅容一時半刻想不通,關心客套了兩句後,領著妹妹回了東院。
“娘,你看,是不是我想太多了?”傅容將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訴了母親。
喬氏蹙眉,問傅宣:“宣宣也有這種感覺?”
傅宣點點頭:“確實有點兒古怪。”
母女三人正暗自沉思,蘭香回來了,朝傅容道:“姑娘,我打聽過了,這兩日侯府並無異常。”
傅容看向母親。
喬氏想了想,道:“管她折騰什麼,咱們該怎麼過就怎麼過,你們回屋玩,我過去瞧瞧。”
秦家跟徐晉關係不淺,擔心會在將軍府見到徐晉,傅容其實也不是特別想去將軍府,便乖乖回房逗團團。
到底心存疑惑,晌午吃飯時傅容又好奇地問了一句,喬氏搖頭說道:“我也沒打聽出來,算了,不管她。”
連母親都沒發現什麼,多半是她多想了吧?
傅容低頭,安心吃飯。
喬氏只當女兒一心惦記出去玩,笑著說道:“沒事,今天不能出門,明兒個娘帶你們去鳳來儀,上次說去沒去成,這次絕不食言。順便再給你姐姐挑一副好頭面添嫁妝。”
傅容猜到母親誤會了,不過可以買首飾,傅容怎麼會不高興?
第二天,母女三人坐馬車去了鳳來儀。
作為京城最有名的首飾樓,鳳來儀的氣派非如意齋可比,陳設富麗堂皇,處處珠光寶氣。
傅容挑得眼花繚亂,以至於郡王妃母女走過來時,她愣了會兒才確定自己真的沒有看錯人。
喬氏已經熱絡地上前打招呼了:“您何時到的京城?”
郡王妃是個冷美人,看起來有點兒拒人千里,其實說起話來也算親和,至少夢裡傅容嫁過去之前都是這麼覺得的。好比此時,也是郡王妃先看到喬氏母女而主動過來寒暄的:“昨天上午進的京,好巧,這麼快就遇到了信都故人。”
眾人移步到雅間。
徐汐不喜歡傅容,但不敢在母親面前表現出失禮,只悄悄瞪了傅容兩眼。傅容懶得理她,權當沒看見,含笑聽母親跟郡王妃說話。
被問及此次為何來京,郡王妃微笑著道:“汐兒的外祖母月底做壽。不知夫人何時離京?若是不急,月底也來慶國公府聚聚吧。”
喬氏聞言恍然大悟,林氏阻攔女兒們去將軍府,是怕女兒們從那邊聽到消息,怕她們母女纏著去慶國公府。
露出一個受寵若驚的笑容,喬氏歡喜地應下:“那敢情好,這下我們母女可要開開眼界了。濃濃、宣宣,還不快跟娘娘道謝?”
傅容、傅宣連忙起身行禮。
郡王妃點點頭,寒暄幾句後,領著徐汐走了。
傅容好笑地問母親:“娘不著急回家了?”
喬氏掃了一眼窗外,冷笑著道:“急什麼?人家處心積慮不想讓我露臉,我偏不讓她如願。”
永甯長公主的壽宴,幾乎京城有頭有臉的貴夫人都會到場。她都是五個孩子的娘了,其實不在乎這點兒臉面,可她的濃濃十四歲,正處在大好年華,說不定就入了哪個貴人的眼呢?別人不提,郡王妃如此禮遇,世子徐晏就挺不錯的。
喬氏自豪地打量寶貝二女兒,長女有了好婆家,濃濃的婚事也該準備起來了。
用完午飯,喬氏打發丫鬟們出去,自己在屋裡給丈夫寫信,告知他歸期暫緩。
她寫到一半,聽外面的丫鬟喊“三姑娘”。喬氏連忙將字跡吹幹,暫且藏了起來,免得叫女兒瞧見她跟丈夫的私房話。
才遮掩好,就見傅容走了進來,喬氏轉身往榻上走,示意女兒坐到身邊:“濃濃怎麼沒歇晌?”
五月下旬的時節,晌午過後正是最熱的時候,喬氏都覺得困了。
“睡不著。”傅容搖搖頭,靠到榻上,從巧杏剛剛擺上來的果盤裡紮了塊冰鎮瓜片,瓜片清甜可口,連續吃了三片才停下。擦擦嘴,傅容小聲問母親:“娘,我有一事不明。咱們跟大伯母有什麼過節嗎?還是老太太示意大伯母不許將風聲透露給咱們的?”
郡王妃提出邀請時,傅容也想通了林氏的意圖,但她不懂林氏為何要這樣做。
喬氏正將瓜片往口中送,聽到這話動作一頓。
傅容見了,越發篤定自家跟林氏有過節,不禁求道:“娘你告訴我吧,不然我憋得難受。”
喬氏歎了口氣,放下竹簽,一邊輕搖團扇一邊說道:“十幾年才見一次面,天南海北的,能有什麼過節?誰知道她心裡怎麼想的。親妯娌還鬧矛盾呢,更何況我跟她不是親的,興許我少露點兒臉,能讓她痛快一陣子吧。”
傅容狐疑地看著母親,不太相信:“我看她不像不講道理的人呀!”
“你一個小姑娘懂什麼?”喬氏躺到裡頭打了個哈欠,“誰家都有點兒鉤心鬥角的事,濃濃放心,娘心裡都有數,不用你管,安安心心地等著去慶國公府做客就好。娘困了,你也別回去了,就在這兒跟娘一起歇晌吧。”
喬氏說完便閉上了眼睛。
“娘你別睡!”傅容不樂意,她都十四歲了,母親還把她當小孩子糊弄。
喬氏朝裡面轉個身,輕哼道:“再敢打擾我睡覺,小心我不帶你去。”
她跟傅品川什麼都沒有,但她不想讓丈夫知道,也不想讓孩子們知道。告訴他們,就算他們都信她,見到傅品川時難免心存芥蒂。喬氏覺得,傅品川應該也忘了年少時候的那點兒衝動了,既然如此,不如就這樣平平靜靜地過下去,沒看老太太都沒讓身邊的人透出半點兒消息嗎?至於林氏……
喬氏理解林氏的小心思,若傅品言喜歡過旁人,她多半也會不舒服,因此很快就消了氣。慶國公府是給景陽侯府下的帖子,林氏作為侯夫人,有資格決定帶誰去,人家不願意帶她,她就是知道了也不會死皮賴臉地糾纏。但是現在,她是作為傅品言的妻子直接從郡王妃那裡收到的邀請,那麼她也不會因林氏心裡不痛快而委屈自己。
林氏喜歡生悶氣,讓她自己在屋裡氣好了。
心中無愧,喬氏很快就睡著了。
傅容可沒有母親那麼心寬。
其實慶國公府她不想去,又有點兒想去。
她不想去,是因為那是徐晏的外祖家。夢裡傅容因為不受郡王妃待見,沒有進過皇宮,慶國公府倒是去過一次,得到的當然全是冷眼。郡王妃只是不喜歡她,永甯長公主就是看不起她了,那種眼神,好像她就是個鄉下姑娘,全靠美色才嫁給了徐晏。
好吧,她確實是靠美色才吸引了徐晏的,不過誰讓徐晏喜歡她這張臉呢?
她想去,當然就是因為安王了。安王跟皇上是同父兄弟,永甯長公主也是他的親姑姑,他一定會去祝壽的。
哪怕只是一點兒可能,傅容也願意碰碰運氣。
歇完晌,喬氏要去五福堂,傅容跟著去了。
老太太以為她們母女是臨行前過來做樣子裝捨不得的,所以喬氏一進門,她就歎道:“你說你,過來時就該把官哥兒帶上,弄得現在你著急回去看他,我留你吧,耽誤你們母子團聚,不留你吧,我又捨不得。”
喬氏親昵地坐到她身邊,笑著說道:“姑母放心,素娘不急著走了。上午在鳳來儀遇到了郡王妃,她邀我們過去祝壽呢,那我們就等那邊結束後再走。”
老太太的笑容一下子僵掉了,她難以置信地重複道:“郡王妃?”
喬氏悄悄朝傅容遞了個眼色,笑得更燦爛了:“是呀,永甯長公主的大女兒嫁給信都王了,姑母您忘了?對了,咱們侯府收到帖子了嗎?若是沒有,我就把阿寶她們也帶上吧,跟濃濃、宣宣做個伴。”
老太太一聽,氣得肺都要炸了。
傅寶、傅宓是侯府嫡出的姑娘,還需沾二房庶子的光才能去慶國公府?
滿肚子火又不能發出來,老太太臉都憋紅了,強笑著道:“是呀,我記起來了,去年這個時候慶國公府也給咱們下帖子了。宋嬤嬤,你去夫人那邊問問,看慶國公府送帖子來了沒,這兩天她病了,興許忘了。”
“哎,我這就去。”宋嬤嬤含笑應下,很快去而複返,將一張燙金的帖子遞給老太太,“夫人說剛剛送到的,正打算拿給您看呢,怕過病氣她就不來了。”
老太太接過帖子,朝喬氏笑著說道:“正好,月底咱們一起去賀壽。”她又對宋嬤嬤道,“去通知夫人一聲,就說二夫人明天不走了,今晚的家宴也不必再張羅,叫她安心休息,早點兒養好身體。”
宋嬤嬤便又走了出去。
老太太不想再看喬氏,打發道:“你去看看你大嫂吧,興許她一高興,病就好了。”
喬氏點點頭,順勢告辭。
“娘,不是說要去看大伯母嗎?”出了門,見母親直接往東院那邊拐,傅容問道。
喬氏笑笑:“她那病多半是裝的,咱們再去耀武揚威,我怕她真氣病了。”
傅容挺意外的:“我還以為娘也要去氣氣她呢,剛剛老太太的臉都快憋成豬肝色了。”
喬氏摸摸女兒的腦袋:“這事她們婆媳倆肯定通過氣的。唉,若不是得過來說一聲,娘哪個都不想氣,畢竟咱們住在這兒,如無必要,還是少惹事好。”
傅容點點頭。維持表面上的和氣,大家都好過點兒。
林氏卻一點兒都不好過,得知喬氏延遲歸期,胸口好像被什麼堵住了一樣,喘不過氣。
她該怎麼跟丈夫解釋?萬一被丈夫知道之前她根本沒有邀請過喬氏,丈夫會怎麼對她?
傍晚傅品川從大理寺回來,換好衣裳後先過來探望妻子:“怎麼樣,好點兒了嗎?”
林氏眼睛發酸:“好多了,害侯爺掛念了。”
傅品川見她眼眶紅了,料她病中難受,便沒有急著去五福堂陪老太太,在床邊多坐了會兒。
林氏不敢說,又怕丈夫在五福堂那邊會聽到什麼,硬著頭皮道:“今日二弟妹去鳳來儀,在那兒遇見了郡王妃,郡王妃再三相邀,二弟妹盛情難卻,只好答應去慶國公府賀壽,所以等下月初再走。”
傅品川愣了愣,隨即說道:“知道了。她們都在信都,想來平日裡交情不錯。”
林氏盯著丈夫瞧了會兒,見丈夫真的沒有懷疑,松了口氣。
陪完妻子,傅品川又去看老太太。
老太太將丫鬟們趕了出去,瞅瞅兒子,哼道:“你媳婦都跟你說了吧?她又不走了。”
傅品川垂眸道:“郡王妃相邀,是不好拒絕。”
“你心裡很高興是吧?”老太太陰陽怪氣地道,將下午在喬氏那裡受的氣全撒在了兒子身上,“別以為我不清楚,哪怕避而不見,她在這個家,你平時都能多吃兩口菜!呸,一個狐媚子也值得你如此惦記,早知她成了庶弟之妻也斷不掉你的念想,當年我就該把她打發得遠遠的,讓她……”
“母親!”傅品川沉著臉站了起來,“母親若想看我與品言受人恥笑,請直接言明,兒子這就去辭官。”
“你、你還有理了是不是?”老太太氣得摔了一個茶碗。
傅品川頭也不回地走了,面色鐵青。
外面的小丫鬟一個個噤若寒蟬,雖不知裡面的母子倆說了什麼,但也明白侯爺這次是真的動了怒。
轉眼就到了永甯長公主的壽辰。
夏日天長,外面很快就亮了。
傅容神清氣爽地梳妝打扮。這一次,她把柳如意送的首飾拿了出來。
她要讓柳姨的如意齋在京城打響名頭,也要讓那個可能遇上的未來天子為她著迷。
永甯長公主與先帝乃一母同胞,尊貴非同一般,到了出嫁的年紀,先帝與已故的太后千挑萬選,選了慶國公府世子李牧,也就是如今的慶國公。永甯長公主嫁過來之前,李牧主動把通房丫鬟們都打發了。永甯長公主嫁過來後,他倒是想納妾,無奈永甯長公主容不得人,別說納妾,就是李牧出門她也會派人盯著,不許他拈花惹草。
李牧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喜歡這樣的妻子,可誰讓妻子娘家勢力大?先是親哥哥為其撐腰,等先皇一去,隨便哪個皇子都是她的親侄子,本朝重孝,除非她犯了大錯,否則皇上也得敬親姑母三分。
李牧只好默默忍受,跟永甯長公主生了一兒兩女。兩個女兒都有本事,一個當了嘉和帝的寵妃,一個嫁了信都王,反而唯一的兒子最不爭氣,文不成武不就,全靠家裡的關係才混了個閑官當,整日遊手好閒,遊戲花叢。
李牧明白嘉和帝更願意看到這種場面,便不再管兒子,精心教養長孫,至於孫女李華容,隨妻子管吧,反正妻子教養兒子的本事沒有,只是能將女兒的婚事都安排得好好的。
永甯長公主確實偏愛姑娘家,年紀大了,對孫女更是百般寵愛,幫她求了“郡主”的封號。
而此時的李華容正被一群貴女簇擁在中間,她今年十五歲,生得國色天香,身上又有尋常勳貴人家女子無法可比的尊貴氣度,乃京城有名的美人兒,真正配得上“華容”二字。
緊挨在李華容旁邊的小姑娘,是她的親表妹徐汐。
“姐姐看見沒?那人就是傅容,”徐汐指著遠處跟秦雲玉、傅寶等人坐在一起聊天的傅容,氣呼呼地道,“她這人特別壞,仗著自己好看就四處勾搭人,今年元宵節那晚,我一個好姐妹的哥哥就被她迷住了,迷得忘了照顧妹妹,害得妹妹被牽扯到一起夫妻打架的事件裡,臉上被人潑了熱油……”
此話一出,周圍頓時響起一片吸氣聲,有幾個小姑娘甚至受驚嚇地去摸自己的臉。
熱油撲面?李華容也情不自禁地打了個冷戰。
但她更氣憤,氣如此下作的女人竟然跟她重了名,還長成那樣!
