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中悍刀行20：江湖酒一觴（簡體書）

1.一個關於廟堂權爭與刀劍交錯的時代，一個暗潮湧動粉墨登場的江湖。
2.奇幻人物，奇幻場景，顛覆傳統，盪氣迴腸！
3.豆瓣高分之作，媒體評價《雪中悍刀行》格局宏大，從江湖之遠到廟堂之高，環環相扣、層層疊加，成熟大氣。
4.全新裝訂，燙金工藝+壓紋工藝，裝幀更精美。

道門真人飛天入地，千里取人首級；佛家菩薩低眉嗔怒，抬手可撼昆侖；誰又言書生無意氣，一怒敢叫天子露戚容。踏江踏湖踏歌，我有一劍仙人跪；提刀提劍提酒，三十萬鐵騎征天。
涼莽雄兵鏖戰流州，北涼軍如何出奇制勝、反敗為勝？
中原宗師盡赴拒北城，看他大宗師如何北拒草原虎狼？
趙長陵狹路相逢煉氣士，人間天人緣何為難天上仙人？
鄧太阿橫劍天門攔仙人，客去又至，天上仙人敢戰否？
小地瓜流落南朝命多舛，北涼王北上尋女有何等奇遇？
憶往昔，一把悍刀雪中行，也見廟堂留性情，亦睹江湖多俠義。幾多年，生鐵百煉終成鋼，經緯沙場翻覆手，縱橫天下世無敵。花開花落，江山無殊人依舊。雲卷雲舒，得失于我有何哉？求仁得仁，江湖從此去，一蓑煙雨任平生。不負世間，此生轉身後，也無風雨也無晴。

烽火戲諸侯

浙江省網絡作家協會副主席，第十二屆全國青聯委員。
代表作有《雪中悍刀行》《劍來》《陳二狗的妖孽人生》《天神下凡》等。
烽火戲諸侯文風多變，所著小說涵蓋現代都市、武俠仙俠、西方玄幻等題材，尤善以細節動人心，在書迷中具有較強的號召力。

第一章　拒馬陣六戰六卻 老嫗山流州收官
第二章　雷霆雨露皆天意 金角銀邊草肚皮
第三章　北莽壓境拒北城 大風起兮壯北涼
第四章　自散氣運還天地 天上謫仙如雨落
第五章　拒北城前莽夫狂 西北塞外戰鼓響
第六章　北莽神仙今何在 天道鎮壓直腰起
第七章　馳來北馬多驕氣 歌到南風盡死聲
第八章　功名付與酒一壺 帝王將相幾抔土
第九章　自古聖賢皆寂寞 惟有飲者留其名
第十章　離陽廟堂滿公卿 北涼無他無中原
第十一章　江湖從此拂衣去 一蓑煙雨任平生
終 章　小二，上酒！

《雪中悍刀行20江湖酒一觴》-樣章

第一章　拒馬陣六戰六卻 老嫗山流州收官
如果細看離陽版圖，就會發現北涼道如同一柄狹刀，而北莽南朝姑塞州以南、涼州以北的關外如同一塊磨盤。
這處廣袤戰場恰似磨刀石，最終打磨出了甲天下的北涼鐵騎。
慕容寶鼎部的先鋒騎軍兵分兩路：三萬冬雷精騎長驅直入，主動尋覓左騎軍；三萬柔然鐵騎直撲右騎軍。這位身兼橘子州持節令的北莽皇親國戚則親自坐鎮中路步軍，並未以身犯險。
寶瓶州持節令王勇和河西州持節令赫連武威在各自兵圍茯苓、柳芽軍鎮後，同樣分出兩三萬騎軍南下馳援冬雷精騎和柔然鐵騎。慕容寶鼎負責對付北涼邊騎野戰主力的意圖毫不掩飾，但這無疑是堂堂正正的陽謀。北莽皇帝和“太平令”就是要用慕容寶鼎兩部去牽制北涼的左右騎軍，既要引蛇出洞，讓兩支騎軍與那座拒北城拉開距離，又要阻止左右騎軍對懷陽關防線的支援。總而言之，北莽就是要這兩支北涼野戰主力消耗在拒北城和懷陽關兩線之間。
雖然北莽的意圖很明顯，但年輕藩王和諸位武將大佬在拒北城議事堂商議過後沒有任何退縮，從頭到尾都沒有人詢問這兩場仗到底打不打，而是在商量怎麼打。
右騎軍主帥“錦鷓鴣”周康留在了議事堂，大概還有一些事情要向年輕藩王交代。左騎軍副帥陸大遠和右騎軍二把手李彥超，年齡相仿的兩人恰好並肩跨出門檻。李彥超與橫空出世的陸大遠並不熟悉，什麼滿甲營歷史上最年輕的副將，什麼李陌藩、王靈寶的老伍長，什麼當年能夠與徐璞、吳起還有劉寄奴平起平坐的徐家老卒，只認軍功的李彥超都不上心。而且很有意思，作為陳芝豹擔任北涼第一任都護時期在邊軍崛起的那一代青壯將領，李彥超和那些一起轉投右騎軍的校尉，與興起於春秋末的老一輩徐家將領，無論是在性格上還是在治軍上，都可謂差異鮮明，涇渭分明。就像陸大遠重返邊軍後，哪怕執掌整支左騎軍的實際兵權，也從無新官上任三把火的官場習慣，對麾下武將都和和氣氣的，平時檢閱騎軍也不會板著臉，對於陳芝豹那套規矩森嚴的北涼軍律也是置若罔聞，遇事能不計較就不計較。哪怕在議事堂商討軍機事務，也不像李彥超這般不苟言笑，就算是積威越發深重的年輕藩王親自問話，陸大遠都是那副天下萬事都不是個事的憊懶模樣，這自然讓性情嚴謹、治軍嚴苛的李彥超看不順眼，絕無結交之心。
陸大遠和李彥超並肩走向兵房——有些具體事宜還需要向楊慎杏那邊打招呼。這種大規模的用兵調度，不僅是楊慎杏這位副節度使，白煜領銜的戶房也要摻和其中。
李彥超突然停下身形，主動對陸大遠說道：“能不能借一步說幾句話？”
陸大遠自然沒有拒絕。
兩人沒有急於步入兵房，而是走下臺階。議事堂與東西兩廂六科房正對面有一座木制牌坊，正、反兩面皆有字。南面書有“西北”四個紅底金字，是年輕藩王親筆；北面是李義山書寫的一條北涼官場箴規：“天地可欺，不欺百姓。”藩邸成員處理軍政事務，抬頭便能見到此箴。
陸大遠領著李彥超來到木牌坊下，微笑著開門見山：“我知道，我這個位置本該是你李彥超的，你要是為此有什麼想法，我就算想攔，也攔不住。”
李彥超皺緊眉頭，沒有說話。
披掛甲胄的陸大遠抬臂使勁搓了搓手，甲片互相牽動，一陣嘩啦啦作響。這位一步登天的新任左騎軍副帥輕輕吐出一口濁氣：“關外左右騎軍一向關係不錯，要不然也沒本事處處與大雪龍騎軍掰手腕，連纖離牧場和天井牧場也成了咱們的後院。據說早年龍象軍還沒挪窩兒去流州的時候，為了兩百匹甲等戰馬的事情，跟左騎軍起了衝突。當時李陌藩、王靈寶兩位龍象軍副將鬧得很凶，原騎軍統帥鐘洪武都壓不住，上任都護陳芝豹則是不樂意管。鬧到最後，還是右騎軍出動了兩千頭等精騎，連夜趕到左騎軍大營，明擺著要為已經打算息事寧人退讓一步的何老帥撐腰，這才搶回了那兩百匹好馬。這麼多年，左右騎軍很抱團，所以跟龍象軍、白羽輕騎還有鐵浮屠或多或少都有矛盾。我聽過一個說法，在左右騎軍管輜重雜務的小都尉，說話都比北涼境內的實權校尉更管用，以至於關外柳芽、茯苓、重塚、清源這四大軍鎮的頭頭兒，都很怵左右騎軍。”
李彥超語氣淡漠：“陸大遠，別忘了你如今便是左騎軍副帥。這番掏心窩子的話，你與王爺去說，可能有用，和我李彥超說，就沒意思了。”
陸大遠撇了撇嘴，回頭望向那座議事堂和六科廂房，裡面盡是腳步匆匆的忙碌身影。他隨手拍了拍自己身上的沉重甲胄，笑道：“我認識的徐家，以前不是這樣的，全他娘的是一群大老粗，人人佩刀負弓、披掛鐵甲，就連大將軍身邊僅有的兩位讀書人李先生和趙先生當年也一樣懸佩徐刀參與議事。今兒這棟大將軍府邸裡頭，李功德、白煜這些人穿文官公服，那些軍機參贊郎穿儒衫，放眼望去，讀書人真多，像咱們這樣掛個烏龜殼的，真少。”
手頭還有大量事務需要親自處理的李彥超沉聲道：“大戰在即，軍務繁重，陸大遠你有話直說，別跟我繞彎子兜圈子，我不奉陪！”
陸大遠點了點頭，並未因為李彥超的倨傲姿態而生氣，笑眯眯地道：“我陸大遠是騾子是馬，已經將近二十年沒拉出來遛遛了。既然王爺信得過我，讓我坐上左騎軍實際上的第一把交椅，那我總不能讓王爺失望。話說回來，我陸大遠大大小小打了六十幾場仗，還真沒輸過，這次更不會開這個葷。今兒拉你出來聊天，就是跟你透個底，左騎軍交到我手上，王爺放心，何老帥放心，也請你李彥超放心，總歸要讓關內關外都曉得一個道理：左右騎軍一貫驕橫跋扈，可咱們有跋扈的資格。不信，就讓所有人瞪大眼睛瞧著，什麼‘大楚雙璧’寇江淮、謝西陲，什麼曹奔雷、郁得意，等到論功行賞的那天，只要在路上遇上了咱們這些徐家鐵騎的前輩，就得老老實實讓一讓！”陸大遠轉頭直視李彥超，“老李，咋樣？”
李彥超冷笑道：“話，還算中聽，人有沒有真本事，我拭目以待。接下來左騎軍斬首殺敵的數目能有我右騎軍的一半，回頭我就請你在拒北城喝酒；沒有，到時候遇上我，就滾到一邊涼快去。”
陸大遠伸手一拍李彥超的腦袋：“你這崽子，脾氣比大將軍當年還臭！”
這輩子都沒給人拍過腦袋的李彥超有些蒙，等到回神的時候，陸大遠已經屁顛屁顛跑路了。
議事堂大門口，看到這驚世駭俗一幕的“錦鷓鴣”周康也是瞪大眼睛，無奈地道：“這陸大遠，夠可以的，連李太歲的腦袋也敢碰。”
徐鳳年一笑置之，輕聲道：“如此一來，左右騎軍的擔子就有些重了。”
周康冷哼一聲：“既然王爺相信寇江淮那撥年輕人能在流州打開局面，清源軍鎮那筆糊塗賬，我也懶得多說什麼。即便沒有石符、寧峨眉、袁南亭三人支援，老何的左騎軍和我的右騎軍，對上慕容寶鼎和後邊的王勇、赫連武威，王爺你也大可以把心放回肚子裡。”
徐鳳年猶豫了一下，還是說道：“三萬冬雷精騎和三萬柔然鐵騎，算是北莽南朝第一等精銳的大規模野戰主力，北莽捨得用這麼大的誘餌，你們切莫掉以輕心。”
周康嗯了一聲。
徐鳳年突然朝這位曾經在自己入京城時送行的老帥抱拳道：“走好。”
“錦鷓鴣”周康抱拳還禮，沉聲道：“唯死……死戰而已！”
兩人心知肚明。
事實上——
唯死而已。
流州之戰一觸即發。
當時涼、莽雙方都沒有意識到，這將會是一場意義深遠的定局之戰，直追那場結束春秋亂局的西壘壁戰役。
北莽一路主帥黃宋濮在大勝之後，挾氣勢長驅直下，撲向流州中樞青蒼城。與此同時，心存一錘定音企圖的北莽皇帝不惜掏空姑塞州所有軍鎮的家底，調遣四萬南朝邊關精兵增援黃宋濮部主力。兩條串聯起三十餘座大小軍鎮、關隘的主幹驛路上，人滿為患，馬不停蹄，火速南下。
雙方大軍在老嫗山左側一帶的廣袤平原集結，此地距離城牆低矮的青蒼城不過七十裡。流州將軍寇江淮前不久在北方戰場雙手奉送給北莽一場大勝，令北莽南、北兩京的士氣大受鼓舞，但無論是北涼都護府還是拒北城藩邸，始終不曾因此貶謫寇江淮，故而寇江淮依然是此次會戰的主將。他將統率一萬嫡系流州青壯騎軍、兩萬就邊軍規格而言要超出流州騎軍一籌的龍象軍以及一萬六千余謝西陲麾下的爛陀山僧兵。大概是清楚這場戰事的走勢將會決定整個流州的歸屬，青蒼城也破釜沉舟派遣了原本直轄于刺史府邸的三千騎軍。兵力懸殊的四股流州勢力，流州境內總計接近五萬兵馬，可謂孤注一擲，交由寇江淮全權處置。
雖然相較涼、莽雙方最初的兵力差距，黃宋濮部主力其實優勢漸小，但人數依舊穩居上風的草原騎軍士氣不低，這主要歸功於寇江淮先前那場昏庸的調兵，馳援流州的爛陀山僧兵與流州邊騎脫節嚴重，導致龍象軍出現建制以來的第一次慘重死傷，所以北莽軍心大振。經歷過三場阻截戰後，黃宋濮嫡系精騎還剩下一萬兩千騎軍，若是算上傷亡殆盡的青草欄子，折損堪堪過半。由此可見，流州破關之戰是當之無愧的苦戰，這一萬多戰力出眾的精騎無疑是下一場大戰的定海神針。
出身隴關甲字豪閥的完顏銀江在第二場大戰裡丟盡顏面，正是因為他的失誤，北莽無法形成嚴密的包圍圈，使得寇江淮部主力輕鬆突圍揚長而去。他的兄長南朝權貴第一人完顏金亮的密信斥責要先于北庭王帳皇帝陛下的密旨到達軍中，措辭極為嚴厲，言下之意竟是告訴完顏銀江，若是無法在流州挽回家族顏面，那麼家族就要對完顏銀江關上大門。在流州第三場戰役展開之前，完顏銀江不但召集了所有軍中武將，連百夫長也一個不落地喊到營帳外的空地上，讓所有人立下軍令狀：戰場之上，每什十人，若一什之內無一人殺敵立功，什長與領軍百夫長一併斬立決，千夫長降為百夫長！所以在第三場戰役中，完顏銀江部騎軍人人悍不畏死。據戰後統計，果然每什皆有斬獲，軍功之豐，竟要超過黃宋濮部主力，更是遠遠拋下幾大乙字高門的家底子聚攏成的騎軍。當那封由老帥黃宋濮親筆書寫的捷報傳回草原兩京後，完顏騎軍的威名轟動南朝。老婦人龍顏大悅，對完顏家族賜下足足十八條鮮卑扣腰帶，這意味著完顏子弟多出了十八個怯薛衛名額，更重要的是，此役保證了完顏姓氏坐穩南朝第一大姓的寶座。
不過後遺症就是，經歷過那場廝殺慘烈的戰事，完顏部私軍精騎銳減至一萬四千人，加上家主完顏金亮需要坐鎮涼州關外第二戰線，同樣大戰在即，完顏子弟已是傾巢而出，於是在南朝軍鎮邊軍馳援老嫗山戰場的隊伍之中，並無屬�完顏姓氏的騎軍了。
如今北莽南方邊境上的姑塞州和龍腰州，除去參與南下叩關的兵馬，其餘駐守原地的大小軍頭飽受洪嘉北奔遺民的浸染，早已曉得奇貨可居的道理。尤其是姑塞州的重要性略遜於北莽中軍所在的龍腰州，又恰逢南下馳援的關鍵時刻，更是坐地起價，幾乎所有軍鎮、關隘的戍守騎軍私下都喊出了一個價格。畢竟往南奔赴老嫗山是大勢所趨，誰都無法拒絕皇帝陛下的旨意，可在這中間有很多桌面下的講究。例如完顏家族唯恐完顏銀江在下一場戰役中因為兵力問題而出現紕漏，便偷偷向規模僅次於瓦築、君子館兩大重鎮的離穀、茂隆兩鎮分別開價，試圖說服兩支騎軍在老嫗山戰役中照顧完顏騎軍，不料兩鎮主將都立場堅決地婉拒了。原來，那幾個同樣在流州前線的乙字高門早已率先砸下重金與他們達成臨時盟約，而且開價遠比矜持的完顏家族要更有誠意！比如某個“買下”茂隆五千邊騎的乙字家族，不但許諾家族嫡女將與騎將的嫡長子聯姻，而且光是一箱箱往茂隆軍鎮砸下的白銀，就有四十萬兩之巨！
照理說接連經過三場壯烈廝殺，戰力最弱、兵馬最多的乙字騎軍本該損失最重，結果卻匪夷所思：南征前浩浩蕩蕩四萬多雜牌騎軍，活下來跟隨主帥黃宋濮一起推進到老嫗山戰場的兵馬，依然有三萬四千騎之多！加上正在火速南下的姑塞州軍鎮勢力，從頭到尾都在大後方養精蓄銳的四萬南朝騎軍，幾乎被這些乙字高門早早重金“包養”。除了屬�舊南院大王黃宋濮舊部兵馬的兩萬騎軍顯然會唯老帥馬首是瞻，其餘兩萬騎軍，都被這些乙字家族八仙過海各顯神通瓜分殆盡。對此，已經失去南院大王交椅的黃宋濮是無可奈何，坐在龍椅之上心系中原的老婦人則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擁有大量援兵的黃宋濮並未貪功冒進，否則這場馬上拉開帷幕的恢宏戰事，主戰場將是青蒼城下，而不是如同一座孤懸海外的小島的老嫗山。
老嫗山以右數十裡，風急沙大，大片大片崎嶇地形，騎軍自然極難馳騁。第一場涼莽大戰中，柳珪部騎軍便是從老嫗山左翼的平原順利南下，只不過當時流州邊軍只是據城死守，兵力也相對薄弱。流民青壯尚未大規模投軍，龍象軍獨木難支，野戰主力不足以支撐起一場遠離青蒼城的大型騎戰，所以並未選擇主動出擊阻截。顯然今時不同往日，寇江淮獲得一州的完整兵權後，加上北涼都護府和年輕藩王對流州格外重視，寇江淮不但打了三場盪氣迴腸的阻截戰，更毅然決然選擇平坦廣闊的老嫗山作為最終戰場。勝，北莽騎軍將從始至終一眼都看不到青蒼城的城牆；敗，那麼別說一座青蒼城註定成為北莽騎軍的囊中之物，連流州恐怕都要淪為北莽南朝的一座新州。
老嫗山並不高大險峻，反而像個平緩的大土坡，南、北坡面甚至足夠讓小隊騎軍策馬登頂。哪怕是昏聵至極的庸將，也會覺得佔據老嫗山俯瞰戰場利於審時度勢調兵遣將。寇江淮是聲名鵲起的“大楚雙璧”之一，黃宋濮更是曾經憑藉赫赫戰功成為南院大王的功勳武將，因此老嫗山制高點的爭奪，在兩支騎軍正式大戰之前，就已經激烈地展開。黃宋濮沒有消耗別部精銳的私心，果斷派出僅剩的四百青草欄子下馬登山，提盾持刀。青草欄子在南朝邊關一直與董卓麾下的烏鴉欄子和大將軍柳珪的黑狐欄子齊名，一起位列前三，雖然是下馬作戰，但人人身材雄壯、膂力驚人，擅長接觸戰的捉對廝殺。
果不其然，流州方面針鋒相對，派出了六百白馬遊弩手，同樣僅持刀盾，幾乎同時悍然登山。
雙方幾乎同時進入老嫗山戰場，又幾乎同時開始爭奪老嫗山，這大概就是所謂的巧合。
黃宋濮自然不會覺得四百青草欄子就能拿下老嫗山山頂，在這撥精銳馬欄子之後，是從各部抽調的六百死士——有青草欄子板上釘釘死在老嫗山，完顏銀江和其餘幾位乙字高門的權貴武將都沒有任何猶豫。老帥黃宋濮在三場大戰中的表現與第一場涼莽大戰裡的董卓截然相反，沒有任何削弱別部兵馬勢力的舉措，次次死戰在先，死人在前。先後三場艱苦戰役，老帥向皇帝陛下稟報軍情，對其他勢力也是多有呵護，兩次全力攬下罪名，第三次大方送出軍功，在這種前提下，若是還要得寸進尺，一味保存實力，就連性情陰沉的完顏銀江都過意不去——六百死士裡，就有完顏銀江派出的三百完顏子弟。
果不其然，小規模接觸戰，沒有了戰馬帶來的回旋餘地，死人更快，四百青草欄子迅速死絕。從山腳抬頭遙遙望去，老嫗山山頂皆是剩餘白馬遊弩手的身影。六百南朝死士氣勢洶洶地投入戰場，但流州那邊似乎僅是把白馬游弩手作為佔據先機之用，絕沒有讓所有遊弩手把性命交待在老嫗山的意思。這也在情理之中。老嫗山的歸屬當然重要，卻不算至關重要，稱不上左右戰場勝負。若這次是中原那種節奏相對騎戰更為緩慢的步軍大戰，老嫗山的得失，意義更大，但是在騎戰之中，尤其是這種雙方兵力累計破十萬的大規模騎戰，而且雙方皆是熟諳馬背作戰的精銳，戰機往往稍縱即逝。加上老嫗山並非位於戰場正中心，而是在戰場的一側，到時候失去老嫗山的一方，大可以主動從主戰場撤離，那麼老嫗山便於觀察戰場形勢的地利便會隨之減弱。所以雙方心知肚明，老嫗山的爭奪戰血腥慘烈，很大程度上是因為拿下後用作提升山腳將士的士氣。
流州增援很快到達老嫗山之巔，是將近一千人的爛陀山僧兵。從涼州關外一直廝殺到流州邊關的白馬遊弩手，相比全軍覆滅的沙場死敵青草欄子，損失同樣不小，接近三百人戰死山頂。
偏離主戰場的老嫗山南坡山腳，作為領軍大將的寇江淮竟赫然在列。一萬流州青壯騎軍的兵權，這位流州將軍已經徹底交給乞伏龍冠。至於兩萬龍象軍，在與北莽主力對峙的那處沙場上，自然是徐龍象和李陌藩各領一萬騎。寇江淮只說了如何打贏這場仗，如何詳細部署，如何大致調度，卻絕對不會干涉龍象軍投入戰場後的廝殺方式。直轄于流州刺史府邸的三千騎也沒有出現在此地，而是跟隨在乞伏龍冠的一萬騎之後，共成一路中軍，左右兩翼是戰力更強的龍象萬騎。
黃宋濮沒有像寇江淮這般極有閒情逸致地前往老嫗山北坡山腳，而是坐鎮己方中軍。依稀望見爛陀山僧兵出現在山頂時，臉色凝重的老人終於輕輕鬆了口氣。之前第三場大戰，謝西陲的僧兵連雞肋都不如，簡直就是拖後腿的累贅，讓這位南朝大將軍贏得了一場連“太平令”都沒有想到的大勝，戰功之大，震動草原。但是黃宋濮內心深處反而對這支北涼靠打贏密雲山口一役才收入麾下的爛陀山僧兵更加忌憚。不像很多南朝邊軍將領那麼樂觀地認為那場戰役流州邊軍失利的根源是寇江淮有意壓制密雲一役名動天下的同齡人謝西陲，黃宋濮堅信這是寇江淮聯手謝西陲給自己下的一個套，一不小心，被勒緊脖子之人，就會是數萬草原兒郎。
手持鐵槍披掛重甲的完顏銀江策馬而來，大聲問道：“大將軍，何時衝鋒？”
黃宋濮瞥了眼老嫗山方向，平靜地道：“再等等。”
知曉軍機內幕的完顏銀江有些納悶兒。除了四百青草欄子和六百南朝死士，老帥還有後手——整整一千五百邊軍健卒，用這些頭等的精銳去爭奪老嫗山，老帥對這個地方的重視程度可見一斑，但是連用兵才華遠不如身世那麼耀眼的完顏銀江都知道一點——北莽兵力恐怕還是少了些，以北涼邊軍一貫死人可以輸陣不行的死要面子的尿性，己方最不濟還得再加上一千人，才有可能吃下老嫗山制高點。一座老嫗山只值這個價，再投入更多兵力，在山上死更多人，對涼、莽雙方主將來說，就是一筆虧本買賣了。老帥黃宋濮顯然一開始就沒打算非要拿下老嫗山，反而更像是一種試探。完顏銀江經過三場大戰後，自知斤兩，桀驁的性格早已被磨平，對老將軍的用兵本事心悅誠服。既然黃宋濮說再等等，與老帥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完顏銀江也就沒有廢話什麼。
僧兵的身影絡繹不絕地浮出水面，這些戰力卓絕的爛陀山和尚，在老嫗山之巔格外引人注目，一千五百北莽南朝邊軍士卒紛紛慷慨赴死。
最終，老嫗山之巔仍站立有兩百袈裟越發猩紅刺眼的爛陀山僧人，而且流州兵馬還有不斷遞增的趨勢，擺出一副老子吃定了老嫗山這個“老婆娘”的兇悍架勢。
完顏銀江安安靜靜地停馬在老帥身側，眉頭緊皺：最後的後手全部戰死，這也意味著老嫗山算是流州騎軍的禁臠了。
黃宋濮猶豫了一下，轉頭問道：“完顏將軍，你覺得爛陀山僧兵為了那座老嫗山，大概出動了多少人？”
完顏銀江下意識地回答道：“瞅著怎麼都戰死一千人了。”
黃宋濮一笑置之，沒有計較這位北莽豪閥俊彥的答非所問，抬頭看了眼晴朗的天空，點了點頭，自言自語道：“不管如何，可以開打了。”
