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史(全2冊)（簡體書）

“正如命運女神將這個世界幾乎所有的事情都引向同一個方向，並迫使它們都朝一個相同的目的迸發一樣，作為一名史學家，他的職責也同樣應該將命運女神實現其整體意圖的這種進程，置於一種簡明的視角之下，進而呈現給自己的讀者。”①早在半年前，楊之涵君就私信我，說他的譯著——波利比烏斯的《通史》，煌煌上下兩冊100萬字，即將殺青，就要出版面世，請我為之序，我委實不敢。波利比烏斯，何許人耶，《通史》40卷，曠世之作哉，之涵君砣砣數載，大功告成，我等還是先洗手拜讀為盼。這幾個月來，我盡可能地抽時間慢慢研讀了這部劃時代的歷史巨著，恰巧期間我亦遊學於歐洲數日，雖然沒有亦步亦趨地追隨波氏之足跡遍遊地中海沿岸城郭及崇山峻嶺，但還是在歐陸腹地感受到些許古戰場的波詭云譎和世界圖景的新舊轉換，多少與波利比烏斯《通史》所開啟的普遍歷史敘事若合符節。我們當今所處的時代，不也同樣面臨著一種升級版的全球化時代的普遍歷史敘事的征兆嗎？
一、普遍的歷史敘事
人是生活在歷史中的，一個人如此，一個族群如此，一個國族更是如此。但何為歷史，何為歷史中的人、族群和國族，其中的時間和空間如何計算和丈量，內在的結構和制度如何構建和厘定，蘊含的意識和精神如何培育和生長，等等，這些問題並不是從一開始就如此清晰和為人們所自覺的。人類歷史意識的覺醒有一個開啟的過程，毫不夸張地說，羅馬歷史學家波利比烏斯便是這個人類歷史意識的開啟者，他的40卷《通史》第一次建立起一個有關人類歷史的普遍性史觀。《通史》的出現開辟了一個人類歷史作為世界史的嶄新時刻，從此以後，才有了所謂的人類歷史，此前的歷史著作固然有很多，其中也不乏鴻篇巨制和偉大敘事，但它們都不過是某一族群的歷史，某一地域的歷史，諸如修昔底德斯的《伯羅奔尼撒戰爭史》，它們畢竟只是希臘諸城邦之間的爭鬥博弈，廝殺征伐的場域也只是局限於愛琴海一隅，雖然這些城邦集中體現了當時人類政治文明的菁華，但它們並沒有達成普遍歷史的意識自覺。
波利比烏斯就與希臘史學家們有著根本性的區別，雖然他從身份上說也是一個希臘人，《通史》所敘述的也是圍繞著戰爭所展開的軍事與政治史，但波氏卻有著明確的世界歷史的問題自覺，他要寫一部不同於前輩希臘史學家們的《通史》，即一部圍繞著羅馬的崛起而形成的人類普遍史，對此，他在第一卷中這樣寫道：“可以說，之前的世界歷史都是分散的，因為，所有的事件都沒有形成統一的整體，換言之，從成因到結果，它們都是局部性的。但是，從現在開始，歷史變成了有機的整體：義大利和利比亞的事件同希臘和亞洲的那些事件相勾連，所有的事件都通往一個單向的結果。這就是為什麼我要從這個時間開始我的歷史寫作。”①在他看來，在他之前的歷史寫作，其所抒寫的歷史還不能稱之為人類的歷史，只不過是一些分散的諸國史，而他的《通史》大異其趣，其宗旨不是津津樂道於某一個族群在某一地域的興衰起落、軍事戰爭、人事糾葛、制度更替、文化變遷，等等，而是要為整個人類的歷史演變提供一個普遍的歷史敘事，勾畫其具有普遍性的人事謀略、制度結構和興盛軌跡乃至未來演變，所謂普遍的歷史，就是具有某種命定的在歷史時空中展開的人為必然性的機制發生學。他寫道：“一個人也許可以通過研讀這種特定歷史，從而知道羅馬人是怎樣占領敘拉古和怎樣占領西班牙的。然而，他們怎樣獲得了一個世界性的帝國，哪些東西阻礙了他們的偉大計劃，或者，什麼東西造就了一個世界性的帝國，這個世界性的帝國又處於一個什麼樣的階段，如果沒有一種普遍史（a general history）的話，那麼，我們就很難弄清楚這些東西。”①