“我有點兒不舒服,先離開一會兒,你們坐吧,我去去就來。”起身離席,李華容領著貼身丫鬟走了,回到閨房後,她小聲吩咐其中一個丫鬟,“去看看,公子那邊在做什麼。”
那丫鬟匆匆去了,很快又滿頭大汗地跑了回來,一邊擦汗一邊道:“郡主,公子跟幾位殿下在湖邊比試箭術呢。”
李華容皺眉:“在湖邊比箭?”
小丫鬟非常興奮,說話的速度都快了:“不知是哪位爺想到的主意,公子命人在湖面上擺了數不清的特製蓮花燈,說是晚上點燈,從高處看,那些燈看起來就是一個壽字。每盞蓮花燈旁邊又都有盞普通河燈,一會兒要拿開的,專門給殿下們比試用,射偏的罰酒一杯。”
李華容第一次聽說這種玩法,大為驚奇,邊往外走邊問道:“誰贏得多,誰輸得多?”
小丫鬟想了想,道:“五殿下、六殿下年歲小,由近往遠射,似乎還沒有射空過。安王、太子和其他幾位殿下從最遠處開始射,都喝了幾杯了。不過康王殿下輸得最多,連連抱怨呢,說是要跟皇后娘娘告狀去。”
李華容諷刺地笑了笑,康王那身材,跟豬也差不多了,養成這樣,不知皇后娘娘心裡是何感受。倒是太子,這些年除了有點兒好色這根本無關緊要的小毛病外,沒有任何不良嗜好,皇上就是再偏愛肅王,也沒有過換太子的意思。肅王,肅王也是個厲害角色……
一路胡思亂想,李華容回了花園涼亭,笑著將湖邊的熱鬧傳了出去,順勢邀請道:“難得有這樣的盛況,咱們一起過去瞧瞧吧。祖母都說了,今兒個她高興,許咱們放鬆一些,只要咱們別湊到跟前去,她老人家不會斥責的。”
安王、太子、肅王,哪個不是京城有名的美男子?更不用說湖邊還有其他看熱鬧的勳貴子弟。
小姑娘們都動了心,紛紛站了起來,順勢理了理髮髻、珠釵。
李華容瞅瞅傅容幾女所在的方向,示意小丫鬟也去那邊通知一聲。
其實涼亭裡鬧出這麼大的動靜,不用小丫鬟傳話,傅容等人已經留意到了。秦雲玉更是派人過去詢問,得知湖邊有罕見的熱鬧,當即張羅著要一起過去。
傅容也想去,若只有她一個人,她還要顧忌規矩,現在滿園子貴女都隨著郡主去了,她們……
“姐姐,咱們別去,娘知道了會不高興的,”傅宣沒有當著傅寶等人的面說,而是趁大家一起往那邊走時,故意落後幾步,悄悄跟傅容低語,“就算情有可原,但到底不合規矩。”
十歲的小姑娘,偏跟個小夫子似的。
傅容笑著點點妹妹的額頭,指著前面的一群姑娘道:“姐姐也不想去,但是你想想,大家都去,就咱們以‘不合規矩’為由不去,豈不是襯得她們有錯?你想招這麼多人的恨嗎?爹爹有句話說得好,大錯不能同流合污,小錯偶爾隨波逐流,才能走得更遠。”
傅宣狐疑地看她:“爹爹真的這樣說過?姐姐自己謅的吧?”
傅容瞪了妹妹一眼:“不信回家後你問爹爹去。”
說完,她便不再理妹妹,快步去追傅寶、秦雲玉了。傅宣瞅瞅轉眼間空下來的園子,不得已跟上。
慶國公府煙波浩渺的景湖邊上,正好輪到徐晉發箭。他搭箭引弓,鳳眼微眯,瞄準中間一盞蓮花燈旁邊的普通河燈。
都說風平浪靜,但即使是這無風的夏日,湖水依然輕輕蕩漾著,河燈也因此而起伏不定。
徐晉正要鬆手,忽聽身後姑娘們的竊竊私語裡有人在喊傅容。
“三姐姐你們來這邊,這裡看得清楚。”
那麼多姑娘,在家中排行第三的未必只有她一個,但他本能地覺得是她。半月不見,他的心自作主張地飛向了身後,縱使目光沒變,那羽箭也仿佛能察覺主人的冷落,吃醋之際微微偏離了方向,投入水中。
羽箭落空,岸邊的少年們和藏在花木後的貴女們都發出惋惜之聲。
太子笑著拍拍徐晉的肩膀:“老四終於又射偏了一次,我跟你二哥等得好苦。”
早就喝得滿臉漲紅的康王生怕徐晉耍賴一般,搶過許嘉端過來的酒送到徐晉面前:“快喝快喝,今兒個我跟你拼了!”
徐晉神色淡淡,接過酒碗一飲而盡,交給許嘉後轉過身,看五皇子發箭。余光裡瞥見那邊親弟弟徐晧朝他擠眉弄眼,徐晉臉上露出一抹無奈的笑容。
因為五皇子、六皇子射的河燈都比較近,兩人幾乎箭無虛發,沒什麼看頭,所以重新輪到安王、太子等人時,圍觀的勳貴子弟跟閨閣少女們才再次提起了心。
一片熱鬧中,沒人留意岸邊有個華服少年退場了,也沒人發現郡主李華容悄然離去了。
“醜八怪,你找我做什麼?”花叢深處,少年吊兒郎當地靠著樹幹,惡狠狠地盯著對面的姑娘,“我勸你趁早把‘黑白無常’還我,否則我跟你沒完。你別以為有你祖母撐腰我就拿你沒辦法,逼急了我,我把你的頭髮都拔了!”
李華容嗤笑:“你若真有本事搶回去,現在就不會威脅我了,不過我嫌你的兩條破蛇長得醜,燉湯都噁心,所以讓你一次。只要今天你替我收拾一個人,並答應以後別再找我麻煩,我便還你的破爛。”
吳白起哼了哼,扭頭看向湖邊:“說吧,是哪個?”
站在花叢後,傅容遠遠地瞧見了不少熟人,有些她只見過一面,有的曾在夢裡與她朝夕相對三年。
又輪到徐晏射箭了。
永甯長公主做壽,有資格上前射箭的都是她的親人,安王是侄子輩,徐晉、太子、徐晏等人是孫輩。
儘管她們這些貴女與男人那邊隔了百來步的距離,傅容依然看得清清楚楚。徐晏瘦了,雖沒有夢裡妻母鬧不和時瘦得那般厲害,但也憔悴了不少,微微的湖風吹來,他身上的夏袍往後飄,為他平添寂寥。
好在他射箭的功夫大有長進。
旁邊傳來姑娘們的叫好聲,傅容側目看過去,發現不少姑娘的目光始終跟隨著徐晏。想想也是,徐晏儀錶堂堂,又是將來的郡王爺,跟那些前途難測的皇子相比,徐晏更穩妥些。
“三姐姐,你看康王殿下,賴在椅子上不動了!”傅寶突然扯了扯傅容的袖子,示意她往前看。
傅容看過去。
如今是盛夏,這些天之驕子都選了湖邊樹底下的陰涼處站,康王大概太累了,吩咐下人抬了一把椅子過來,現在他就靠在上面,雙臂搭在椅背上,肥嘟嘟的,叫人擔心那椅子能否承受得住。
傅容笑了笑,正要看向康王前面不遠處的安王,忽見徐晉轉了過來,看神情是望向了她們這邊。
傅容左邊是傅寶,右邊是妹妹,往哪邊躲都不合適,乾脆裝沒有察覺,等徐晉轉過去後,她才肆無忌憚地打量安王的身影。
“你們說,安王殿下跟肅王殿下誰更好看?”有竊竊私語傳了過來。
傅容頗有興致地偷聽。
“我覺得肅王殿下更好看,但他看起來太冷了,不如安王殿下平易近人。”
傅容不自覺地點點頭,真要成親過日子,肯定安王更合適,徐晉天天沉著臉,仿佛隨時都有可能發作一番,誰受得了?
她正想著,身後忽然傳來一道有些熟悉的嗤笑:“一個個的,平時不都說‘非禮勿視’嗎,怎麼現在都跑到這邊看男人來了?哼,最看不慣你們這種虛偽的大家閨秀,今兒個我替你們的母親教訓你們!你們說,我手裡的這兩隻天牛該送給誰?”
此話一出,那些平時走路格外注重體態的貴女紛紛朝前面跑去。
傅容也白著臉拉著妹妹往前跑。她從小就怕黑蟲子,飛蛾、青蟲她不怕,就怕黑的,連知了都怕,更不用說天牛那種長相醜陋的蟲子了。小時候哥哥抓了天牛嚇唬她,直接把她嚇哭了,她連續做了好幾晚噩夢,父親氣得狠狠打了哥哥一頓。
而現在,傅容很清楚,吳白起敢說就一定做得出來,她不敢擔一點兒風險,畢竟吳白起可不知道她是他的未來妻姐。傅容也不指望妹妹現在一個眼神就把對方收拾得服服帖帖。
吳白起當然不知道傅容所想的,所以為了他上次捉弄李華容不成反而被對方搶走的兩條寶貝蛇,他專門盯准了傅容,貓捉耗子那般邊追邊逗她:“這位姑娘貌若天仙,跟我的天牛極配,就送給你好了!”
傅容聽了,心裡暗罵渾蛋,跑得越快。
吳白起緊追不捨。
“姐姐,你先去找四姐姐,我攔著他。”傅宣知道姐姐膽子小,也明白這樣跑下去肯定會被對方追上,情急之下掙開傅容的手,轉身怒斥吳白起,“住手,你是誰,憑什麼欺負人?”
一個毛都沒長齊的小丫頭,膽子倒不小。吳白起第一次碰到不怕他的小姑娘,見傅宣仰著小臉滿臉憤怒,隨手就將一個天牛丟了過去。都是死天牛,不會飛,直接砸到了傅宣的胸口處。
傅宣本能地往後退,小臉慘白。
吳白起哈哈笑,擔心李華容不滿意,他不再耽擱,一心朝傅容追去。
徐晉等人將這場鬧劇看得清清楚楚。
康王坐在椅子上扭頭往那邊望,好笑地道:“吳家那小子又不老實了,不知哪個姑娘要倒黴了。”
因為傅容是朝相反方向逃的,他們看不見她的面容,只有之前就認識她的人才能分辨出來。
徐晉為傅容不來求助於他而臉色鐵青,也為距離太遠,吳白起不在他的箭程之內而臉色鐵青。眼看一群姑娘如飛鳥四散,吳白起偏偏只盯著傅容,而且越來越近,徐晉再也看不下去,開口道:“我……”
他想給眾人一個去幫傅容的理由,可是才說了一個字身邊便有一人已經沖了過去——是徐晏。
那一刻,徐晉什麼都忘了,忘了他得找個藉口救人,免得被人懷疑他與傅容甚至傅家的關係,忘了他與傅容關於定親之前不許暴露兩人關係的約定,他只知道,一定要在徐晏之前救下她。
然而,就在徐晉準備追上去的瞬間,他看見小姑娘落荒而逃的狼狽身影停了下來。距離太遠,他看不清她的神情,只看出她的臉是前所未有的慘白,讓她在陽光下看著越發可憐了。他也只能聽見她憤怒無比的咒駡。
“吳白起!你敢嚇唬我試試,我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傅容幾乎是用盡力氣喊出這句話的,她怕自己再不做點兒什麼,吳白起就要動手了。
傅容狠狠地瞪著幾步遠處露出錯愕表情的少年,一邊後退一邊再次威脅:“吳白起,你敢嚇唬我,總有一天你會後悔的,後悔到腸子都變青!”