沿著並不陡峭的老嫗山南坡，三位年輕人牽馬緩緩而行，分別是流州將軍寇江淮，北涼僅剩的白馬游弩手校尉李翰林，親自為寇江淮帶來三千援兵的流州別駕陳錫亮。
除去在山頂嚴陣以待的數百僧兵，三人身後的山腳，除去就地休整的白馬遊弩手，根本沒有任何兵馬。
李翰林率先離開隊伍，與袍澤一起將戰死之人的屍體搬下山。
距離李翰林不遠處，始終有一名身穿普通邊軍裝束卻不曾佩刀的高大男子。更奇怪的是，所有人都對此人視而不見。
接近山頂時，陳錫亮輕聲問道：“寇將軍，你是如何猜出黃宋濮只會用不到三千人來爭奪老嫗山的？”
寇江淮笑了笑：“跟他打了三場仗，大致清楚黃宋濮的脾性了——是個老成持重且精打細算的領軍主將。他知道老嫗山決定不了戰場走勢，如果不是沒有確定爛陀山僧兵的蹤跡，只怕連最後那撥一千五百人都不會派出來送死。現在總算讓他看出我要用爛陀山僧兵拿下老嫗山的決心，估計老傢伙如釋重負了。因為我一開始就下了死命令，決不許任何一名北莽死士出現在這座山頂上，看到南面山腳的底細，活著傳遞出軍情，以至不得不麻煩李翰林身邊那位跟屁蟲宗師暗中出手相助，為的就是讓黃宋濮猜不出南坡到底屯紮了多少僧兵。”
終於走上山頂，陳錫亮遙望北方，苦澀地道：“就算知道了老嫗山南邊其實只有一千五百名僧兵，我相信黃宋濮也絕對猜不到僧兵主力的去向。因為就算是我陳錫亮，到現在也還是覺得不可思議。”
這位流州將軍面無表情地道：“生死有命，富貴在天，出現在那處戰場，是謝西陲自己選擇的，並且我寇江淮……也不想攔著他。”
心情複雜的陳錫亮唯有一聲歎息。
密雲山口一役，謝西陲死守山口。
接下來，謝西陲便要親自率領一萬多僧兵，獨力抗擊六萬南朝邊關援兵，為的就是讓流州騎軍聯手清源軍鎮兵馬，一口吞下黃宋濮部主力。
饒是陳錫亮這種兵事門外漢也心知肚明：有些戰場，能夠置之死地而後生；有些戰場，不能。
陳錫亮想不明白，明明寇江淮沒有開口下令，為何謝西陲就主動提出此事。當時，連同徐龍象、李陌藩和流州刺史楊光鬥在內，所有人都猶豫不決。
因為誰都知道一件事：哪怕是完完整整的兩萬爛陀山僧兵加在一起，在拒北城內那位年輕藩王的心目中，都不如一個被他親手帶離西楚的謝西陲重要。
也只有寇江淮膽敢公然點頭答應，任由謝西陲赴死。
荒無人煙的老嫗山以西崎嶇地帶，謝西陲停馬不前，身後是一萬多僧兵，人人棄刀負大盾，手持拒馬長矛。
等到擔任斥候的中年武僧飛掠而返，告知前方十裡並無北莽斥候後，主將謝西陲振臂向前，這支兵馬才繼續快速前行。
嘴唇乾裂的謝西陲咧嘴一笑，輕輕呼出一口氣，沒來由想到年少時蹲在臺階上曬太陽時，那位經常低頭快步從自家門口走過的秀氣小娘。
北涼以南，有她。
理由足矣！
老嫗山以北的廣袤平原，號角嗚咽，聲勢震天。
黃宋濮部嫡系一萬兩千騎，完顏精騎一萬四千，三萬四千乙字騎，其中還夾雜有五六百人馬俱甲的罕見重騎。蓄勢待發的北莽騎軍列陣拖曳出五六裡縱深，連綿不絕。相較北涼流州邊軍正面戰場上僅三萬出頭的騎軍，北莽高漲的士氣毫不遜色，兵力更是遠勝。主帥黃宋濮沒有刻意追求出奇制勝的排兵佈陣。雖然此處戰場極為遼闊，但是這位穩坐南朝第一人十多年的功勳大將沒有竭力鋪展鋒線，顯然不打算去打一場盛況空前的大型亂戰，也不像流州邊軍那般分出左、中、右三軍陣形，而是以自己的嫡系作為先鋒，完顏精騎緊隨其後，人數最多的乙字騎軍殿后，層層遞進。如此一來，就最大限度地削弱了北涼邊騎以天然兵甲之利造成的鑿陣力量，保證己方陣形厚度的同時，還能迫使流州騎軍身陷泥濘，減少其反復衝鋒的次數。
反過來說，讓春秋史書上被評價為“西陲北疆多驍騎鐵蹄，衝突馳騁，來去如風，聚散不定，中原非高城雄關絕不可擋”的草原鐵騎不得不選擇這種穩固陣形來進行騎戰，本身就襯托出北涼騎軍的卓絕戰力。
寇江淮和陳錫亮兩人所站的老嫗山之巔視野極佳，俯瞰戰場，可以看到涼、莽雙方的騎軍在同時展開衝鋒之後，如兩股洪水迅猛決堤，相撞而去。
陳錫亮從不以擅長兵事自居，對待戰場也從無武將那種發自肺腑的激蕩熱血。甚至可以說，這位才華蓋世的聽潮閣第二代徐家謀士，對於沙場廝殺抱有一種讀書人本能的反感。儒家推崇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精髓或者說根本便在那“治”“平”二字，故而天下大治、世道太平，才是讀書人真正的安心之鄉。
陳錫亮下意識地轉頭望去，只見一手牽馬一手按刀的寇江淮臉色平靜。陳錫亮經常被拿來與同為清涼山謀士的徐北枳做對比，就像西楚廟堂總喜歡各憑喜好去點評“大楚雙璧”寇江淮、謝西陲到底誰用兵更為出神入化。在北涼關外邊軍中和關內官場上，流州別駕陳錫亮與品秩更高的一道轉運使徐北枳，高低優劣，評價截然相反。北涼邊軍更認可親歷過第一場涼莽大戰的陳錫亮，認為陳錫亮真正接過了聽潮閣李義山的衣缽，未來不是沒機會達到與之比肩的超然高度。但是三州官場尤其是徐北枳待過的涼州、陵州，對徐北枳更為看好，視其為北涼道真正能夠媲美離陽首輔張巨鹿的砥柱之材，具有一朝一代僅一人的宰相氣格，而陳錫亮不過是邊疆一道經略使或是中樞一部尚書的才識。
陳錫亮對於這些北涼高層私下傳揚的風評並不以為意，這是性情、根骨使然。雖然出身江南道寒庶，曾經連與清談名士同席而坐的資格都沒有，但是比起離陽朝堂許多通過科舉及第仿佛一夜之間驟然顯貴的官員，陳錫亮要更為豁達。倒是經常有人半開玩笑地對他說“徐北枳心存高低之爭”，就連刺史楊光鬥也直言不諱道“君子爭與不爭，要看時機”，告誡他決不能當真萬事不爭，一味退讓。對於如今同在流州領軍打仗的“大楚雙璧”，陳錫亮自認對後至流州的謝西陲觀感稍好——自己與此人一文一武，可身世相當，都是市井底層。而且謝西陲相比性情倨傲的廣陵道大族子弟寇江淮，更符合讀書人對“君子如玉”的印象，與之交往，如沐春風；寇江淮則始終如同夏日正午的當空驕陽，耀眼，也刺眼。
即便如此，與之交往越深，陳錫亮對寇江淮也越欽佩。記得年少讀史，讀至“勝不妄喜，敗不惶餒，胸有激雷而面如平湖者，可拜上將軍”時，他頗為神往。此時此地，陳錫亮望著寇江淮神色堅毅的側臉，心中生出“兵法大家，正該如此”的感慨。
寇江淮沒有轉頭，突然開口：“如果我打贏了這場大仗，但是謝西陲戰死，那麼對我來說，就是北涼贏了，我輸了。”
已經在官場浸淫多年的陳錫亮自然知曉其中玄機，疑惑地道：“既然如此，寇將軍為何還答應謝將軍慷慨赴北？”
寇江淮笑了笑，一臉天經地義的表情，緩緩道：“春秋定鼎之戰西壘壁一役，知道雙方真正投入戰場的騎軍是多少人嗎？其實前期陸陸續續累加還不到十四萬，氣魄遠不如戰場中後期雙方仍是動輒一次性增援四五萬步軍。這既是因為那場收官戰之前，兩國兵力都消耗極大，騎軍更是早早就大量傷亡，也是因為廣陵道地區本就不適合大規模騎軍聚集作戰。所以別說我和謝西陲，就連曹長卿，或者說中原所有用兵之人，都渴望與號稱‘大奉之後天下無敵’的草原騎軍來一場堂堂正正的騎戰。不依託險隘，不死守雄城，就在地勢平坦的戰場上，戰馬對戰馬，戰刀對戰刀……”說到這裡，寇江淮略做停頓，雙手分別鬆開馬韁和刀柄，猛然握拳重重砸在一起，“硬碰硬，來一場堂堂正正的撞陣！”
寇江淮眼神炙熱：“且，我中原騎軍大勝之！”
饒是陳錫亮這種排斥沙場死傷的文官，聽聞此語，也不免湧起一股壯懷激烈的情緒。
寇江淮伸出一條手臂，遙遙指向山腳兩軍即將撞在一起的戰場：“恰好，千載難逢的機會就擺在我和謝西陲的眼前。我想贏，他也想贏，所以不管為什麼、為誰，都不能輸！只不過謝西陲更狠，為了這場大戰，肯付出性命的代價。我不如他，只願意承擔以後在北涼前程暗淡的代價而已。梟雄重成敗，英雄不惜死。也許以後的青史上，對謝西陲的讚譽會比對我的更多吧。”
陳錫亮無言以對。
老嫗山右側的戰場上，雙方總兵力達到十萬騎軍的戰事壯觀而慘烈。
為了加大鑿陣力度，流州三支騎軍，居中的流民青壯騎軍中，六千直撞營率先加速衝鋒，躍出原本的鋒線。
在第一撥衝鋒中，黃宋濮沒有動用那支名副其實的鐵甲重騎軍，而是將其雪藏在戰場之外，依舊是自己率領嫡系精騎，依舊是這位曾經官至南院大王的老將一馬當先。
摒棄誘敵和遊弋戰術的騎戰，騎軍撞陣，便是換命。
六千直撞營作為錐陣尖頭，在加速途中，漸次減少鋒線寬度，與列陣井然有序的黃宋濮麾下一萬兩千嫡騎轟然撞在一起。
流州鐵蹄鑿陣，如大錐開山。
連同直撞營在內，流州一萬騎拼死衝鋒。
他們鑿陣更深，便能夠讓位於錐陣兩翼的兩支龍象軍更輕鬆地撕開北莽騎軍厚實的戰陣。
黃宋濮部署的前、中、後三軍疊陣，在這種沒有任何花哨的撞陣之中，發揮出驚人的效果。
老帥所率一萬兩千騎，是久經戰陣的頭等邊關精銳，戰力本就勝過由流民青壯集結而成的流州邊騎。
雙方相互開陣前突五百步的過程中，不斷有流州騎軍被捅落馬背，直撞營錐頭最前方的兩千騎，當場戰死者十有五六。墜馬者在這種厚度的騎陣的持續衝撞下，往往連對北莽敵騎造成奔速阻滯都成了奢望，北莽騎軍甚至不用刻意割取頭顱，驅戰馬筆直地一撞而過便是。
一萬四千完顏精騎並未緊隨黃宋濮部嫡系騎軍，而是有意逐漸在兩軍之間拉開六七百步的鮮明空隙。如此一來，完顏銀江麾下人、馬體力俱佳的家族私軍便能夠展開二次衝鋒。
當剩餘七千上下流州騎軍鑿穿黃宋濮部騎軍陣形後，便直面奔速恰好提升到極致的完顏精騎。
一方速度與勢頭都在下降，一方氣勢正值巔峰，撞陣結果顯而易見。
一萬四千完顏精騎手持槍矛策馬狂奔，憑藉戰馬衝鋒的速度，攻擊勢大力沉。
五百流州邊騎竟是一個照面、一次擦肩而過就戰死馬背，以致位於後方的完顏騎軍甚至有閒情逸致去抓住機會稍稍彎腰，一槍捅死那些不幸落地的流州騎軍。
當這支兩度突陣而出的流州騎軍終於遇上人數最多的乙字騎軍時，已經戰損極重。
所幸他們的犧牲讓左右兩翼的龍象軍減少了很大的壓力。
大雁無論北飛還是南渡，從來是頭雁最為吃力。
沙場錐陣如雁飛，更是如此。
南朝乙字高門拉攏起來的騎軍，雖然陣形最厚、縱深最長，反倒沒有對流州騎軍造成太大威脅，而面對戰損不大的龍象軍的衝殺，顯然吃虧不小。
不過是一次交換戰場位置，涼、莽雙方就屍橫遍野，人、馬皆是。
但是雙方騎陣依舊各自保持了相對穩定的陣形，這意味著下一場衝鋒，死人會更多、更容易。
陳錫亮站在山頂，目睹這場慘烈的撞陣後，默然無聲。
若是只以老嫗山戰場來判斷，按照這種態勢繼續下去，最終獲勝一方只會是北莽。
寇江淮從頭到尾都神情淡漠。
這裡死人不夠多，北莽不覺得戰功唾手可得，或是讓黃宋濮察覺到形勢不對，那麼老嫗山最終的包圍圈根本堵不住北莽主力，畢竟這裡不是地理形勢得天獨厚的幽州葫蘆口，更沒有大雪龍騎軍和兩支北涼重騎軍那樣的恐怖兵馬負責堵截退路。
寇江淮轉頭望向東南方向。
北涼道於流州境內新修的兩條驛路皆是橫向，分別通往涼、陵兩州，遠不如關內三州體系縝密。這也是無奈之舉，疆域廣闊的流州僅有三座軍鎮作為依靠，卻與北莽兵力強盛的姑塞州接壤較多，故而在流州境內修建縱向驛路，只能方便草原騎軍長驅南下——這是自毀邊防的舉措。退一萬步說，就算那位年輕藩王莫名其妙地頭腦發昏，不自量力地窮兵黷武，在流州大建驛路，相信青蒼城刺史府、懷陽關都護府和清涼山也會同時“造反”。
老嫗山右側的平原地帶，是青蒼城城外最適合騎軍作戰的地形，寇江淮在兩場大捷後選擇的第三場堵截戰的地點，正是老嫗山以北兩百多裡的一處黃沙平地。那處與老嫗山的平原之間，有一條南北走向的寬闊道路，大體上為形如女子纖腰的收束之勢。草原騎軍若是由北向南推進，此地雖然稱不上前往老嫗山戰場的必經之路，但比起繞路，可以縮短六十餘裡路程。而且這條道路並不狹窄險峻，絕算不上羊腸小道，無法在兩側設伏。相反，道路兩側山勢平緩，整條道路的寬窄大致相當，都在一裡半左右，大隊騎軍馳騁可以說毫無阻滯。相較整個流州版圖而言，這條還算寬闊的道可謂纖細如女子的蠻腰，故而從第一場涼莽大戰的柳珪騎軍南下，到第二場大戰寇江淮的三場阻截戰，雙方都沒有看上這個曾被流民取名“螞蚱腿”的地方。
但是，當幾乎所有浩浩蕩蕩馳援老嫗山戰場的五萬南朝邊騎，可以看到這條道路的北口的時候，偏偏有一支流州兵馬在道路中段橫空出世，等候多時！
當馬欄子急匆匆地回稟了軍情之後，統率五萬騎軍的幾位北莽將領都陷入了尷尬的兩難境地。清一色的流州步軍擺出死守道路的架勢，人數在一萬四千左右，主力是西域爛陀山僧兵，還夾雜有兩三千流州本土兵馬。對北莽來說，壞消息是，以這條道路作為戰場，騎軍無法左右遊弋以薄敵人之陣；好消息則是，那支結陣以待的步軍並未攜帶任何大型拒馬器械。兵力本就絕對占優的騎軍一旦撞開步陣，迫其倉皇後撤，別說是一萬七八千步卒，就是兵力再翻上一番，也不夠這支騎軍揮刀砍殺。
北莽南朝騎軍對於北涼騎軍和燕文鸞麾下的幽州步卒的實力，經過二十年邊境死磕，已經不敢存有小覷之心。可換成其他兵馬，他們還真不當回事。這不是盲目自負，而是自大奉末期以來四百年，草原鐵騎靠著無數次南下叩關游掠中原，不斷積攢出來的巨大自信。因此，真正讓數位南朝騎軍萬夫長感到為難的原因，是他們從離開駐地越過邊線到進入老嫗山戰場的路上，不管是北庭王帳、近在咫尺的西京廟堂，還是南邊大戰正酣的主帥黃宋濮，都不斷嚴令他們務必準時參戰，在關鍵時刻對整個戰役一錘定音，徹底消滅流州所有野戰主力，因此五萬騎軍絕不可貽誤絲毫時機！如今擺在這些手握兵權的南朝武將面前的難題，不單單是是否繞路遠行，因為于道路中段佈陣拒馬的僧兵一樣可以火速南撤。也許更換戰場，北莽騎軍可以更快破陣，但是快馬狂奔六十裡的額外消耗，絕不是這些南朝軍鎮、關隘的大小將領可以承受的代價。再者，一萬多西域僧兵的軍功，尤其領軍主將極有可能是一顆腦袋就能換取封侯戰功的謝西陲，太誘人了！
打不打？
當然打！
于公於私，北莽南朝騎軍都覺得要在這條道路上大戰一場，好大撈一筆戰功。皇帝陛下新近欽賜給完顏家族的那十八條鮮卑扣玉腰帶，就是最好的例子！
大功在前，體力與精氣神都處於頂點的五萬騎軍，還沖不破一萬多步軍的陣形？
道路步陣那邊，披掛鐵甲、腰佩戰刀的謝西陲坐在馬背上，舉目眺望北方。
大風拂面，他好像已經能夠聞到血腥氣。
這名被譽為“大楚雙璧”之一的流州副將，此時眼神堅定，臉色沉穩。
曹長卿曾經與西楚女帝薑姒私下評點一朝武將文臣，大多評價平平，唯獨說到謝西陲這位得意弟子的時候，破天荒地毫不吝美言，尤其以“沙場用兵，點石成金”八字分量最重，最後又補充了一句仿佛只是題外話的評價：“謝西陲之堅韌不拔，猶勝寇江淮。”
謝西陲緩緩閉上眼睛。這位連離陽年輕皇帝都恨不得招徠到太安城的年輕人，如今是大楚亡國人，卻為北涼將。
大楚昔年無敵於春秋兩百年，破敵所恃者有三：堅甲強弓、長槊大戟、軍令制度。大楚姜室國力最為鼎盛之時，曾經打得國境之北的離陽、東越兩國毫無脾氣，如同壯漢拳打稚童。哪怕大楚軍力由盛轉衰，春秋九國中位於北方一隅的離陽開始重視培養騎軍，在景河一役十二萬大戟士全軍覆滅之前，整個中原仍然堅信，形成一定規模的離陽騎軍，對陣這支被譽為“歷史上最強大”的重甲步卒，絕對占不到絲毫便宜。但景河一役的先後三場大戰證明，在某些戰場上，沒有足夠的騎軍在旁策應支援的重甲步卒，哪怕數量再多，也束手無策，雖然未必會輸，但絕對不會獲得大勝。那場史書評價遠遜西壘壁的騎步經典戰役一直被離陽史家、兵家有意無意地低估輕視：一來三場戰役，雙方真正戰死的兵力並不多，僅有三萬而已；二來騎步結合大獲全勝的徐家軍，為了防止在之後的關鍵大戰中出現紕漏，選擇了坑殺八萬餘降卒；加上當時離陽老皇帝趙禮曾派出一位功勳老將與兩位趙室宗親協同作戰，趙惇登基稱帝后為尊者諱，不便大肆渲染。但是那場景河之戰對勝利一方的徐家產生了極大影響，徐驍便在與部下參觀戰場的時候，蹲下身凝視一名大楚戟士的優良鐵甲。經受長刀劈砍，槍矛捅刺，鐵甲竟依舊完好無損。他不由得感歎了一句：“人已死甲尚全，如果我有這樣的鐵甲，能少死多少人？我們不能再這麼窮下去了。”
從那以後，以前無論如何慘烈的死戰、硬仗，事後都只要軍功不要銀子的徐家，每逢破營破城，都會私自扣下大量器械、金銀。徐家被離陽無數言官抨擊中飽私囊絕非冤枉，“人屠”徐驍也從不否認。尤其是西壘壁戰役尾聲，徐驍做出了一個大逆不道的舉動，也正是此事，將徐、趙兩家的香火情消磨了大半：徐驍給麾下騎將徐璞以及兩名義子陳芝豹和袁左宗下了一道密令，之後三人聯手，成功幫徐家秘密聚攏起一萬兵馬，比離陽既定的人選更早攻破西楚京城，之後更是大肆搜羅一切能夠成箱搬走的珍寶金銀。徐驍那句“膾炙人口”飽受詬病的“屎好拉不好吃”的名言出處，便是在那場搜刮之後。當時，離陽軍方派遣使者帶兵前去問罪，徐瘸子便開門見山地說了：“東西已經到了老子肚子裡，想要就只能拉屎給你們了，你們要不要吃？”據說老皇帝趙禮聽聞奏報後給氣得哭笑不得。最後徐驍只是象徵性摳摳搜搜地給朝廷大軍吐出一些戰利品，此事就不了了之了。
封王就藩於西北邊陲之後，徐驍對器械之利的執念可謂變本加厲，與其說是北涼鐵騎甲天下，不如說是北涼兵馬之優甲天下。
這二十年裡，私販鐵器給北莽草原，在離陽漫長的邊關線上屢禁不絕。主要是因為享受半國賦稅傾斜的兩遼邊軍小動作不斷，所以這一風氣極難阻絕。直到陳芝豹短暫地就任兵部尚書，顧劍棠離開京城親自坐鎮北邊，兩位兵權最大的軍方大佬在此事上緊密配合，這才成功。其中就算是軍法森嚴的北涼邊軍，依舊有數位實權校尉因此被就地斬首。此事牽連之廣，從關內將種門戶，到關外實權將領，再到關隘都尉，最後到大小烽燧，往往是一次事發就要掉落近百顆腦袋。
草原騎軍素來不缺戰馬而缺裝備，不過北莽在老婦人登基後已經大為改觀，借著洪嘉北奔的東風，從冶鐵技藝到軍伍裝備都有了質的飛躍，舉國上下皆是如此。但是遊牧民族某些根深蒂固的東西，哪怕經過中原文化二十年的耳濡目染，依舊難以更改。就像先前那支覆滅在流州西北的南襲輕騎——名動北莽南朝的羌騎，與洪敬岩入主的柔然鐵騎並稱“邊關騎軍輕、重之最”，以老婦人的遠見和南朝西京廟堂的重視，豈會連給萬人羌騎配備優良器械的底蘊和魄力都沒有？可是那支羌騎始終保持皮甲快馬、短刀短矛的輕騎路線，雷打不動。這不能簡單地視為北莽騎軍的門戶之見，更多是時勢造英雄使然。
北莽騎軍的馬蹄聲響越來越大，加上道路的天然回音，再加上北莽自認穩操勝券後的呼嘯聲，如同平地炸雷，聲勢雄壯至極。
謝西陲猛然睜開眼睛，抽出腰間北涼刀，怒喝道：“結陣！拒馬！”
這次以步陣阻擊五萬北莽騎軍，謝西陲除了流州刺史府便有資格分配下來的五千硬弓勁弩，還跟涼州邊軍討要了八百長槊、一千陌刀！
陌刀興起於春秋南唐，重達五十餘斤，精鐵鑄就，非軍伍頭等銳士健卒不得手持。當年南唐邊境十六鎮，七萬餘兵馬，陌刀卒不過兩千余人，戰力之強，曾被南唐舉國上下譽為“白刃之王”。南唐人都認為，若能聚集一萬陌刀卒結陣鎮守國門，可擋十萬南侵鐵騎。舊南唐第一名將顧大祖跟隨當時的北涼世子徐鳳年進入北涼後，除了破格擔任步軍副帥，還被懇請幫墨家鉅子打造新式陌刀，以便將來配給北涼邊軍。相比歷史上南唐健卒的五十餘斤陌刀，由於北涼男子體魄更為雄健，膂力更強，北涼這種當之無愧的斬馬刀更為沉重，被墨家鉅子宋長穗詼諧地取名為“刀六十”。第一場涼莽大戰未起之時，北涼便開始打造陌刀，只可惜至今才盡力鑄造出千餘把而已，而且在涼州關外戰場也很難有用武之地，然後謝西陲便全部討要過來。
除此之外，還有那八百長槊。這些步槊比陌刀的造價更為昂貴，稀罕程度令人咋舌。非戎馬世家子不得用馬槊，這是馬槊從誕生起就有的一條鐵律。一是因為馬槊、步槊皆極長，使用極難，尋常騎軍使用起來只會是畫蛇添足；二是因為造槊耗時極久，做工之精良，匪夷所思，號稱“至少三年造一槊”。它一向是歷代中原騎將苦求不得的第一等心頭好，比一匹價值千金的良駒還要難以尋覓。
八百杆長槊，是年輕藩王親自下令，幾乎掏光了徐家家底才聚攏起來的。而且如果不是北涼軍律不准騎將自恃身份用槊，加上過慣了苦日子也是窮怕了的徐驍在春秋戰事後期有意從兵庫與民間大肆收集長槊，北涼現在拿出這麼多數目的長槊根本就是癡心妄想。
道路之中，這支爛陀山僧兵組成的流州步軍嚴陣拒馬。
最前列僧兵攢槊向外，寒光如雪！
三百人為橫隊，排出三列。
第一隊持槊跪坐，長槊斜舉向前；第二隊平端長槊前指；第三隊架槊於前隊士卒肩頭，槊尖同樣向前傾斜。
三列成林槊尖遮蔽之下的前方，其實還有兩排雙手和肩頭死死地抵住巨大盾牌的健壯僧兵。
