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眼神探（簡體書）

劉蘇周
名家導讀

偵探小說有兩大基本要素。其一，故事情節中必須含有與犯罪相關的疑案。其二，這個疑案是由職業或非職業的偵探一類的人物運用調查和邏輯推理來解開的。20世紀上半期，它先後孕育了兩種子類型，即古典式偵探小說（Classical Detective Fiction）和硬派私人偵探小說（Hard-Boiled detective fiction）。其中，前者在英國得到相對充分的發展，而後者則在美國更為流行。
一般說來，古典式偵探小說起源於愛倫•坡，崛起於19世紀和20世紀之交的英國，其標志是著名作家柯南•道爾的“福爾摩斯系列小說”的問世。在他之後，一本本以專業或業餘偵探調查疑案為題材的小說接踵問世，促成了20世紀上半葉古典式偵探小說進入黃金時代。在此期間，陸續登場的眾多偵探名家主要包括阿加莎•克裡斯蒂（Agatha Christie）、多蘿西•塞耶斯（Dorothy Sayers）、馬杰裡•阿林厄姆（Margery Allingham，）、恩加伊奧•馬什（Ngaio Marsh）、歐內斯特•布拉馬（Ernest Bramah）等人。其中，歐內斯特•布拉馬筆下的盲眼神探馬克斯•卡拉多斯被視為偵探小說史上第一位殘障偵探，更被阿加莎•克裡斯蒂稱為“黃金時代最後一位謝幕的神探”。
歐內斯特•布拉馬（1868-1942）於1868年3月20日出生於英國蘭開夏郡的曼徹斯特。他行事低調，對於自己的私人生活總是秘而不宣，因此外界對他的生平知之甚少。直至1923年，他的出版商才被迫在一篇介紹中承認，厄內斯特•布拉馬是一個真實的人，而非另一位作家的筆名。從布拉馬具有傳記性質的處女作《英國農場和我為何開拓》（English Farming and Why I Turned It Up，1894）中可以得知，他從高中輟學務農，但是並不成功，因此不得不轉向新聞業，成為一家小型報社的通訊員。後來，他前往倫敦，成為出版家杰羅姆•K•杰羅姆（Jerome K. Jerome）的秘書，並且最終成為杰羅姆旗下周刊《今日》（To-day）的編輯。離開《今日》之後，布拉馬成為一家新開的雜志《牧師》（The Minister）的主編，這是一份面向神職人員的雜志。他在這家雜志社一直工作到去世。
布拉馬一生中創作了眾多作品，其中最為著名的當屬於 “馬克斯•卡拉多斯系列，”其中包括《馬克斯•卡拉多斯》（Max Carrados， 1914）、《馬克斯•卡拉多斯的眼睛》（The Eyes of Max Carrados， 1923）、《標本案件》（The Specimen Case， 1924）、《倫敦的亡命徒》（The Bravo of London，1934）等。此外，他還創作了凱朗（Kai Lung）系列小說和諸多短篇小說，如《凱朗的錢包》（The Wallet of Kai Lung， 1900）《凱朗的黃金歲月》（Kai Lung’s Golden Hours， 1922）、《凱朗展開他的席子》（Kai Lung Unrolls His Mat， 1928）等。凱朗系列故事中大量涉及了亞洲地理和文化知識，讓人不得不猜測他曾經在亞洲住過一段時間。
