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gBrother大師兄│《火來了,快跑》作者
喬齊安│專業書評家
藍玉雍│關鍵評論網專欄作者
羅耀明博士│《如果今天就要說再見》作者
蘇益賢│臨床心理師
──感動推薦
「字字珠璣,句句動人。我會在爆滿的書架上為《永遠的外出》清出一個位置,當未來必須面臨與至親告別的那一天,我需要重拾它此刻留給我的溫暖與力量。」──喬齊安(專業書評家)
1│我的叔叔
叔叔走了。
臨終前,我去探望他。聽說他住進安寧病房,我心想這可能是最後一面,便搭上新幹線匆匆前往。
見到了叔叔,我一定會忍不住落淚。
多年不見的姪女一進病房就掉眼淚,不知叔叔心裡怎麼想。
從某年起,我就不再參加過年的親戚聚會了。整個人欲振乏力,連一張賀年卡都沒寫。最後一次見到叔叔,是什麼時候?
我去看他,他會感到高興嗎?
僅剩不多的寶貴時間用來見我真的好嗎?我沒有心情翻開書頁,從東京回家鄉大阪的一路上,始終凝視車窗外。
叔叔不在病房,他坐在輪椅上,待在窗明几淨的共用會客室等我。見他削瘦不少,我哭了。住進安寧病房,表示叔叔已明白一切。我也乘此之便,任由淚水決堤。
我猶豫著該如何開口……
「小叔,我來看你了。」
最後說了這句話。
現場剛好有其他親戚來訪,我們一起喝茶敘舊。開朗的叔叔人緣極佳,言談間不時迸出笑聲。
我不小心得意忘形,脫口而出:
「很快就有東京奧運可以看了。」
叔叔說,他早就對奧運沒興趣了。
我突然厭惡起自己。因為,叔叔已經無法看到奧運了。
回東京後兩個星期,我接到叔叔去世的消息。
叔叔靜靜躺在棺木中。
我伸手輕觸額頭。好冷。這是我第一次摸叔叔的額頭。為什麼是額頭,不是臉頰?因為我認為摸臉頰有失莊重。
叔叔夫妻倆膝下無子。我的妹妹在成年以後,仍時常去他們家串門子,在父親節和母親節送花。我身為姐姐,從小不懂得撒嬌。在眾多姪甥之中,我和叔叔共有的回憶,恐怕是最少的。
在守靈夜和喪禮上,我認為自己沒有資格談論叔叔,所以一句話也沒說。我認為自己應當連哭泣的資格都沒有,眼淚卻滴滴答答掉個不停。其他人也嚇到了吧。儘管我很笨拙,也用自己的方式深深愛著溫柔的叔叔。
還記得我四、五歲時,叔叔曾來家中坐客。當時他是獨自前來,所以應該還沒結婚。
媽媽交代我一個重要任務:端茶給叔叔喝。我小心翼翼、躡手躡腳,好不容易從廚房端來麥茶。
訪客專用的杯子是細口玻璃杯,常喝的麥茶頓時看起來變得無比可口。我突然嘴饞,躲在斗櫃後方偷喝了一口。
然後裝作沒事般地,把茶端到叔叔面前。
「你躲在那裡偷喝了一口,對不對?」
叔叔說。我嚇了一跳。原來牆上掛的鏡子照到我了。我丟臉到無地自容,叔叔卻開懷大笑。
接下來的回憶,就要跳到我長大成人以後了。二十歲出頭時,父親必須住院幾天,叔叔來探病。回程時,我和他一道走去車站。
「要不要喝杯茶再走?」
叔叔提議,並走進車站前的咖啡廳。我們不約而同點了蛋糕。我用叉子拆下圍在蛋糕外層的玻璃紙,叔叔見了說:
「原來要這樣拆啊,我都不知道。」
叔叔佩服我拆玻璃紙的技術。
我不記得當時聊了什麼,只記得我們面對面,一起吃了蛋糕。座位靠窗。叔叔是否始終惦記著這件事呢?