長槊拒馬之後，便是分成四排每排兩百人的高大僧兵，手持八百斬馬陌刀。
大戰在即，八百人卻坐地休憩。就算北莽騎軍吹響衝鋒號角，在得到主將的命令前，八百陌刀手依舊不得持刀起身，務必最大限度地蓄積體力。
一旦長槊拒馬僧兵皆亡，這八百陌刀僧兵便要列陣向前。
顧大祖曾經放出豪言：“我南唐陌刀之前，人馬俱碎！”
在這之後，便是兩千與僧兵同行的流州邊軍，加上三千爛陀山僧人，配有五千硬弓勁弩。
步陣對騎軍，真正首先阻滯騎軍衝鋒的，其實還是這五千名靠後的弓弩手。
謝西陲在下令拒馬結陣之後，沒有繼續停馬于步陣最後方，而是下馬走到弓弩手之後，摘下懸在馬鞍側的那面盾牌。然後他一手持刀，一手持盾，站在剩餘僧兵集結而成的步陣最前方。
呼嘯如雷的北莽騎軍，沉默如山的流州步陣，就在這條不知名的道路上分生死。
後世史書，無論是濃墨重彩渲染，還是輕描淡寫帶過，無一例外，都會以“六戰六卻”為此戰蓋棺論定。
戰事之慘烈，寥寥四字，卻已是無以復加！
北莽在“太平令”擔任本朝帝師之後，在如何攻打戰馬難越的巨城雄鎮方面大有進步，已經今非昔比。第一場涼莽大戰中，董卓攻破離陽邊陲第一鎮虎頭城，種檀連破幽州葫蘆口臥弓、鸞鶴兩城，都是明證。不但如此，志在吞併中原的草原騎軍對於如何破開密集步陣，這些年亦是鑽研頗深。春捺缽拓跋氣韻對此更是極有心得。此人正式投軍之前，在一場畫灰議事的君臣奏對中，專門就騎步之戰獻策，洋洋灑灑，細緻入微，讓熟諳兵事的北莽女帝大為讚歎。
南朝邊軍在“太平令”力排眾議的推廣下，幾乎每名萬夫長身邊都會多出一兩位來自西京樞機堂的軍機幕僚。這些人物大多年紀不大，絕大部分屬�洪嘉北奔帶給南朝的春秋遺少，算是家族紮根草原後耕讀傳家至第三代的讀書人，出身草原北庭的青壯怯薛衛擔任此職的也有，卻不多。絕大多數邊軍大將對此都嗤之以鼻，視其為繡花枕頭的監軍角色。真正願意重視這撥年輕人的南朝廟堂頂尖權貴其實有，譬如大將軍楊元贊，可惜已經戰死於幽州葫蘆口。當時楊元贊身邊攜帶了大批西京樞機堂初次培養出來的年輕俊彥，多達百人，卻一併淪為築起京觀的累累白骨。老婦人雖然最後用虎頭城劉寄奴的屍體換回了包括楊元贊在內的數顆頭顱，但在楊元贊沙場殉國後的諡號一事上表現出罕見的吝嗇刻薄，連象徵性下旨安撫楊氏子弟的舉手之勞都沒有去做。傳言這位皇帝陛下甚至曾指著石灰匣中那顆死不瞑目的老帥頭顱，對站在身旁的太平令坦言：“楊老兒的確該死，毀朕十年基業！”
在五位南朝萬夫長碰頭商議是否打這一仗的時候，一名品秩不高的樞機郎憑藉馬欄子的描述，極力建言分兵兩路：其中三萬騎強攻道路，另外兩萬騎繞路南下馳援老嫗山。
五名來自不同軍鎮、關隘的北莽武將只有一人答應，其餘四人都拒絕了這項過於保守的提議。
那位來自茂隆軍鎮的中年騎將本就以性格暴戾著稱于南朝，直接俯身用馬鞭指著那名年輕人的鼻子，罵他是個卵毛都沒長齊的玩意兒，哪裡曉得兵貴神速的道理，還陰陽怪氣地詢問年輕人：“你小子該不會是北涼邊軍安插在咱們南朝境內的諜子吧？”
那名唯一認可年輕人謹慎提議的年邁萬夫長於心不忍，剛要開口說話打圓場，就聽到其餘三名官職相當實權更勝的萬夫長哄然大笑。草原兒郎，尤其是軍中健兒，向來信奉士可殺不可辱。那名父輩戰死於北涼關外的年輕人氣得眼眶通紅，幾乎要咬碎牙齒，最後竟是主動要求作為騎軍先鋒。他上馬離去之前冷笑著撂下一句：“我死後，會在陰間看著諸位將軍如何死。”
四名野心勃勃的萬夫長根本不以為意。讀過幾本破爛書就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人自己一心求死，他們這些與他無親無故的沙場武將懶得阻攔。但是，在兩千先鋒騎軍撞陣碰壁之後，所有的萬夫長都開始意識到事態不妙。他們不是不清楚捨棄戰馬帶來的天然機動性，以騎軍正面破開步陣絕不討巧，開路騎卒必然要死於撞陣途中，但是連同那名年歲最長的萬夫長在內，沒有人想到，那座步陣的防禦力能夠如此驚人。
若說躲在拒馬陣之後的那五千步戰強弓和涼州勁弩在齊射之後箭矢如一場瓢潑大雨還在情理之中，那麼那幅兩千騎中有一千多騎沖至那堵牆壁之後，人馬皆瞬間斃命的血腥畫面，仍是讓見多了戰場血腥的萬夫長們感到觸目驚心。那兩千精騎無疑是兩千死士，幾乎人人心知衝鋒必死，在弓弩射程的邊緣地帶便開始加速前沖，躲過箭雨攢射的一千多騎在撞陣之時，其實氣勢最盛、沖速最足。千騎撞陣，憑藉戰馬狂奔帶來的慣性，那股巨大衝力的恐怖，不言而喻。
結果，一千多騎死士，人與馬，全部戰死在長槊之下！
不下六百騎戰馬直接被長槊洞穿身軀。
最可怕之處在於，第二撥騎軍的境況幾乎肉眼可見，那些樣式奇怪的極長“槍矛”展露出不可思議的恐怖韌性，洞穿無異於自殺的一匹匹戰馬的屍體之後，絕大多數在抽離屍體之前都僅是彎曲而不崩斷。南朝邊軍尋常騎軍大多配給一杆騎矛，往往一兩次衝鋒刺殺即裂，只有董卓、柳珪、楊元贊這些大將軍的嫡系精銳用以鑿陣的鐵槍騎矛材質極優，才能夠反復撞陣而不折。但是弓馬嫺熟的草原騎軍都清楚，哪怕是橘子州持節令慕容寶鼎麾下那支冬雷精騎，槍矛也絕對沒有這支流州僧人步軍手中的來得……不講道理！
這兩千騎雖然心生怯意，但是在身後響起撤兵號角之前，無人膽敢擅自撥轉馬頭回撤。
這撥騎軍並非人人不惜命，也並非全然不怕死，而是南朝邊軍雖然不如北涼徐家那般軍法如山，但是戰場上臨陣退縮，不但會連累直轄上級，還會殃及全家，委實是容不得他們膽小惜命。
兩千騎在衝鋒途中看到，那座流州步陣整齊地緩緩向後移動十數步，盾陣如牆依舊，長槊成林依舊，攢射如雨依舊。
那名弱冠之年便戰死沙場的年輕西京幕僚，在步陣後退之前，人與馬俱是恰好掛屍於一杆傾斜向上的步槊上，如同一串猩紅的糖葫蘆，既滑稽可笑，又悲壯淒涼。胸口連同坐騎頭顱一起被長槊穿透的他，死前竭盡全力伸手握住那杆步槊，嘴角抽搐，似有言語，卻無法開口。
如果能夠活著回去，他一定更加堅持繞路南下，會告訴那五名誤以為天大戰功唾手可得的邊軍萬夫長：這玩意兒名叫長槊，槊杆極韌，槊纂極堅，槊鋒極銳！尖刀重斧砍擊之鏗鏘有金石之聲，絕不開裂折斷，一直是中原無數騎軍將領夢寐以求的白刃戰最利之器。與他們草原騎軍較勁了將近四百年的薊州韓家，素來有“父死子接槊”的傳統，說明一杆極難損壞的好槊，遠比一柄吹毛斷發、削鐵如泥的好刀更適合作為將種門庭的傳家寶。馬背殺敵，手持長槊，無往不利，執槊騎將幾乎不用擔心刺敵之力震傷手臂，用以步陣拒馬，又能差到哪裡？
第二撥兩千騎依然無一生還，但終究讓那座步槊拒馬陣產生了鬆動。有百騎撞死了位於第一排的流州立盾僧兵，自己也鮮血迸濺而死。兩次拒馬，八百步槊總計崩斷了三百多杆。
大奉王朝的詩聖有一首邊塞詩流傳至今，形容邊陲名將的赫赫戰功，其中“陣前卻敵談笑中”，此句最為淺顯直白，但頗為傳神。
“卻”字更是畫龍點睛。
一名坐在馬背上的萬夫長不由自主地抬起屁股，望向遠處的戰場，瞠目結舌，說不出一個字。
死人不怕，可死得這麼快，仗還怎麼打？哪怕換成兩支騎軍交戰，短短三百步的衝鋒鑿陣才需要多久，可死人哪會這麼多？
那名先前曾經出言譏諷西京樞機堂幕僚的茂隆軍鎮主將偷偷咽了口唾沫，僵硬地轉頭，對那名年邁萬夫長說道：“咱們要不要撤出此地，繞路六十裡，趕赴老嫗山？”
手底下其實只有六千騎的老將搖頭，沉聲道：“騎軍破步陣，最難在開頭。這支流州僧兵的當頭拒馬威力最大，讓我方折損嚴重，在情理之中，只要破開那幾排槍矛，之後自然就會順暢許多。”
其餘幾名萬夫長的臉色都陰晴不定，老將卻灑然道：“雖說不是不可以分兵繞道去往老嫗山戰場，甚至可以全軍撤出此地，一併繞路南下，但是這支流州步軍不惜身陷死地也要阻滯我們南下的腳步，我覺得，北涼邊軍要麼是在老嫗山戰場有陰謀，要麼是害怕我們形成包圍圈。總之，我們最快通過這條道路才是上上之選。打仗哪有不死人的道理？接下來的衝鋒，換我來便是。”
這名老將曾是黃宋濮麾下一名才智中庸的百夫長。黃宋濮離開軍伍躋身西京廟堂後，步步高升，直至成為南院大王，老將這才水漲船高，堪堪擔任姑塞州中部腹地一座不大不小的軍鎮的頭目。與其餘四名上陣之前就秘密收下一箱箱黃金白銀的萬夫長不同，老將拒絕了三位乙字高門使者的盛情邀請，卻又主動請纓趕赴老嫗山。他既然不求財，在外人看來，大概就是人老心不老求一求軍功了。
在老將策馬前行之際，茂隆軍鎮騎軍主將滿臉錯愕地道：“老將軍要親自破陣？”
白髮蒼蒼的老將轉身，淡然笑道：“麾下兒郎，好些年齡與我的孫子相當，身為一鎮主將，當然要……”
一名青壯萬夫長皺眉打斷老人的話語，勸說道：“老將軍，按照邊關軍律，主將戰死在前，一旦戰敗，事後所有千夫長、百夫長一律斬首。”
老將一笑置之，瞥了眼南方道路中那座步陣：“要開此陣，六千騎肯定不夠。我鎮八千兒郎，不怕死的，都已經跟隨我這個老傢伙來到這裡了。”
也許這便是老人最後的遺言。
六千騎分作三撥，先後展開衝鋒。
兩次壯烈的衝鋒過後，終於破開流州盾、槊兩陣。
老將一馬當先，渾身浴血，撞至八百陌刀之前！
手持北涼特製陌刀之僧兵，皆是爛陀山僧兵中體魄最為健壯之輩，且袈裟之外再披鐵甲，列陣向前，揮刀劈馬，迅猛無雙！
連同老將在內，一千二百騎盡死於初次在涼莽戰場露面的陌刀之下。
北莽騎軍，一戰而卻，再戰再卻！
老嫗山戰場，已經經歷兩次相互鑿陣。
流州一萬騎只剩下四千騎，其中新建直撞營六千騎更是只剩不足一千五百人。
就戰損比例而言，兩翼龍象軍傷亡較小，仍有一萬三千騎尚有戰力。
主帥黃宋濮領銜的北莽南征大軍，最初六萬騎，此時依然剩餘多達四萬八千騎。
這種看似流州邊騎更勝一籌的互換，便是那位北莽帝師最期待的“流州戰場，南征主力小輸即大勝”。
如果沒有意外，再有兩次這樣的互換，鼎盛時達到三萬兵力的龍象軍和那支剛剛得以樹營旗而戰的直撞營，就要一起成為過眼雲煙。
始終站在老嫗山山頂的流州主將寇江淮，在這種事態嚴峻至極的時刻，沒有任何化腐朽為神奇的變陣。他只是派人傳令下去，讓原本待在戰場以外的刺史府邸統轄的三千騎軍跟隨兩次鑿陣後返回原先位置的野戰主力，列陣于乞伏龍冠身後，參與第三輪衝鋒。
黃宋濮也命令那支人數僅有五六百的重騎軍準備投入戰場。
老帥唯一的隱憂在於，這場仗打到目前這個地步，北涼方面是流州騎軍死傷慘重，而己方則是自己麾下嫡系和完顏精騎的傷亡遠比乙字騎軍高。若非如此，他絕對不會動用那支原本用來割取寇江淮或是徐龍象腦袋的重騎軍。
陳錫亮忍不住問道：“再來一次衝鋒，流州騎軍就名存實亡了。寇將軍，是不是緩一緩？”
寇江淮搖頭道：“緩不得，打到這個份兒上，就是一口氣的事情。別說袁南亭的白羽輕騎和寧峨眉的鐵浮屠暫時無法趕至老嫗山，就算馬上能夠投入戰場，我也要讓流州騎軍和龍象軍再沖兩次。否則，即便謝西陲的僧兵能夠擋住五萬南朝援軍，以黃宋濮的用兵本事，最少也能夠逃掉兩萬騎！一旦這些殘兵與北方那條道路上的剩餘騎軍會合，我們之前的三場仗，連同這一場，就白打了，甚至等於我寇江淮還把清源軍鎮的三支兵馬都拖進了流州戰場這片泥潭。”
陳錫亮歎息一聲，沒有繼續說話。
寇江淮突然轉頭，輕聲道：“鳳翔軍鎮那場攻守戰，守將通過流州刺史府公開彈劾謝西陲，你寫了一條‘不違軍律，情不可原’，我要跟你道聲謝。”
寇江淮說得直接明白，是自己想向這位流州別駕致謝，而不是為謝西陲。陳錫亮對謝西陲中正平和的點評，雖說措辭遠遠不如刺史楊光鬥那般嚴厲，卻仍然不利於當時正處於風口浪尖之上的謝西陲。但事實恰恰相反，在北涼邊軍中說話已經有一定分量的陳錫亮，是在有意保護那名犯了眾怒的流州副將。一旦他言辭偏袒謝西陲，只會更加激起涼州邊騎和整個幽州步軍的劇烈反彈，到時候連年輕藩王親自出馬，想要保住謝西陲都極為不易。一旦謝西陲淪為北涼邊軍眼中的過街老鼠，那麼不只是同為年輕人和外鄉人的寇江淮，連已經贏得認可卻根腳相似的鬱鸞刀，都要被殃及。
陳錫亮苦笑著搖頭，感慨道：“這些都是王爺辛辛苦苦造就的局面，不用謝我，你真要謝，下次去拒北城就去感謝王爺。”
寇江淮撇了撇嘴：“謝他姓徐的作甚？既然當了北涼王，這些就是他該勞心勞力的分內事。我下回去拒北城藩邸，不跟他討要個北涼騎軍主帥就算厚道了。”寇江淮突然自嘲道，“不過估計我也打不過袁白熊。在北涼這邊就數這點不好，帶兵打仗的一個比一個生猛，一大堆武道宗師。之前在廣陵道那邊，我的劍術還湊合，在廟堂吵架、打架都有底氣，如今啊，不行嘍。”
心情沉重的陳錫亮終於稍稍有了笑意。
兩人放眼望去，那座老嫗山戰場上，龍象軍主將徐龍象已經親手殺敵三百人。這還是在確保騎軍衝鋒陣形的前提之下，他若是不管不顧地徹底放手廝殺，恐怕北莽騎軍的那些主將就要崩潰了。
寇江淮把視線偏移向那座士卒數目最多的乙字騎陣，笑意陰冷，喃喃自語道：“養肥了再殺。”
三支騎軍進入流州戰場。其中，涼州將軍石符親領清源軍鎮八千騎，沒有去往老嫗山，而是直奔謝西陲所在的那條道路，不為救人，只為阻截通過道路繼續南下的北莽南朝騎軍——也許是三萬，可能是兩萬。
在石符看來，謝西陲和那些爛陀山僧兵必死無疑。
寧峨眉麾下的鐵浮屠之前在龍眼兒平原損失慘重，元氣大傷，但是年輕藩王將八百白馬義從全部撥給鐵浮屠，甚至下令，涼州關外四品以上武將一律抽調出親衛扈騎，這才讓鐵浮屠在短短一月之間恢復到四千騎規模！
寧峨眉手持一杆大戟，率領四千鐵騎策馬狂奔。他要抄後路，直插老嫗山和北方那條道路之間的地帶。若說石符是阻斷南朝邊騎南下之路，那他就需要斷絕黃宋濮南征主力的北撤退路。
最後一支騎軍，屬�絕對意義上的輕騎，充滿飄逸之風，人人負馬弓輕弩，馬鞍兩側皆掛箭囊，只有腰間懸佩一柄北涼刀。透出箭囊的箭羽雪白，如同兩團白雪，戰馬飛馳之時，極富美感。
主將袁南亭，領兩萬白羽輕騎，直撲老嫗山！
試想一下，風起之時，兩萬騎一輪密集的齊射，便像是一場滂沱大雨，兩萬“雨滴”落在敵軍頭頂，是何等壯闊的景象！
一支原本已經滲入姑塞州境內的八千精騎突然掉頭向南，穿過邊境線，掠出一個斜弧，拼命疾馳向那條道路上的戰場。
一位身材矮小、滿臉疲憊的年輕騎將不斷在心中默念：別死、別死……都說“事不過三”，你這傢伙就算加上密雲山口一役，也才兩次，閻王爺肯定不樂意收你。別人自己找死，我管不著！唯獨你謝西陲想不開，我得當面揍你一頓！
此人正是曹嵬，綽號“曹奔雷”！
拒北城藩邸籠罩在一股沉悶凝重的氛圍之中。董卓除去麾下原有的十四萬私軍，更說服北莽皇帝調動兩萬在草原失去身份的流徙罪民參與攻打懷陽關外城的戰役。喪心病狂的董卓揚言，他要用屍體堆出一座登上城頭的緩坡。陸大遠和李彥超分別領銜的左右騎軍，在與冬雷精騎和柔然鐵騎的先頭騎軍進行了一系列小規模的接觸戰後，終於先後迎來一場大戰。兩處戰場，涼、莽四支騎軍，總計投入將近四萬兵力，顯然敵我雙方都不曾傾巢出動。北莽冬雷精騎戰力之強出人意料，達到萬人規模的柔然鐵騎也不容小覷，比起拒北城之前預估的結果，左右騎軍傷亡稍大。這就意味著，一旦被兩位北莽持節令的兵馬糾纏住，兩支騎軍很難輕易脫身。
一旦這兩支北涼關外野戰主力失去大範圍轉移的靈活性，除了一萬大雪龍騎依舊可戰可退外，兩支註定無法單獨參與大型戰事的重騎軍極有可能陷入尷尬的境地。
反觀北莽中路大軍，在王勇、赫連武威聯袂打造的第二條戰線之後，還有一位太子殿下“御駕親征”。這位北莽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天潢貴胄身邊，除了極少出現在戰場上的王庭鐵騎怯薛軍，還有兩支以耶律、慕容兩大國姓命名的重騎軍虎視眈眈。重騎軍確實戰力恐怖，但十分依賴大規模的主力騎軍，就像劍神李淳罡的兩袖青蛇需要磅礴氣機支撐，否則就是華而不實的屠龍之技。這也是北涼以一道之力抗拒北莽舉國之兵的艱難之處。若是北涼邊軍再多出十萬騎軍，那麼北莽肯定就不選擇北涼作為南下中原的突破口，而是直接掉頭直奔離陽兩遼邊境，去跟那位顧大柱國死磕了。他們甚至可能猶有餘力分兵前往薊州叩關，沿著那條草原騎軍最是熟門熟路的南侵通道，直插中原腹地，或者東轉離陽京畿，兵臨太安城下，都不難。只不過如此一來，天下形勢就不單純是北涼鐵騎在北莽騎軍身後做臥榻之側愜意鼾睡之姿了，而是北涼優哉遊哉隔岸觀火，耐著性子就能坐收漁翁之利。到時候中原和草原是一起姓趙還是姓慕容，只看那位年輕藩王的心情來定，甚至乾脆改姓為徐都有可能。
二堂簽押房隔壁的那間書房。
正午時分，日頭高照，酷熱難當，結果小小一間書房內聚集了包括王祭酒、楊慎杏和白煜在內的六七位官場大佬。除了副節度使楊慎杏來此是商議軍務，其餘人等都是光明正大“逃暑”來了。這間書房雖小，可畢竟只有年輕藩王一人處理公務；六科廂房雖大，卻有十幾二十號人物紮堆。最關鍵的是，經略使李大人親自出馬，幫著移植過來一株枇杷樹，就種在書房外頭的院子裡。這棵樹高矮適中，既有樹蔭，又不會太過遮擋光線，故而小小書房無形中就成了絕佳的避暑勝地。楊慎杏在與年輕藩王隔桌議事的時候，這位被離陽貶謫到西北邊陲的春秋老將身後，白蓮先生坐在靠窗位置的椅子上輕搖蒲扇，清風徐徐；王祭酒死皮賴臉地拉著李功德擺開陣仗，一局楸枰對手敲，還能夠蹭到白煜搖扇帶來的陣陣涼風，真是快哉快哉。
關於左右騎軍在關外的作戰經過，年輕藩王早已瀏覽過詳細的軍情諜報。楊慎杏今日來此，並非老調重彈，而是想解決目前擺在拒北城或者說所有北涼邊軍面前的一個天大的難題。清源軍鎮石符部騎軍、鐵浮屠、白羽輕騎這三支騎軍，作為涼州關外除去第一野戰主力之外的最重要的機動兵力，如今已經轉戰流州老嫗山，一旦左右騎軍未能成功吃掉慕容寶鼎部主力六萬精騎，被王勇和赫連武威兩位北莽持節令的兵馬死死咬住，那麼拒北城該怎麼辦？甚至可以說，此次北涼涉險調兵，極有可能導致涼、莽雙方落得玉石俱焚的慘烈結局——黃宋濮部南征主力在老嫗山地帶覆滅，但是北涼同樣要失去懷陽關一線。
楊慎杏憂心忡忡地道：“當初我們沒有想到，在鬱鸞刀率軍奔襲西京，曹嵬部萬騎也做出了策應鬱鸞刀部幽騎北突姿態的情況下，北莽竟然只是從與兩遼對峙的東線抽調出冬捺缽王京崇的騎軍就沒了動靜，好像根本就不在意南朝京畿之地的安危，最後反而下令沿途軍鎮南下馳援老嫗山。難不成那位老婦人失心瘋，當真半點兒不在意整座姑塞州硝煙四起？要知道姑塞州以北與兩州接壤，向來兵力空虛，卻又驛路發達，一旦我方獲得老嫗山大捷，聯手鬱鸞刀、曹嵬兩部騎軍，裡應外合，北莽這是要將南朝半壁江山雙手奉送？”
徐鳳年不敢妄下斷論，只是苦笑道：“換成是愛惜羽毛的離陽皇帝，絕不敢這麼做，但是那位老婦人的話，還真不好說。”
楊慎杏皺了皺眉頭：“這麼換，誰虧誰賺？北莽就不怕被我們鐵騎搗爛南朝，十年之內都別想恢復元氣，南下中原？”
徐鳳年搖頭道：“若是以往，離陽朝廷對中原地帶還有掌控之力，情況自是如此，可如今三王起兵，一切都產生了變數，北莽當然也可以孤注一擲豪賭一把。”
徐鳳年輕輕握住一塊雞蛋大小的白玉籽料，握在手心，緩緩摩挲。這塊籽料略帶棗皮紅，手感細膩，模樣拙憨，徐鳳年向來愛不釋手。其實物件本身算不得多珍稀，價格跟那些雕琢成形的羊脂美玉有著天壤之別，不過此物的來歷十分有趣。前不久，姜泥、徐嬰和賈家嘉三人，不知從哪裡偷偷扛了一個沉甸甸的布囊回到拒北城，每人的衣衫都沾著塵土泥屑。三人大搖大擺好似邀功一般來到這間書房，打開布袋繩結，把裡面的東西嘩啦啦倒在地上。其中大多是些俏皮討喜的普通鵝卵石，夾雜一些勉強能賣些銅錢的青玉，但還真給三人撿到寶了，便是這塊最終被徐鳳年留在書案上把玩的上等白玉籽料。徐鳳年何等奸詐油滑，蹲下身，裝模作樣地大肆貶低了一通，說這塊石頭根本一文不值，那塊石頭就是裝點路面都嫌不好看的鵝卵石，最後唉聲歎氣地撿起這塊外形可人的籽料，隨手拋了拋，從錢囊裡摸出五六枚銅錢，丟給風塵僕僕的小泥人，說“這可是友情價了”。小泥人雖然狐疑不決，覺得吃了虧，可到底是生意場上的雛兒，最後給年輕藩王厚顏無恥地撿了漏去。照理說，這麼一塊品相、質地俱佳的籽料，輾轉至江南道的書香門第，怎麼都該值小二十兩銀子，若是由名家玉匠雕琢一番，就更不好說了。不過最後三女離開書房的時候，薑泥腰間那個到了拒北城之後一直乾癟的新錢囊總算有了些生氣；賈家嘉扛起重新裝滿石子的沉重布囊，打算去院子裡堆個小窩玩玩；徐嬰則拿著那枚薑泥送給她的銅錢，可謂皆大歡喜。