由此一來，波利比烏斯的歷史，就不是純粹客觀的自然物理學，而是一種政治史學，即他要為人類普遍歷史的擔綱者——羅馬人的歷史提供一個普遍的《通史》演義，即為羅馬史作為人類普遍歷史的開篇者背書。用波氏自己的話說，他的通史之宗旨便是要探究：“在短短不到五十三年的時間當中，通過何種方法和何種政體，以至於羅馬人成功地征服了幾乎整個世界？這是人類歷史上一個亙古未有的偉大成就。”②
確立這樣一個基於羅馬創制的世界《通史》的運思宗旨，對於外邦人波利比烏斯來說絕非易事。誰沒有自己的愛國主義情懷呢？尤其是處於希臘化時期的波氏家族，投身於波瀾壯闊且悲壯莫名的維系希臘邦國之不被殖民的事業，難道會舍棄其樸素的家國情懷轉而贊美一個外來的羅馬國族嗎？波利比烏斯以其史學家的宏闊胸襟和睿智的經驗覺察，深刻地感知到伴隨著羅馬體制從天而降的一個新時代——世界普遍歷史時代的到來。因此，他要與過往的希臘史學家們相告別，並深埋自己的去國離家之痛，真切服膺羅馬的文治武功、混合憲制和公民美德。非但如此，他還不止一次地親身考察，殫精竭慮地探究和總結羅馬邦國，如何僅用了短暫的53年時間就一躍而起，從蕞爾小邦發展成為一個橫跨歐亞非的亙古未有的輝煌之帝國，由此終結了傳統的列國本紀史，從而開辟了人類歷史的普遍時代，其奉天承運的原因究竟是什麼。這才是波利比烏斯作為大歷史學家的雄偉氣魄和《通史》作為人類史的恢弘格局之所在。所謂洞察時務，不是一時之利弊一事之短長，而是中國太史公所揭示的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
鑒於此，波利比烏斯寫作《通史》的謀篇布局就頗費周章，其時間上的延展和空間上的擴大要支撐得起他所謂的普遍史，也就是說，波氏關於羅馬崛起的歷史敘事要提供出一個不同於傳統歷史（即希臘史學家們的歷史觀）的新故事，尤其是時空結構上要經得起後來所謂的“歷史動力學”的檢驗。不過，幸運的是，波氏的人生經歷恰好為他近距離地觀察羅馬的軍事體制、政制構架和文化生活以及卓越人物的心智行誼提供了很好的條件。他作為羅馬統帥小西庇阿的朋友，跟隨他征戰南北十數年，歷經了第三次布匿戰爭和第三次馬其頓戰爭，所見所識，感慨良多，不僅為羅馬崛起之際遭遇的大風大浪所驚悚，也為這個國族所蘊含的頑強精神，尤其是他們創制的政治制度所折服，由此波氏堅定了自己為這個生機勃勃的政治共同體所打造的普遍世界的偉業樹碑立傳的史家雄心。他寫道，當時的大多歷史學家，不是閉門造車耽於文本資料，就是憑借文學修辭夸夸其談，失去了真正的歷史學家的本業，即真實、確鑿且準確地把發生過的重大歷史事件和人物的來龍去脈梳理清楚，並能夠洞察其內在的機運和蘊含的深意。“我注意到，盡管大部分當代歷史學家在處理個別孤立的戰爭及其相關的事件時會涉及到它們，但是，據我所知，在涉及事件的發生時間、發生原因以及何以導致最終的結果時，沒有人嘗試去探究事件的總體規律和一般規律。”①