接著,忘了是哪年過年。
以前每逢元旦,親戚們會聚集在大叔家。併起三張桌子,大夥兒熱熱鬧鬧過新年。
我會拿到壓歲錢,吃到豐盛的年菜。連同我的父母在內,家族中盡是不喝酒的人。
叔叔在兄弟中排行最小,印象中,他曾在吃團圓飯時不經意地提到:
「我們沒生小孩,夫妻間可以毫無顧忌地聊天,很愉快啊。」
在此之前,我以為自己是家中最重要的「小孩」。以為父親與母親的幸福,建立在我和妹妹之上。
然而,叔叔阿姨卻笑著說,沒生孩子的夫妻能無話不談。
我聽了很訝異,同時也感到如釋重負。叔叔生前過得充實而富足。人的幸福有許多種模樣。
沒有酒的團圓飯一下子就吃完了。我吃著飯後甜點,和大人一起玩撲克牌、打打電動、消磨時光。
我在叔叔的棺木中留下了一封信,上面寫著「謝謝你對我這麼好」。
不知哪位親戚剪下我在報紙上連載的散文,一併放入棺木中。直到那一刻我才知道,叔叔有在讀我的專欄。
早知如此,我就多寫一點關於叔叔的回憶了。例如那晚,我們一起吃了蛋糕,還有,我最喜歡叔叔了。這件事只有我能做,而我卻後知後覺。明知懊悔也沒有用,我還是後悔不已。
3│福利社賣的餅乾
叔叔去世還不滿一年,緊接著換父親身體出狀況。
病情急轉直下。母親通知我,救護車載走了父親,我整頓了手邊的工作,兩天後從東京奔往醫院探病。父親面色蒼白,形容枯槁。他本來就瘦,這下子變得更瘦弱了。我想到了竹掃把。
幸好,父親意識清醒,儘管速度比較慢,但能自己下床走路。比我想像的有精神,但也只是和腦中閃過的病危畫面相較的結果。
父親住四人病房靠走廊的床位。母親和他並肩坐在床上,我在一旁的圓凳坐下。滿心焦急地趕來醫院,面對父親又突然感到彆扭,我索性裝成暑期偶然晃回家鄉的女兒。
「這裡的伙食好吃嗎?」
我開朗地問。
「只有稀飯。」
父親說。聽說他偷偷在稀飯上撒香鬆粉吃。
他變虛弱了,音量也變小了。本來的他,是個聲音宏亮到刺耳的人。
父親有氣無力地說:
「我想吃餅乾,但想到要走去商店買又覺得麻煩,最後沒去成。」
這是在兜圈子請我替他買餅乾。
「我去買啊。」
我二話不說,抓起錢包站起來,搭電梯去一樓。
我很榮幸能替病人跑腿買想吃的食物。很高興在他們的生命中有所貢獻。
狹小的福利社店鋪內,備齊了一切住院病患和探病人士所需的物資。
父親現在想吃的,應該是森永的「CHOICE奶油餅乾」或「MOONLIGHT雞蛋餅乾」。總覺得選古早味的比較好。稍稍猶豫之後,我買了「CHOICE奶油餅乾」。
這盒餅乾該不會成為我送父親最後的禮物吧?
我強忍淚水,回到病房。
「這個就好嗎?」
父親接過餅乾,露出當日最開心的笑容。茶也沒喝一口,吃下三片餅乾便心滿意足地乖乖躺下。
父親的主治醫師請我們過去。年輕的男醫師拿出筆電,對並肩坐著聆聽的我和母親說明病情。坦白說,我根本看不懂螢幕上顯示的數值。但是站在醫師立場,有義務向我們說明清楚。
聽說癌症分為一、二、三、四期,父親在「第四期」,也就是末期。醫師找我們過來,是想請家屬討論是否需要告知病患本人。
我已從母親的電話中得知父親罹癌,但末期的消息,連母親也是初次耳聞。
「該怎麼答覆醫生呢……」
我注視著母親的臉孔回答醫師:
「我們家還有一個妹妹,如果可以,想三人先討論看看再做決定。」
醫師表示沒問題。
「也想請教醫師您的意見,您建議怎麼做呢?」
我姑且一問。醫師認為應該據實以告,這似乎是從他對父親的印象判斷的。僅僅住院三天,就能看出父親的性格嗎?我雖感到質疑,不過,想必醫師也是從過去的經驗來判斷吧。他說,這樣才能請病人盡情去做生前想做的事,走得無牽無掛。除此之外,也有一些本來不願接受治療的病患,在得知實情後心態出現轉變……諸如此類。
開刀風險太高。如果病患希望,也能進行化療。問題是,父親年事已高,身體可能負荷不來。
父親即將不久人世。
無論對本人還是對我們來說,這場別離都是初次體驗。
得知實情後,父親打算怎麼做呢?現階段他已嚷著要回家。倘若不打算接受化療,那就沒必要繼續住在這家醫院,勢必得出院或轉院。我認為,既然父親想回家,就讓他回家吧。但可以想見,接下來的日子,父親將會一天比一天衰弱。
還有一件事得確認清楚,也許該由家屬主動開口?我掙扎了一下,決心問清楚:
「請問……父親還能活多久呢?」
醫師評估「半年左右」。
「咦!比我想的還久。」
回答時,我刻意笑了笑。醫師和母親也跟著笑了,稍稍緩解了緊張的氣氛。
比我想的還久。這是真心話。因為父親明顯體力直落,並不樂觀。明明兩個月前見面時,還見他開心地種菜、打樂齡高爾夫。
我們先回去一趟,我、母親、妹妹三人一起商量決定。
晚上,我們坐妹妹的車前往家庭餐廳,因為覺得在外面討論比在家中輕鬆。很不湊巧,家庭餐廳客滿,只好改去車站前的百貨公司,走進美食街的日式甜品屋。
來都來了,母親索性點了餡蜜,我則點了抹茶蕨餅之類的日式糕點。只有還不知道即將聽到什麼消息的妹妹點了咖啡。
因為種種考量,我們要告訴爸爸嗎?
由我負責向妹妹解釋和主治醫師間的對話。我們三人一起靜靜坐在店裡,甜點是我和母親的強心針。
討論之後,我們決定不隱瞞父親。我們一致認為,如果換成自己生病,一定想知道真相。當然,由醫師告知病情。
「就這麼做吧。」
我們在甜品屋前分道揚鑣,我直接搭車回東京。
在末班新幹線上,我配著chip star洋芋片喝著啤酒,想像父親聽到自己是癌症末期,會有什麼反應。
我真的不知道。直到新幹線駛過靜岡,眼淚才不爭氣地潰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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