欲言又止的楊慎杏在天人交戰之後，終於壓低聲音問道：“敢問王爺為何執意要打贏流州戰事，甚至不惜調動清源軍鎮的兵力離開涼州？”
徐鳳年猛然握緊手心那塊漸漸被焐熱的籽料，凝望著這位在北涼道枯木逢春的副節度使，冷不丁玩笑道：“你猜？”
楊慎杏措手不及，不知如何作答。真正融入北涼官場之後，這位春秋老將也知道了些不曾流入中原和京城的北涼趣聞，比如老涼王徐驍就喜歡說“你猜”二字。這是他的口頭禪之一。
看到老人無法掩飾的拘謹和無奈，徐鳳年笑了笑，開門見山說道：“這中間涉及很多內幕，比如北莽太子曾派人給我捎話，耶律東床在離開中原去往草原之前私下與我會晤，還有一場與洪嘉北奔有關的長遠謀劃，甚至牽扯到北莽西線主帥王遂和那位坐鎮兩遼的顧大柱國……真要往細了說，恐怕我得說到晚上。相信楊將軍已經確定一件事：在拒北城以北的涼州關外戰場，以涼、莽雙方的兵力，我們北涼鐵騎根本無法在正面戰場上大獲全勝，至多慘勝，甚至一著不慎滿盤皆輸也不是沒有可能，對不對？”
楊慎杏毫不猶豫地點頭。
徐鳳年將那塊白玉籽料輕輕放在書案上，如同棋盤落子：“我師父在世時，一直不厭其煩地告訴我一個道理：國手功力之深淺，從來都在棋盤外。小時候我覺得這是師父下棋總輸給我二姐，給他自己棋力不濟找的藉口，久而久之，我才覺得，天下事只要如圍棋般要爭出勝負，道理皆是如此。”
徐鳳年緩緩起身，伸出手指按住那塊籽料：“徐驍早年在離陽處境最艱辛的時候，由於打多了別人不樂意去碰的硬仗、死仗，手底下兵馬一直不多，為何離陽兵部那些大佬依舊次次願意押注在徐驍身上？很簡單，徐驍總能在所有人都不看好他的時候，偏偏打出一場勝仗，以此吸引廟堂目光，讓手握大權的老狐狸們覺得他值得再押一注。我先前所說那些內幕，那些躲在重重帷幕之後的‘國手’，與我北涼，雙方心知肚明，大家都是不見兔子不撒鷹。沒辦法，北涼只能劍走偏鋒，讓站在賭桌前的那些人覺得是時候坐下來，是時候賭一把大的了，否則出手慢了，就只能撈到些塞牙縫的殘羹冷炙。”
徐鳳年微笑道：“這些傢伙，沒誰的胃口是小的，所以我得讓他們看到誠意，比如……”
楊慎杏下意識地追問道：“比如？”
徐鳳年輕聲道：“比如涼州關外鐵騎力保拒北城不失的同時，流州騎軍在老嫗山大勝，然後一路北上，拿下北莽南朝的西京。”
楊慎杏於官場、沙場修行方面皆是宗師級人物，一點就透。只是這位經歷過春秋戰火的老將沒有感到絲毫輕鬆，心情反而越發沉重。
年輕藩王只說守住拒北城，那麼拒北城以北又該如何？
不知何時，書房內除了隔桌而立的兩人，其餘人等都已離去。
在楊慎杏也走出書房後，年輕藩王握住那塊籽料，走到窗口，抬頭望向那株枇杷樹。雖至中秋時分，綠意猶然鬱鬱。
春夏秋冬，葉可長綠。生老病死，人不長生。
第二章　雷霆雨露皆天意 金角銀邊草肚皮
秋分一過，涼州關外戰事驟然吃緊。
先前涼、莽雙方斥候在關外地帶大規模遊弋，勢力大致持平。北莽馬欄子雖然人數占優，但由於龍眼兒平原一役，最為熟悉邊關地形且戰力最出眾的兩支精銳斥候——董卓的烏鴉欄子和大將軍柳珪的黑狐欄子——損失殆盡，後續跟隨大軍推進到虎頭城以南的馬欄子，不好說是無頭蒼蠅亂撞，但對上對地理形勢無比熟悉的涼州二等斥候，依舊占不到便宜。雙方如果遭遇，涼州關外斥候都得到軍令絕不可擅自纏鬥，北莽馬欄子卻被責令務必不計傷亡主動攻擊。許多次狹路相逢，北莽馬欄子哪怕在局部戰場上的兵力處於劣勢，也依然悍不畏死地發起衝鋒，即便以三換一也在所不惜。財大氣粗的慕容寶鼎親口允諾，只要是推進到前線的馬欄子，不論是他的麾下嫡系還是別部兵馬，皆可不僅以斬獲首級多寡論軍功，更可憑藉己方戰損換取戰功！
在北莽這種不可理喻的激烈進攻態勢之下，北涼斥候在單次戰役中不曾出現重大傷亡，但是一次次損失不斷累加之後，短短兩旬，拒北城藩邸從左右騎軍那邊傳來的諜報獲悉，己方斥候已經戰死七百餘人！
涼州邊軍不得不聚攏小股斥候，同時收縮偵察防線的寬度和深度，果斷放棄了那種寥寥一伍斥候便敢大範圍遊弋、大縱深出入的冒險舉措。當初北涼選擇重視流州戰場，不惜向西傾斜兵力，例如李翰林率領白馬遊弩手全部轉移進入流州，此舉的後遺症逐漸凸顯出來。不說拒北城對包括懷陽關、柳芽、茯苓、重塚在內一關三鎮那條邊境防線的掌控力有減弱之勢，在北莽馬欄子大規模瘋狂向南滲透的形勢下，與左右騎軍的聯繫也越發稀薄，這絕對不是什麼好兆頭。左右騎軍作為北涼邊軍第一大野戰主力，主要作用本身就不在於殺敵，而是作為拒北城和懷陽關防線的銜接，防止北莽騎軍徹底分割涼州關外戰場。但是目前來看，除非慕容寶鼎擁兵自重，不願折損冬雷精騎和柔然鐵騎，放緩南下的速度，涼州斥候趁機重新奪回主動，否則就棋盤來看，雙方中腹的兵力對峙，大局已定。在這期間，拒北城內那位北涼道唯一官居正二品的封疆大吏經略使李功德提議讓李翰林率領流州剩餘白馬遊弩手返回涼州關外戰場，卻被年輕藩王和副節度使楊慎杏同時拒絕。
流州老嫗山那場註定載入史冊的壯闊騎戰結局如何，涼州關外拒北城尚未獲得準確諜報。上一封出自涼州將軍石符麾下斥候的六百里加急軍報，如今還端端正正地擺放在簽押房隔壁那間小書房的案頭。哪怕明知這位積威深重的新涼王對“大楚雙璧”格外器重，不亞於兩員出身北涼本土的心腹愛將郁鸞刀、曹嵬，那份石符親筆的軍報依然措辭直白，透著沙場廝殺獨有的殘酷：“謝西陲於無險可依無路可退的道路，以一萬五步卒阻滯五萬騎軍，恕末將無法救援。末將只會按照既定方略截斷南朝殘餘邊騎的南下之路，聯手寧峨眉部四千鐵浮屠，定然隔斷黃宋濮部主力北退之路。謝西陲與爛陀山僧兵是死是生，聽天由命，我清源軍鎮騎軍愛莫能助。”
其實，真正的沙場無情，更在於石符軍報的言下之意，即我石符部騎軍哪怕能夠及時趕至道路戰場，只要謝西陲部步軍仍有餘力阻滯南朝邊騎主力，那麼清源軍鎮騎軍便會停馬遠處，選擇見死不救，以防南朝騎軍主力放棄馳援老嫗山，果斷向北逃竄，返回南朝，重新散入大小軍鎮、關隘。
年輕藩王沒有召集將領大佬去往議事堂商量此事，甚至沒有將這封石符事先叮囑“直達書房”的軍報下發送往兵房傳閱。那個黃昏，徐鳳年在書房靜坐片刻，便提筆寫了一封信交還涼州將軍石符。這封信同樣言簡意賅，大致是說：那處道路戰場的後續處置，石符你既為一州將軍，自然便宜行事，不必事事稟報拒北城。
當年輕藩王最終在信上大片空白處蓋下那方“北涼王”公印後，那名青衫參贊郎拿著公文，轉身匆匆離去。年輕藩王獨坐書房，沉默良久。
夜涼如水，拒北城藩邸依然燈火輝煌，一陣陣腳步聲如密集的更鼓聲，不絕於耳，府邸內的所有人早已習以為常。
徐鳳年正在書房低頭凝視桌上兩幅以老嫗山和懷陽關為主的形勢圖，猛然抬頭，看到楊慎杏、顧大祖和白煜三人聯袂走來，臉色凝重至極。
顧大祖嗓音沙啞，沉聲道：“剛剛得到消息，慕容寶鼎親自率領兵力各為兩萬的冬雷精騎和柔然騎軍，加上寶瓶州持節令王勇的三萬援軍，先後攻打陸大遠部左騎軍主力兩萬四千人，周康和李彥超救援不及！”
楊慎杏苦澀地道：“如此看來，先前與右騎軍李彥超交戰的一萬柔然鐵騎，只是誘餌而已，剩餘兩萬柔然騎軍早已與慕容寶鼎的嫡系兵馬會合，從一開始就是直奔左騎軍而來。所謂分兵兩路，以三萬柔然騎軍直撲我涼州右騎軍，慕容寶鼎坐鎮的兩萬步軍大營按兵不動，都是幌子，事實上是以那兩萬步軍假扮柔然鐵騎，最終與王勇合力圍剿左騎軍。”
徐鳳年臉色微白，呢喃道：“兩萬冬雷私騎，兩萬柔然鐵騎，還要加上三萬寶瓶州精銳騎軍，整整七萬北莽頭等騎軍啊。”
楊慎杏剛要開口，白煜便扯了扯這位春秋老將的袖口，以眼神示意老人暫時不要說話。
在書案後正襟危坐的年輕藩王緩緩抬起頭，問道：“北莽蠻子傷亡如何？”
楊慎杏儘量平復心中激烈的情緒，答道：“慕容寶鼎並未一次性投入全部兵力，在冬雷私軍戰損達九千餘人後，依舊不曾撤離戰場，然後一口氣投入兩萬柔然鐵騎。陸大遠……左騎軍戰至王勇部騎軍殺入戰場，當時剩餘的冬雷騎軍已經不得不袖手旁觀，戰場之上，幾乎已無柔然鐵騎的身影，寶瓶州騎軍也損失六千餘人。左騎軍僅有八百騎殺出重圍，返回拒北城。左騎軍第一副帥陸大遠，連同其餘兩名副帥，先後戰死。”
初秋時分曾有左騎軍健卒在拒北城外百騎振臂放鷹，此景至今仍然歷歷在目。
顧大祖突然直言不諱道：“左騎軍既歿，右騎軍獨木難支，已經無法牽制拒北城以北、重塚以南的涼州關外戰線。王爺絕對不能答應周康和李彥超的主動求戰！”
徐鳳年點頭道：“立即傳令給周康、李彥超兩人，右騎軍竭力避開北莽接下來的南下主力！”
白煜有些無奈地道：“那位‘錦鷓鴣’的軍令狀其實也到了楊節度使的兵房，從主帥到三名副帥和所有校尉，都押了血手印，請求死戰，保證至少全殲慕容寶鼎部冬雷騎軍和王勇部主力。”
徐鳳年站起身，厲色道：“那就再加上一句，明確告訴周康和李彥超，想死很容易，膽敢違抗拒北城軍令，我徐鳳年親自去關外擰下他們的腦袋！”
從未當面見過年輕藩王震怒的楊慎杏悚然而驚。
顧大祖輕輕歎息。
白煜泰然自若，微笑道：“拒北城如此回復右騎軍，楊老將軍和我這位涼州刺史就輕鬆多了。”
三位拒北城大佬各懷心思迅速離去。在禮房當值的王祭酒拎了兩壺綠蟻酒走入書房，看到那位年輕藩王尚未落座，正站在書案後，俯視桌上兩方大印。一方自然是那名動天下的涼王印——一個在離陽永徽年間象徵天下權柄最大的小物件。二十年間，西北邊陲，只要涉及五千人以上的調兵遣將，軍令都需要蓋上此印。此印形制與如今趙室朝廷的如出一轍，仿春秋中原正統王朝大楚的印章樣式，屬�玉箸篆玉印，篆文筆劃肥瘦均勻，末不挑鋒，深諳儒家中正平和之意，一向被譽為“書法正宗”。但是這方涼王印旁邊，還擱置有一方早已退出北涼官場的大印。徐家鐵騎跟隨封王就藩於北涼的“人屠”徐驍進入北涼後，這方被習慣性地稱為“大將軍印”的古樸銅印，偶爾還會見於一些重要的關外軍報，但隨著世子徐鳳年正式襲北涼王之位，此印徹底離開了邊軍視野。大將軍印用柳葉文，銅印虎紐，方三寸三分，厚九分，形如虎踞龍盤。如今離陽軍伍“征”“鎮”“平”三字打頭的常設實權大將，早已轉用螭鼎文的銀印，將字體如刀的柳葉文棄而不用。清涼山其實還有一方大印，主要用於北涼道官員的升遷調度，徐鳳年破格留給了副經略使宋洞明，准其在公文批語後自行加蓋此印，以彰其“獨掌權柄”的超然地位。
王祭酒落座後，打開兩壺酒，身體前傾，遞給年輕藩王一壺——獨樂樂不如眾樂樂。
老儒士自顧自仰頭灌了一口烈酒，大呼痛快，然後斜眼望向徐鳳年：“我已經聽說左騎軍的事情。有些話在肚子裡積攢了小二十年，不吐不快，你也不用說什麼，喝酒聽我說便是。”
徐鳳年輕輕坐回椅子，點了點頭。
這位享譽朝野的文壇宗師、士林領袖緩緩道：“我對沙場兵事，一向是七竅通六竅——一竅不通。所以我除去帶了些讀書人來你們北涼還算小有功勞外，就沒啥拿得出手的功績了，只能安心待在窮鄉僻壤的書院做學問。這麼多年裡，我多次偷偷遊歷北涼，與徐驍見過幾次，就與聽潮閣裡的李義山見過幾次。徐驍是出了名的臭棋簍子，下棋本事是當世末流，悔棋功夫卻是世上第一流，所以我不愛跟他打交道……”察覺到年輕藩王的古怪臉色，老夫子繼續厚顏無恥地道，“李義山是超拔流俗的罕見人物，理所當然會眼高於頂，唯獨將我視為知己。”
徐鳳年終於忍不住道：“差不多就夠了啊。”
這位老夫子約莫是喝酒嗆到了，咳嗽了幾聲，那壺綠蟻的酒水灑滿衣襟。老人隨意地拍了拍袍子：“在聽潮閣頂樓閉關的李義山站得太高，看得太遠，所以難免寂寞。古來聖賢皆如此，逃不過的。我每次去那邊登門拜訪，別看李義山沒給好臉色，但我曉得，這傢伙心底肯定是有些欣喜的。有幾次喝高了，李義山還會跟我說一些肺腑之言，從不說離陽朝廷那邊如何，說徐驍少些，說西北邊事多些……”說到這裡，極有倚老賣老嫌疑的老夫子略做停頓，喝了一大口綠蟻酒，先將酒悶在嘴裡，然後猛然仰起脖子，瞬間倒進肚子，年邁的身軀情不自禁地打了個戰，滄桑的臉頰紅潤了幾分，這才繼續說道，“對於文人運籌帷幄的本事、讀書人的用兵韜略，我不服離陽元本溪，更不服南疆納蘭右慈，甚至連黃龍士也不服，至於連死後也壓著李義山一頭的趙長陵，嘿，就更別提了。至於為何趙長陵生前死後的名氣都比李義山更大，李義山自己也好，對其中緣由肚子裡其實門兒清的徐驍也罷，都有苦衷。李義山是寒士出身，大楚豪閥王孫趙長陵差不多是如今西楚宋茂林‘宋家玉樹’的身份。趙長陵當初選擇輔佐落魄的徐驍，是什麼陣仗？浩浩蕩蕩八百家僕啊，你能想像？反正老頭兒我是不願意去想的，越想越豔羨嫉妒嘛。徐驍想要贏得大江南北的士族支持，趙長陵就是一杆醒目的旗幟！要不然徐驍會說‘全軍可戰死，趙先生必須活’這種混帳話？”
老先生笑了笑：“當然了，趙長陵的本事也很大。在徐驍滅春秋六國的中後期戰事裡，趙長陵出力頗多，名聲大噪，口碑之好，連離陽老皇帝趙禮都想要請入廟堂中樞封侯拜相。李義山呢？老皇帝趙禮從沒有提及。事實上，徐驍每次上報軍功，對趙長陵推崇得無以復加，奏章、捷報寫得那叫一個花團錦簇，對李義山參與的謀劃卻隻字不提。王爺，你可知為何？”
徐鳳年平淡地道：“我只知道，那些措辭華麗的錦繡文章，都是徐驍授意，然後由我師父親筆寫就。”
老人點點頭：“所以嘛，老皇帝和徐驍其實心有靈犀。趙先生，離陽朝廷能夠揮動鋤頭挖走牆腳，那徐驍認栽；可是在朝野上下相對寂寂無名的李義山，離陽朝廷別想，否則就過界了，徐驍是真有可能起兵造反的。”
徐鳳年笑道：“起兵造反，言過其實了，我師父第一個反對。”
老人打了個酒嗝兒，沒好氣地瞪眼道：“舉個例子，不懂？”
徐鳳年終於拿起那壺酒香四溢的綠蟻酒，輕輕喝了一口：“老先生請繼續指點江山。”
老人突然問道：“最前頭我是想說啥來著？”
徐鳳年放下酒壺：“說到你們二人常聊西北邊事。”
老人恍然：“對對對。李義山一次醉後曾經對我洩露天機，說北涼要想在最壞的情況下打贏北莽，必須先打造出一種局面！”
故弄玄虛的話說了一半，老人止住話頭，眯眼而笑，餘光打量著書案上擱放的諸多物件。當老人的目光停留在那方涼王大印上時，徐鳳年笑問道：“就算我願意送給先生，先生敢收？”
老人的視線稍稍偏移，轉移到那方如今只有象徵意義的大將軍銅印上。
徐鳳年怒目而視，毫不客氣地道：“甭想！”
原本打算趁火打劫的老人滿臉戀戀不捨，很是遺憾地嘀咕道：“那般蘊含大奉邊塞風骨的柳葉文，不常見嘍。”
然後老人仰了仰下巴，瞅見年輕藩王那壺綠蟻酒旁邊的白玉籽料，眼前一亮：這位窮光蛋新涼王，竟然還留下件值點兒碎銀子的玩意兒？
徐鳳年收起那塊籽料，冷笑道：“王先生有本事就搶走，否則就別癡人說夢。”
老人撇了撇嘴。跟一位武評大宗師搶東西，以王祭酒的習武資質，恐怕再讓老人在武道上修行一千年也是白搭，年輕人不帶這樣欺負老頭子的。
徐鳳年輕輕握住白玉籽料，直截了當地說道：“我其實猜得出師父所說。我們北涼鐵騎打贏北莽的唯一機會，就是先把北莽南朝頭等邊軍和草原精銳私軍都消耗殆盡。哪怕北莽窮其國力還能支撐起第三場涼莽大戰，那時候看似同樣聲勢浩大的北莽數十萬騎軍，比起劉寄奴當初鎮守虎頭城時，比起我當下死守拒北城時，其實已是中看不中用的繡花枕頭。從第一場涼莽大戰裡的董卓私騎，葫蘆口內楊元贊的嫡系騎軍，柳珪的心腹騎軍，再到如今第二場大戰的羌騎，昔日洪敬岩的柔然鐵騎和慕容寶鼎的冬雷精騎，流州黃宋濮中軍的兩萬騎，隴關豪閥完顏家族的騎軍，等等，皆在此列！”徐鳳年平靜地道，“比如現在，只要我們流州拿下老嫗山一役，不光是姑塞州邊軍精銳皆無，實則大半座南朝的兵馬都給我們打沒了，這便是第一場涼莽大戰勝出為北涼帶來的潛在優勢。”
老人疑惑地問道：“你的意思是，北莽‘太平令’的謀劃，有致命紕漏？”
徐鳳年搖頭道：“只能說對了一半。”
老人一頭霧水，差點兒就要抓耳撓腮。
徐鳳年想了想，拿起那個酒壺，緩緩傾斜，似乎想要將其橫放在眼前：“至今為止，仍是北莽勝算更大，但是北涼死了那麼多人，為的就是將這個酒壺一點點扳斜。到時候，北莽越是國力鼎盛，崩塌得就越是劇烈。”
在酒壺傾斜幅度越來越大，酒水即將瀉出壺口之時，徐鳳年將酒壺輕輕收起，放回書案上。
徐鳳年突然沒來由地說了一句：“現在我就怕老婦人和‘太平令’破罐子破摔，不僅是一座西京，連南朝這半壁江山也不要了，鐵了心要攻破拒北城。”
老人臉色蒼白，試探性地問道：“北莽不至於如此癲狂決絕吧？”
徐鳳年望向窗外的夜色：“天曉得。”
老人只以為這是年輕藩王隨口一說的言語，卻不知“天曉得”這三字，恰如字面意思。
拓跋菩薩莫名其妙地獲得天人體魄，武道修為直追巔峰時的王仙芝，關鍵時刻更是猶有過之。
拓跋菩薩尚且如此幸運，那麼那位佔據天下半數氣運的北莽老婦人，獲得的恩澤難道不會更多？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更是上天授意！
王祭酒拎著空酒壺告辭離去。
年輕藩王重新凝視鋪在書案上的那幅涼州關外形勢圖。
與此同時，北莽一頂戒備森嚴的大帳內，粗如嬰兒手臂的火燭輕輕搖晃，“太平令”獨立於桌前，同樣在俯瞰一幅版圖更為遼闊的北涼四州形勢圖，輕笑道：“中原棋手皆言‘金角銀邊草肚皮’，當真如此？”
拒北城一帶的關外駐軍開始疏散小鎮集市上的閒雜人等，負笈遊學吟詩作賦的士子和攜帶仙子策馬嘯西風的豪俠，與頭頂天空中的鴻雁一起南歸。拂曉時分，隊伍之中，一行四十餘人格外引人注目：人人高冠儒衫，都是上陰學宮的稷下學士，風度翩翩，是天下第一等的讀書種子。
馬隊南渡那條河流之後，一輛馬車在河岸邊停下，車上走下一大一小兩名女子。女孩兒紮著兩根羊角辮，懷裡抱著一隻臃腫不堪的大白貓。女子身段婀娜，容貌驚人，如一朵正值怒放之時奪走舉國顏色的豐腴牡丹。她向北望去，視野盡頭恰好是拒北城的南城城頭，依稀可見鐵甲錚錚，而無藩王蟒袍。曾在上陰學宮被某人親口譽為“拳法無雙，腿功無敵”的羊角辮小女孩兒噘起嘴，替身旁的姐姐打抱不平道：“魚姐姐，薄情寡義的負心漢有啥好惦念的？哼哼哼！當初肯定是我瞎了眼，才誤認為他人模狗樣，其實還不如齊神策那個大草包呢！”
身姿妖嬈卻氣質冷冽的女子無動於衷。
小女孩兒用力扯了扯懷中大白貓的脖子，抬頭，小心翼翼地問道：“要不然咱們到那座藩邸大門口駡街去？放心，只要我親自出馬，保管罵得那傢伙狗血淋頭！什麼狗屁武評大宗師，什麼天下第一人，都不是我的對手！”
年長女子正是上陰學宮稷上先生魚幼薇。她揉了揉小女孩兒的腦袋，柔聲笑道：“有些事，爭不如不爭。心猿意馬，徒惹煩惱。”
小女孩兒雙手叉腰，很不仗義地啪啦一下摔落那只白貓，仰起小腦袋，老氣橫秋地道：“魚姐姐！天底下哪有氣量大的女子啊，咱們就是女人哎，你不親自去見一見問一問，就這麼當了臨陣退縮的逃兵，算怎麼回事啊？！史書上不都說奸佞小人最喜歡蒙蔽天聽嗎？說不定那個姓徐的根本就不知道你來過拒北城，結果你不打招呼就賭氣回中原，還不是讓那些鳩占鵲巢的狐狸精白白占了天大的便宜？不行，絕對不行，我一定要為你伸張正義！”
氣咻咻的小女孩兒剛邁開步伐，就被魚幼薇握住一根沖天羊角辮輕輕拽回原位。小女孩兒皺著小臉，可憐兮兮地道：“真不去？”
魚幼薇笑道：“不用去，我知道他知道我來過這裡。”
小女孩兒猶然惱火：“我不管什麼你知道他知道，我就是氣不過！什麼‘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都是騙人的話，哪裡比得上才子佳人的舉案齊眉、神仙眷侶的卿卿我我？！”望著臉色平靜的魚姐姐，年幼不知情愛為何物的孩子泫然欲泣，輕輕一腳踹開腳邊那只肥蠢肥蠢的大白貓，抬起纖細的手臂，擦了擦自己那張稚嫩的臉龐，抽泣道，“難怪我娘最不喜歡那部《東廂頭場雪》，總說裡頭許多話一語成讖，簡直要讓世間女子生不出半點兒相思之心，尤其‘多情總被無情誤’這句最可恨！”
不愧祖輩、父輩皆是上陰學宮的飽學碩儒，小女孩兒談吐算不得如何文雅，卻也絕非尋常的中原蒙學時期的孩子能夠媲美。
突然，一個冷漠的嗓音在小女孩兒的頭頂響起：“《東廂頭場雪》廢話連篇，‘願天下良人終成美眷’這句話才最可恨，唯獨小丫頭你所說的‘多情總被無情誤’才稱得上金玉良言。”
兩根羊角辮向後傾斜，小丫頭淚眼蒙矓，眨巴眨巴充滿水汽的靈動眼眸，抬頭癡癡地望向眼前這位仿佛從天而降的不速之客。那名女子身材高挑，就像文人遊記裡不遺餘力描繪的那座峨眉山，奇秀絕倫。在小女孩兒眼中，這位神仙姐姐一襲紫衣，漂亮至極，尤其是她尖尖的下巴，就像是大雪時分掛在屋簷下的冰錐子。小女孩兒不知為何第一眼就喜歡上了這位紫衣姐姐，卻又打心眼裡十分畏懼她，因此心裡十分糾結。