打開波利比烏斯的《通史》，上述那種大歷史敘事的恢宏氣勢不禁撲面而來。我們看到，《通史》40卷（雖然目前僅完整存留下前5卷，此外只有若干卷的殘篇，即便如此也足以領略其不凡的碩大格局）為讀者繪制了一幅宏大的具有世界景觀的歷史畫卷，它們遠非地中海一隅之天地所能承載，而是以義大利為樞紐，以地中海為內海的橫跨歐亞非的龐大世界圖景。在此，羅馬人經歷了三次布匿戰爭，以及貫穿其中的與馬其頓的三次戰爭。通過一系列戰爭，失敗、勝利，再失敗直至最後的勝利，羅馬人最終贏得了對於周邊乃至當時所能涉及的世界範圍內的各個部族、列國和帝國的征服與統治，穩固地確立了一個羅馬人的“大一統”的帝國事功。這就是波利比烏斯所敘述的《通史》之內容，波氏把這個歷史故事不僅視為是一部羅馬史，更是一部宏大的人類世界的歷史，他稱之為普遍的歷史。①此外，波利比烏斯要強調的是，這個普遍史不是指遼遠的過去，而是當前，即他正在經歷著的歷史，是一個發生在身邊的人們正在經歷著的世界歷史，所謂歷史意識說的就是這種對於當前歷史的自覺。作為史家，他敘述的歷史不能僅僅是客觀的外在的描繪，而是要深入其中，探索歷史運行的機理，把握歷史擔綱者的成因，並為後來者提供真實不欺的資治通鑒。
我們先來看《通史》的時間布局，應該指出，波利比烏斯實際上為讀者提供了兩個時間結構的維度。第一個維度也就是波氏所指出的，他的《通史》要提供一個公元前220年一公元前168年這長達53年的羅馬征服世界的軍事與政制史。這個時間結構當然是波氏《通史》的主軸，也是全書的主要內容。從內容上看，這個53年確實是羅馬崛起的關鍵時刻，也是羅馬人命運經受嚴峻考驗的非常時刻。波利比烏斯用質樸、凝重、厚實之筆為我們刻畫了這53年間的戰爭風云、英雄沉浮和制度塑造。通觀這個時間刻度，波氏運用的是一種編年史的體例，把53年來羅馬與各種對峙的力量，諸如迦太基、馬其頓、塞琉古以及各方領袖人物的雄才大略和性格短長，一一道來，充分展示了羅馬人開國立業之篳路藍縷、玉汝於成。
應該指出，波利比烏斯在此所提供的時間並不是均質劃一的，而是充盈著飽滿的歷史內容，尤其是軍事戰爭的豐富性和嚴酷性。

《上冊》
中譯本序言
英譯本導言
第一卷
第二卷
第三卷
第四卷
第五卷
第六卷（殘篇）
第七卷（殘篇）
第八卷（殘篇）
索引

《下冊》
第九卷（殘篇）
第十卷（殘篇）
第十一卷（殘篇）
第十二卷（殘篇）
第十三卷（殘篇）
第十四卷（殘篇）
第十五卷（殘篇）
第十六卷（殘篇）
第十八卷（殘篇）
第十九卷（殘篇）
第二十卷（殘篇）
第二十一卷（殘篇）
第二十二卷（殘篇）
第二十三卷（殘篇）
第二十四卷（殘篇）
第二十五卷（殘篇）
第二十六卷（殘篇）
第二十七卷（殘篇）
第二十八卷（殘篇）
第二十九卷（殘篇）
第三十卷（殘篇）
第三十一卷（殘篇）
第三十二卷（殘篇）
第三十三卷（殘篇）
第三十四卷（殘篇）
第三十五卷（殘篇）
第三十六卷（殘篇）
第三十八卷（殘篇）
第三十九卷（殘篇）
索引
譯後記

（5）大約與此同時，正如我在前面所說，普布裡烏斯·西庇阿把自己的軍團留給了自己的兄弟格納烏斯指揮，以讓他指揮西班牙戰事和英勇地同哈斯德魯巴戰鬥，他自己則率領一小部分軍隊從海路抵達比薩。（6）他從那裡穿過了伊特魯裡亞，並從法務官手上接管了對付波伊人的邊境軍團，接著，他抵達了波河平原，扎營在那裡，等待敵軍的到來，現在他正迫不及待地渴望開戰。
[57]（1）現在我將把自己的敘述、雙方的將軍以及這場戰爭本身都帶到義大利，但是，在進入這場戰爭之前，我想對我在這部史撰所采用的方法說上寥寥數語。