他若真敢把天牛扔到她身上,將來還想娶她的妹妹?做夢吧!
吳白起眨眨眼睛,打量了傅容兩眼,確定自己沒有見過她,疑惑地問道:“你怎麼知道我是誰?”
李華容說她是傅家三姑娘,剛來京城,吳白起沒仔細聽。在他眼裡誰家姑娘都一樣,他連李華容都敢得罪,還怕一個外地來的姑娘?他只是好奇這姑娘怎會認得他,剛剛一路追跑,有人喊他“吳世子”,有人喊他的字,唯獨沒人連名帶姓地喊他。
傅容結巴了,這個問題她沒法解釋。
吳白起見她愣住,也懶得再追究,想起正事,笑著抬起手。
傅容卻沒有害怕,只是移開了眼。
吳白起當她認命了,咧嘴就要笑,卻沒料到背後忽然傳來一股鈍痛感。
“我讓你欺負人,我讓你欺負人!”
傅宣一手抓著吳白起的胳膊,一手抓著石頭狠狠往吳白起的背上砸,因為憤怒到極點,力氣大得驚人,愣是沒讓吳白起掙脫。吳白起連連喊疼。他喜歡欺負人,卻不屑於推搡小姑娘,不能動粗,便把手裡的另一隻天牛往傅宣身上扔。傅宣知道天牛是死的,又是盛怒之下,才不怕他呢,又砸了他幾下才在傅寶的勸說下狠狠砸了最後一下:“滾!”
吳白起一手揉背,齜牙咧嘴地喊疼。當著這麼多人的面丟了這麼大的臉,他是不好意思待下去了,跑出一段距離後回頭,盯著傅宣道:“好、好,我記住你了,你喊她‘姐姐’,也是傅家姑娘吧?你等著,今天的事我跟你沒完!”
傅宣直接將手裡的石頭丟了過去。
吳白起頭也不回地跑了。
“三姐姐,你沒事吧?”傅寶跟傅宣一起跑到傅容身邊,緊張地問。
傅容的臉色依然蒼白,但見識過自家妹妹千年難逢的兇悍,反倒沒那麼怕了。她想跟妹妹說說話,驚覺旁邊的花樹後一群姑娘正在看熱鬧。對面呢,徐晏孤零零地停在一棵柳樹旁,神情複雜地望著她。他的後面,徐晉等人的面容她看不清楚,但想想也知道,大多數人是把剛剛的事當樂子的。
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傅容搖搖頭,抬手替妹妹整理衣領、髮髻,小聲說道:“我沒事。好了,咱們先回花園吧,有什麼話到了那邊再說。宣宣也別生氣了,那人就是個渾不吝,咱們不跟他計較。”
剛剛趕過來的秦雲玉氣喘吁吁地附和:“是啊是啊,他是忠義侯府的世子,他父兄皆因護駕而死,皇上因此對他十分縱容,慣得他天不怕地不怕。他連二公主都敢捉弄,宣宣你得罪了他,以後出門時千萬小心點兒。”
傅宣抿抿唇,一言不發。
傅容牽起妹妹的手,幾人一起朝花園那邊去了。
花叢深處,李華容嘴角噙笑,雖沒能徹底捉弄到傅容,這樣耍猴般的一番追鬧,也頗解氣,只是……她看向那邊黯然離去的徐晏,皺了皺眉。雲升表哥突然跑出來,看樣子是想幫傅容去的,莫非兩人有什麼關係?表妹說傅容在信都最喜招搖,難不成雲升表哥也被她勾了魂兒?
有這種想法的,不止她一人。
湖邊,康王一臉壞笑地問太子:“大哥可知那姑娘是誰?我瞧著長得似乎不錯,可惜距離太遠看不真切。雲升定是看清了,要不也不會急匆匆地沖出去英雄救美。”
太子瞪了他一眼:“我如何得知?”
他的目光卻追隨著美人離去的背影。
康王又低聲說了一句,換來太子的一聲呵斥。
他們兄弟旁邊,徐平皺了皺眉,視線從遠處收回,不知想到了什麼,看向徐晉。徐晉面無表情,察覺被人窺視,憑著本能看了回去。
徐平做了個請的姿勢,淺笑著道:“景行,輪到你發箭了。”
“是的。”徐晉淡淡地應了聲,搭箭拉弓,瞄準了最遠處那盞誰都沒有射中過的河燈。
長箭離弦,發出刺耳的破空聲,下一刻,直接將河燈帶入水中。
湖水起伏,好一會兒那河燈才歪歪扭扭地浮了上來,長箭不知所終。
回到花園後,傅容收到了不少幸災樂禍的眼神。
傅容能想像出自己的狼狽,特別是她的狼狽又一次落到了安王眼中。換個罪魁禍首,傅容定會氣惱非常,可那個人是吳白起,是她夢裡的好妹夫,所謂不打不相識,都是一家人,傅容怎麼會真的動氣?
當然,就算是假氣,吳白起害得她當眾丟人,將來他想娶妹妹,休想她替他說一句好話。
“姐姐,你笑什麼?”傅宣疑惑地看著姐姐,總覺得姐姐今天有點兒反常。
傅容瞅瞅妹妹乖巧的小臉,想到她抓著吳白起打的樣子,越發收不住笑了,小聲問她:“宣宣不是最講禮儀規矩的嗎,今天怎麼動手打人了?不怕被旁人看見,誤會咱們家的姑娘都是潑辣性子?”
她是打趣,傅宣卻沒有半點兒尷尬、羞赧的神色,冷著臉道:“誰願意誤會就誤會,我不能看著姐姐被人欺負。”
簡簡單單一句話,傅容紅了眼眶,握住妹妹的手道:“都是我不好,如果我膽子再大點兒,我……”
“傅三姑娘。”
有人喊她,傅容打住話頭,抬頭看去,就見今日在園子裡被一群貴女眾星捧月般對待的郡主李華容站在不遠處,身邊跟著徐汐還有其他幾個勳貴家的姑娘。
傅容連忙站了起來,故作不解地問:“郡主找我?”
李華容點點頭,走到傅容身邊,抱歉地說道:“今日大家過來為我祖母賀壽,我們身為主人家,本該處處照應周到,未料一時不查,讓那忠義侯府世子擾了姐妹們的雅興。三姑娘、六姑娘更是吃苦甚多,華容實在慚愧,特來告罪,還請兩位姑娘原諒。”
她堂堂郡主,態度如此誠懇,已是極大的禮遇,傅容忙道:“郡主言重了,他人之過,郡主何必自責?還請不要將此事放在心上。”
她話剛說完,徐汐便冷哼一聲。傅容就跟沒聽見一樣,笑容不改。李華容也恍若未聞,邀請傅容等人去涼亭裡坐。
傅容等人沒有理由拒絕,一起過去了,不過交談了片刻傅容發現李華容只是在盡地主之誼而已,對她們姐妹並不是真心喜歡的,臉上帶著淡淡的不屑神情。
傅容看得出來,李華容並沒打算掩飾她的反感,但她沒同齊竺那般虛與委蛇,也沒跟徐汐似的將不喜、厭煩全部表現在臉上,客氣中帶著冷淡,冷淡時又不忘禮儀,不愧是出身尊貴的郡主。
傅容並不期望得到所有人的喜歡,所以對於李華容的這種態度她並未惱火。夢裡,她來京城時李華容早當了五皇子成王的王妃,直到死傅容也沒跟她打過交道,只聽說成王父子慘遭非命,李華容身為成王妃,喪夫、喪子之痛下依然處變不驚,將成王府打理得井井有條,王妃之尊沒有半點兒減損。
傅容還是挺欽佩這個姑娘的。
憑什麼丈夫死了妻子就要尋死覓活呢,即使不能改嫁,也要好好活著,自己原本是什麼樣子,還是什麼樣子。夢裡宮變後,太子、王爺們都死了,剩下的王妃裡面,過得最好、最體面的,便是成王妃李華容。
幾人看似相談甚歡時,永甯長公主派人來請:“郡主,宴席要開始了,公主請姑娘們過去呢。”
李華容點點頭,率先站了起來。貴女們三三兩兩地緊隨其後,最後在偏殿落座。
開席之前,永甯長公主派人喊傅容姐妹過去。想必公主也是聽說了湖邊的鬧劇吧?
公主相召,不管出於何種緣故,她們都是要去的。
走進正殿,傅容先尋找母親的席位,目光相對,見母親眼裡滿是擔憂,不易察覺地點點頭,然後便同妹妹一起上前跪拜:“祝公主殿下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永甯長公主端詳了姐妹倆片刻才叫她們起來,淡淡地道:“聽說你們去湖邊玩耍時受了委屈,這點兒小禮你們姐妹倆收下壓壓驚吧。難得進京見世面,別因為這個以後不敢出門了。”
看似在安撫,但這話怎麼聽都是在貶損傅容、傅宣出身低,不懂規矩。
坐在附近的貴夫人們都盯著中間的兩個小姑娘,好奇她們會如何回應。永甯長公主向來說一不二,若傅家姐妹膽敢試圖辯解去湖邊的姑娘並非只有她們,故此她們算不得失禮,永甯長公主只會更生氣。畢竟,發生在自家園子裡的事,永甯長公主這個真正當家做主的人能不清楚?她這樣貶損兩個姑娘,肯定是她們做了什麼惹永甯長公主不滿的事。
傅容知道為什麼。
因為徐晏。徐晏還是在意她被人欺負,他從男子那邊跑出來,眾目睽睽,任誰都會想到那方面。永甯長公主定是想用這種方式打消她飛上枝頭的心思,警告她,她不配肖想郡王府世子妃的位置。
“謝公主殿下賞賜。”傅容沒有多說什麼,接過禮盒,跟妹妹一起道謝。
永甯長公主臉上露出詫異的神色,跟郡王妃對視一眼,複又收回,叫傅容姐妹退下。
傅容再次拜謝,起身時臉上是得體的淺笑。傅宣一直面無表情,呆呆的,跟她的年紀倒也相符。
姐妹倆就在眾人感到意外的注視下回了偏殿。
林氏輕輕歎了口氣,悄悄對喬氏道:“早知如此,那天你們回去就好了。”
回去了,她心裡舒服,喬氏母女也不至於丟這個臉。幸好永甯長公主特意提了二房是剛進京的,否則侯府的體面也要受更多連累。
“大嫂慎言,被人聽到容易引人誤會。”喬氏回林氏一個淺淺的微笑,如玉蘭花開,素雅端莊。
林氏暗暗攥了攥衣擺。
桌子下面,喬氏的指甲卻已經陷進了手心。
她嬌生慣養養大的兩個好女兒,何曾受過這種委屈?原想著徐晏對濃濃有意,故此希望借這場壽宴跟郡王府走得更近一些,卻沒想永甯長公主是這樣一個尖酸刻薄的人。女兒若真嫁給徐晏,有這樣的外祖母,日子能好過?
一場宴席,算是徹底打消了喬氏與郡王府結親的念頭。
飯後坐了會兒,喬氏便領著兩個女兒上了馬車,知道湖邊到底都發生了什麼後,喬氏氣得差點兒咬碎一口銀牙:“吳家那個混帳小子,別叫我遇到他,否則我非打他一頓!”
傅容低頭偷笑,沒有再替吳白起辯解。做錯事就要受到懲罰,傅容只盼日子過得快些,她好瞧瞧吳白起如何將妹妹娶到手。夢裡吳白起跟妹妹結緣時,她已經進了肅王府,妹妹又是嘴最嚴的人,傅容對小兩口的故事幾乎一無所知,只知道婚後吳白起對妹妹言聽計從……
回府沒多久,老太太請她們過去,喬氏料到老太太沒好話,囑咐兩個女兒回屋休息,她自己去應付。
傅容相信母親的能力,倒也沒有擔心,回房沐浴去了。
黃昏時分,傅宸當差回來,晚飯時問母親和妹妹在慶國公府過得如何,傅容只笑著揀好玩的事情說。喬氏跟女兒心有靈犀,也沒有提不開心的事。兒子向來最護著妹妹們,若是被他知道妹妹受了欺負,定要去找吳白起算帳。可兒子剛來京城,還沒站穩腳,喬氏不願兒子得罪吳家。
傅宸暫且瞞得住,傅品川是瞞不住的,林氏也不敢瞞,丈夫一回來她便將從傅寶那裡打聽來的情況都說了。
傅品川臉色陰沉,飯都沒吃便命人備車,要去吳家。
林氏憂愁地勸道:“侯爺還是別去了,吳家世子這樣不是一天兩天了,連皇上都縱著他,侯爺去了有什麼用?而且濃濃她們姐妹只是虛驚一場……”
“虛驚一場?”傅品川停在門口,回頭看她,“換成阿寶,你也這樣心安?”
林氏的臉上一下子沒了血色,換成寶貝女兒,她當然咽不下這口氣,可,傅容、傅宣不是她女兒,丈夫居然將兩個侄女視為己出?