魚幼薇既不熱絡也不疏遠地客氣問道：“不知軒轅盟主突然造訪有何指教？”
聽到“軒轅盟主”這個稱呼，羊角辮丫頭頓時眼睛一亮，當真半點兒不輸給文臣武將聽到“皇帝陛下”四字。她鼓起勇氣向前踏出一步後，鬼鬼祟祟地伸出兩根手指，偷偷捏了捏那位在大雪坪一夜證長生的女子神仙的衣角，然後轉頭，神色雀躍地道：“魚姐姐、魚姐姐，她身上這襲紫衣，肯定如江湖傳言那般，用龍脈之祖昆侖山巔那種冰蠶吐出的蠶絲編織而成，滑膩柔順，摸上去舒服極了！而且據說刀槍不入、水火不侵。光是這一件衣服，就價值連城！咱們軒轅盟主耗費大雪坪一半財力，才請某位不出世的墨家鉅子勉強打造出四件——春、夏、秋、冬各穿一件。她出門在外，從來飛來飛去，過名山大川，雙腳絕不著地，都是嗖的一下就飛渡而過，紫衣飄蕩，霸氣得很！”
遠處那些對大雪坪軒轅紫衣久聞其名卻不見其面的年輕俊彥，一方面為其卓然風采傾倒，暗中將這位武林盟主與魚大家做高下比較，另一方面由衷地佩服那位羊角辮小先生的膽大包天。朝野皆知這位軒轅家主的脾氣古怪至極，那真是比史書上那些留下千古駡名的昏君還來得喜怒無常，他們都擔心小丫頭被軒轅青鋒一巴掌拍得稀巴爛。這些稷下學士一路西行遊歷至北涼邊陲，與小女孩兒朝夕相處，加上之前在學宮本就對孩子非常寵溺，哪怕極為忌憚徽山紫衣的赫赫凶名，仍是有七八人齊齊向前走出，頗有慷慨赴死的悲壯意味。
只不過軒轅青鋒僅是斜眼一瞥，那些渾身浩然正氣的學宮士子就身不由己地整齊後退，竟是一瞬間全都汗流浹背。
難怪之前有位成名已久的江湖大佬笑言：“世間動人的石榴裙不計其數，卻要數徽山紫衣那一襲最難跪拜，想拜或是敢拜，也得有本事才行。”
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頭冷不丁火上澆油地拍了一下那襲紫衣，然後一路小跑到眾人跟前，哈哈大笑，得意揚揚地道：“你們都看見了，我與徽山紫衣交過手了！如何，當初我在學宮裡說我與徐鳳年切磋過，你們不信，這回總該相信了吧？！”
所有人都呆若木雞。有些心生膽怯的年輕士子已經開始擦拭冷汗，生怕下一刻就要目睹血肉模糊的殘忍場景。
魚幼薇柔聲道：“童真，童趣，童言無忌，還望軒轅盟主見諒。”
軒轅青鋒瞥了眼那個背對自己的小丫頭，嘴角微微翹起，迅速收斂後，轉頭對魚幼薇輕聲道：“放心，我還不至於跟個孩子一般見識。”
魚幼薇如釋重負，僵硬的身軀漸漸放鬆，顯然內心遠不如臉色那麼平靜。距離陸地神仙僅有一紙之隔的軒轅青鋒對此自然洞若觀火，只不過懶得計較，更不屑計較。
這名女子自出道以來從來不缺江湖傳聞，而且次次驚世駭俗，最近一次與新近崛起為離陽“十大宗門”之一的太白劍宗有關。那位“謫仙人”陳天元，到了武當山山腳卻沒有參與武當論武，在向中原行去的遊歷途中，不幸遇上了這襲早已名動天下的紫衣，坊間傳言那場不期而遇的遭遇戰，聲勢可謂驚天地泣鬼神，打得半座河州地動山搖。相傳陳天元十七次換氣，連出三千劍，夜幕之中劍光照耀得半州如同白晝，竟仍是無法傷紫衣絲毫。此戰過後，“謫仙人”陳天元的名聲不但不降，反而扶搖直上，軒轅青鋒的聲勢更是直追新涼王。對徽山大肆吹捧之人，堅信“天下第一”名號的歸屬，恐怕要打過才知。立場中立的好事者覺得，這位女子盟主最不濟也能夠躋身武評大宗師行列，成為那高高在上的第五人，位於北莽一人即宗門的呼延大觀之後。
軒轅青鋒雙手負後，與魚幼薇一起北望那座依然尚未竣工的邊陲雄城。西北天高風勁，大風撲面，吹拂得兩名女子衣袖搖動獵獵作響。
軒轅青鋒目視前方，突然冷笑道：“如此壯觀的景象，姓徐的也捨得與其失之交臂？”
魚幼薇只覺得如墜雲霧中，不知道徽山紫衣打的什麼機鋒。
軒轅青鋒最後撂下一句：“爭或不爭，看心情而定，可得把話說透。藏藏掖掖，拖泥帶水，只覺得是對方辜負了一番深情美意，其實又何嘗不是咎由自取？”
魚幼薇一笑置之。
等到軒轅青鋒的身形一閃即逝，這位上陰學宮的稷上先生自言自語了一句：“你不是我，我不是你。”
一抹紫色長虹墜入拒北城。
重新抱起那只大白貓的羊角辮小女孩兒望向天空，目眩神搖，嘖嘖稱奇道：“霸氣啊，厲害啊，我長大以後也要這麼雲裡來霧裡去！”
魚幼薇俯身上車的時候，終於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軒轅青鋒所謂的“壯觀景象”為何物，無奈一笑。
記得當年曾有個浪蕩子戲言：“低頭望去，瞧不見腳尖，即是天賦異稟，人間奇觀！”
魚幼薇如今記起，沒覺得荒唐好笑，反而有些心酸。
這些話，當年就算攔著他，他也會說；如今讓他說，恐怕他已無心情去說。
不知從何時開始，以軍機參贊郎為主，連同許多位高權重的官場大佬在內，每日清晨時分，都會先繞藩邸外圍牆慢跑三圈，然後在議事堂和六科廂房前的那片空地上一同練拳。拳法據說創自武當上任掌教洪洗象，在年輕藩王刪減整合之後，從武當山正統的大架一百零八式，變為拒北城藩邸眾人所練的小架三十六式，精華猶在，但是減少了許多山下凡夫俗子不易打出的煩瑣架勢，動作急緩相間，如行雲流水，最適合舒展筋骨、固本養氣。
久而久之，禮房之首王祭酒、工房之首宋長穗也主動參與其中，與藩邸官員一同晨跑打拳。戶房白煜因為視力衰弱的關係，並不參與，但每日也會站在廂房的屋簷下，含笑眯眼相望。經略使李大人親自領銜的吏房群龍無首——李功德養成了每日天不亮就去城頭走一圈的習慣。李功德作為北涼道老一輩文臣的榜樣，雖然能夠與建城的泥腿子匠人一起坐在沙堆上聊天，卻不願意跟一幫官場上的後進晚輩廝混在一起，自然不會投身其中，吏房官員當然也就作罷。兵、刑兩房的當值官員都無須以此強身健體，也就未湊熱鬧。即便如此，藩邸的早晨也有一種生機勃勃的鮮活氣象。
今日，年輕藩王陪同白蓮先生站在臺階頂部，看著兩百多號人一起打拳，其中便有陸丞頌、陸丞清這對陸氏子弟。陸丞清並未跟隨家主陸東疆返回關內陵州，而是留在了拒北城，成為一名暫時沒有品秩的青衫參贊郎。領拳之人正是昨夜剛剛入城的武當真人俞興瑞。俞興瑞身後還有當時聯袂造訪藩邸的龍虎山小天師齊仙俠、東越劍池柴青山。南、北兩座道教祖庭的真人，一座劍池的劍道魁首，三位宗師一起在藩邸的空地上悠然打拳，用“盛況空前”四字形容毫不為過。
坦然與年輕藩王並肩而立的白煜目不斜視，微笑道：“王爺，除了眼前三位，根據刑房諜報，南疆毛舒朗、程白霜和嵇六安三位宗師也在趕來拒北城的路上。好像南詔第一高手韋淼在下山後，沒有跟他妻子一同返回家鄉，十有八九也是奔著咱們拒北城而來。西蜀目盲女琴師薛宋官雖然不知蹤跡，但陵州邊境臘子口那邊，韓嶗山派人傳來密報，說這位女子同樣沒有隨舊西蜀太子蘇酥南下。至於金錯刀莊莊主童山泉、‘雪廬槍聖’李厚重之流，亦有不下一手之數，陸陸續續朝這裡趕來湊熱鬧。王爺，難道你打算替徽山大雪坪家主召開新一屆武林大會？”
徐鳳年搖頭道：“湊完熱鬧，各回各家，還能如何？難道我還能說服這些武道宗師去沙場殺蠻子？你的師弟齊仙俠不就明言馬上要動身去往地肺山嗎？再者，沙場殺敵，素來與江湖無關。”
白蓮先生很不講情面地拆臺反駁道：“如果我沒有記錯，當年襄陽城十年攻守戰，無數江湖義士幫助王明陽抵禦你們徐家兵馬。”
徐鳳年無奈地道：“對對對，白蓮先生說得都對。”
白煜打趣道：“別，我可不是那位一言不合就敢對王爺飽以老拳的轉運使大人，故而王爺完全無須如此戰戰兢兢小心討好。”
徐鳳年呵呵一笑，皮笑肉不笑，顯然學到了賈家嘉的七八分精髓：“白煜啊，你幸虧不是江湖中人，否則我就要跟你切磋切磋了。”
白煜突然岔開話題，輕聲問道：“我能否問一問于新郎和樓荒兩位王仙芝高徒的動向？”
徐鳳年沒有隱瞞，說道：“樓荒待在李翰林身邊。于新郎嘛，你猜？”
白煜心有靈犀一點通：“那就是跟藏在懷陽關的徐偃兵一樣，我明白了。王爺，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一報還一報，徐鳳年毫不留情地道：“勸你別說。”
白煜轉過頭，故作驚訝地道：“怎麼，難道有人敢在大庭廣眾之下公然毆打堂堂一州刺史？何況還是涼州刺史，遍觀離陽南北三十州，獨一份的從二品高配刺史！”
徐鳳年還是呵呵一笑：“白蓮先生不練劍術真是可惜了。”
白煜會心一笑，果真沒有繼續詢問。
他原本想問，若是謝西陲哪怕身邊有于新郎保駕護航，仍然戰死于那場道路阻截戰中，那麼徐鳳年這位北涼王，會不會因此對流州將軍寇江淮心生芥蒂。
畢竟他白煜如今與楊慎杏還有寇江淮，三人算是一座山頭上的人物了。
這就像副經略使宋洞明與綽號“北涼武財神”的王林泉關係緊密，又像陳錫亮與楊光鬥和流州軍伍關係莫逆，徐北枳卻與陵州韓嶗山、幽州皇甫枰頗為友善。
過程不同，結果相同。
君子朋而不黨，士子抱團成林，那無非是讀書人文雅的說法罷了。
張巨鹿為官如何？幾無瑕疵，幾近聖人，可不一樣身邊有“坦坦翁”桓溫，身後則有包括趙右齡、王雄貴、殷茂春、元虢、韓林在內這撥出自永徽之春的當朝重臣？
三十年山上潛心修道，歸根結底，只修一個“心”字，因此白煜下山為官後，遠比許多混跡官場數十載的老油子看得更加透徹。
那套小架武當拳法，即便是外行人來耍，依舊讓人感到賞心悅目，白煜感慨道：“如果能夠配上道門的吐納之術，無論是龍虎山天師府的入門口訣《抱樸歸真歌》，還是武當山的玉柱峰心法，都能夠讓人形神相親、表裡俱濟，不說如何延年益壽，總能祛病健體。”
徐鳳年點頭道：“如果以後你我還有機會，你這個涼州刺史就率先在轄境內推廣下去，武當山那邊，我會幫你打聲招呼。”
白煜突然感到一陣無緣無故生起的清風從側面拂來，未見其面，先聞其聲，嗓音清冷，如一場隆冬大雪：“武當山的玉柱心法不好說，龍虎山的《抱樸歸真歌》也拿得出手？徽山末流客卿都不屑一顧。”
白煜使勁望去，看到一張略顯模糊的臉龐，但是那抹刺眼的鮮豔紫色讓人一看就能確認來者何人。
白煜頓時苦笑，噤若寒蟬。
白蓮先生很少害怕誰，比如對徐鳳年就全然不懼。因為這位年輕藩王看似驕橫無比，其實面對願意講道理的人時最講道理。但是白煜也清楚，大千世界無奇不有，的確會有那麼一小撮人，完完全全不講道理。
恰好，白煜身邊這位女子就屬�這一小撮人裡頭最不講理的那個。
每次書信往來，在道家第一洞天福地地肺山結茅隱居的龍虎山當代掌教趙凝神必定會在信上訴苦，說徽山那位姓軒轅的年輕女子是何等驕縱跋扈，何其無理無禮。能夠讓趙凝神這麼一個好說話的道士如此點評，徽山紫衣也算是天字號不講理的人物了。徽山大雪坪聲勢大漲之後，一不准龍虎山香客在初一、十五兩天上山燒香，二不准龍虎山所有姓趙的道士靠近徽山方圓十裡，三不准任何天師府黃紫道士進入她的視野！除了這“三不准”，她還讓人大搖大擺地從龍虎山移植走十數株最少也有三百年樹齡的古樹，其中桂樹有四，古柏有三，事後不忘讓人丟下一袋子碎銀，撐死了不到十兩！若是她心情不順或是百無聊賴之時，甚至還會莫名其妙地往龍虎山丟擲一些大物件，雖說未曾傷人，可是修道之人，在山上就想求個清淨，隔三岔五就會有龐然大物從頭頂掠過，然後砸出一個大坑，誰吃得消？
可是白煜心知肚明，趙凝神這位至交好友的真正最苦處，卻是龍虎山年輕掌教內心深處那份拖泥帶水。
相思早已起，卻無落腳處。
修道之人，手有慧劍，情絲易斬，可惜有人不願斬。
龍虎山天師府距離徽山大雪坪，太近。
唯有地肺山，不遠不近，可望不可即，正好。
福運深厚且公認自幼即有古風氣象的趙凝神，為何偏偏跟新涼王處處針尖兒對麥芒，難道僅僅是因為上一輩的恩怨，僅僅是因為當年“人屠”徐驍率軍馬踏龍虎山？當然不是。
白煜一想到地肺山那名年輕掌教的悲苦，難免有些戚戚焉。猶豫片刻，他望向這名女子，終於忍不住直白地說道：“軒轅盟主，你可知趙凝神……”
軒轅青鋒神情漠然，打斷白蓮先生的話語，冷笑道：“你是想說他喜歡我？我很早就知道。勞煩白蓮先生捎句話給這個躲在地肺山的傢伙，讓他有本事當面來跟我說，然後我會讓他知道‘後悔’二字怎麼寫。”
跟那位龍虎山掌教過節兒很大的年輕藩王毫不掩飾自己的老神在在。要是面前擺張書案的話，他估計就要當場拍案叫絕了。
白煜撫額無言。
今天這一茬，白蓮先生是打死都不敢在信上對趙凝神坦言的。
軒轅青鋒皺眉問道：“你一個小刺史，大大咧咧地與一位藩王並肩而立，當真合適？”
興許是一物降一物，白煜深呼吸一口氣，轉身離去，唉聲歎氣，約莫是感慨世風日下，人心不古，女子猛如虎吧。
徐鳳年轉過身，望向那位正坐在屋脊邊緣雙腿一蹺一蹺的少女，朝她擠眉弄眼打啞謎。
呵呵姑娘只是呵呵一笑，比起徐鳳年之前對趙凝神的幸災樂禍，顯得更加幸災樂禍。
徐鳳年知道，有三道說高不高說矮也不矮的門檻，那個心眼不大的小泥人這輩子都甭想越過。第一道與公主為難公主有關。只是先前徐鳳年在武當山辛辛苦苦幫她賺了那麼多銅錢，她已經稍稍放下。第二道是與某個“扶牆而出”的典故有關。洩露天機的王祭酒已經吃過苦頭——年輕藩王那段時日只要手頭無事，就拉著管不住嘴的老傢伙下棋，殺得對方丟盔棄甲，殺得老先生差點兒看到棋墩、棋盒就要吐血。第三道門檻則與搬書和送書有關。這些年小泥人一直覺得，世上最難熬的事情，就是如同搬山一般地搬書！但是某人竟然給徽山大雪坪送去了一大箱一大箱的秘籍！
方才軒轅青鋒以長虹貫日之姿闖入拒北城藩邸時，徐鳳年其實已經認命，想必薑泥早已被驚動，當下沒有見到飛劍殺人已算不幸中的萬幸。試圖收買賈家嘉，不過是徐鳳年的“垂死掙扎”而已。
軒轅青鋒對此視而不見，始終傲立于石階頂部。她當然知道這座藩邸之內，有個名叫薑泥的西楚女子。
她輕聲問道：“你說姓溫的如今如何了？”
徐鳳年愣了一下，沉默片刻，方道：“偶爾會想，不敢多想。”
她又說道：“以後有機會，我們三人一起聚聚？當年我親手揍他揍得不夠狠，挺遺憾的。”
徐鳳年咧嘴笑道：“行。不過事先說好，到時候我肯定攔著你。”
她微微眯起眼眸，輕輕仰起下巴，柔聲笑道：“打輸打贏都要姓溫的小氣鬼請我們喝酒，狠狠宰他一頓。”
徐鳳年點頭道：“這件事，我絕不攔著！”
軒轅青鋒環顧四周：“我隨便找個地兒住下，什麼時候想回中原了，也不用送行，估計到時候你也顧不上。等我回去，先幫你找姓溫的，江湖再大，畢竟都是我的嘛。”
徐鳳年輕聲道：“謝了。”
軒轅青鋒一笑置之，消失不見，來去無蹤，如鴻雁踏雪泥。
她的身形出現在拒北城北牆之下，緩緩而行。
願天下有情人終成眷屬。
她對另一名女子說過，此言最可恨。
可她不曾說，此言亦是最可期。
徐鳳年默然站在原地，回神之後，發現廣場上那些人都望向自己，神情各異，就連劍道宗師柴青山都在跟武當真人俞興瑞竊竊私語，眼神尤為意味深長。
徐鳳年對此自然無可奈何，更不想多做解釋——那無異於此地無銀三百兩。
當徐鳳年來到二堂前院，就看到副節度使楊慎杏站在一名白眉白髮白衣的獨臂老人身旁，頗為苦惱。
徐鳳年瞥了眼那位比掛像上的道教神仙還要仙風道骨的老傢伙，也很苦惱：“隋斜穀，上次在清涼山，已經讓你一口氣吃掉包括‘萬壑雷’在內的三柄名劍，這座拒北城就算被掀個底朝天，也肯定沒有合你老人家胃口的好劍，當我求你，別整么蛾子了。”
兩縷雪白長眉幾乎垂膝的吃劍老祖宗扯了扯嘴角，冷笑道：“你小子豈會不知老夫垂涎聽潮閣內的扶乩、蜀道二劍已久？老夫此次北行，打算跟你做筆買賣——老夫在關外幫你殺兩千騎北莽蠻子，至少兩千騎，你將扶乩、蜀道兩劍送給老夫，如何？”
徐鳳年斷然拒絕道：“我早就說過，那兩柄劍，我二姐很小就鍾情，甚至不捨得帶出聽潮閣懸佩，這才會帶著那柄紅螭去往上陰學宮遊歷求學。退一萬步說，就算我願意拿出雙劍交換，可我敢嗎？”
隋斜穀譏諷道：“確實，再借你徐鳳年一百個膽子你也不敢。”
徐鳳年走近後低聲道：“扶乩、蜀道兩劍雖說都在天下十大名劍行列，可中原那邊不是還有其餘八柄嗎？回頭我給你弄來不遜色於這兩把劍的，如何？”
隋斜穀嗤笑道：“你小子活不活得過今年秋末還兩說，哪來的底氣幫老夫從中原弄劍到北涼？”
徐鳳年自然而然地跟他勾肩搭背，道：“這還不簡單？萬一弄不到兩把與蜀道一個水準的絕世名劍，我就用二十把稍遜一籌的好劍來換！聽潮閣還剩下七八柄，再讓北涼境內的魚龍幫使使勁，到時候我再跟誰誰求個情，怎麼都能湊出二十把，咋樣？”
只要涉及生意買賣，年輕藩王那是相當不在意架子更不稀罕臉皮的。
隋斜穀肩頭輕抖，抖掉年輕藩王的那條胳膊，然後伸出雙指擰轉一縷雪白長眉，眯眼沉思，權衡利弊。
徐鳳年趁熱打鐵道：“隋老前輩，你看眼下就有這麼多中原宗師待在拒北城，稍後還有更多頂尖宗師來此，我找機會跟他們要幾把好劍不算難吧？總之，保證先讓老前輩有幾道下酒菜。咱倆啥交情啊，那可是當年並肩與‘人貓’韓生宣死戰一場的換命交情，實打實的傾蓋如故，這你都信不過我徐鳳年？”
隋斜谷停步，站在那間書房門口，轉頭望向這位年輕藩王：“我信你？那還不如去信那個姓澹台的老娘們兒！”
徐鳳年伸出大拇指：“隋老前輩不愧是與逐鹿山劉松濤一個輩分的風流人物，有膽識！好氣魄！連我都不敢稱呼澹台平靜為老娘們兒！”
那位楊副節度使覺得不忍直視，更不忍心聽下去，直接大踏步離去。
隋斜穀低聲罵了一句：“老夫認栽！年紀輕輕的，臉皮就比我這裝了幾百把名劍的肚皮還要結實！”
年輕藩王坦然受之，笑眯眯地道：“前輩過獎了，謬贊了、謬贊了。”
兩人進入書房後，隋斜穀實在受不了年輕藩王的故作殷勤，果斷自己搬了把椅子坐下。因為他知道，這會兒姓徐的王八蛋越是刻意殷勤，將來自己越是要吃大虧。
隋斜穀收斂神色，問道：“左騎軍真沒了？”
徐鳳年坐在書案後，點了點頭。
隋斜穀皺眉道：“右騎軍是聯手大雪龍騎軍再擋上一擋，還是任由北莽大軍直奔這座拒北城？”
徐鳳年沒有遮遮掩掩，直言不諱道：“不擋了，也擋不住，與其我方無意義地消耗野戰主力，還不如乾脆讓北莽蠻子在拒北城外頭堆積屍體。只要熬過今年秋冬，到了明年開春，尤其是春轉夏後，北莽騎軍的日子，就會一天比一天難熬。”
隋斜穀笑道：“你其實也是想讓懷陽關褚胖子的壓力小一些吧？”
徐鳳年沒有立即回答，眼神中的訝異之色一閃而過。
江湖百年，歲數直追春秋九國中國祚最短的後隋的老人，經過漫長歲月積攢下來的厚重閱歷不容小覷。
隋斜穀環視一遍這間書案上沒有擺設哪怕一件文房清玩的簡陋書房，略帶唏噓地道：“當實權藩王當到你這種寒磣份兒上，也不容易。”
徐鳳年哈哈大笑，揮了揮衣袖：“一肩明月，兩袖清風，家徒四壁——板上釘釘的名垂青史嘛。”
隋斜穀譏諷道：“虧你還笑得出來，也不嫌丟了你爹的臉。”
徐鳳年雙手籠袖，背靠椅背，笑意淺淡地道：“做兒子的再沒出息，徐驍再失望，也沒辦法當面罵我不是？”
隋斜穀扯了扯嘴角，不置可否。
這位曾與劍神李淳罡互換一臂的吃劍老祖宗陷入沉思，過了良久，緩緩說道：“我活了這麼多年，對北莽蠻子的印象其實不深，只不過比起很多隻經歷過春秋戰火的中原人，算是親眼見識過草原騎軍大舉遊掠的場景。當時我才二十歲出頭，正好負劍遊歷薊州，在一處南北要衝之地，舊北漢史書上應該稱為‘軹關陘’，如今離陽朝廷如何命名，我就不得而知了。”老人語氣平緩，並無沉重或是激烈的情緒，“我看到數千騎疾馳入關。我隋斜穀並非北漢人氏，何況對於家國也從來觀念淡薄，志只在登頂劍道，根本不問世事，對於王朝爭霸、國姓更迭更是興趣寥寥，所以當時並未滿腔熱血地一人仗劍去做那一夫當關的壯舉。然後北上至薊州邊塞，一路上都是慘死之人的屍體，有眾多北漢邊軍，也有來不及撤退的百姓，青壯婦孺皆有，死狀各異。大抵上這些死法，你們北涼鐵騎從春秋到如今，從不會陌生。但是有一件小事，你未必見識過。我當時看到路旁豺狼飽腹，恰似太平盛世裡那種大腹便便的富家翁——那些畜生見到人，居然不退反吠。當年我感觸不深，只覺得弱肉強食天經地義，反而更堅定了問鼎武道之心。我如今再回想起那個場景，卻有些不舒服。”
這其實便是年輕藩王不奢望中原宗師留在拒北城的根源所在。就如隋斜穀親口所說，數千人、數萬人慘死於草原鐵蹄的蹂躪之下，被戰刀割顱剖腹，被槍矛挑屍空中，被騎弓勁弩穿透身軀，無論如何死，死了多少人，在那撥希望且有希望最終于武道獨佔鰲頭的江湖高手眼中，都跟自己無關。同樣的場景，在邊軍將士眼中和在許多江湖宗師眼中，有著天壤之別。或許有人與當初的年輕劍客隋斜穀不太一樣，會選擇挺身而出，主動截殺草原騎軍，但是最後也一定會知難而退，且在盡力斬殺草原騎軍數十人、數百人之後，已是問心無愧。