（2）-些讀者可能會問道，為什麼我的絕大部分記述都是關於非洲和西班牙，而為什麼我沒有涉及任何關於赫拉克勒斯之柱的地中海海峽，或者任何關於外海（Outer Sea）及其獨特性，（3）或者任何關於不列顛群島（British Isles），或者任何關於冶煉錫的方法，或者任何關於西班牙本身的金礦和銀礦——所有這些問題都是歷史學家們相互之間爭論得不可開交的問題。（4）我避而不談這些問題，不是因為我覺得它們與我的歷史毫無關聯，而是因為，首先，我不想老是中斷自己的敘述，讓讀者分心於真正的主題；（5）其次，我不想過於分散和過於隨意地提及這些問題，相反，我想在合適的時間與合適的地方盡自己所能正確地記述它們。（6）當我敘及這些地方時，人們無需大驚小怪，如果我沒有敘述它們，同樣也是出於我剛剛所說的這個原因。（7）但是，如果有讀者堅持要求作者對所提到的每一個地方都作同樣的描述，那麼，他們可能沒有明白，自己其實就像晚宴中的貪吃人那樣，（8）雖然他嘗遍了桌子上的美食，但是，他當時沒有真正享受到任何美味，其後也不會從中吸收任何有益的營養。（9）因此，那些像這樣閱讀的人，他們當時既享受不到閱讀的任何樂趣，未來也得不到任何的教益。
[58]（1）對於歷史的書寫而言，它①比任何東西都更需要嚴謹和準確的事實真相，對此，這有很多證據可以證明，但是，我將主要選取下面的事例來進行證明。（2）幾乎所有的作家，或者，至少絕大部分作家，在向我們描述這個已知世界盡頭的那些地方的特性和位置時，他們絕大部分人在很多方面都犯有錯誤。（3）因此，我們無論如何都不能對他們的錯誤置之不理，但是，我必須清楚分明地專門論及它們，而不是隨意性地或者分散性提及它們；（4）我們不是非要找出他們的錯誤或者反駁他們，相反，我們需要感激他們和糾正他們（如果他們犯有錯誤的話），因為，如果他們生活在我們這個時代，他們也會像我們一樣糾正和修改他們自己所犯下的諸多錯誤。（5）在古代，我們確實沒有發現試圖探索遙遠世界的希臘人，因為缺乏這樣做的實際可能性；（6）在那個時代，海上航行會面臨不計其數的危險，而陸地旅行則比海上航行更加充滿危險。（7）即使有人成功抵達世界的盡頭——不管是自願還是被迫——這也並不意味著他能夠完成自己的目標。（8）因為，由於這些地方全都屬於野蠻人，而且位置又都非常偏遠，加上語言迥然不同，僅靠眼睛，很難獲得很多信息。（9）即使有人親眼目睹了那些事實，他也很難節制有度地陳述，更難輕視一切奇聞異事，也更難做到為了真相而真相和只告訴我們純粹的真相。
[59]（1）因此，對於我所提及的這些地區，古代幾乎不可能正確地敘述，我們不應該嚴厲指責這些作家的疏忽或者錯誤，（2）相反，我們應該贊揚和欽佩他們，因為，鑒於他們所生活的時代，他們對這個主題至少發現了有助於增進我們知識的某些東西。（3）然而，在我們自己所生活的時代，由於亞歷山大在亞洲建立了帝國，以及羅馬人在其他地區建立了統治，幾乎所有的地區都可以通過陸路和海路到達。（4）與此同時，由於我們擅長這種行動的希臘人，已從軍事或者政治野心中解放了出來，他們有足夠充足的機會去調查和探究這些地方，（5）進而，我們對這些以前知之甚少的地方，就應該有更加充分的知識和更加可靠的認識。（6）我自己也將在這部作品的合適地方，努力地討論這個主題，我的目的就是，要給對這個問題深感好奇的那些人提供詳細的信息。（7）事實上，我自己就不惜歷經千險出遊非洲、西班牙和高盧諸地，以及這些地方的西海岸渡海航行；（8）我的目的主要是，糾正之前那些作家的錯誤，同時也讓希臘人知道這些地方。①
（9）而現在讓我們回到我之前岔開主題的那個地方，也即是，回到羅馬人與迦太基人在義大利激戰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