傅品川不知道妻子在想什麼,見她臉色難看,多解釋了一句:“弟妹他們進京是為了行之的婚事,現在她們被人欺負,二弟人在冀州,我身為兄長再坐視不管,以後咱們家裡出了事,二弟又如何願意幫忙?你記住,阿寶、宣宣她們都是傅家姑娘,在我眼裡是一樣的,都不容旁人隨意欺負。”
言罷,他大步離去。
林氏怔怔地目送他,想到晌午席間喬氏那淺淺一笑,心中忍不住泛酸。如果不是喬氏的女兒,丈夫真的會如此氣憤嗎?氣憤到為一場孩子玩鬧而去吳家說理?
第十章 如意齋的秘密
傅品川只是想讓吳白起道歉,徐晉可不是這麼想的。
但吳白起丟人之後就回府了,徐晉只能明日再尋機會教訓,在那之前,他得先去看看傅容。
傅容猜到徐晉今晚有可能會來,因此衣服穿得好好的。恰好心裡有事,人特別清醒,聽到外面有人進來的動靜,傅容立即下了床,坐到書桌前等他。
徐晉進屋後愣了愣,盯著傅容瞧了會兒,走到她對面坐下。
“上午你受委屈了。”想到她驚慌失措的身影,徐晉有些心虛,“那時我不便上前幫你,你是不是更惱我了?”
傅容沒怪他不出手幫忙,反而慶倖他沒有跑出來。一個徐晏她都怕安王多想,徐晉若是再跑出來,即使不提安王,光是因此而傳出去的流言蜚語也都夠她喝一壺的,所以那時傅容選了向相反的方向跑。但她才不會實話實說呢,正好用這個冷落徐晉。
“怎麼會怪?我在王爺眼裡本就是個可以隨便輕賤的玩物,我只怕王爺怪我給你丟了臉面。”她靠著椅背,扭頭望窗外的夜色,臉上不悲不喜,像一株被人抽走所有生氣的花。
徐晉不喜歡她這麼說,話聽著刺耳,像巴掌甩在他臉上。
可他解釋不清。
自己犯了錯,他不知如何才能讓她消氣,但旁人欺負她,徐晉有的是辦法報復。
徐晉站了起來,看著她道:“你放心,吳白起敢欺負你,我不會讓他好過的。”先是嚇哭她,後又連累她被永甯長公主當眾冷落,他才不會顧忌吳白起夢裡的身份,傅宛都能改嫁給梁通,傅宣自然也能換個好夫婿。
他轉身要走,傅容嚇壞了,急著攔到他面前:“你想怎麼對付他?”
她臉上滿是緊張的神情,那緊張讓她又活了過來,宛如失而復得。徐晉一把將人抱到懷裡,柔聲安撫:“放心,我一定做得神不知鬼不覺,不會給你添麻煩。還有李家,濃濃你記住,有些人礙於身份現在我不方便動手,但我會記在心上,凡是欺負過你的人,都不會有好下場。”
傅容能放心才怪!
她確實在心裡給吳白起記了一筆賬,但她沒想換妹夫。徐晉現在明顯心情不好,動起手來萬一狠了,吳白起有個三長兩短怎麼辦?
傅容越想越擔心,也就顧不得冷落徐晉了,乖順地靠到他懷裡,小聲勸道:“王爺,我聽她們說了,吳白起只是小孩子脾氣。今天這事不算什麼,王爺不必為我抱不平,你、你有這份心,我就滿足了。”
“你不生我氣了?”徐晉難以置信地抬起她的下巴,看她的眼睛。
傅容咬咬唇,閉上眼睛道:“氣,但我不願看王爺為了一點兒小事而大動干戈。”
她嬌羞可人,徐晉情不自禁地低頭去親,快要碰上時,目光在她臉上轉了一圈,又退了開去。
一點兒小事?
今日她在湖邊的狼狽,比那日在石階上更甚,那時她氣自己都氣成那樣,怎麼現在對一個陌生人竟如此大度?甚至為了給吳白起求情轉眼就原諒他了?或許吳白起欺負人真的只是小錯,他輕薄她可是大錯,至少她表現出來的是這樣。
如此反常,必有原因。
徐晉盯著小姑娘姣好的臉龐,突然想起湖邊傅容眼看要逃不掉時的怒喊。她直接喊了吳白起的姓名,而且她的語氣,好像跟吳白起非常熟悉,像是賭氣威脅。
“你以前見過吳白起?”徐晉輕輕地問。
傅容本以為徐晉要低頭親她,沒想到他問了這麼一句話,知道這人疑心重,連她跟安王說句話他都猜忌,馬上否認道:“沒見過,他剛走過來時身邊有人叫他的名字,我就記住了。哼,可惜了這個好名字!”
吳起、白起可都是史上有大才之人,輪到吳白起,就變成了一個紈絝子弟。
“既然不認識,你就不要管了,你們回冀州之前,他的死訊便會傳過來。”徐晉冷冷地道。
傅容的心跳險些停止,緊緊抓住徐晉的手臂:“你要殺他?”
“是。”徐晉扯開她的手,繞過她繼續往前走。
他一直派人跟蹤傅容出門後的動向,可以確定她從來沒有見過吳白起,也不認為她能在受驚嚇之際留意吳白起的名字,就算能,她對吳白起的關心也太過了。她居然為了替害她丟臉的吳白起說情而原諒他,他認識的傅容有這麼善良?
她一點兒都不善良,她這樣做,只能說明吳白起對她來說非常重要。
有多重要?一個沒有見過的人,怎麼會重要?
除非,她也知道吳白起會是她的妹夫。
徐晉無聲地笑了,他真的沒有想過她會跟他一樣,做過有預言之能的長夢。因為那念頭太離譜,因為她一言一行、一顰一笑,都那麼渾然天成,宛如真正的豆蔻少女。
可是,這個在今晚、在前一刻突然冒出來的荒誕猜測,卻恰好能解釋冀州那邊的所有異常,如她神不知鬼不覺地幫自己換了個姐夫,如她識破了齊竺的陷害,如她沒有再看上徐晏,也屢次拒絕他的情意……
“你等等!”
腰被人從後面緊緊抱住,徐晉深深呼吸:“想攔我,就給我一個不能殺他的理由。”
他只是猜測,沒有證據,他想再給她一次機會,再給她一次說實話的機會。
傅容實在不懂徐晉為何會動這麼大的怒。
“他只是拿蟲子嚇唬我,宣宣打他就算報仇了,何至於一死?”徐晉不肯轉過來,傅容便環著他的腰轉到他前面,將他往桌子那邊推,推不動,傅容苦惱地抬頭,對上徐晉沒有任何表情的臉。
傅容怔住。
這樣的徐晉,像這輩子初遇時那個威脅她不許洩密的徐晉,也像夢裡她平時能接觸到的徐晉。
傅容也是個欺軟怕硬的人,徐晉厚顏無恥地說好話哄她、求她,她便有底氣擺臭臉給他,現在徐晉擺了冷臉,傅容就蔫了。
“王爺,這事就讓它過去吧,我知道你對我好,咱們不跟一個小孩脾氣的人計較行不行?”傅容主動靠到徐晉的懷裡,仰頭求他,細眉微蹙,紅唇輕噘,天真無邪,“將來讓人知道王爺為了我的一點兒小事就殺人,旁人會怎麼說我?”
徐晉低頭看她。
這女人真的很美,美得讓人的心神都被她的容貌迷惑了,很難提起心思去分辨她眼裡、話裡的真假,想要分辨,她眼波似水,頃刻就將那點兒理智淹沒。
幸好他足夠瞭解她,知道她最會騙人。
他輕撫她的臉龐,想笑卻笑不出來,只是略微放輕了語氣:“你說得很有道理,確實是我小題大做了,不過他叫你受了那麼多的委屈,我還是要小施懲戒的。”
傅容握住他的手,儘量裝作不太在意地問:“王爺打算怎麼做?”
徐晉想了想,看著她的眼睛道:“斷他一條腿吧。他自小為非作歹,我斷他一條腿,他便再也不能四處作惡,也算是為民除害。”
傅容可不想要個瘸腿妹夫。
“王爺……”
“你不必再說,早點兒睡吧,我還有事要做。”徐晉心裡亂得很,實在不想與她多做糾纏,他需要一個人靜一靜,仔細回想這一年裡跟她相處的每一個情景。
“王爺!”傅容反身關上門,靠在門板上求他,“咱們再想想別的法子,斷腿也太殘忍……”
“你為何如此袒護他?”徐晉猛地抬起她的下巴,“他跟你有什麼關係,值得你再三求情?”
傅容能說什麼?告訴徐晉過幾年吳白起會成為她的妹夫?還是撒謊,承認自己見過吳白起,讓徐晉誤會她跟吳白起有私情?
前者不可能,後者,她怕吳白起會死得更快。
找不到好的藉口,再看看面前疑心病重、霸道不講理的男人,傅容也火了,一把推開他,三兩步轉到床幃前,指著窗外低斥:“說了多少遍了,今日之前我根本沒見過他,只是看不慣你小題大做!王爺,我只是個普通的官家女,沒有經歷過什麼腥風血雨,也不像你權勢滔天可以罔顧人命!今晚我只說一句,你若是去找吳白起的麻煩,以後休想我再原諒你,我寧可死,也不願嫁一個睚眥必報之人!”
“睚眥必報?”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徐晉輕輕地笑了,一步步走向傅容,“那你告訴本王,本王如何睚眥必報了?”
他容貌俊美,此刻的笑容卻很瘮人,像是下一刻那笑容就會變成一把刀,直接紮到她身上。
這絕不是普通的生氣。
傅容背後冷汗直冒,雙腿發軟,左右看看,逃命般往後面的恭房裡躲。
徐晉沒有追上去。
他怕追上去後,他會忍不住殺了這個虛偽奸詐、不敬夫君、又將他玩弄於股掌之中的無情女人!
閉上眼睛,男人的胸口急劇起伏,殺念如困獸,欲掙脫理智編成的囚籠。
徐晉恨極。
想到自己對她的那些近似卑躬屈膝的討好;想到她先是再三拒絕他,心裡不知如何嘲笑、譏諷,卻又虛情假意地利用他的好為她的父親謀求前程;想到她有那麼多精美絕倫的好首飾都不曾戴給他看,偏在可能遇見安王的壽宴上精心打扮,這背後的原因……
再也壓不住胸口翻騰的氣血,徐晉猛地轉身。
他沒走兩步,喉頭湧上一口腥甜。
徐晉自嘲地笑,就像他不曾料到夢裡自己是那種死法,也沒料到他堂堂肅王,會被一個女人氣成這樣。
好在吐了血後,身上反倒沒有那麼難受了。徐晉邊往外走邊抬手去摸胸口的帕子,擦完嘴角放回去時,有什麼東西掉了出來,落在地上,發出夜裡難尋的一點兒響動。
徐晉頓住腳步,低頭看。是她親手給他編的長命縷,是他求她編的,還求她說句吉祥話。
當時她似乎怔了怔?
她是知道他“活不長久”嗎?
那她是什麼時候夢醒的?
看了一眼床幃之後,徐晉撿起那長命縷,快步出了屋。
夜裡涼風吹拂,徐晉獨行於街上,手指慢慢轉動長命縷上的五色珍珠,回憶越來越清晰。
他夢醒沒多久便親自去冀州看她,順便留下人傳遞傅家的消息,因為夢裡屬下打聽到她起水痘是落了水,她自己也這樣說過,他還曾猶豫要不要幫她躲過這一劫,最終因為不清楚她哪天會貪玩去划船,又不好安插人手進傅家貼身伺候她,就沒有管。
去年三月,她果然落了水,而那邊接連不斷的異常,正是從她落水之後開始的。這樣,他是不是可以猜測,傅容是那時候做的長夢?跟他因為救弟弟而落馬受傷一樣,都在一個危難的關頭陷入夢境,然後醒來?
一定是的。
那麼,她的夢又有多長?夢裡他死後,京城到底都發生了什麼,她又是怎麼死的?如今她依然執著于安王,是因為單純的情有獨鍾,還是……
進王府之前,徐晉朝安王府所在的方向望了過去。
跟命相比,跟皇位相比,兒女情長算什麼?