當年隋斜穀看過便看過了，雖有三尺劍傍身，卻選擇了冷眼旁觀藏劍在鞘，哪怕如今，他的感受也僅是“不舒服”三字而已。
徐鳳年做不到。
兩者間有如此差異，未必就是徐鳳年遠比隋斜穀更加菩薩心腸的緣故，只因為他出身徐家，自幼便跟隨那個瘸子姓徐。
也許不在北涼邊關，換成別處，例如薊州，例如兩遼，遇上北莽騎軍南下入侵，徐鳳年只是置身事外的武評大宗師，會與某些江湖宗師如出一轍，只是痛痛快快地廝殺一番，然後知難而退，不會有那種當仁不讓、誓死不退的念頭。
柴青山、薛宋官、韋淼、毛舒朗、程白霜、嵇六安等，這些已經身在拒北城或是即將進入拒北城的中原宗師，徐鳳年憑什麼要他們死戰於涼州關外，以血肉之軀抗拒北莽數十萬鐵騎？
閉目養神的隋斜穀睜眼後打破沉默，低聲道：“天能發生萬物，也可肅殺萬物。徐鳳年，你當真不怕？”
徐鳳年笑問道：“這是澹台平靜說的吧？”
隋斜穀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隋斜穀起身走到窗口，魁梧的背影顯得有些寂寞。老人自嘲道：“劍術、劍意兩事，我曾經自認不輸任何人。但很奇怪，我向來不喜歡佩劍，倒是喜歡暴殄天物以名劍為食。也許當年李淳罡說得對，我隋斜谷根本算不得一名劍士。那我到底算什麼？都活到了這把歲數，再來問自己這個問題，也真是可笑。”
徐鳳年在隋斜穀離開書房之前，又提出了一筆新買賣。
吃劍老祖宗在錯愕之後，沒有拒絕，也沒有答應，大步離去。
老人走出書房後，緩慢地走在廊道中，突然轉頭望向庭院中那棵鬱鬱蔥蔥的臨窗枇杷樹。
年輕藩王沒過多久也離開書房，將一封剛剛寫好的密信交給刑房一位拂水房頭目。兩人一起走出那座廂房，年輕藩王最後臉色淡然地叮囑道：“你把信交到他手上後，就跟他說，如果真有那麼一天，就當我徐鳳年求他做這件事。”
那名年邁諜子咬緊牙關，一言不發，只是使勁點頭，然後領命，快馬離開藩邸，離開拒北城。
徐鳳年站在臺階上，安安靜靜地眺望遠方。秋風陣陣，無聲而過。
北莽大軍即將兵臨拒北城，有人生前做身後事。
這位年輕藩王輕輕轉過身，仰頭看到肩並肩坐在屋頂的呵呵姑娘和朱袍徐嬰。
他對她們做了個鬼臉。
夜幕深沉，書房左上角燃有一盞瓷質油燈，仿的是舊西蜀的疊瓷盞樣式，燈藏唇竅可注水，最是省油。
年輕人獨坐桌後，瀏覽一封早已熟知內容的密信。
他去過富饒的江南道，那裡的富貴門庭，家家戶戶，長檠高張照珠翠，悄然彰顯盛世太平氣象。他也去過天下首善太安城，每逢佳節，京城坊間每一瓦壟皆置蓮燈，燈火綿延，燭光熒熒煌煌，仿佛大軍夜行，最是壯觀。他一樣見過小鎮入夜後的星星點點，燈火稀疏。他一次次途經大小村莊，偶見一盞極微的燈火，便是意外之喜。
他放下那封信，起身繞過書案，來到窗口，輕輕推開窗戶。那封信，並非什麼重要的軍報，而是李彥超向拒北城遞交的一封私人性質的密信，卻沒有經拒北城兵房之手，而是直接送至他這位年輕藩王的書房案頭。
這位右騎軍第一副帥用筆極重，墨漬直透紙背。
李彥超並無瑣碎言語付諸筆端，只有簡簡單單兩句話：“陸大遠不該死！北涼任何人都絕對不可將左騎軍的全軍覆滅視為邊軍恥辱！”
其實李彥超根本不用寫這封信，陸大遠用兵如何、為人如何，他徐鳳年遠比李彥超清楚。一個能夠讓徐驍年老後仍在清涼山議事堂多次提起的武將，豈會是尋常人？徐驍從八百老卒出遼東，經過四十年戎馬生涯，到最後手握三十萬北涼鐵騎，曾經效命於他的武將何其眾多，死在一座座戰場上的人很多，最終活下來的人也不少。陸大遠這位根正苗紅的滿甲營騎將，老一輩徐家嫡系武將幾乎無人不知。從燕文鸞、陳雲垂，到周康、袁南亭，再到劉寄奴、李陌藩，都對突然離開北涼邊軍的陸大遠頗為惋惜。那份遺憾，絲毫不比眾人對當年吳起、徐璞兩位功勳大將的離去的遺憾遜色。
在離開藩邸趕赴戰場之前，陸大遠私下登門拜訪，在書房找到了徐鳳年，兩人有過一番掏心窩子的對話。畢竟重新出任一軍主帥，陸大遠並非表面上那般輕鬆隨意。恰恰相反，跟徐家鐵騎一起成長起來的陸大遠，比起李彥超、寧峨眉這些崛起於涼州關外的新一代青壯武將，比起這些習慣了“北涼鐵騎甲天下”這個說法的年輕一輩武將，要更為熟悉苦仗、硬仗，甚至可以說，當年那種苦痛煎熬刻在了他的骨子裡。所以陸大遠必須當著年輕藩王的面把所有的話都挑明。陸大遠要讓徐鳳年放心，也讓自己安心。
在那場面對面的促膝長談中，陸大遠認為兩支騎軍六萬多騎，絕對無法安然遊弋在越發逼仄的關外夾縫地帶，除非左騎軍一方退至清源軍鎮北部，右騎軍則直奔重塚軍鎮東部，在東北和西南兩地徹底拉伸出戰線，才有真正的喘息餘地。
“但是如此一來，六萬騎軍苟且偷生，可拒北城怎麼辦？左右騎軍雖然依舊可以牽制一定數量的北莽騎軍，但說句難聽的，人家北莽蠻子都不用出動主力，隨便丟給咱們兩支人數足夠的末流騎軍，到時候咱們就得趴在馬背上看熱鬧。我陸大遠是個大老粗，如何帶兵打仗，當年都是一點兒一點兒跟大將軍學的。倒是也跟徐璞、吳起、袁左宗、陳芝豹這些人請教過，但到最後總覺得不像驢子不像馬的，都不如我自己原先那套來得順手。最後我只認定一個道理——騎軍一旦投入戰場，就要一口氣打掉敵方最精銳的野戰主力，絕對不能因小失大，為了所謂的顧全大局去保留實力，否則在一場兵力懸殊的艱苦戰事裡，仗越拖到後頭，就只會越難打，會輸得莫名其妙，更不甘心。難打的仗總歸得有人去打，要不然大夥兒都一退再退，就真是只能等死了，跟早年離陽兵部衙門那窩老狐狸、狼崽子有啥兩樣？”
徐鳳年站在窗口，秋氣滿堂孤燈冷，開窗之後，涼意更重。
徐鳳年轉過身。當初那個男人就坐在書案前的那把椅子上，相貌平平的他如果不是出現在這間書房，而是站在關內的田埂上，大概就會被當作一位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莊稼漢。
“王爺，當我和右騎軍同時出兵後，我會在兩軍拉開距離一日之後，率先加速北突，吸引慕容寶鼎部聚攏主力。如果不出意外，慕容寶鼎必定會聞風而動，向寶瓶州持節令王勇請求增援，甚至極有可能臨時抽調柔然鐵騎，以便策應冬雷私騎。王爺請放心，我左騎軍哪怕身陷重圍，依然會殺掉對方精銳最少四萬五千騎！
“王爺，勞煩你一件事，回頭幫我跟何老帥說句‘對不住了’。數萬邊軍兒郎託付我手，卻只能帶著他們去死，我良心難安，但不得不行此事。陸大遠在地底下等著老帥他老人家，到時候任打任罵！不過最好讓我再等個十年八年的，哈哈，到時候估計老帥揍人也沒啥氣力了，稍微意思幾下，我也就好投胎去了。”
這個男人起身後，望向當時同樣站起身的年輕藩王，沉聲道：“如果將來事實證明我陸大遠做錯了，以後誰都不用帶酒上墳，想來我也喝不下那虧心酒……當然，前提是我還有墳。”
兩人一起走向書房門口，陸大遠突然問道：“王爺，你說幾十年後，還會不會有人記得咱們，記得這裡發生過的戰事？”
徐鳳年當時搖頭道：“不一定。”
“真他娘的……哈哈，王爺見諒，我就是個粗人，狗嘴裡吐不出象牙。”
“沒事，徐驍也是，我早就習慣了。”
一切都歷歷在目，那些話語更像是依舊回蕩在耳畔，久久不散。
徐鳳年雙手按在窗口上，身體前傾。懷揣著必死之心趕赴戰場的陸大遠沒有交代遺言，若非說有，那些話未免太過熟悉了，年少時的世子殿下經常能夠聽到，只不過換了一個名字而已。
徐鳳年緩緩轉過頭，望向書房門口。
那時候，那位名叫陸大遠的男人最後抱拳說道：“末將陸大遠！原滿甲營騎將，現任左騎軍副帥！向大將軍請戰！”
徐鳳年當時嘴唇微動，那兩個字到了嘴邊，卻始終沒能說出口。
准戰！
徐鳳年雙手猛然重重下壓，十指之下的窗沿磚石砰然碎裂。
徐鳳年深呼吸一口氣，向窗外昏暗處擺了擺手，示意那邊的拂水房死士不用理會。
他走回書案邊，從一本泛黃的兵書中抽出一張紙。
紙上所寫內容，是一位遠在關外參與拒北城建造的男子給已經離開陵州家鄉的妻兒的一些碎言碎語。這封家書說：這兒入秋之後，天還不算冷，縫製的千層底布鞋夠用，磨損也不厲害，當時帶來拒北城的衣衫也足夠保暖，還碰上兩位陵州龍睛郡的老鄉，得空就會去城外小鎮上喝兩口小酒，價錢比關內便宜。聽說流州那邊打了勝仗，拒北城的城牆很高，北莽蠻子一年半載肯定打不過來，讓媳婦兒和兩個兒子都放寬心，以後只要每個月還收到寄去的工錢，就意味著關外這邊太平得很，沒打仗。最後男人讓自己媳婦兒千萬別擔心錢的事情，也別心疼錢，孩子讀書最要緊。
家書寄往的中原某地，是男人的祖籍地。
這張紙只是臨摹而成，真正的家書自然早已寄出。
男人到了關外後，自己不識字，也就寫不了家書，是以找了集市上一位寂寂無名的窮酸書生幫忙代寫。
徐鳳年借著昏黃的燈光，低頭望著平鋪在書案上的那薄薄一張紙。
最後這封家書寄出之時，正好在陸大遠離開拒北城之後。
陸大遠重新進入邊軍的第一天，北涼拂水房就將這個男人那十多年在陵州龍睛郡小鎮上的境況調查得一清二楚，陸續將消息寄往拒北城藩邸，匯總後把檔案擺放在這間書房的案頭。之後陸大遠在拒北城和左騎軍的一舉一動，拂水房諜子都事無巨細地記錄歸檔，徐鳳年對此沒有阻攔。正是靠這些看似不近人情的陰暗規矩，北涼在戰場上少死了很多很多人。但是在陸大遠請人代寫家書一事上，徐鳳年專程去了趟刑房，讓拂水房負責相關事宜的頭目不去插手。
唯獨這封信，徐鳳年反悔了，讓拂水房諜子截住了家書，只可惜那位做代寫家書生意的年邁書生已跟隨隊伍離開邊關。真要找那個書生，以關外拂水房的勢力，也找得到，但是徐鳳年想了想還是作罷，覺得既然手上有了家書，以他的書法造詣和功力，每月偽造一封信並不難。
但是徐鳳年此時此刻又一次後悔了。
因為他發現，自己就像是根本提不起筆，之後哪怕一次次提筆，又都放下，根本不知道如何去寫一月之後的家書內容。
徐鳳年站起身，走出書房，來到院子裡。
仍是無法完全靜下心，徐鳳年身形拔地而起，長掠至拒北城南牆的走馬道上，輕輕一躍，盤腿坐在牆頭。
走馬道遠處很快就傳來一陣鐵甲震動的聲響，當那些甲士發現竟是年輕藩王親臨城頭後，就迅速地默然退去，雖然沒有任何交頭接耳，但是各自都發現了其他人眼中的炙熱。
徐鳳年雙拳緊握，撐在腿上，坐北朝南，眺望遠方的夜幕。
一夜枯坐，天未亮，他便悄然返回藩邸。他才在書房落座沒多久，一位刑房諜子主事就來稟報，說毛舒朗、程白霜、嵇六安三位南疆高手即將聯袂到達城南那座人煙驟然稀少的小鎮集市。
徐鳳年讓他準備一匹馬，在花了大半個時辰處理完昨夜在案頭逐漸堆高的軍政事務後，獨自出城。
倒不是專程迎接三位南疆宗師，徐鳳年主要是想看一眼集市，沒有太多理由。
徐鳳年騎馬來到小鎮上，翻身下馬，牽馬緩緩前行。酒肆、茶館、客棧，還有零零散散的各色鋪子，沒長腳當然走不掉，只不過生意冷清至極，一些店鋪乾脆關門大吉了。這也在情理之中，短短半旬便撤走三四千人，大量參與建城的民夫也在當地駐軍的護送下，分批返回關內家鄉。徐鳳年一路行去，有睡眼惺忪蹲在屋簷下打著哈欠的店夥計，生意驟減，夥計倒是樂得清閒；有大聲吆喝僕役搬走貨物，準備動身南遷的商賈，神色充滿擔憂；有閑來無事便趴在欄杆上仰視大紅燈籠的青樓女子，她們難得如此早起；有押送陵州珍奇物件來此的精壯鏢客，他們只管走鏢安穩，才不理會店掌櫃的愁眉苦臉。
徐鳳年突然在街道盡頭看到一位推車往南的年邁道士。
老人骨瘦如柴，身體羸弱，三輪車上斜插有一杆招徠生意的麻布招子，招子從上到下，一絲不苟地寫有兩行小楷：“紫微鬥數，八卦六爻，尚可。面相手相，奇門遁甲，還行。”
徐鳳年會心一笑，這位算命先生還真夠實誠的。他牽馬快步前行，彎腰幫忙推動車子。
老人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道袍不倫不類，反正徐鳳年遊歷離陽、北莽期間都不曾見識過。這也不奇怪，能夠從朝廷、官府獲得度牒的道觀，所制道袍樣式都頗為講究，坊間擅自偽造售賣，一經郡縣衙門發現，罪名絕對不小。當年徐鳳年初次遊歷江湖，跟人租借的道袍，同樣是一件來路不正且絕對找不到根腳的袍子，就算官府盯上，刨根兒問底兒，也難以定罪。眼前這位，顯然與當年落魄至極的世子殿下屬�同道中人。
勉強可以稱為道士的算命先生眯眼道：“這位公子定然是出身富貴人家啊，貧道所料不錯的話，還是父輩在關外極有實權的將種子弟。”
徐鳳年一語道破天機，笑道：“先生是瞧見我那匹坐騎在鬆開馬韁後，能夠自己跟隨主人，推斷其是北涼戰馬，加上大戰在即，我居然膽敢在此帶馬閒逛，所以推斷出我是將種子弟吧？”
算命先生頓時笑意勉強，好不容易擠出來的那點兒神仙風範也煙消雲散，被打回原形。
徐鳳年感慨道：“實不相瞞，早年我和先生差不多，為了生計，裝神弄鬼，擺攤當起了算命先生。不過先生比我那會兒稍強，好歹還有輛三輪車。”他接著又打趣道，“不過說實話，先生這招牌打得可真夠鶴立雞群的，能有生意？”
老人哈哈大笑：“其實無所謂，在這邊掙錢主要靠給人代寫家書，或是兜售一些黃紙折疊的小巧平安符，三文錢一枚，生意還湊合，那些外鄉人沒走的時候，都夠我一日兩頓吃上肉喝上酒的。像我這般的老百姓，就是凡夫俗子，咱們求神拜佛菩薩跪遍，必然是先求平安，求安穩；然後求姻緣，求天時；最後才會求功名，求富貴。公子，你說是不是這個糙理兒？”
徐鳳年點頭，輕聲道：“老百姓其實就是用三文錢討個安心，先生是在做好事。”
似乎記起那些喝酒吃肉的痛快時光，老人眉開眼笑，但是很快就情不自禁地憤憤然道：“若是咱們王爺更厲害些，小老兒我的生意總歸還能好上個把月的，哪裡想到這麼早就給北莽蠻子打到拒北城，白瞎我砸鍋賣鐵弄來的這身行頭，虧大發嘍，這次回到關內，日子難熬嘍。”
徐鳳年笑道：“那位藩王確實該罵，什麼武評大宗師，不頂屁用。”
大概是意識到身邊這位公子哥兒好歹也是將種子弟，與北涼徐家休戚相關，行走江湖，言多必失是至理，交淺言深也是大忌諱，所以老人很快轉變口風，自己打圓場道：“話也不能這麼說，咱們王爺也不容易，撐起這麼大一副家當，運道也不算太好，很快北莽蠻子就會打過來，連個放屁的機會都不給。王爺和邊軍，還是……還是相當不容易的。”
老人興許是編不下去了，越發尷尬，顯得束手束腳，推車的勁道也弱了幾分。
徐鳳年輕輕加重力道，微笑道：“先生這話說得就有些違心了。放心，我雖然是北涼將種子弟，卻也算聽得進別人的言語，好話壞話，都不在意。當然了，聽到好話，更開心些。”
老人和徐鳳年一起推車南行，很快就要過橋渡河。
老人回頭深深地望了一眼巍峨城牆，突然跺腳道：“有些話實在憋得難受，便是公子你拿我去拒北城問罪，小老兒也得一吐為快！”
徐鳳年苦笑道：“得嘞，保准不是啥好話。先生儘管說，我就當啥也沒聽見。”
老人嘿嘿一笑，挺直腰杆，轉身向北，伸手指了指那座拒北城：“公子，最近我也聽說了不少傳聞，都說咱們王爺膽子太大，放著那麼多老將不用，偏偏要用那些毛都沒長齊的小娃娃。這樣一來，這場仗，怎麼打？第一場涼莽大戰，靠誰打贏的？還不是靠涼州虎頭城的劉寄奴劉大將軍？還不是靠流州龍象軍的王靈寶王將軍？還不是靠幽州葫蘆口臥弓、鶴鸞、霞光三座城池的那麼多戰死校尉？還不是靠咱們北涼最了不起的大雪龍騎軍和打造多年的兩支重騎軍？年紀輕輕的外鄉人有幾個？也就鬱鸞刀勉強算一個。要我說啊，別看流州先前打了幾場勝仗，可真到了危急關頭，年輕人，靠不住的！”老人轉頭望向那名年輕人的側臉，問道，“公子，你覺得呢？”
徐鳳年望向遠方：“老先生說得有些道理，只不過世事奇妙，有一些道理的事情，並不一定就是有道理的事情。”
老人瞪大眼睛：“公子，你到底是讀書人還是將種子弟啊？怎麼你說的話，小老兒就聽不懂呢？”
徐鳳年歎了口氣：“讀書人的稱呼，我當不起；說我是將種子弟，應該沒錯。我就是喝著風沙聞著馬糞聽著擂鼓聲長大的。”
斗膽抒發胸臆之後，老人心情似乎輕鬆了許多，難得打趣道：“公子除了不太講得清楚道理，其實還是挺好說話挺講道理的。”
徐鳳年無奈地道：“老先生，這到底是誇獎還是貶低啊？”
老人哈哈笑道：“公子只管揀好聽的話聽，一準沒錯。”
徐鳳年跟著心情輕鬆了幾分，眉宇間的陰霾漸漸淡去，會心地笑道：“受教了。”
老人沒有讓徐鳳年幫忙把車子推上渡橋，而是獨自推車向南，壓低嗓音自言自語道：“如果大將軍還在世就好了，北莽蠻子哪裡敢往咱們這邊湊，北涼根本不會打仗。如今打了勝仗又如何，還不是要死那麼多人？聽說清涼山後頭有三十萬塊石碑，盡是虛頭巴腦的玩意兒——能活著，怎麼也比死後留下個名字強吧？”
徐鳳年站在原地，默不作聲。
老人肯定不會猜到這名年輕人的身份，不會認為一名武評大宗師會幫自己推車，所以繼續絮絮叨叨地埋怨道：“要我看啊，既然中原朝廷就不是個好東西，咱們北涼邊軍兒郎與其戰死關外還不落個好名聲，不如直接打開大門，放任北莽蠻子入關，只要事先說好雙方別在北涼道關內外動手，鐵定萬事大吉！讓他們中原那群白眼兒狼吃苦頭去，咱們北涼老百姓過咱們的安穩日子，多省心省力。我也就是見不著那位年輕藩王，要不然一定要勸他別意氣用事，聽一聽老人的勸，別瞎搗鼓逞英雄了。”
徐鳳年眯著眼仰起頭，秋風吹亂了這位年輕人鬢角的髮絲。
也許是苦不堪言，也許是問心有愧，也許是兩者皆有，從頭到尾，年輕藩王都不曾開口說話。
橋南那邊，推車老人的背影越行越遠。
徐鳳年似乎記起一事，扯開嗓子喊道：“老先生，南行莫急。還有，別忘了兩旬之內，拒北城通往涼州關內的三條驛路，百姓皆可借道，不用繞遠路！”
那位年歲已高的算命先生竟像是果真聽到了這番喊話，略做停頓，約莫是向年輕人示意自己知曉了，然後繼續南下。
藩邸建成之後，那間書房每日都會收到來自關內外的機密諜報，拂水房、養鷹房的皆有。北涼諜報向來按照輕重緩急分為三等，原本有資格送往書房案頭的諜報僅有“甲”字諜報，但是年輕藩王多要了一等，不是次等“乙”字的，而是末等的“丙”字諜報。其實末等諜報的軍政意義不大，這位新涼王只是用以舒緩緊張情緒。雖然兩房必然做過一定程度的篩選，“丙”字諜報不可能當真全部送往藩邸書房，但是數量依舊較大，多涉及關內書院的情況和士子的輿論風向，內容五花八門，其中不乏某些年輕讀書人的過激言論，年輕藩王從來只是瀏覽而不評價。
其中有句評論，年輕藩王親筆抄錄下來，作為每日的開卷自省。
“德薄而位尊，智小而謀大，力小而任重，此等昏庸藩王坐鎮邊陲，北涼邊軍必敗無疑！”
大軍壓境、父輩遺願、苦寒家鄉、朝廷掣肘、錦繡中原、無辜百姓、天道壓頂，皆是重擔，層層疊加。
橋北這邊，那個及冠取字其實還不足四年的年輕人緩緩蹲下身，蹲在河邊，將一根甘草撣去塵土後，放在嘴裡輕輕咀嚼。
滿嘴甘甜。
徐鳳年猛然起身，輕吹一聲口哨，在河畔飲水的戰馬飛奔而至。翻身上馬後，徐鳳年一手拽住韁繩，一手握緊拳頭，在肩頭重重一敲，咧嘴一笑。
南邊極遠處，老人腳步不停，老淚縱橫，呢喃之聲，幾不可聞。
“此時作何感想？”
老人終於停下腳步，環顧四周，視野中最多的是那大漠黃沙。
聽潮閣謀士李義山，死後並無葬身之地，骨灰盡撒關外。
老人灑然笑道：“義山！生前身後，我皆不如你。”
拒北城南城門口，徐鳳年猛然停馬轉頭。他憑藉天人體魄敏銳察覺到的些許異樣稍縱即逝，刹那間便恢復平靜，無跡可尋，如一片秋葉落於池塘，幾無漣漪，靜謐安詳。
第三章　北莽壓境拒北城 大風起兮壯北涼
先前，流州那條不知名的道路上，流州步陣對陣北莽五萬南朝邊騎！
涼州將軍石符確如先前遞交給拒北城藩王的那份軍報所說，並未率領八千清源軍鎮精騎火速馳援道路戰場，而是在道路以南的平原地帶站穩腳跟，耐心等待黃宋濮部主力倉皇北撤。與此同時，他還要阻止南朝邊騎援軍南下與黃宋濮殘部會合。這位涼州將軍僅是象徵性地派遣了一標斥候前往道路那邊偵察軍情。石符停馬南望，始終背向那座註定屍體堆積如山的血腥戰場，臉色平靜，可謂鐵石心腸。
最南方的老嫗山主戰場，涼、莽雙方以第三次衝鋒鑿陣死傷最為慘重。寇江淮投入了那支隸屬于流州刺史府邸的騎軍，黃宋濮也動用了六百餘貨真價實的重騎軍——人馬俱甲，每一匹尤為高大健壯的北莽戰馬都裝備有面簾、雞頸、當胸、身甲、搭後以及寄生，統稱“鐵騎俱裝六甲”，槍矛難破，弓弩難透。從主將寇江淮手中暫領流州騎軍兵權的年輕將領乞伏龍冠，又一次率領僅剩的直撞營騎卒，直奔六百重騎兵。只是這一次，在乞伏龍冠一馬當先拼命衝鋒的途中，徐龍象親率三百龍象精騎，在戰場上逐漸跟上直撞營的鐵蹄，最終與直撞營並駕齊驅，一同開陣！