在“馬克斯•卡拉多斯系列”作品中，布拉馬塑造了一系列主要人物，其中包括：馬克斯•卡拉多斯（Max Carrados）、路易斯•卡萊爾（Louis Carlyle）和帕金森（Parkinson）。馬克斯是一位35歲左右的盲人偵探，視覺上的缺陷卻讓他的其他感官得到很好的發展。他不僅能通過用敏感的手指觸摸報紙，“閱讀”報紙的頭條，而且還能夠檢測到其餘人不能識別到的氣味和聲音，甚至能感覺到細微的溫度變化。路易斯則是一個私人偵探，一個被取消了律師資格的律師。當他遇到困難，或者當他的委托人付不起錢時，他經常向卡拉多斯尋求幫助。帕金森不僅是卡拉多斯的仆人，還充當他的眼睛。他有著異常敏銳的觀察力，能夠記住周圍的每一個細節，甚至能記得一個月前放在桌子上的手套的尺寸。同時，他還是一個絕佳的偵探助手，不問東問西，只根據指令做事，還能嚴守秘密。
可以說，布拉馬是英國偵探小說史上開創性地塑造的第一位盲人偵探。此後，一大批優秀的偵探小說家在各自作品中爭相模仿，創作了一大群或失明、或癱瘓、或肥胖的偵探形象。例如，曼弗雷德•班寧頓•李（Manfred Bennington Lee 1905～1971）和弗雷德裡克•丹奈（Frederic Dannay 1905～1982）筆下的那位聽不見的偵探埃勒裡•奎因（Ellery Queen），勞倫斯•布洛克（Lawrence Block， 1938-）筆下那個睡不著的偵探伊凡•譚納，杰夫裡•迪弗（Jeffery Deaver，1950-）筆下那個動不了的林肯•萊姆等偵探形象。
與這些後繼者們不同的是，身體上的缺陷並未給馬克斯•卡拉多斯的探案造成多大的障礙，反而讓他其他感官變得極為敏銳。卡拉多斯曾溫和地取笑他那些視力好的同事們，說他們往往被自己親眼所見的東西誤導了。事實上，卡拉多斯的失明為作家提供了新的思路。由於卡拉多斯眼睛看不見，布拉馬不得不想出不同的方式來收集、驗證這些證據。在他的筆下，卡拉多斯還是一位有著一顆善良之心和非凡才能的人。在與私人偵探路易斯•卡萊爾的交談中，卡拉多斯表現出極為強烈的公平意識。更為重要的是，他們會發現這些系列小說包含了新舊偵探小說兩個世界的優點，即它們不僅保留了偵探小說迷們喜愛的諸多傳統犯罪和罪犯，更聚焦於一個全新的盲人偵探卡拉多斯以及他為傳統題材提供的全新視角。
在《馬克斯•卡拉多斯的眼睛》一文的介紹中，布拉馬講述了卡拉多斯失明的原因。在一次騎車途中，卡拉多斯的眼睛被樹枝刮傷，從此雙目失明，但從外表上卻看不出來。布拉馬繼續解釋說：“這不但沒有削弱他對生活的興趣或者他的精力，反而促使他去發展那些在我們大多數人身上都處於半休眠狀態甚至實際上從不使用的其他感官。因此，你就會明白，當你處於優勢的時候，他處於劣勢；而當你處於劣勢的時候，他則處於優勢。”因此，他的很多調查活動都是在夜間進行的，而且他曾嘗試僅僅通過熄燈來掌控海灘上滿滿一屋的罪犯。在知曉找尋目標並猜測找尋地點後，他能在地面上精準定位一片花瓣或是掛著灌木叢上的幾縷頭發。他能辨別出一個幾年未見之人的聲音或者足跡類型，還能通過辨識粘合劑的氣味來判定一個男人是否戴了假胡須。
對讀者而言，這一切似乎顯得不可思議，而卡拉多斯更像是一個超人。但布拉馬卻在《馬克斯•卡拉多斯的眼睛》一文的介紹中明確指出，實際上盲人具有了不起的能力，他們同樣取得了顯著的成就，而卡拉多斯只不過是其中一員罷了。在作家看來，“盡管小說為了方便起見，可能將眾多盲人原型所具有的質量集中在一個人物身上”，但卡拉多斯所做的每一件事情無疑都是可能的。作者似乎希望讀者在閱讀小說的同時，能夠更好地了解盲人的那些本領以及這個世界犯罪猖獗的現實。