她喜歡誰,她到底有沒有心,他都不在乎了。
但他不會放過她,不會讓她如願嫁給別人。他要讓她也嘗嘗被人戲耍的滋味兒,要她……
景陽侯府東院。
傅容在恭房躲了不知多久,聽外面悄無聲息,終於壯著膽子挪到簾子後,悄悄往外面望。
屋裡空蕩蕩的,沒有男人的身影。
傅容還是不太放心,手攥放香用的小銅爐,藏到背後,提心吊膽地走了出去,在閨房轉了一圈,終於確定徐晉是真的離開了。
傅容長長地松了一口氣,剛剛徐晉看她的眼神,好像兩人有殺父之仇。
可她覺得冤枉,為了一個吳白起,徐晉至於發這麼大的脾氣嗎?這次只是誤會,若將來她跟安王有什麼,照徐晉的醋勁兒,還不把她殺了呀?安王身邊有侍衛,徐晉想殺人家也沒本事,可她一介女流,徐晉一隻手就能捏死她。
傅容開始後悔了,早知今日,當初她就該冷靜地拒絕徐晉,而不是想著占他的便宜。
渾身發冷,傅容特意留了燈,急忙爬到床上,用被子緊緊裹住自己,輾轉反側。她一會兒害怕徐晉殺她;一會兒猶豫要不要真的從了徐晉好保住小命,爭取能多活幾年,將來她再小心提點徐晉,徐晉興許有希望翻盤;一會兒又擔心吳白起,怕他真遭了徐晉屬下的毒手……
門口突然又傳來腳步聲,比徐晉的腳步聲重,似是故意要讓她察覺。
那一瞬間,傅容的魂都要飛出來了,抱著被子躲到床角,哭著抬頭:“王爺別殺……”
卻見一個黑衣人背對著她站在門口,低聲說道:“三姑娘不必驚慌,許某奉王爺之命向姑娘傳話。”
不是來索命的,傅容沒那麼怕了,疑惑地問道:“什麼話?”
許嘉平靜地說道:“王爺說,既然三姑娘覺得王爺兇殘嗜殺,他也不喜強人所難,請三姑娘歸還王爺先前所贈的玉佩,贈送玉佩時王爺說的話,也請三姑娘盡數忘了,自此王爺與三姑娘便如陌路人。”
傅容傻了,呆了好久才問:“王爺真這麼說的?”
她不是在做夢吧?
她聲音顫抖,許嘉誤以為她傷心之下哭了,有點兒頭疼:“一字不差。許某現在去門外等候,還請三姑娘速速找出玉佩,許某好早點兒回去覆命。”
聽說女人愛哭,哭起來特別麻煩,怪不得王爺派他來。從沒哄過小姑娘的許嘉逃也似的出去了。
人一走,傅容立即躲到被子裡笑了起來。
她心花怒放。知道徐晉難纏後,她最發愁的就是如何擺脫他,現在好了,他先不要她了!
仿佛烏雲散盡,傅容利落無比地穿好衣裳,將徐晉送給她的玉佩跟一盒珍珠都找了出來。玉佩她不稀罕,珍珠實在捨不得。手指在那精緻的紫檀嵌八寶首飾盒上摩挲了一會兒,傅容最終放棄了偷藏幾顆的念頭,捧著兩樣東西出了屋。
她想裝可憐的,但怕許嘉回去一說徐晉又心軟,故意擺了一張冷臉:“我也有句話請你轉告王爺。當初是他糾纏我在先,我逼於無奈才不得不妥協,現今既然兩清,希望王爺這次說話算數,日後莫再反悔。”
許嘉冷汗涔涔,他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膽也不敢傳這種話,低頭道:“姑娘若是真想傳話,請寫張字條,許某定會交到王爺手上。”
傅容抿抿唇,扭頭道:“算了,你走吧。”
許嘉不敢說,她也不敢直接對上徐晉。
許嘉暗誇小姑娘還算識趣,道聲告辭,迅速消失在了夜幕裡。
傅容仰頭,望天上的星星。
既然徐晉跟她斷了,應該也不會再為了她而去對付吳白起吧?
傅容渾身輕鬆,關門回屋。
她正要熄燈時,目光一頓。傅容心情複雜地走向掛在架子上的鳥籠,看看裡面熟睡著的小鸚鵡,發愁了。
怎麼忘了把團團還給他?
可她真的捨不得呀!那些五色珍珠,再好看也都是死物,將來有可能再擁有,但是團團這樣好看的鸚鵡,未必能碰到的。
算了,如果徐晉來討要,她就還他,他不要,她便繼續養著。
心中有了計較,傅容摘下鳥籠去了床上,看著一團小綠球似的愛寵,不知不覺就睡了過去。
折騰了一晚,傅容睡得並不安穩,夢境紛雜。她醒來時,頭疼欲裂,看看外頭,天還沒大亮。
傅容閉上眼睛,無奈地歎氣。她終於跟徐晉斷了關係,但也有隱患。
徐晉肯定不會再幫父親周旋年底進京的事宜了,傅容也不指望,但他會不會倒打一耙,暗中使壞讓父親連冀州知府都做不成?梁通跟哥哥的官職也是他安排的,他會不會找機會撤了?還有吳白起到底如何,沒個准信兒。傅容實在難以安心。
果然計劃不如變化,沒有什麼是一成不變的。
但傅容也沒有煩惱太久,她想要的,她會在力所能及的情況下努力爭取,不在她掌控範圍的,她也不會杞人憂天。而且傅容隱隱覺得,徐晉最多給父親的升遷之路下點兒絆子,不會再做旁的,畢竟這個徐晉是有點兒喜歡她的,除了對那些他覺得她可能會喜歡的男人,徐晉沒那麼小氣。所以,最壞的結果就是年底父親進不了京了……
暫且什麼都不要想,年底看看情況再說吧。
伸個懶腰,傅容喊蘭香等人進來伺候。
今天是她們母女在京城逗留的最後一日,明早就要動身回冀州。
臨別在即,當然要做做面子活兒,早上母女三人又去五福堂陪老太太用飯。
傅寶早就到了,瞧見傅容進來,她興奮地拉著傅容坐到她旁邊,用手擋著說悄悄話:“三姐姐,我告訴你一個好消息,昨晚爹爹去忠義侯府討說法了,吳老侯爺得知孫子欺負咱們,命人將吳白起按在凳子上,他親自打了吳白起十板子,還罰了吳白起三個月的禁閉呢!”
傅容大喜,吳老侯爺對孫子毫不手軟,說關在屋裡三個月就一定會關,那接下來的三個月吳白起至少是沒有危險的,三個月過後,徐晉估計早忘了他了吧?
心裡高興,她嘴角的笑容看起來就像是幸災樂禍了:“活該,就是該罰他!”
老太太聽到話音,苦口婆心地勸道:“你們姐兒倆又在那兒嘀咕什麼?吳白起是有錯,可你們若是老老實實地待在花園裡不去湊那熱鬧,吳白起會盯上你們?特別是容丫頭,你長得好,最容易叫那些少年郎盯上,以後出門做客務必小心再小心,免得吃虧。”
說得好像她咎由自取似的。
傅容懶得在分別的當頭跟老太太生閒氣,恍若未聞。
老太太的臉沉了下去。
林氏趕緊打圓場:“母親別氣,小姑娘們在一起難免貪玩,現在嘗到苦頭了,不用咱們管教,她們自己定也記住了教訓,你們說是不是?”林氏這最後一句話是問傅容她們幾個小姑娘的。
傅容領頭站了起來,朝老太太認錯:“祖母放心,孫女記住了,以後絕不再犯。”
傅寶也不甘心地認了錯,只有傅宓例外。昨日她沒有去慶國公府,現在自然不用道歉,安安靜靜地站在三夫人旁邊,默默地看家裡的姐妹們挨訓、賠罪,嘴角微不可察地翹了起來,在老太太轉移話題時又迅速收斂。
因她向來不起眼兒,也就沒人注意到她的些許反常。
從五福堂出來後,喬氏便領著兩個女兒回東院收拾行李了。離家這麼久,她恨不得長雙翅膀一下子飛回家去,看看她的寶貝兒子有沒有長胖,看看長女嫁衣繡得如何了,最重要的,是她那俊朗、招人惦記的相公有沒有“偷吃”。她再信任他,終究免不了擔心。
但京城也有她放不下的人和事。
黃昏時傅宸、梁通一起過來了,傅宸臉色難看,進了堂屋就問傅容:“昨天被人欺負了怎麼不告訴我?”
這個妹妹最怕黑蟲子,當時一定嚇哭了。
傅容突然很同情吳白起,也不知他怎麼就盯上她了,鬧得現在一家人沒有看他順眼的,將來他想娶妹妹真得過五關斬六將才行呢!
雖然吳白起活該,但傅容還是忍不住想幫幫他,故意滿不在乎地道:“哥哥別生氣,他只是虛張聲勢,並沒有真把蟲子扔到我身上,反被宣宣用石頭打了一頓。聽說昨晚他祖父已經罰他了,哥哥你千萬別再做什麼,別讓我們走得不安心。”
喬氏也顧慮這個,又一番柔聲勸說。
傅宸看看母親、妹妹,突然笑了:“既然你們這麼說,我就放他一馬,再有下次,一起算帳。”
喬氏欣慰地點點頭,進京這麼久,兒子沉穩了不少。
傅容可沒把哥哥的話當真,狐疑地看他兩眼,暗暗替吳白起捏了把汗,想著幸好哥哥還算講道理,最多打吳白起一頓,沒有徐晉那麼偏激,一點兒小錯便打打殺殺。
一家人說了會兒話,一起去正院那邊赴席,這席算是踐行。
而慶國公府那邊,同樣有人在商量回家的事。
富麗堂皇的寢殿裡,只有母女二人,年過五旬卻依然滿頭黑髮的永甯長公主靠在榻上,萬分不舍地看著大女兒:“怎麼這麼急著回去呀?難得來一次,多住幾日吧。”
冀州離京城不算遠,但畢竟好幾日的車程,女兒一年也回不了幾次娘家,她想得很。
郡王妃苦笑,一邊給母親捶腿一邊道:“女兒都出嫁了,總不能一直在娘家住吧?”
永甯長公主細細端詳愛女,皺著眉道:“你瞧你,又瘦了。家裡到底出了什麼事?郡王爺納妾了?還是發愁雲升的婚事?”
郡王妃神色微變,怕叫母親看出心事,垂眸道:“郡王爺沒有旁人,母親別亂想。是雲升,那孩子今年都十七了,提了幾次親事,他都說不想娶,郡王爺也慣著他,只有我白著急。”
永甯長公主點點頭,想到傅家那個三姑娘,哼道:“他是不是看上景陽侯府二房那個丫頭了?”
郡王妃道:“先前沒看出來,現在瞧著,似乎是的。”
“那你怎麼想?”
郡王妃思忖片刻,遲疑著道:“其實那丫頭除了出身低,模樣、性情都不錯……”
“得了吧。”永甯長公主冷笑著打斷她,“看看她那張狐狸精的臉,雲升若是真娶了她,定會將她捧到手心裡,自此眼中只有媳婦沒了娘。還有性情,她那都是裝出來的,不裝得好看點兒,怎麼能入你的眼?好比昨日在湖邊那一出,說不定就是她故意裝可憐呢,一隻蟲子,至於嚇成那樣?她算盤打得好,湖邊那麼多貴公子,隨便哪一個救了她,她都是攀高枝了,可惜被她妹妹攪了局。”
郡王妃聽出母親對傅容的不喜,剛剛的話也有幾分道理,便道:“女兒懂了,會勸雲升的。母親在京城也替雲升留意些吧,早點兒把親事定下我才安心。”
提到這個,永甯長公主不由得氣道:“我有那麼多的好人選,還不是都被雲升父親拒了?哼,我知道他看我不順眼,當年若不是你願意,我才不會答應皇上的撮合,將你嫁那麼遠!”
郡王妃沒有接話。
年少時候的徐耀成高大俊朗,又是郡王府世子,她怎麼會不喜歡?
永甯長公主見她露出一副回憶的樣子,無奈地擺擺手:“算了算了,你們夫妻倆的事情我不管,時候不早了,回去睡吧,明天還要早起出京呢。”
郡王妃輕輕應了聲,起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快出屋前又頓住。
永甯長公主疑惑地看著女兒的背影,剛要問,郡王妃突然折了回來,撲到母親懷裡痛哭起來。
永甯長公主嚇了一跳,難以置信地低頭看女兒。她這個女兒最是驕傲,從小到大,受過多少委屈都不曾哭,現在這樣……
眼看女兒哭得肩膀顫動,永甯長公主心都要碎了,抱住人哄:“我的心肝呀,你到底怎麼了,跟娘說說,娘替你做主。你光哭不說話,存心要急死我是不是?”
任她怎麼說,郡王妃只是哭。
永甯長公主只好等著女兒平復。
郡王妃哭了足足一刻鐘的工夫,才止住了抽泣。她擦掉眼淚,慢慢抬起頭,在母親焦急的目光中啞聲說道:“娘,我懷疑他在外面養了人。他盯我盯得緊,我派人做什麼他都知道,我沒法自己查。娘你派兩個心腹去信都替我盯著他吧,我一定要把那個賤人找出來!”
永甯長公主聽了,面冷如霜。她看著女兒,沒有問女兒為何突然有了這種懷疑,只道:“好,娘幫你找。若真找出來了,你又準備如何?”
郡王妃低頭笑,聲音帶著女子剛哭過的柔弱,說出來的話卻讓人遍體發寒。
“我要她死。”
早朝結束後,徐晉派人去吏部告假,直接回了肅王府。
“王爺,今早傅夫人、郡王妃兩批人都出城了。”許嘉將茶壺放到桌子上,低聲說道。
徐晉自己倒了一杯茶,吸一口茶香,靠著椅背問:“誰先誰後?”