三次衝鋒過後，流州騎軍死傷殆盡，龍象軍亦是元氣大傷。
反觀黃宋濮部精銳騎軍，雖然同樣折損慘重，但是數量最多的乙字騎依舊奇跡一般保持了較為完整的建制，多達三萬騎。按照老嫗山戰場的形勢，甚至不需要五萬軍鎮援軍趕赴此地，主帥黃宋濮就有十足把握全殲流州野戰主力。
但就在此時，一支聲勢雄壯的騎軍從老嫗山東方平原地帶闖入眾人的視野！那一幕，如日升東海！
這支毫無徵兆馳援老嫗山的精銳騎軍一字排開，如廣陵江一線大潮，由東往西迅猛推進。
這支橫空出世的騎軍，必然是北涼邊軍除大雪龍騎之外最容易被辨認身份的一支邊騎，因為每一騎的頭盔上都有一根雪白的雕翎隨風飄搖，每一騎的馬鞍兩側皆有箭羽透囊而出，如兩團勝雪蘆花！
鐵騎突進，恰如大雪翻湧於天地間。
不僅鐵甲染血，已經更換兩杆鐵槍，更是滿臉鮮血的北莽主帥黃宋濮轉頭東望，目眥盡裂。
老嫗山戰場上，經過雙方皆是不遺餘力的三次兇狠鑿陣，北莽騎軍如今剛好位於最初流州騎軍的位置。這原本是這位昔年北莽南朝第一人的算計：在流州野戰主力兵力大損且精氣神墜入穀底之際，只要北莽騎軍位於南方戰場，就能夠形成一道阻止流州騎軍掉頭向南撤回青蒼城的天然防線。事實證明，老帥的算計成功了，可是寇江淮的算計一樣達成了——那位年紀輕輕的流州主將根本就沒打算撤出老嫗山，擺明瞭是要反過來包夾北莽大軍！
黃宋濮沒有絲毫猶豫，下令全軍竭力向北突圍，哪怕北撤途中再遭伏兵阻截，也絕不可戀戰糾纏，只管向北！只要他們與那支應該即將趕至老嫗山北方戰場的援軍碰頭，那麼勝勢仍然在北莽這邊！
乞伏龍冠、徐龍象和李陌藩，這三位在老嫗山並肩作戰廝殺至此的戰場將領根本不用相互招呼就默契地快速變陣，由左、中、右三軍組成的雁形錐陣，變為橫向的“一”字長蛇陣，儘量伸長拉出一條漫長的鋒線。風水輪流轉，開始輪到流州邊軍以三軍成前、中、後排開的陣形衝鋒。李陌藩部龍象騎軍位於前兩排，徐龍象率軍居中，乞伏龍冠的殘餘流州騎軍位於最後。他們要做的不再是鑿陣殺敵，只是儘量阻滯黃宋濮部主力騎軍突圍的馬蹄！
袁南亭的白羽輕騎在北莽主力大軍的側翼潑灑出三撥鋪天蓋地的箭雨後，有氣勢如虹的六千騎找准機會，整齊地抽刀出鞘，快速沖陣，如同一柄利刃向北莽騎陣的腰膂處一刀切去，恰好將黃宋濮的嫡系騎軍、完顏私騎與三萬乙字騎攔腰斬斷！
其餘的白羽輕騎開始繞弧向北，並不與北莽大軍混戰成一團。憑藉負載極輕的輕騎優勢，原本由東向西衝鋒的騎陣，迅速繞出一個弧心在北的弧線。
若是有人剛剛登頂老嫗山俯瞰戰場，恐怕要誤認為這支衣甲鮮明的輕騎是草原騎軍的盟友，雙方是在一左一右共同向北而去。
不斷有北莽千夫長、百夫長在絕望之下率領殘部，悍不畏死地向右翼的白羽輕騎撞殺過去。
只可惜那壯烈的撞殺，結局只如石子砸擊江水，完全無法打亂白羽輕騎馬蹄的步伐。
騎術精湛且體力充沛的白羽輕騎在遭受一股股北莽騎軍的斜向衝鋒之後，輕而易舉便稍稍向右靠攏，原本大致筆直向前的最左邊的騎陣出現一處處凹陷，仿佛一條條口袋，任由北莽死士騎卒撞入其中。等待這些草原蠻子的，不是擅長近戰肉搏的北涼刀，而是嫺熟至極的一撥撥騎射。兩百騎、三百騎的南朝騎軍，就這麼被割稻穀一般一茬一茬射落馬背。沒有絲毫撞陣的慘烈廝殺，沒有死於馬背上那種血肉模糊的死得其所，面對白羽輕騎的精准箭術，被一支支箭矢透顱、過脖、穿胸膛，甚至繼續策馬前沖十數步才跌落馬背的北莽騎卒，只有一種死不瞑目的無奈。
老嫗山戰場最北方地帶，山頂兩人只能依稀見到飛揚的塵土。
正是寧峨眉麾下四千鐵浮屠橫插於兩座戰場之間！
老嫗山之巔，寇江淮平淡地道：“大局已定，黃宋濮完了。”
陳錫亮同樣將戰場走勢盡收眼底，蒼白的臉上浮現出一抹笑意。他轉頭，沙啞地道：“寇將軍當得起‘用兵如神’四字。”
寇江淮望向東方：“怕就怕因小失大。”
陳錫亮疑惑地問道：“老嫗山戰事結束後，揮師東進增援拒北城，有何不妥？”
寇江淮搖頭道：“誰說我們要去拒北城？”
陳錫亮目瞪口呆。
老嫗山山腳，李翰林集合白馬遊弩手，準備再度進入戰場。
那名被年輕藩王派遣到此地保護這位白馬校尉的秘密扈從——武帝城樓荒正要上馬跟隨，就聽李翰林神情堅毅地道：“樓荒，你直接去拒北城！堂堂武道大宗師，跟在我屁股後頭吃沙子，無趣至極！”
樓荒仿佛一點兒都不奇怪，坐在馬背上，望向那一張張大多年輕的臉龐，最後對李翰林笑著點了點頭，打趣道：“小子，可別因貪功冒進而死啊，要不然你們那位北涼王可饒不了我。”
李翰林咧嘴一笑：“幫我跟年哥兒說一句，小時候約定的事情，要一起在北莽西京廟堂上撒尿的，他那份，我包了！”
樓荒翻白眼提醒道：“那記得事前多喝水。”
李翰林大笑道：“喝馬尿都成！”
樓荒策馬離去之前伸出一根大拇指：“我服了！”
道路之戰，六戰六卻！
北莽南朝邊鎮騎軍整整五萬人，已經被逼得徹底陷入瘋狂，先後六次衝鋒，打得只剩下兩萬多人！
哪怕明知多半已經無力馳援老嫗山戰場，哪怕註定要被龍顏震怒的皇帝陛下嚴厲問罪，這些殺紅了眼的草原騎軍仍是毫不猶豫地展開了第七次攻勢。
曹嵬率領九千精騎從道路北口進入戰場，如果再晚上哪怕只有一炷香的工夫，爛陀山僧兵和三千流州士卒就要全軍覆滅，真正意義上一人不剩！
當曹嵬親自率領八百死士鑿開北莽陣形，一路殺到那座由僅剩的兩百人集結而成的圓形步陣前方後，所見的除了屍體還是屍體。
他一路而去，碎裂的鐵盾、折損的步槊、崩斷的陌刀、毀壞的硬弓強弩四處散落。
那座簡陋的圓陣，不過是人人身負重傷的爛陀山僧兵和流州青壯最後的一搏而已。
真正抵擋住北莽蠻子騎軍衝鋒的，是一名身披甲胄渾身浴血的修長男子。
武帝城王仙芝大徒弟、中原宗師于新郎！
此人手持一柄斬馬陌刀，左右腰間各自懸佩有一柄北涼刀，死於他刀下的北莽騎軍，已經不下九百騎！
于新郎之前曾經親口答應過那位年輕藩王，務必保證謝西陲不死！
他不是不可以強行帶著謝西陲離開道路，撤出這座血流成河的戰場，但是謝西陲在親自浴血奮戰，第五次結陣打退北莽騎軍之後，堅定地對於新郎搖了搖頭。
于新郎一笑置之，並未強人所難，而是從戰場上撿回一杆長槊和一柄陌刀。
兩人並肩作戰，直至謝西陲身受重創。當時，這位倒地不起的流州副將被一名負責他安危的中年僧人從北莽騎卒的馬蹄下拽住肩頭，用力地拋向後方。敵方數十騎一擁而上，本就精疲力竭處於強弩之末的僧人自己死在當場。
曹嵬部騎軍從後方迅猛地殺出，成了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北莽邊騎雖然勉強抵抗住曹嵬先頭騎軍的衝殺，但很快就潰不成軍。
這些南朝軍鎮騎卒不可謂不敢戰不敢死，否則也不會有七次衝鋒赴死，但是曹嵬騎軍不合常理地出現，太過突兀，太過兇狠，尤其是在並不寬闊的道路上，整整九千騎展開綿延不絕的衝擊之勢，北莽騎軍的視野之中好像只有北涼鐵騎無窮無盡的身影。北莽騎軍兵敗如山倒，在一名萬夫長率領麾下嫡系七百騎對於新郎和那座明明已經搖搖欲墜卻偏偏不願倒下的破敗圓陣進行最後一輪衝鋒後，所有南朝邊騎都自發地繞過那名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陌生武道宗師，再快速繞過那座圓陣，果斷從兩側向南逃竄。
曹嵬躍下馬背，一個踉蹌，差點兒摔倒。他跌跌撞撞地沖入圓陣，終於看到那個以刀拄地盤腿而坐的年輕將領。謝西陲的頭盔早已不見，鐵甲破碎不堪，鮮血模糊了那張原本儒雅的臉龐。
一名只剩獨臂的流州青壯不得不用手肘輕輕抵住這名將領的後背。
曹嵬單膝跪地，顫顫巍巍地伸出手掌，輕輕抹去年輕將領臉龐上的鮮血。
年輕將領其實早已失去意識，強撐一口氣不願倒下而已。
于新郎狠狠地丟擲出那柄陌刀，將一名縱馬南奔的北莽騎軍萬夫長連人帶馬劈成兩半。
他來到曹嵬和謝西陲身邊，蹲下身，伸手握住謝西陲的手腕：“外傷且不去說，已經傷及內腑，運氣足夠好，才能有一線生機。”
曹嵬二話不說，轉身一拳捶在於新郎的胸口，眼眶通紅，怒斥道：“徐鳳年要你待在謝西陲身邊，就只是為了這狗屁‘一線生機’？！”
于新郎沒有說話，只是繼續低頭為謝西陲渡入一股溫和的氣機。
謝西陲不願走，從未上過戰場的于新郎不知為何也覺得不該走，兩人便都不走了。
謝西陲覺得自己應當戰死此地，于新郎覺得死在這流州關外的黃沙中也不算太壞。
只是于新郎在多次救下命懸一線的流州副將後，後者怒道：“于新郎！每救我一次，你便會少殺三四人，要我教你這筆賬怎麼算？！”
曹嵬在打了于新郎一拳後，沒有直接收回手臂，而是鬆開拳頭，在這位中原宗師的肩頭上重重一拍，哽咽道：“謝了！”
于新郎依舊沒有抬頭，只是問道：“在謝西陲的傷勢穩定下來後，我能不能把他託付給你，你代為送往流州青蒼？我想去拒北城那邊。”
曹嵬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許久之後，于新郎鬆開五指，緩緩站起身，雙手按在腰間北涼刀的刀柄上，又問道：“暫且借我兩柄刀，算不算違反你們北涼軍律？”
曹嵬深呼吸一口氣，搖頭笑道：“從現在起，你于新郎就是我曹大將軍麾下一名騎軍都尉了，咋樣？！這個職位是你靠著實打實的軍功掙來的！別說兩柄北涼刀，身上掛滿都不成問題！”
于新郎一笑置之。加入北涼邊軍成為曹嵬麾下騎將，對一心在武道上登頂的王仙芝徒弟而言，自然絕無可能，只不過于新郎也不便當場拒絕這番好意。他低頭凝望了被自己從鬼門關拉回來的謝西陲一眼，然後走出幾步，腳尖一點，身形瞬間拔地而起，直奔拒北城！
在年輕藩王和三位南疆武道大宗師前後腳入城那一天，流州老嫗山大捷的戰報被火速傳入拒北城！
滿城沸騰。
但是一個時辰後，便有另外一封緊急諜報傳入藩邸：北莽大軍四十萬騎，最遲將在三日之後兵臨拒北城！
刀法巨匠毛舒朗進入拒北城後，請求登上城牆。經過藩邸方面點頭許可後，這位魁梧老者獨自沿著走馬道散步，走走停停，一直沉默。
青衫老儒程白霜在武當山小蓮花峰迅猛破境，直接躋身大天象境界，陪同好友嵇六安進入藩邸後，便在禮房逗留，與享譽朝野的文壇宗師王祭酒切磋學問。
唯獨南疆龍宮首席客卿嵇六安來到二堂書房，拜訪那位中原盡聞其名的年輕藩王。
徐鳳年沒有擺出那副禮賢下士的姿態刻意下階相迎，只是站在書房門口，笑臉相迎。
把嵇六安領入書房後，徐鳳年親自遞去一杯北涼邊軍的“貢茶”，嵇六安接過茶水落座後，開門見山道：“王爺，我如果說願意出城上陣，有沒有一席之地？”
徐鳳年同樣直截了當地問道：“是走個過場，以便在中原沽名釣譽，還是果真放開手腳廝殺到底？”
嵇六安輕拈茶蓋摩挲杯沿，抬頭反問道：“有何不同？”
徐鳳年笑道：“前者的話，簡單，甚至不需要嵇先生真正投身沙場，本王自會讓拂水、養鷹兩房放出消息，為嵇先生鼓吹造勢。”
嵇六安笑了笑：“若是選擇後者呢？”
徐鳳年淡然道：“那麼嵇先生恐怕就要先向兩位南疆老友交代好遺言。因為北莽四十萬大軍三天內就會兵臨拒北城下，先生並無機會跟隨北涼騎軍在關外作戰了，只有一場艱苦至極的攻守戰可打。實不相瞞，連本王也沒有把握說一定能守住拒北城。”
坐在那張書案對面椅子上的嵇六安沉默不語，手中那杯茶尚未喝過一口。
嵇六安突然一口喝光杯中茶，將茶碗輕輕放在書案上，然後橫劍在膝，坦然笑道：“如果這趟不曾跟隨程白霜來到北涼，我才不管涼莽戰事結局如何！可我既然來了，那就不妨借此機會，匹夫一怒！”
徐鳳年輕聲道：“數十年辛苦砥礪武道，一身宗師修為，何其不易。”
嵇六安突然氣笑道：“說到武道境界，王爺這是罵我嵇六安幾十年都活到狗身上去了？！”
徐鳳年愣了一下，隨即連忙擺手，笑眯眯地道：“嵇先生看破不要說破嘛。”
嵇六安瞪眼怒視。
就在此時，嵇六安迅速轉頭望去，驚駭地發現窗外倒掛著一位少女。
她看著徐鳳年，向院門口的方向指了指。
徐鳳年柔聲道：“我知道了，不用擔心。”
沒過多久，腰間懸佩兩劍的“桃花劍神”鄧太阿緩緩走入書房。
嵇六安站起身，向鄧太阿點頭示意。
天下劍林，歷來秀木良材層出不窮，可是在上一輩劍神李淳罡去世後，便只有眼前這一位被譽為“最秀于林”當之無愧。
嵇六安既然用劍，無論性情是否自負倨傲，無論江湖身份高低，都應當對這位相貌平平的中年劍客報以尊重。
鄧太阿淡然還禮之後，直接轉頭望向年輕藩王，道：“茶就不喝了，你就說跟北莽什麼時候開打，需要我出現在何處。”
徐鳳年語不驚人死不休：“可能要勞煩你出手兩次：第一次很快，就這幾天；第二次，也許只有你我二人，戰場會更遠一些。”
鄧太阿的語氣古井無波：“帶來兩柄劍，足夠了。”
說完這句話，鄧太阿就轉身離去。嵇六安也向徐鳳年告辭，跟上“桃花劍神”的腳步，詢問一些劍道上的困惑。
聞道有先後，術業有專攻。
鄧太阿如今無論劍道還是劍術，皆可謂天下劍士的頂點。
最重要的是，嵇六安雖然僅是指玄境修為，卻有從未現世的壓箱底三劍，自認威勢可殺天象境高手，而鄧太阿一直被公認為天下指玄造詣第一，猶勝“人貓”韓生宣！嵇六安如何能夠不心癢，不想討教一二？
同樣是這一天，還有“雪廬槍聖”李厚重等諸多江湖頂尖大佬進入拒北城，徐鳳年卻沒有露面，連客套寒暄都省了。唯獨聽說某位目盲女琴師入城後，徐鳳年親自走到藩邸大門口，昔年曾經生死相向的兩人一起走向議事堂。
徐鳳年好奇地問道：“薛姑娘可是有話要幫蘇酥或是陸老夫子轉達？”
背負琴囊的目盲女子搖頭道：“蘇酥對北涼的愧疚，我來償還。”
徐鳳年停下腳步：“那你有沒有想過，一旦你死在涼州關外，蘇酥一輩子都抹不平的遺憾，誰來彌補？”
薛宋官的語氣一如既往地清冷：“我只知道，蘇酥活得不開心。我能做到的事情卻沒有做，我這輩子也不會開心。”
徐鳳年搖頭，沉聲道：“薛宋官，我勸你回西蜀，回到蘇酥身邊！”
薛宋官同樣搖頭道：“我決不能讓他繼續覺得‘百無一用是蘇酥’！”
徐鳳年不假思索地道：“你有沒有想過蘇酥到底想要什麼，又是最想要什麼？”
薛宋官轉頭。目盲的她輕輕“望向”這位年輕藩王。
徐鳳年頓時無言以對。
自己做的那些不為人知之事，與這位看似不可理喻的執拗女子的行為，有什麼兩樣？
徐鳳年重重吐出一口濁氣，苦笑道：“那就留下來吧。”
薛宋官點了點頭。
兩人繼續前行，徐鳳年突然說道：“這會兒，酥餅肯定在胡亂吃醋。”
薛宋官會心一笑，嘴角翹起，滿臉溫柔。
徐鳳年哼哼道：“薛姑娘，你竟然能看上酥餅這種傢伙，真是……”
年輕藩王沒有繼續說下去。
薛宋官笑道：“王爺是想說‘瞎了眼’吧，可我本來就是個瞎子啊。”
徐鳳年有些尷尬，驀然如遭雷擊，停下腳步，身體僵硬。
薛宋官皺了皺眉頭，沒有轉身，就已經感受到身後出現了三股充沛的氣機，其中一股磅礴氣機更是令人窒息。
一對年輕男女，身上都有觸目驚心的血跡。
一名手持鐵槍的中年男子向徐鳳年和薛宋官大步走去。
徐鳳年緩緩轉身，望向本該在懷陽關的那三人：徐偃兵、吳家劍塚當代劍冠吳六鼎、劍侍翠花。
徐偃兵微笑道：“別擔心，懷陽關連外城都還在。”
徐鳳年如釋重負，但是臉色依舊凝重。
徐偃兵解釋道：“是褚祿山要我們三人回拒北城的。他說留下其餘八十騎吳家劍士就足夠用，我們三個在那邊成天干瞪眼，意義不大，還不如回到拒北城。”
徐鳳年正要說話，吳六鼎已經不耐煩地道：“褚胖子什麼性子，你姓徐的又不是不清楚！他要是下定決心趕我們走，我們在懷陽關恐怕連一口飯都吃不上。褚祿山其實說得也沒錯，關鍵時刻傳遞諜報，有我們劍塚八十騎就差不多了。”
徐偃兵瞪了眼口無遮攔的年輕劍冠，後者悻悻然閉嘴。
徐偃兵低聲道：“褚祿山說，老嫗山必然是我北涼大勝，接下來流州邊軍就該一路向北直取西京，北莽中路大軍只能加快速度進攻拒北城，來一場誰更快攻破對方老巢的賭博。褚祿山還說，拒北城只要能夠堅守到冬雪消融，那他的懷陽關就能支撐到明年春夏之交。”
徐鳳年松了口氣：“既然他這麼說，那我就沒有後顧之憂了。”
徐鳳年讓人領著吳六鼎和劍侍翠花以及薛宋官去三堂廂房住下，自己則與徐偃兵去往書房。
徐偃兵在進入書房後沉聲道：“褚祿山最後說了句話：‘讓王爺切記一點，如果還想讓我們北涼邊軍笑到最後，那麼大雪龍騎軍與兩支重騎軍，就絕不可用於此次戰事！’”
徐鳳年黯然無言。
說一千道一萬，褚祿山無非是不希望北涼鐵騎最後的底子都死在救援懷陽關的路途上。
白煜親自將齊仙俠送出城。白蓮先生不擅長騎馬，便坐上一輛馬車，齊仙俠騎馬隨行。
馬車在那條河的渡橋以北停下，白煜走下馬車，齊仙俠牽馬而行，兩人一起走到這座木橋的中段。
齊仙俠忍不住問道：“為什麼要來拒北城，而不留在涼州擔任涼州刺史？”
白煜雙肘撐在橋欄上，托住下巴，望向緩緩流淌的河水，平靜地道：“一方面是留在涼州刺史府邸，就要仰人鼻息，被坐鎮清涼山的副經略使宋洞明死死地壓住一頭，與其在一盤必輸的棋局上近身廝殺，打得兩人都滿身泥濘醜態畢露，還不如換一副棋盤。當然，這個理由很牽強，只是用來說服自己的，連你這種官場門外漢都未必願意相信。事實上，我之所以選擇跟隨新涼王來到拒北城，除了希冀成為比宋洞明更重要的心腹從龍之臣外，亦有私心。”
齊仙俠皺眉道：“私心？”
白煜稍稍轉頭，滿臉笑意，笑問道：“知道什麼叫‘書生意氣’嗎？”
心情本就不佳的齊仙俠冷哼一聲，沒好氣地道：“我這種莽夫可不懂你們讀書人的抱負！”
白煜眨了眨眼睛：“是真不懂，還是裝不懂？”
齊仙俠板著臉不說話。
白煜不再刨根兒問底兒，重新望向那條河流，只不過向後退了一步，雙腕抖袖，正衣襟而肅立。
“一個時代，一個國家，大概終究需要某些人在某些時刻毅然決然地站出來，站在某個位置，就站在那裡！一步不退！
“只要站在那裡，便是責無旁貸，便是當仁不讓！
“戰場上，虎頭城的劉寄奴、薊州橫水城的衛敬塘是如此；廟堂上，張巨鹿更是如此！
“如今輪到新涼王徐鳳年了！”
白煜眯起眼，望向遠方。
“我不管徐鳳年出於什麼目的，又是出於何種初衷，最終選擇站在那個地方，我白煜只看結果，不問原因！反正他站在了那裡，所以我也選擇站在這裡。是非功過，容我死了，再由你們後人評說。”白煜大笑道，“我可不喜歡後世描繪這場盪氣迴腸的戰爭時，後世讀書人將那部書翻來翻去，發現到頭來竟無一位讀書人死在此地！”
齊仙俠輕輕歎息。
白煜突然傷感地道：“以前並無太多感覺，但如今我越來越發現，那些中原朝堂之上、官衙之內、清談之中，流露出的對北涼的譏諷，那些居高臨下的指指點點，是何其可憎。”
齊仙俠突然翻身上馬，沉聲道：“走了！再聽下去，我怕自己也走不了了！”
白煜哈哈大笑：“走吧走吧，滾回你的中原去！”
齊仙俠果然一夾馬腹，策馬離去。
白煜沒有一直目送齊仙俠離去，反正本就看不真切，就不徒然費神了。
白煜猛然伸手一拍橋欄，高歌道：“大風起兮！壯哉我北涼！”
被笑稱為“北涼武財神”的王林泉在見過女兒王初冬後，笑著離開了清涼山梧桐苑。
只是四下無人時，王林泉的笑意一下子淡去。這位在青州便富甲青州，在北涼便富甲北涼的老人只剩下滿臉疲憊。
徐渭熊私下向他說了一件事情，他作為王初冬的父親，無法拒絕；但是作為徐家老卒，良心難安。
曾是王妃吳素身邊劍侍的趙玉台輕輕推動輪椅，與徐渭熊一起來到聽潮湖畔。這位面部覆甲遮掩容顏的女子欲言又止。
徐渭熊輕聲道：“姑姑，我不會去拒北城，你也別去。”
趙玉台顫聲道：“為什麼？”
徐渭熊雙手疊放在膝蓋上，望著那座名動天下的聽潮湖，平靜地道：“我們去了，只會讓他分心，既要背著我們偷偷幫我們安排退路，還要每天在我們面前強顏歡笑，多累啊。”
趙玉台雙手顫抖。
徐渭熊歪過腦袋，輕輕枕在趙玉台的手背上：“姑姑，如果真有那麼一天，就幫他照顧好王初冬，去中原找個山清水秀遠離戰火的世外桃源，好不好？”
趙玉台艱難地點頭。
梧桐苑。
以一部《東廂頭場雪》在天下文壇奪魁的年輕女文豪正在絞盡腦汁。因為她剛剛答應要為某人寫一部不輸《東廂頭場雪》的傳世佳作，寫西北狼煙，寫邊陲戰事，寫慷慨赴死之人，寫那些壯闊畫面，為他正名，為北涼發聲，讓他和北涼一起流芳百世，免得後世史官肆意潑髒水。
略顯消瘦憔悴的陸丞燕坐在她旁邊，忙裡偷閒，幫這位大名鼎鼎的王大家磨墨。
王初冬突然抬頭，苦著臉道：“陸姐姐，太久沒寫文章了，都不知道如何下筆了。”
陸丞燕柔聲笑道：“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別急呀。”
王初冬哦了一聲，繼續愁眉苦臉地推敲開篇。