很明顯，布拉馬卡並不想將他筆下的人物塑造得完美無缺，而是試圖將他們打造成一個個有血有肉的、能讓讀者著迷的角色。因此，那些在小說中反復出現的人物，卡拉多斯、路易斯•卡萊爾、帕金森、檢查員比德爾等大都有著這樣或者那樣的缺點。例如，卡拉多斯雖然聰明善良，為人慷慨，但他卻性情冷漠，還有點兒愛慕虛榮。卡萊爾在與卡拉多斯聯合之前，不僅因草率的言行被取消了律師資格，而且委托人不付錢，他就不接手案子。可以說，布拉馬的犯罪斗士們都是些可信、可愛的角色，而不是不食人間煙火、過於高尚的超人。
如果說馬克斯•卡拉多斯和他的朋友們被塑造成了有血有肉的人的話，那麼布拉馬筆下的罪犯們的情形就不一樣了。他們是一些來自印度的神秘陌生人、基督教科學家、朝三暮四的丈夫、瘋狂的科學家以及猶太人，而且他們常常被做扁平化處理。作為一個群體，他們非常狡猾，也非常聰明，但是他們卻不是什麼復雜人物。他們通常在國際上都很出名，靠著各自的聰明才智混跡多年，也是適合卡拉多斯的聰明對手。
通讀布拉馬的系列偵探小說就可以發現，他的文字簡潔，文風洗練，而且還常常帶有一點兒不太明顯的諷刺。布拉馬似乎想要表達的是：“人們就是這樣的，而且這樣不是很好玩嗎？”他在調侃時往往態度溫和，充滿感情。他喜歡自己筆下的這些角色，試圖從他們設法擠入上流社會的愚蠢做法中發現樂趣，並且嘲笑而不是否認人類的弱點。
人們喜歡閱讀布拉馬的盲偵探系列小說，其原因是讀者內心都在有意或無意中自我認同於偵探、受害者或罪犯的角色，並得到某種體驗。更何況小說中的一切都以一種非常令人愉快的方式順利展開——困境中的少女得以解救，壞人得到應有的懲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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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拉多斯和那個陌生人相互交談，他試圖想引起對方的興趣，好讓時間不知不覺地過去。半小時過去了，還不見斯特林格的蹤影。足足過去了四十五分鐘，陌生人才無意間說出了自己的名字叫阿諾德，而後他再也等不下去了。
“您看，肯定是出事了。我不能再待在這裡了。並且您——您一直都是那麼的體面，但是您也想走了吧。您能沿著回去的路，把我送到出租車那裡去嗎？這樣不論出了什麼事，我都會知道自己的位置了。”
“沒問題，”卡拉多斯回答道，“我對赫裡奧特路很熟悉，很樂意給您帶路。走到那裡可不是十分鐘的路程。在座位這裡畫條線，您覺得怎麼樣，以便於您的朋友——”
“沒必要，該死的斯特林格！”阿諾德突然生氣地說道，“他扔下我不管，就讓他去猜吧。”
不管怎樣這並非外人應該關心的事情。卡拉多斯拉著阿諾德的胳膊，引導他從椅子上站起來。出於對於職責的考慮，比起通常更加有經驗的步行者來說，卡拉多斯的步伐放慢了半拍。斯特林格至今還有現身的機會。但是他並沒有出現，卡拉多斯二人順利地來到了赫裡奧特路。
“路途很遠吧？”卡拉多斯問道。他知道這是一條偏僻的蜿蜒小路。一、兩個小時之內哪怕一輛車子的影子都看不到。他可以充滿信心地領著阿諾德沿著小路走去，但現在可能要隨時觀察周圍的狀況。卡拉多斯作為向導，本想將陌生人送上出租車，但他隨後發現了實情——缺少了某個東西，自己的努力也無濟於事。“我沒有發現出租車，”卡拉多斯隨後說道。