許嘉道:“城門剛開不久傅家的馬車就出了城,郡王妃等人晚了一個多時辰。”
傅夫人一向比較注重實際,但凡天熱,寧可早起早到驛館歇腳,也不願晌午前後還在路上顛簸。
那就是巧合了。
徐晉想了想,吩咐道:“等她們平安抵達信都後,將咱們的人都叫回來,不必再盯著傅家。”
她既然也是夢醒之人,就自然不會再跳進郡王府那個狼窩,而齊策一家去了遼北,他們家在冀州不會再有任何麻煩,他不用擔心她被人陷害早早丟命。等她回了京城,他再派人留意也不遲。
許嘉猜不透徐晉的心思,只當他真的不喜歡那位三姑娘了,想到這一年裡王爺為對方費的心思,不由得一陣惋惜,又回了幾件事情,出去辦事。
人走了,書房裡只剩徐晉一人。
他一動不動地盯著茶杯上的青竹紋。直到再無熱氣從杯口散出,他才端起茶杯,輕輕啜了一口。
茶有點兒苦。
傅家的馬車與郡王府的馬車同日出京,因前後隔了一段時間,當天傍晚兩家才在驛館遇上。
喬氏等人先到的,不曉得郡王妃的行程,往裡面走的時候,前來接待他們的驛丞夫人抱歉地道:“傅夫人,早上信都王府派人來傳話,說是郡王妃的車駕黃昏時分會抵達驛館,所以……”
四月底傅家的馬車進京時也在此處下榻,住的是這間驛館最好的院子,驛丞夫人為了討好喬氏,承諾她們回來時依然是這種安排,沒想到這次遇到了身份更高的郡王妃。
喬氏並不計較這些,笑著道:“夫人客氣了,郡王妃身份尊貴,當然要住最好的院子,我們這邊,夫人隨便安排便可。住一晚而已,只要屋舍乾淨,我們都感激的。”
驛丞夫人暗暗慶倖自己沒有遇到不講理的官家太太。
行李都安置妥當後,喬氏去廂房看兩個女兒,檢查過房間裡的一應器物,對傅容道:“濃濃身子不舒服,一會兒娘帶宣宣過去拜見郡王妃,你就在屋裡歇著吧。”
她怕女兒遇到世子徐晏,動了不該動的心思,徒添煩惱。
傅容意外地看向母親,想到那日從慶國公府回來後母親對永甯長公主十分不滿,便不難猜到母親話裡的深意,笑著道:“好,我求之不得呢,累了一天只想早點兒睡覺。”
女兒乖巧招人疼,喬氏寵溺地捏了捏她的鼻子。
等郡王妃那邊安頓好了,喬氏領著傅宣過去拜見,再不喜,對方的身份擺在那兒,由不得她們隨意疏遠。
郡王妃正在跟一雙兒女說話,聽丫鬟報喬氏來了,她無意般瞥向兒子。
徐晏神色平靜地告退:“女客來訪,兒子不便在場,這就先回房了。”
郡王妃點點頭。
徐晏摸摸妹妹的腦袋,轉身走了。出了門,瞥見在院門口候著的喬氏母女二人,徐晏拐上走廊時,自嘲一笑。
他在期待什麼,又在回避什麼?她連回避的機會都不給他。
少年側臉落寞,喬氏遠遠瞧著暗道可惜。徐晏人品、樣貌都好,還會送藥材討她們歡心,她是一萬個滿意的,只可惜,他有一個看不起她女兒的外祖母,就連郡王妃會不會受永甯長公主的影響也是個未知數。
這麼多的憂慮,還是算了吧。
無心討好,進了堂屋,喬氏便只維持官家太太們表面的客氣,打聽打聽郡王妃一路的情形,順便說說自家的辛苦,譬如傅容中暑暈車,早早就睡了,因此不能過來拜見。
郡王妃關切地詢問了傅容幾句,最後打探道:“你們明日何時出發?”
喬氏笑著答道:“趁早上涼快,天一亮就走。”
郡王妃贊許地道:“還是你想得周到,我也想學你,只是沒你精神好,早上起不來,恐怕不能與你們結伴了。”
喬氏頓時明白了,郡王妃也不希望跟自家走得太近。
她笑著誇了誇郡王妃的精氣神,然後識趣地告辭了。
兩家都有意避開,接下來幾日,白日裡都碰不上,只有傍晚才會在驛館碰面。
眼看次日下午就能進信都城了,這天在驛館安置後,喬氏仔細照照鏡子,對傅容姐妹道:“明天讓你們睡個夠,咱們不起早走了。”
她也睡個好覺,睡好了,才能容光煥發地見丈夫,喬氏可不想久別重逢,卻讓丈夫看見自己車馬勞頓的憔悴樣。
傅宣人小不懂,傅容將母親臭美的心思看得透透的,忍不住感慨父親運氣好,母親貌美嬌俏,父親占了多大的便宜呀。
於是第二天郡王妃一家準備啟程時,錯愕地發現傅家的馬車停在驛館前面還沒出發。
郡王妃正納悶兒呢,喬氏領著丫鬟們走了出來,瞧見郡王妃,喬氏示意丫鬟們先去放行李,她趕過來同郡王妃說話:“讓您見笑了,這幾天我那兩個女兒累壞了,今早誰都沒起來,只好冒著暑熱走了。”
郡王妃看看自家女兒,表示理解,主動邀請道:“那咱們一起走吧。”
喬氏慚愧地婉拒:“不必不必,她們還沒梳洗呢,怎敢勞煩您特意等著,您儘管先行好了。”
見她不是故意套近乎,郡王妃心裡反倒產生了淡淡的羞愧感——為自己的小人之心。不過看看一側的兒子,郡王妃也沒再堅持,與喬氏道別後,跟女兒一起上了一輛馬車。
喬氏目送她們離開,又等了半個時辰,才慢悠悠地出發了。
六月酷暑,烈日灼灼。
距離信都城十裡地的一處涼亭裡,傅品言瞅瞅官道拐角,再次抱怨:“你娘她們怎麼這麼慢?”
傅宛頭戴帷帽,正低頭給木車裡熟睡著的弟弟搖扇子,聞言笑了笑:“爹爹別急,應該快了。”
傅品言怕長女辛苦,讓她把扇子給丫鬟:“你也歇歇,別只想著官哥兒。”
“我不累。”傅宛好笑地回了一句。
聽說母親今天回來,弟弟堅持要跟著出來迎接,到這邊沒一會兒又困倦地睡著了。這樣也好,等弟弟醒了,母親跟妹妹們差不多也就到了。
她正想著,官道上傳來了嗒嗒的馬蹄聲。傅宛動作一頓,抬頭去看。傅品言卻已經下了涼亭。
他眼巴巴地望著,未料進入眼簾的不是自家的馬車。傅品言的臉色難看極了,剛想罵聲晦氣,忽地認出那是郡王府的馬車,不由得愣在了當場。
天氣炎熱,徐晏也坐在馬車裡,聽到外面有動靜,挑簾看了一眼,見是傅品言,忙讓車夫停車,他下去見禮。
“世子這是從京城回來?”眼看馬車停了,傅品言頂著烈日快步趕到徐晏身前,客氣地問。
徐晏點點頭,看看涼亭,笑著說道:“伯父是來接伯母跟兩位妹妹的吧?她們在後面,再過兩刻鐘差不多就到了。”
“多謝世子相告,”傅品言含笑道謝,回望涼亭道,“幼子思母過甚,只好帶他過來迎人。”
分明是藉口。
看著面前俊朗儒雅的中年男子,徐晏心生羡慕。如果傅容是他的妻,將來她遠行歸來,他也願意出城相迎,不論寒暑。
“外面熱,伯父回涼亭歇息吧,我們也要走了。”怕被傅品言看出自己的走神,徐晏拱手告辭。
傅品言在路邊目送他們。
前面的馬車裡,郡王妃聽完兩人的對話,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喬氏是庶女,嫁的人是庶子。她呢,她是永甯長公主的女兒,當今皇上的嫡親表妹,嫁的是堂堂信都王。可是這一刻,郡王妃真的羡慕喬氏,如果徐耀成對她有傅品言對喬氏的一半好,她也會知足的。
奢華氣派的馬車,帶著主人酸澀的心遠去了。
傅品言快步回到涼亭,繼續等待愛妻、嬌女。
官哥兒一覺睡醒,喬氏母女才姍姍來遲。遠遠聽到外面有人喊“夫人”,喬氏掀開車簾一看,立即喊人停車,領著兩個女兒趕向涼亭與家人團聚。
因為丈夫在那邊,喬氏雖然思子心切,但還是注意了腳步,由丫鬟打著傘慢慢往前走。
傅宣懂事地跟在母親旁邊,臉上是難以掩飾的歡喜。
傅容呢,一沒心上人等她,二沒妹妹守禮,下車後直接跑向涼亭,從傅宛手裡搶過弟弟一陣猛親:“官哥兒還記得姐姐不?想姐姐了沒?”
官哥兒剛睡醒,呆呆的,只是被姐姐親得癢癢,笑著笑著就來了精神,扭著身子朝傅宛求救。
“好了,給我抱抱。”喬氏已經走了進來,看都沒看丈夫,心急地去抱兒子。
“娘!”
出乎所有人意料,剛剛還笑個不停的官哥兒看到母親,哇的就哭了。被喬氏接過去後兩條小胳膊緊緊抱住母親的手臂,生怕母親會不見了般,嗚嗚地哭。
喬氏背對著丈夫坐到涼亭一角,邊抹淚邊哄兒子。
傅品言無奈地搖頭,跟傅容姐兒仨坐在另一旁敘舊。
“好了,咱們先回家吧。”哄好官哥兒後喬氏轉過來道。
傅品言朝她笑,喬氏悄悄瞪了他一眼。
傅容將父母的眼神交流看在眼裡,體貼地去接官哥兒:“姐姐想官哥兒了,官哥兒跟姐姐坐一輛馬車好不好?姐姐從京城給官哥兒帶了很多好東西,都在馬車上放著呢。”
官哥兒點點頭,伸手讓姐姐抱。
於是傅容姐妹三個跟小傢伙上了一輛馬車。
“慢點兒趕車。”傅品言正色吩咐車夫,車夫痛快應下,傅品言轉身對喬氏道,“咱們也上車吧。”
喬氏臉紅了。
仿佛盛夏刺目的陽光,都不如丈夫的眼神燙人,但她心甘情願被丈夫燙。
緊張地鑽進馬車,喬氏還沒坐穩,便被緊隨而來的男人摟到了懷裡。
溫存過後,喬氏輕聲細語地把京城那邊的大事小事都說給丈夫聽。傅宸、梁通封官之事傅品言都已經知曉,倒是慶國公府女兒被欺負之事妻子沒來得及寫信告訴他。此時聽了,他的臉色立即變得難看起來。
“剛剛等你們的時候碰到他們了,世子還下車同我說話了。”傅品言仔細想了想徐晏的態度,以及妻子回來的路上與郡王妃的相處情形,歎道,“世子是個好人,品貌都與咱們濃濃相配,可惜……”
喬氏點頭附和,提到品貌,忽地想起一事:“上次信裡跟你說,正堂跟肅王攀上了交情,後來我們去寺中上香,竟然遇見了安王、肅王兩位殿下。你不知道,那兩位才是真正的人中龍鳳,世子到了他們面前也要略遜一籌。”
傅品言笑著說道:“我也見過兩位殿下。”
喬氏瞪大了眼睛,不信。
傅品言道:“當年皇上欽點我為探花時,兩位殿下都在旁邊,確實如你所說,有仙人之風。”
喬氏愣了愣,隨即明白,丈夫是打趣她呢。就算那會兒傅品言見到了,兩位殿下都是小孩子,看得出什麼仙人之風?狠狠瞪了丈夫一眼,喬氏不再給他扇風。
傅品言也不計較,只道:“那兩位再好,也看不上咱們的身份,你還是別惦記了。”
喬氏抿了抿唇。
女兒們什麼都好,就是她跟丈夫……
“身份高有什麼用,都是王爺,女兒真嫁過去,將來受了委屈咱們也沒法幫忙。”怕丈夫心裡不是滋味,喬氏歡快地道,“還是少渠那樣的好,人老實,又有本事,咱們宛宛嫁過去吃穿不愁,少渠若是敢欺負她,宛宛有兄有弟,一起上門護她去。”
傅品言笑著看她,俯身親了親她的唇。
有妻如此,夫複何求。
回府的第二天,用過午飯,傅容帶上禮物前往如意齋。
柳如意沒有出門迎接,而是等丫鬟將傅容領了過來。她懶懶地靠在榻上,一邊搖扇子一邊瞪著傅容道:“終於來了?昨晚知道你們回來,今兒個一大早我就命人擺好了茶,眼巴巴地等著我的寶貝外甥女來看我,結果盼了一上午都沒盼到人。唉,畢竟不是親的,吃完晌午飯才想起我。”
傅容忍俊不禁,上前歪坐在榻上,搶過扇子替柳如意扇風:“誰說我不想柳姨的?這不是早上睡過頭了嘛。您看我午覺都沒睡,頂著大日頭來看您,這份孝心,我娘都罵我對您比對她好呢。”
“還是這麼會說話!”柳如意伸手捏她紅通通的臉,順勢盤腿坐了起來,吩咐丫鬟,“快去端碗冰鎮酸梅湯來,沒看姑娘熱得都出汗了嗎?真沒眼力見兒!”
小丫鬟趕緊去了。
柳如意扶著傅容的胳膊仔細打量了兩眼,皺眉問道:“怎麼好像瘦了?”
傅容可憐巴巴地看著她:“這麼久見不著柳姨,想您想得吃不下飯。”
柳如意樂不可支,笑著笑著歎道:“出遠門累吧?往後找婆家千萬要找離家裡近點兒的,免得回娘家辛苦。”
大夏天來回折騰,不瘦才怪。
傅容一笑置之,卻想起一件困惑之事來,試探著問道:“說到遠行,柳姨今年有出遠門的打算嗎?”
距離夢裡如意齋關門的時間只有兩個月了,傅容真的怕柳如意又悄無聲息地走了,往後再無音信。
“沒有呢,”柳如意古怪地看她,“年後才去京城。對了,濃濃在京城有什麼趣事沒?”
她神色自然,傅容也確實想不到這輩子她會不告而別的原因,便同她說起京城之行來。
說完話,傅容乾脆在如意齋歇晌,醒後又去陪顧娘子待了會兒,這才回家。
她卻怎麼都想不到,她不是柳如意今日接待的唯一客人。
夜幕降臨,如意齋後院,有人悄悄潛入,輕輕推開了柳如意的房門。
家中發生變故後,柳如意向來覺淺,但此時聽到動靜,她只是笑了笑,照舊躺在床上裝睡。
“我知道你醒了。”適應了屋內的黑暗後,徐耀成在屏風前寬衣解帶,聲音清冷地道。
“郡王妃剛剛回來,您不用陪她嗎?”柳如意望著床頂問。
“吃醋了?”徐耀成正要挑開紗帳,聽到這話動作暫且頓住,語氣跟方才比聽不出變化。
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柳如意低聲笑:“郡王爺真是風趣,如意不過是郡王爺的一個玩物,有何資格吃醋?我只是好奇郡王爺今晚怎麼還有雅興過來。”
“本王想來便來。睡吧。”
柳如意識趣地閉上嘴,躺到了床上。
兩人沒有任何言語,床頂四角掛著的香囊不約而同地晃了起來。
“你那個外甥女今日過來了?”徐耀成突然開口。
柳如意暗暗攥緊被褥:“郡王爺打聽她作何?”
“你覺得我想做什麼?”徐耀成冷聲問。
柳如意氣血攻心:“她是堂堂四品官員之女,郡王爺真的毫不忌憚嗎?”
徐耀成意味不明地附和:“是呀,四品。”
柳如意如墜冰窟,好像一下子回到了十四年前。
那時她與顧娘子初來信都,她有一點兒本錢,有忠心的老僕,顧娘子有祖傳的手藝,兩人合夥賃了個小鋪子,起早貪黑地忙活。好不容易生意有了點兒起色,卻被信都當時最大的銀樓百般刁難,柳如意無可奈何之際,徐耀成暗中出手幫忙。
被人帶到徐耀成身前時,她是真心感激他的,然而就在那個晚上,她的恩人強迫了她。
他許她做妾。
柳如意不想做妾,也不想傻傻地尋死,她想做大自己的生意,將來找機會替顧娘子報仇,讓那些認為商家女好欺負的混帳看看商家女能做到什麼程度。
如意齋是她跟顧娘子的心血,她們誰也離不了誰,她怎麼能因為幾滴血就輕易死去?
她以命相逼,跟徐耀成求了一張契書。
十五年,她供他玩樂十五年,十五年後他放她自由。
徐耀成應了,事後她給自己灌了“絕子湯”,徹底絕了總比懷上再打掉好。
可是,眼看再有半年她就可以去京城了,他不好毀約,卻要傷害另一個無辜的姑娘?
她想罵他,罵他畜生,但最後斷斷續續說出口的是哀求:“求郡王爺放過她,只要郡王爺放過她,如意什麼都願意做。”
“為何求我?”
徐耀成俯身,一手撐榻,一手撥開擋住她臉的長髮,親她的耳朵:“雲升似乎喜歡她,按理說她配不上雲升。不過,你我同床共枕這麼多年,看在她喊你姨母的分兒上,我可以答應這樁婚事。”
柳如意萬萬沒料到男人是這個意思。
“倒是你,為何求我?”徐耀成扳過她的臉,啞聲問。
柳如意不答反問,問她最關心的問題:“郡王爺確定世子喜歡濃濃,確定要去她家提親?”
徐耀成冷哼,沒再理會。
當年他不想要的人,皇上、永甯長公主強行塞給了他。
如今他兒子想要的人,永甯長公主不答應,他偏要送給兒子。
事畢,柳如意與徐耀成商量:“郡王爺,這事能不能讓我先問問濃濃的意思,或許她……”
“你是說她不願意嫁給雲升?”徐耀成背靠床頭,閉著眼睛冷笑,“你以為誰都跟你一樣,不屑進我的郡王府?更何況她是嫁給雲升,將來我死了,雲升成了郡王爺,她便是郡王妃。”
柳如意儘量緩和語氣道:“世子人品出眾,能嫁給他是濃濃的福氣。我只是怕濃濃在家懶散慣了,可能不太習慣郡王府的規矩,求郡王爺讓我先探探她的意思再做決定,好嗎?”
徐耀成卻打定了主意:“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不願意又如何?難不成嫁給雲升委屈了她?我意已決,你不必再說。”
柳如意心中苦澀。
在這些權貴眼裡,她們女子算什麼?
次日上午,柳如意收拾收拾,早早去了傅府。
聽丫鬟說柳如意專門過來看她,傅容挺納悶兒的,連忙去前院見客。
柳如意見到她,笑著說道:“昨天不是請我過來看你的鸚鵡嗎?在哪兒呢,帶我去瞧瞧。”
傅容眼睛都沒眨地上前挽住柳如意的胳膊,在母親無奈的目光裡跟柳如意一起出了門。到了芙蕖院,傅容命丫鬟們在外面守著,她請柳如意進內室坐,一邊倒茶一邊問:“柳姨是不是有話要對我說?”
柳如意既然來了,就沒打算扭扭捏捏,直截了當地道:“昨天我跟郡王爺見過面了,他說世子喜歡你,信誓旦旦地說要來你家提親,具體哪天來我也不知道。濃濃,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你何時跟世子打過交道?你願意嫁給他嗎?”
傅容瞠目結舌。
公爹,不,郡王爺要登門提親?是徐晏不甘心放棄嗎?
放下茶壺,傅容呆呆地落座。
柳如意看她這樣便知道她不願嫁,歎道:“這事我真的沒有辦法,我跟他的關係沒那麼簡單,他的事我根本無法插手。濃濃既然不願意,就趁早跟你父親商量商量,或許能想出應對之策。”
傅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擔憂地問柳如意:“您……他對您不好嗎?”
先前看兩人一起賞花,傅容以為郡王爺還是有幾分真心喜歡柳如意的,可若是喜歡,柳如意怎麼會說她無法幫忙?如果不喜歡,那……
“我的事情不用你管,好好擔心自己吧。”柳如意摸摸傅容的腦袋,起身道,“話我帶到了,留下來也沒有用,濃濃記得好好跟你爹娘商量。”
她不肯說,傅容只好送她出門。
一個人靜下來時,傅容開始發愁了。
她覺得這事絕不是徐晏的主意,從京城回來的一路上,徐晏若想見她,有的是辦法,但他一直沒有主動露面,可見他牢牢記著她的話,不想讓彼此尷尬。郡王妃肯定不會贊成這樁婚事,那麼,是郡王爺想撮合他們?
徐晏在慶國公府湖邊的行為一定也傳到郡王爺的耳朵裡了。他因為發現了兒子的心意,所以想要幫忙?
似乎只有這一種解釋,夢裡,郡王爺很是愛護徐晏這個唯一的兒子。
這樣想,其實此事也不難解決,只要傅容能見上徐晏一面,請他堅決拒絕郡王爺的提議,徐晏一定會答應的。
但難就難在她沒有機會見到徐晏,甚至連個可以信任的傳話之人都沒有。父親的人不能用,用了她無法跟父親解釋她跟徐晏的關係,以及她是如何得知這個消息的;如意齋的人也不能用,那樣可能給柳如意添麻煩。
傅容頭疼,想著院裡都是丫鬟,要是有個只聽她話的小廝該多好。
可這一時半會兒上哪兒找小廝去呀?
傅容愁了一上午,下午柳如意突然派人請她去如意齋。傅容只當事情有了進展,換了身衣裳就馬不停蹄地去了。
到了地方,柳如意親自將她帶到一間客房前,在傅容狐疑的目光中道:“世子在裡面,說是有話同你講。你進去吧,我在外面守著,有什麼事情儘管叫我。”
傅容大驚,抓住她的胳膊小聲問:“他怎麼會來?他知道您……”
柳如意笑著搖頭:“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你跟我的關係,想見你,有哪個地方比我這裡更合適?”
傅容松了口氣,瞅瞅屋子,推門進去。
徐晏正在看牆上掛著的一幅字畫,聽到動靜,他轉了過來。
這次算是那次在梁家不歡而散後,兩人第一次真正碰面。
傅容有點兒不自在,畢竟她打了他一巴掌,雖說是為了他好。
“世子找我有事?”為了掩飾那點兒愧疚,傅容故作大方地先落了座。
徐晏凝望她因為剛從外面進來而發紅的臉龐,怔了怔,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也沒有拐彎抹角,而是輕聲說道:“早上父親跟我說,要帶我去你家提親。”
傅容沒有言語,她知道徐晏會繼續說。
“我拒了,父親看出我言不由衷,說我若真心喜歡你,就該把你娶回家,免得後悔終生。”
傅容難以置信地抬起眼簾。
徐晏苦笑,望著她,臉上是言語無法形容的複雜神色:“三姑娘,你我只有幾面之緣,說實話,我不知道錯過你我會不會遺憾終生。我只知道,哪怕被你狠心拒絕,被你打了一巴掌,我還是捨不得看你哭,捨不得看你被人欺負。所以我想再問一次,你真的無論如何都不願意嫁給我嗎?”
我捨不得看你哭,捨不得看你被人欺負……
傅容再也忍不住了,低頭落淚。
當日在湖邊,有她一心想嫁的安王,有甜言蜜語哄她的徐晉,有被她打了一巴掌的徐晏。最後沖出來的,是這個她決定辜負的人。
“世子,我不值得你這樣,真的,我不值得。”
她肩膀輕顫,徐晏攥緊手,強忍著過去抱她的衝動,低頭說道:“我懂了,那三姑娘能告訴我,你為何不願嫁我嗎?別說不喜歡,我知道有別的原因,你告訴我,至少讓我斷得明白。”
傅容扭頭看窗,紅著眼眶道:“既然如此,我便實話實說吧。縣主不喜歡我,一直都不喜歡我,或許她在世子面前沒有表現出來,但我感受得到。我最看重家人,看重一家和睦,如果我嫁給世子,跟縣主註定無法共處。再後來,永甯長公主當眾嘲諷我,相信世子已經聽說了。這樣,我既不得世子家中小輩喜歡,又不得長輩喜歡,真嫁給世子,縱使世子對我好,我也不會好過的。”
“我會想辦法讓她們喜歡你!”仿佛看到了希望,徐晏興奮地站了起來,快走幾步在她身側蹲下,仰頭承諾,“濃濃,若你嫁給我,我會照顧好你的!”
真是,這就改口叫“濃濃”了?
傅容不知為何覺得好笑,她也真笑了,低頭看這個傻少年:“不會的,那是你的至親,她們的脾氣你比誰都瞭解。世子別再執著了,你很好,只是我膽子小,不敢拿一輩子跟你賭,只求世子回去後好好勸勸郡王爺。”
她笑得輕鬆,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徐晏心裡卻一片苦澀,目光不肯離開傅容的臉龐,無聲懇求。
他可憐巴巴的,傅容歎了口氣,離席後說道:“上次出手打人是我不對,我一直都想跟世子賠罪的。今日或許是你我最後一次單獨見面,那我就多說幾句吧。”她伸手將徐晏扶了起來,真心實意地道,“徐雲升,你對我好,我這輩子都不會忘,就算我死,我也會記得曾經有個叫雲升的少年,他全心全意地對我好。正因為如此,我盼你以後遇到一個好姑娘,跟她互相喜歡,白頭到老。”
徐晏眼睛發酸,情不自禁地攥住她的手:“不會的,沒有人比得上你,我只想要你。”
傅容低頭笑:“那就找個稍微比我差點兒的姑娘吧。世子厚愛,傅容註定要辜負了,保重。”
說完,她不再留戀,掙脫他的手,快步出了屋。
裡面,徐晏呆呆地站了許久才黯然離去。
徐晏剛回郡王府,便被徐耀成叫了過去。
“你去見她了?”徐耀成從書桌後抬起頭,見兒子臉上一片失意,冷笑道,“她不願意?”