“我想，還要朝前走一會兒，”阿諾德說道。他瞪大了眼睛，斜眼望著卡拉多斯，表情怪異而又透著一絲隱隱的愉悅，可是他話語裡卻並未顯露出來。“出租車司機可能已經離開了……”
當他們拐過彎來，卡拉多斯說道：“嗯，最終還是有所發現。”他的嗅覺和聽覺告訴他，把這位陌生人送到出租車上不是件難事。但是，在這個人跡罕至的地方，發生不光彩的失敗的幾率是如此的小——可怎麼才能確定那真的是一輛出租車呢？
“要走回去嗎，先生？”
就這麼決定了。卡拉多斯憑借著自己的直覺朝前走去。他知道離自己三碼外的地方，出租車正敞開車門等待著。他已經完成了任務。
“現在！”另一個聲音嚴厲地命令道。
在聽到這句話之前，卡拉多斯剎那間意識到了問題。他本能地感覺到危機四伏，阿諾德的初衷發生了微妙的變化，他碰了下卡拉多斯的胳膊，擰開了一個塞住瓶口的小瓶子，發出了吱吱呀呀的聲響——但一切都太晚了。阿諾德原本輕輕扶著卡拉多斯右臂，突然間緊緊地抓住了他的領路人，與此同時另一雙臂膀扭住了卡拉多斯的左臂，一塊被浸濕過的、氣味並不太難聞的布蓋在了卡拉多斯的臉上……
在把失去知覺的卡拉多斯塞進汽車後，另外一個人重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問道：“起作用了嗎？”
“效果非常好，”那個叫做阿諾德的家伙回答道，隨後為自己的想法笑了笑。
“把車牌換一下，然後把它拿走，”團伙裡的第三個人命令道。
一分鐘之後，換過號碼牌的汽車，並未做任何警告性的逗留，立刻駛離了赫裡奧特路，車速適中，似乎表示與此驚悚事件毫無關聯。車子很快便淹沒在了深夜朝東行駛的滾滾車流之中。
“嗯，你現在醒過來了，是吧？”一個還算友好的聲音傳入了卡拉多斯的耳中，卡拉多斯剛剛恢復了意識，隨後蘇醒過來。“我相信，開始，是感覺不太舒服。”
“我是在哪裡？”卡拉多斯機械性地問道。他的確不止一個地方感覺到不舒服，因為用來給他下藥的東西並不潔凈，讓人醒來後惡心又頭痛。如此無辜地被卷入這樣一樁暴行，卡拉多斯最為脆弱的感情此刻也受到了震怒。“我在哪裡，你們是誰？”
“先生，不要自尋煩惱了，這其實並不重要，”另一個人勸說道，“你現在很好，也就是說，只要你不反抗，你就能像幹草堆裡的冬眠鼠一樣舒服。”
“我完全明白，”卡拉多斯回答道，“如您所願。並且假如我反抗，我猜想你們就會像對待利茲•巴克斯特那樣對待我吧？”
“那是周密計劃外的一個大錯誤，因為他說他從酒廠的窗戶上摔了下來。你知道的，有戰爭就會有傷亡。在那一刻你就成了那個傷亡的人。但是至於你是否是我們的終極目標，是要跟我們合作，還是靠邊站，我們可都等著呢，隨你便。”
“我有個想法，”卡拉多斯回答道，“我最終會出現在證人席。”
“我現在還說不準，”那個愛爾蘭人疑惑地說道，“出於對三位掌管命運的古典女性應有的尊重，目前我看不出你能出庭作證的任何跡象。毫無疑問，你想詢問那位通過水晶球預示未來的神秘女性，或是求助於為了得到半頂皇冠，通過芳香糖劑的煙霧預知你命運的女巫，證人席的實質或許已經暴露了。但是出於實際的目的，卡拉多斯先生，我應該讓你打消自己的念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