徐晏垂眸:“是,她不願意,我也……”
“她不願意你就聽她的?”徐耀成沉著臉站了起來,訓斥兒子,“連喜歡的姑娘都娶不到手,將來怎麼接管這郡王府?你這是婦人之仁!管她願不願意,先將人娶進來,成了你的人,還怕她不對你死心塌地?”
徐晏無心與父親爭辯,轉身說道:“我不想強人所難,父親還是不要再管了。”
徐耀成諷道:“我不會勉強她,我去跟傅品言說,只要她父親應下,她自然會答應。”
徐晏皺眉,回頭看他從小就敬重的偉岸男人:“父親喜歡過誰嗎?我再說一次,我是喜歡她,我也想娶她,但她不願嫁,我便不會勉強她,不想看到她因為我的私心而受任何委屈。”
少年負氣的話語擲地有聲。
徐耀成如遭雷擊,眼睜睜地看著兒子離去,竟無法再反駁半個字。
一直到暑氣散了,秋風涼了,郡王府那邊也沒有傳出欲與傅家結親的風聲。
傅容真正放下了心。
夢裡徐晏都能勸服郡王爺答應兩人和離,這次拒絕提親,只會更容易。
輕鬆了,傅容開始幫母親籌備中秋團圓宴。
這是傅宛出嫁前在家裡過的最後一個中秋節,往後逢年過節她都要跟梁家人一起過,喬氏心中不舍,想要好好熱鬧一回,專門請了冀州最紅的戲班子來家裡唱戲。傅容也難得地乖乖跟在母親身邊,插手需要準備的每一件事,從下人的差事分配到檢查採辦回來的器物、菜肉、茶果,面面俱到。
十四這日下午,傅宸、梁通二人風塵僕僕地趕了回來。
中秋佳節,朝廷給官員放了三日假,少年郎騎術高超,快馬加鞭來回方便,不像女眷行路緩慢。
一家人高興壞了,聚在廳堂裡寒暄。
“梁大哥,你不著急回家嗎?”傅容陪官哥兒翻看兩人帶回來的禮物,不忘打趣梁通。
兩月不見,梁通又壯實了不少,卻跟以前一樣不習慣准小姨子的調侃,曬成古銅色的臉龐在傅家一家人的注視下罕見地露出了淺紅色,像喝醉了酒般,尷尬地回道:“我們從東城門進來的,順路過來拜見伯父伯母,看看官哥兒。這就走、這就走。”
傅容低頭偷笑,傅宣也移開了眼。
只有官哥兒什麼都不懂,聽見大哥哥說要走,從一堆禮物中間抬起頭,懂事地朝梁通揮手。
人家都揮手送人了,梁通再沒理由磨蹭,正式跟傅品言夫妻告辭。
喬氏特別喜歡這個憨厚的傻女婿,送他出門時邀請道:“明晚家裡請了戲班子,吃完飯少渠帶映芳過來玩吧,人多才熱鬧。”
梁通大喜,一口應下。
眾人目送他上馬離去,往回走時,傅容拉著傅宸故意落後幾步,小聲打聽道:“哥哥,你有沒有找吳白起的麻煩?”
提到這個傅宸就來氣:“我倒是想找他麻煩,可他在家裡關著,下個月才能出來。”
他也真敬佩吳老侯爺,像這種小孩子欺負人的玩鬧,一般人家也就是隨口說說,關上幾天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地不管了,吳老侯爺竟然動了真格的,聽說把客房的窗戶都釘死了,只管給吳白起送一日三餐。
傅容幸災樂禍地笑:“好啊好啊,這樣罰他,比哥哥打他一頓還叫他難受的。”
傅宸點頭附和。
傅容又問他在金吾衛過得如何,有沒有人刻意刁難他。
傅宸好笑地道:“誰會為難我?濃濃在家安心照顧弟弟吧,哥哥不用你惦記。”
非但沒有人刁難他,自從太子當眾誇他之後,還有人刻意巴結他,連他上頭的總旗百戶同他相處時都客氣三分,對他青睞有加。傅定得知後,提醒他不要跟太子走得太近。這個傅宸知道,他是侍衛,是皇上的侍衛,只能忠於皇上一人,跟太子這個半君聯繫緊密那是自毀前程。但是這些,妹妹不需要知道。
他轉而提起傅寶:“四妹妹讓我傳話給你,說她九月會跟大伯母她們一起過來送嫁,讓你等她。”
他一派輕鬆隨意的態度,傅容料想徐晉沒小氣到因為兩人關係斷了便找她親人的麻煩,越發安心了。
第二天過節,喬氏親自去請柳如意到自家吃團圓飯,柳如意再三婉拒:“這麼多年我都是跟顧娘子還有幾個夥計一起過的,今年我有了親人便丟下他們,豈不是更顯得他們可憐?妹妹快回去吧,團圓飯我就不吃了,晚上我跟顧娘子去你們家看戲成不?”
喬氏說不過她,無功而返。
夜裡,幾場戲結束後,傅容跟父母一起出去送客。
“柳姨慢走,過兩天我再去找你。”站在馬車前,傅容笑著對柳如意道。
“快進去吧!”柳如意揮手告別,怕傅家人在門口逗留,她沒再耽擱,坐穩後便吩咐車夫出發。
“走吧,咱們也回去睡吧,明天再忙活。”喬氏一手牽一個女兒,同丈夫一起送傅容、傅宣回房。
那邊柳如意回到自己的房間後,意外地發現徐耀成坐在窗前。
她挺意外的。
她跟了徐耀成快十五年,兩個人每個月至少會見三次,六月裡徐耀成提出要替世子求娶傅容,可能是因為被世子拒絕失了顏面,這男人足足有兩個月沒有過來找她。
現在他竟然在中秋夜過來了,如此明顯地冷落郡王妃……
“不知郡王爺會來,在那邊耽擱了會兒,還請郡王爺見諒。”柳如意淡淡地道,旁若無人地轉身脫衣。
“過來。”徐耀成低聲吩咐,視線並未從窗外的明月上離開。
柳如意乖乖從命,見徐耀成拍了拍大腿,她也就順從地坐了上去。
徐耀成終於低頭看她了:“今晚過得可開心?”
柳如意愣了愣,詫異於他聲音裡陌生的溫柔,可不等她回話,徐耀成便含住了她的唇。
月色如水,男人亦溫柔似水,小心翼翼,再無從前的粗魯。但他沒有多說一句話,等柳如意累得睡了過去,才親了親她的臉,穿衣離去。
次日柳如意醒來,回想昨晚徐耀成的異樣,幾乎要誤會那是她的夢了。
身上沒力氣,她懶懶地躺著,暗暗盤算鋪子裡這半個月的進賬。
“東家,吃飯了。”
“進來吧。”想到最愛吃的小餛飩,柳如意披上外衣坐了起來。
小丫鬟笑盈盈地進來,一邊從食盒裡往外取飯一邊跟她念叨趣事:“今兒個李大娘那裡的生意格外好,幸好我去得早,晚點兒就要排長隊了。就這出來時還撞到了人,差點兒打翻東家的餛飩。”
柳如意深深吸了口飯香,笑她:“少貧嘴,准是你起晚了。”
小丫鬟不服,笑鬧兩句後退到了外面。
柳如意笑著看她出去,望望院子裡開滿雪白花朵的玉簪花,這才低頭,舀起一隻小餛飩輕輕吹。
柳如意吃了小半碗,腹部突然傳來絞痛,一陣一陣的,似欲催魂。
如意齋派人過來時,傅容正在海棠塢裡糾纏傅宛,好奇梁通到底送了姐姐什麼禮物。
“二姑娘、三姑娘,如意齋的大掌櫃來了,說是柳東家舊疾發作,要、要不行了……”巧杏突然跑了進來,說到後面低下了頭。
傅容一下子僵住了,茫然地問她:“你說誰要……”
話沒說完,她起身往外跑去。傅宛同樣難以置信,匆匆去追。
喬氏已經命人備車了,眼看三個女兒先後跑過來,傅宛、傅宣還好,只是白了臉,傅容卻已經哭成了淚人兒,連忙將她摟到懷裡,強自鎮定地安撫道:“濃濃別怕,一定是他們誤會了,你柳姨身體好好的,哪裡有什麼舊疾?咱們這就過去,娘也派人去請郎中了,你柳姨一定沒事的!”
傅容很想相信母親的話。但她知道,柳如意一定是真的出了事,也許夢裡正是因為柳如意死了,如意齋眾人才作鳥獸散。
留傅宛在家照顧官哥兒,喬氏領著傅容、傅宣直奔如意齋。
到了柳如意的悠然居,顧娘子正守在門外,見了她們母女三人,她將傅宣牽到身邊,哽咽著對喬氏、傅容道:“她病得厲害,沒力氣說話,你們進去後聽她說就是了。宣宣留在外面吧,免得嚇著宣宣。”
喬氏一聽,心知柳如意是真的不行了,想到昨晚兩人還相談甚歡,不禁潸然淚下。傅容更是哭喊著沖了進去。
內室的床上,柳如意臉色慘白,連最紅潤的雙唇都失了血色,隱隱透著青色。徐耀成坐在旁邊,目不轉睛地看著柳如意,面無表情,一動不動,仿佛聽不到任何聲音。
喬氏大驚。
傅容就跟沒看見徐耀成一樣,直接撲到柳如意身邊,看清她的模樣後淚如雨下:“柳姨,濃濃來看你了,你這是怎麼了?你別嚇我……”
柳如意苦笑,動了動唇,還沒出聲徐耀成便冷冷地說道:“她的吃食裡被人下了毒,無藥可救,只能暫且保住命,但她還能活多久,誰也說不準。現在她叫你來,是想把如意齋五成的股給你,你要便接著,若不想要,就馬上出去,別耽誤她休息。”
柳如意無力地瞪他。
徐耀成與她對視,僵持片刻,閉上眼睛。
柳如意不再理他,看向傅容,聲音同樣無力,傅容湊近了才能聽清楚:“還記得我的抱負嗎?柳姨想做大自己的生意,現在是不行了,柳姨不怕死,只是不甘心如意齋就這樣沒了。濃濃,你顧姨只會做首飾,生意經她不懂,柳姨跟你最親,想來想去,還是覺得把如意齋交給你接管最好,算是柳姨提前送你的嫁妝……”
“我不要,我只要您好好的……”傅容泣不成聲,撲在柳如意的肩頭哭,“您說要去京城開鋪子的,我都幫您把名頭打出去了,您怎麼能把如意齋丟給我?柳姨,是誰這麼狠心,要下毒……”
腦海裡突然冒出一個念頭,傅容猛地看向徐耀成。
仿佛察覺了她的視線,徐耀成重新睜開眼睛,坦然承認:“是我連累的她。”
傅容目光如刀,眼裡恨意滔天。
喬氏心驚,柳如意也不想傅容因為自己而激怒徐耀成,兩人幾乎同時開口:“濃濃……”
傅容卻突然朝徐耀成跪了下去:“郡王爺,我聽說肅王殿下有一種解毒丸,能解天下大多數的毒……”
沒等她說完,徐耀成倏地站了起來,俯身去抱柳如意,才要站直身子,想到柳如意現在受不了顛簸,又穩穩地放下她,疾步出了屋,命令守在外面的心腹:“騎我馬廄裡的馬,速去肅王府求解毒丸,去時每隔二十裡留一人等候,務必用最快的速度回來!”
那人猶豫:“如若殿下不給,屬下該當如何?”
徐耀成一腳踹了過去:“就說我欠他一條命!”
那人連滾帶爬地跑了。
徐耀成轉身,剛要進去,便對上了顧娘子憤恨的目光。
他看看被顧娘子按在懷裡的傅宣,什麼都沒說,重新走了進去,對喬氏、傅容道:“你們出去。”
喬氏怕他,想到剛剛他為了向肅王求藥連賠命的話都說出去了,雖不明白他跟柳如意的糾葛,但還是大為觸動,低頭看向柳如意,用目光詢問。
柳如意攥著傅容的手捨不得放,眼淚流了下來:“濃濃,柳姨小時候也跟你一樣,嘴甜,最會討長輩喜歡,所以柳姨一看到你,就好像看到了當年的自己。柳姨知道你不會做生意,但你聰明、機靈,答應柳姨,幫如意齋走下去,行嗎?”
傅容哭著點頭:“我先幫您打理,等您病好了,再還給您。”
柳如意虛弱地露出一抹笑。
“你們走吧,她現在不適合說話。”徐耀成眉頭緊鎖,再次攆人。
柳如意朝喬氏點了點頭。
喬氏安撫地握握她的手,拉起女兒道:“咱們去外面守著,別打擾你柳姨休養。”
傅容捨不得,淚眼模糊地求床上虛弱的女人:“柳姨您堅持住,解毒丸一定能救您的!”
只要徐晉能救回柳如意,她願意嫁給他,一心一意地跟他過,提醒他將來可能發生的危險。她是看重將來的榮華富貴和地位,但她更希望身邊的人都好好的,柳如意對她有救命之恩,將她當親外甥女看待,她真的不想柳如意死。
“好。”柳如意輕聲說道。
傅容還想說什麼,喬氏瞥見徐耀成緊緊攥著的拳頭,怕他耐性耗盡遷怒自家,硬是將傅容拽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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