陸丞燕緩緩起身後，揉了揉王初冬的腦袋：“慢慢來。”
王初冬驀然展顏一笑，握緊拳頭使勁揮了揮：“放心，我一定會文思如泉湧的，到時候攔都攔不住哦！”
陸丞燕微微一笑：“到時候我一定要第一個翻閱。”
等到陸丞燕走出屋子後，一直給所有人天真爛漫印象的王初冬突然淚流不止，滴滴淚水如斷線珠簾。
一輛馬車途經血腥氣始終沒有散去的老嫗山戰場，一位臉色雪白的年輕將領艱難地起身，掀起簾子望去，久久不願放下手臂。
那位爛陀山女菩薩坐在車廂內。為了防止他的傷勢加重，她需要不斷向他渡入一股平和的氣機。
謝西陲望著那座北莽屍體全部被棄之不顧的戰場，輕聲道：“兩萬僧兵，雖說大多屬�爛陀山其他勢力，可是你的三千嫡系也在其中，更是你這位六珠上師的全部家底，想必你也猜到為何我要去那條道路了吧？”
一頭青絲幾乎及腰的女菩薩漠然地點頭。
謝西陲苦笑道：“這是一箭三雕之舉，我不得不做。如此既能儘量阻截北莽援軍，還能讓原本雞肋的僧兵步卒在流州成為一支奇兵，最後當然是以此消耗西域的底蘊，所以那一仗無論是贏是輸，對北涼來說都只有好處。北涼徐家勝了，傷筋動骨的爛陀山為了追求利益，多半只能繼續派遣僧兵趕赴北涼；輸了，北莽以後想要順勢南下攻打中原，便失去了至少兩萬僧兵。說來說去，都是北涼佔便宜，你們爛陀山只能被牽著鼻子走。”
她冷笑道：“你謝西陲這個罪魁禍首，要是當時死在那條道路上，而流州邊軍跟著大敗，我會毫不猶豫地摘下你的腦袋拿去北莽請功。”
謝西陲笑道：“讓你失望了。”
謝西陲說完這句話，就不得不放下簾子，重新躺回去，很快沉沉睡去。
她繼續閉目養神，無悲無喜。
她默念一段經文，超度亡魂。
懷陽關內外，南褚北董，兩個天底下最著名的胖子正在對峙。
董卓策馬來到前線，抬頭望向懷陽關外城城頭。兩萬多喪失身份被從草原裹挾至此地的罪民正蟻附攻城。
手握十四萬私軍的董卓根本不奢望這兩萬人馬能夠攻破懷陽關，甚至連拿下外城都不去想。
董卓在耐心地等待入冬，等待一場鵝毛大雪的到來。
在此之前，用兩萬不得不送死的士卒去消耗懷陽關的守城兵力，很划算。
這兩萬人馬，是董卓不花一兩銀子跟那位老婦人討要來的。他一旦動用老丈人那支耶律家族的家底，還能夠從草原大悉剔手上再借來兩萬青壯。
除此之外，董卓已經傳話給河西州持節令赫連武威：“你要是在入冬之前打不下茯苓、柳芽兩鎮，我就借兵幫你打！別客氣，我董卓破天荒大方一回！”
以能征善戰聞名草原的老將赫連武威聽聞此話後，連回復都懶得給，大舉攻城，晝夜不停，攻勢之猛烈遠勝董卓對懷陽關。
董卓習慣性地牙齒相互敲擊，如同世間最小聲的擂鼓。
褚祿山站在內城城牆上，同樣遠眺攻城大軍，身披鐵甲，氣勢凜然。
這位北涼都護面無表情地十指交錯，輕輕互叩。
北莽太子殿下耶律洪才沒有乘坐輦車，而是身披金黃鎧甲，騎馬立于大軍正中，舉目四顧，草原鐵騎綿延而去，沒有盡頭。
據說歷史上那些中原君主御駕親征，都要乘坐八駿牽引的巨輦，只是草原從不興這一套，不過這位太子殿下覺得，以後入主中原，可以適當改一改祖宗的規矩。
他其實沒有想到，那位自己發自肺腑地畏懼的皇帝陛下，竟然當真願意讓自己手握實權，而不是當一個擺設傀儡，四周那些只聽命於自己一人的怯薛軍，就是明證！
雖說耶律東床和春捺缽拓跋氣韻這兩人的出現有些礙眼，但終究無關大局，只要自己步步為營，那兩人就掀不起任何風浪。一個爺爺是三朝顧命元老，一個父親是北莽軍神，背後的靠山確實嚇人，可比得過自己嗎？
他的余光無意間瞥見身旁一同高坐馬背的女子，那正是他的妻子，名義上的太子妃。
如果說他對她一開始還相當敬重，還算坦誠相待，甚至很多時候她都是他的主心骨，是需要他仰視的存在，那麼等到那位體己人悄然出現後，夫妻之間便逐漸生疏起來，幾乎從相敬如賓到了相敬如冰的地步。
想到那位註定無法公之于眾的情人，北莽太子殿下有些小小的遺憾和愧疚。
但是比起江山社稷，比起從未被草原雄主徹底收入囊中的中原，他該如何抉擇，顯而易見。
誰讓北涼那個姓徐的年輕人和所謂的三十萬鐵騎如此不濟事，即將成為自己的階下囚？
北莽太子第一次如此滿腔豪氣，恨不得放聲長嘯。
我麾下有四十萬騎軍！
一座孤零零的拒北城，如何阻擋我？
夜幕中，藩邸議事堂點起一根根粗如嬰兒手臂的火燭，映照得一間寬闊大堂亮如白晝。
堂內將領薈萃，熠熠生輝，與那燈火輝煌亮滿堂交相輝映。
在場的有北涼騎軍主帥袁左宗，有顧大祖、陳雲垂兩位大軍駐地便在涼州的步軍副帥，有楊慎杏這位真正融入北涼邊軍的一道副節度使，有之前曾以幽州副將身份轉任大雪龍騎軍副將的樂典——此人如今兼領一支重騎軍，還有特意從幽州趕來的曹小蛟、洪新甲等人，以及一大撥臨時被召集趕赴拒北城的境內實權將領、校尉，例如陵州副將汪植與黃小快，鎮守涼州東大門的兩位潼關校尉辛飲馬、韋殺青，陵州風裘校尉朱伯瑜，北國校尉任春雲，頂替黃小快成為珍珠校尉的焦武夷。諸多武將聚集一堂，共同商議如何戍守拒北城。
其中，一手打造了葫蘆口戍堡烽燧體系的洪新甲，其實品秩並不算高，但是此時連同年輕藩王和兩位邊軍副帥在內，眾人都在聚精會神地聆聽此人將守城細節娓娓道來。
一大批青衫參贊郎到會旁聽。
“瘋子”洪書文無疑是白馬義從中升官最快、當官最大的傳奇人物，年紀輕輕就已經在陵州將軍韓嶗山麾下擔任一州騎軍主將，此次跟兩位副將一起來到關外拒北城。這位早年跟世子殿下一起闖蕩過中原江湖，還一起趕赴西域鐵門關截殺過離陽皇子趙楷的彪悍武人，卻沒有置身于大堂，而是在大門口抱刀而立，獨自閉目養神。他氣質冷冽，就像一尊不講情面的門神，一言不合便要對人拔刀相向。
涼州刺史白煜和禮房王祭酒以及南疆宗師程白霜，三人聯袂走來。三人碰頭後意氣相投，相談甚歡。王祭酒便偷偷摸摸拎出幾壺珍藏已久的綠蟻酒，拉了兩位讀書人一起小酌一番。半個時辰前，參贊郎通知今夜大堂會有一場議事後，酒興正酣的王祭酒便有些尷尬。若是一身酒氣搖搖晃晃地去往那座戒備森嚴的大堂，既不合時宜，再說王祭酒也沒那份膽識。那幫大老粗武將的刀子眼神，他一大把年紀了，臉皮再厚，也委實吃不消。王祭酒很清楚這座拒北城藩邸裡誰才是軟柿子——不是李功德、楊慎杏這種老狐狸，也不是君子如玉恭謹謙讓的白煜，甚至不是那幫滿腔熱血意氣的軍機參贊郎，分明是年輕藩王嘛！哪怕老先生嘴沒把門兒，洩露了那個“扶牆而出”的典故，結局不一樣雷聲大雨點小，只是在棋盤上被惱羞成怒的年輕藩王殺得丟盔棄甲而已？
除此之外，王祭酒也從不敢流露出絲毫清流名士的怪誕放浪之風。原因很簡單，老先生知道北涼文武大佬都從不吃這套，而且自己也不擅長。所以在使勁搖扇驅散大半酒氣後，王祭酒這才敢拉著兩人來到議事堂門口。
結果門口那尊門神沒有阻攔風流倜儻的白蓮先生，卻把王祭酒和程白霜都攔了下來。白煜作為昔年道教祖庭龍虎山天師府的小天師，也淋漓盡致地發揚了死道友不死貧道的作風，對身後老先生的求援置若罔聞，大步跨過門檻後，只是轉頭投來一個愛莫能助的眼神。王祭酒原本還信誓旦旦地答應程白霜與他攜手進入議事堂，現在一張老臉頓時滄桑淒苦，先對程白霜打腫臉充胖子地豪邁一笑，示意“儘管放心，一切有我”，然後轉頭與那位年輕武將竊竊私語。他好說歹說，說王爺對這位南疆宗師頗為信任，程白霜此人更是鐵骨錚錚，絕不會橫生枝節，更不會洩露軍機。洪書文雙手抱刀，板著臉，根本不搭理。無論老先生如何低頭討好，他都攔在門外，不肯點頭放行。
磨破嘴皮子的王祭酒只得撒潑耍賴，不要什麼讀書人的斯文了，瞪眼道：“洪書文！信不信我就在這裡扯開嗓子喊冤？你覺得王爺會不會讓我進入議事堂？”
油鹽不進、水火不侵的洪瘋子仍是無動於衷，冷笑道：“老爺子，你喊便是，到時候只要王爺親口答應下來，我就讓路。否則，就憑你這一身不像話的酒氣，我今天還真就跟你較上勁了！”見老先生的眼睛瞪得如銅鈴，洪書文懶洋洋地道，“咋的，不服氣？王祭酒要仗著年紀大欺負我練武時間短？”
老人差點兒一口老血噴在這個不要臉皮的年輕猛將身上。不過老人不愧是讀書讀出真學識的人物，壓低聲音，伸出一根手指。
洪書文斜眼打量，滿臉不屑。
老人忍痛割愛一般，顫巍巍地伸出兩根手指。
洪書文自言自語道：“讀書人，就是不爽利。”
老人深呼吸一口氣，伸出一隻手掌，一巴掌重重地拍在這個年輕人的手臂上，滿臉悲苦地道：“我只有這個數了！殺人不過頭點地，洪書文，給句痛快話！”
洪書文挑了挑眉頭，挪了挪腳步，讓開路，笑眯眯地道：“會議結束，我親自去你那邊取酒。五壺綠蟻，敢少一壺，我就拆了你們那座禮科廂房，反正也沒幾步路。還有記住了，別湊太近，跟參贊郎一起站在邊緣位置就差不多了。”
痛心疾首的老人根本不去討價還價，趕忙跨過門檻，不忘轉頭對程白霜低聲道：“老程啊，屋外清風明月，風景怡人，我就不陪你了。”
王祭酒遠離議事堂大門口七八步後，突然轉身對洪書文指指點點，滿臉小人得志的表情，夾雜有翻白眼晃腦袋的動作。
洪書文頓時醒悟：事先說好的五壺綠蟻酒肯定是打了水漂。他抬腳做了個踹人的動作。
王祭酒勾了勾手指，一副“有本事你來打我，來打我啊”的欠揍模樣，只是當老人看到洪書文冷笑著要闖入議事堂後，立馬身手矯健地溜之大吉。
洪書文見怪不怪，轉身後繼續閉眼抱刀。
程白霜大開眼界。
一位談吐儒雅、風流倜儻的白蓮先生，一位早年差一點兒就稱霸文壇的上陰學宮右祭酒，怎麼到了北涼這地兒，就這般厚顏無恥了？
文武兼修且皆造詣深厚、境界深遠的程白霜有些哭笑不得，倒也沒惱火，更沒羞憤地離去，反而站在議事堂門外望向門內，輕聲問道：“敢問這位將軍，我能否站在此地，聽一聽屋內議事？”
洪書文沒有睜眼，沒好氣地道：“既然王爺之前准你程白霜在藩邸隨意行走，那麼今夜只要不得寸進尺地跨過門檻，你在門外站著聽、躺著聽都無所謂，就算你頭朝地腳朝天，我也不攔著。”
幾乎身負儒聖氣象的程白霜一笑置之。
之前與白煜、王祭酒喝酒閒聊，程白霜聽到了許多用作下酒菜的趣聞逸事，言者無意，聽者有心。
白煜說那位年輕藩王偶爾會離開位於二堂簽押房右首的書房，去往簽押房左側被拒北城笑稱為“菜園子”的屋子，那裡是軍機參贊郎的“總舵”所在。這些擁有不同根腳、背景的年輕人並無品秩官身，只穿儒士青衫，眾人聚集，一眼望去，青綠之色尤為搶眼，仿佛一塊綠意正濃的菜圃。而且這些人本就是北涼的讀書種子，不管是北涼道本地出身，還是赴涼的外鄉士子，最終都在拒北城紮根生長。徐鳳年時不時會去那邊坐一坐，不分晝夜，也無規律，從無長篇大論，只是與那些大多是同齡人的青衫讀書人閒聊。他們聊的多是瑣碎小事，至多是寫文章做學問的修齊之事，治國平天下的“治、平”二字，泱泱軍國大事——那些邊陲戰事涉及得反而不多。白蓮先生有一次閑來無事，恰好參與其中。那一夜，一位北涼王、一位涼州刺史，被數十位青衫士子簇擁其中，言笑晏晏，笑聲不斷。
當一位軍機參贊郎說自己願上陣殺敵甚至不惜戰死之時，年輕藩王沒有否定也沒有認可，環顧四周，看遍那一張張書生意氣的年輕臉龐後，才告訴那位慷慨激昂的外鄉讀書人：“讀書人在幕後運籌帷幄，願意為邊事出謀劃策，願意為國事放聲，願意為死戰邊軍鳴不平，這就已經盡了天大的本分，更是誰都不可忘卻的功勞。在此之外，你們讀書人若是願意赴死，肯定是好事，但我徐鳳年絕不推崇此事。從徐驍到我，一直都認為，北涼鐵騎鎮守邊關，既然身在關外，腰佩北涼刀，騎乘戰馬，那麼絕不後退戰死沙場便是天經地義之事。至於不善弓馬廝殺的讀書人，有那份心即可，北涼不願意，也不應該要求你們讀書人捐軀赴死。徐驍和我甚至認為，不曾經歷過沙場硝煙的讀書人怕死惜命也無可厚非。書房士子，沙場武人，各司其職。前者以筆端文字書寫正氣、抒發胸臆，後者披堅執銳、守關拒敵，你做好你該做的，我做好我該做的，便是問心無愧。至於生活在市井巷弄的普通老百姓，我們更不該奢望他們來到邊關殺敵。他們就該好好活著，一輩子太太平平。”
程白霜雙手負後，背對議事堂，望向那座牌坊，陷入沉思。
隨著一項項緊急方略被正式敲定，議事堂不斷有武將分批匆忙離去，連顧大祖和陳雲垂兩位駐守拒北城的邊軍大佬也跨出門檻後，年輕藩王與王祭酒終於並肩走出，來到在門口枯站了將近兩個時辰的程白霜身邊。白煜早已先行一步去往戶房議事，註定是要挑燈至天明了，也顧不得與程白霜打招呼。年輕藩王見到這位在武當山憑藉那位儒家至聖惠及世間的契機，順勢成就大天象境的南疆宗師，輕聲笑道：“人間在曹長卿和軒轅敬城之後，總算又要出現一位儒家聖人坐鎮氣運了。”
三人一起走下臺階，程白霜搖頭道：“限於格局，我無法躋身儒聖境界。”
徐鳳年疑惑地道：“此話怎講？”
程白霜笑道：“哪怕是現在，我仍然沒有那種為天地立心、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之心境。”
徐鳳年點了點頭，並未因此便輕視這位早已亡國的年邁儒士。
程白霜突然問道：“王爺，你覺得何謂讀書人？”
徐鳳年想了想，答道：“書生治國，太平盛世。”
程白霜又問道：“那亂世之中，國難當頭，書生又當如何？”
徐鳳年不假思索地道：“不當過多地苛求他們。”
程白霜笑問道：“難道不應該是毅然奮起，書生救國嗎？”
徐鳳年一笑置之：“那我管不著。讀書人的擔當，讀書人自己挑。願不願、敢不敢、能不能，都是讀書人自己的事情。”
程白霜對這番話似乎有些訝異，沉默良久，笑道：“也是。”
天亮時分，拒北城外，一騎從流州老嫗山出發，向東迅疾馳至拒北城外，接近城門時，樓荒驟然勒韁停馬。
他轉頭望去，看到一個遠離戰場卻依舊身披鐵甲、腰佩雙刀的傢伙正抬頭向自己微笑。
樓荒翻身下馬，感受到這位大師兄身上那股極為陌生的濃烈殺氣，不得不問道：“那個姓謝的如何？”
于新郎輕聲感慨道：“只能說還沒死，謝西陲受傷極重。”
樓荒沒有再說什麼。
于新郎猶豫了一下：“樓師弟，託付你一件事情。”
樓荒毫不猶豫地道：“你說便是。”
于新郎傷感地道：“可能要麻煩你帶著小綠袍兒回中原。我帶著她走了很多路，原本以為她可以一直無憂無慮地待在清涼山聽潮湖邊，與她身邊那些同齡人成天爬樹抓魚，然後慢慢長大……現在看來，很難了。”
樓荒搖頭道：“這件事，你讓徐鳳年找別人去，我幫不了。”
于新郎皺眉道：“你也要留下？”
樓荒冷哼道：“難道只准你于新郎英雄氣概，不許我樓荒豪邁一回？”
于新郎啞口無言。
樓荒遺憾地道：“只可惜，你我暫時都沒有稱手的好劍。”
于新郎拍了拍腰間的北涼刀，微笑道：“用過之後才發現很好使，手起刀落屍體都不用抬走，挺暢快的。”
樓荒打趣道：“要不然分我一把？”
于新郎果斷拒絕：“休想。”
樓荒嘖嘖道：“我也要你答應一件事。”
于新郎笑眯眯地道：“得先說來聽聽，答應不答應再看。”
樓荒咧嘴道：“如果在接下來的關外戰場，我殺人比你多，以後你喊我‘師兄’，如何？”
于新郎拍了拍這位師弟的肩膀，語重心長地道：“雖說不想當師兄的師弟不是好師弟，作為師兄，我能夠理解這份心情，可惜還是不會答應你的啊。”
樓荒並不覺得意外，牽馬前行，嘴角有些笑意。
在東海武帝城那麼多年，師兄弟二人幾乎沒有交集，更不會如此隨意地聊天。
看似極好說話實則最不好說話的于新郎，天賦太高，根骨太好，修為太高，悟劍太深，所以哪怕在王仙芝所有的弟子中脾氣最好，也會給人一種其實他在居高臨下地看人的感覺。
那樣的于新郎，樓荒真的喜歡不起來。
現在的于新郎，勝負心極重的師弟樓荒反而討厭不起來。
于新郎突然說道：“如果還能活著離開北涼邊關，我就去找個婉約動人的女子，找個安詳寧靜的小村莊，共度餘生。”
樓荒點了點頭：“不錯啊。”
于新郎感慨道：“是很好。不過我現在也挺憂心的，以我于新郎的皮囊，找個北涼胭脂郡的漂亮小娘子，那是信手拈來，可以師弟你的相貌，咋辦？萬一我瞧見很好恰好自己又不喜歡的女子，想要介紹給你，可她們偏偏只喜歡我，到時候我會很為難啊。”
樓荒深呼吸一口氣，又深呼吸一口氣，這才忍住出手打人的衝動。
晌午時分，藩邸一座幽靜的院落裡，白髮白衣的獨臂老人舉杯飲酒，意態閒適。
這位癖好是吞食天下名劍的老人，不但與劉松濤一個輩分，可與李淳罡在劍道上爭鋒，更是“西蜀劍皇”和清涼山“劍九黃”的共同師父。
石桌對面正是東越劍池當代宗主柴青山。雖說就武林地位和中原聲望而言，柴青山比這位隱世不出的吃劍老祖宗高出太多，但就江湖輩分來說，年近古稀的柴青山仍是要比隋斜穀低上一輩甚至是兩輩。隋斜穀曾經在而立之年親臨劍池，勝過了一位姓宋的劍池本家長老。後者當時已是花甲之年，雖然落敗，佩劍淪為隋斜穀的入腹美食，但是臨終之前，仍是對後起之秀隋斜谷推崇有加，視為劍道一途的同道中人。少年柴青山當初以外姓人身份進入東越劍池後，與上任宗主宋念卿成為師兄弟，都受到那位師伯祖堪稱傾囊相授的指點。所以今日終於見到隋斜谷的真人真容，柴青山發自肺腑地恭敬執晚輩禮。
隋斜谷記起那些陳年往事，緩緩道：“那會兒李淳罡每打敗一名江湖上成名已久的劍道宗師，我都要緊隨其後去湊個熱鬧。不過有些劍客敗在李淳罡手上後，劍心蒙塵，劍意隨之支離破碎，我自然是勝之不武。”說到這裡，隋斜穀乜了眼柴青山，嗤笑道，“宋念卿的父親，也就是你的師父，便是此類人，根本輸不起，受辱之後便抑鬱而終。反觀你那位師伯祖，雖說劍術造詣不如擔任宗主的侄子，但心性顯然更為堅忍，輸給我之後，經過二十年砥礪，之後與我再戰，仍是落敗。可你知道當時那位百歲老人在親眼看著佩劍被我折斷的時候，笑著說了一句什麼話嗎？”
柴青山搖頭。
隋斜穀眯眼歎息道：“那老傢伙大笑說道：‘他娘的人生居然只有百年，三尺青鋒如何握得夠？不過癮、不過癮，下輩子下一個人生百年，老夫還要練劍！’”
柴青山默不作聲，卻心嚮往之。
隋斜穀平淡地道：“話說回來，你師父劍道毀棄，倒也不能全怨他心性不堅，畢竟身為一宗之主，尤其還是置身於東越劍池此等源遠流長的練劍世家，大概打從娘胎起，就背負著家族的興衰榮辱，自然更難放下。”
至今仍是一宗之主的柴青山由衷地感慨道：“確實如此，殊為不易。”
隋斜穀莫名其妙地道：“更為不易。”
柴青山微微錯愕，隨即恍然。
就在此時，並未跟隨汪植、黃小快兩位陵州副將離開拒北城的洪書文大步走入小院，捧著一個巨大的木匣，臉色跟有人欠了他一百萬兩銀子差不多。他將木匣重重地摔在石桌上，直愣愣地盯著隋斜穀，撂下一句：“王爺讓我給你老人家捎來的。一匣六劍，除了蜀道、扶乩二劍，還有聽潮閣內珍藏多年的包括京師、龍鱗在內的四劍，我一併送來了。”
隋斜穀隨手打開木匣，頓時劍氣森森，小院如正值風雪交加的隆冬時節。包括扶乩在內的諸多絕世名劍靜靜地躺在木匣裡，如一位位明明傾國傾城卻養在深閨人未識的絕代佳人。
隋斜穀自言自語道：“那小子難得做一筆虧本買賣。”
隋斜穀一揮衣袖，劍匣蓋重新合上。他抬頭笑問道：“這肯定不是你們王爺的初衷，如果我沒有猜錯，是徐渭熊那閨女的意思？”
洪書文可不敬畏什麼吃劍老祖宗，沒好氣地道：“我只管送劍至此！”
隋斜谷在年輕人正要轉身離去的時候突然開口：“四柄劍差不多就能讓我出手，你隨便取回兩劍，老夫從不是趁火打劫之輩。”
洪書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彎腰打開劍匣，忙不迭地問道：“隋老前輩，敢問蜀道、扶乩兩劍是哪兩柄？”
隋斜穀冷笑一聲，懶得搭理。
名劍蜀道十分好認，劍身極為狹長，且劍鞘上刻有銘文，洪書文沒有花費力氣就辨認出來了。可是哪一柄才是與蜀道在重器譜上齊名的扶乩，洪書文就有些吃不准了，好不容易確認了其餘三劍的名字，最終在兩柄劍之間艱難地取捨，舉棋不定，生怕這一拿錯就害得王爺虧本虧到姥姥家。
隋斜穀伸出兩根手指撚動一縷雪白長眉，笑意帶著玩味。
洪書文一咬牙，就要拿起一柄看上去像是扶乩的古劍，剛握住劍鞘，就聽到東越劍池那位柴宗主輕輕咳嗽一聲。洪書文立即放下手中長劍，抓起另外一柄劍鞘烏黑的長劍，一手握住一柄，歡暢大笑，快步離去。
柴青山猶豫了一下，說道：“希望前輩不要介懷。”
隋斜穀一臉漠然之色：“無所謂了。”
第四章　自散氣運還天地 天上謫仙如雨落
黃昏時分，一位脫去道袍的儒衫老者緩緩走向渡橋，向北而行。
橋上有位高大的白衣女子攔住去路。
老者不以為意，一直走上渡橋，笑問道：“天人何苦為難仙人？”
雙眸如雪的女子淡然道：“逆天行事，天道難容。”
老者笑了笑，故作訝異：“哦？”
高大女子正是煉氣士宗師澹台平靜，她的眼神越發冷厲：“趙長陵！當初你不曾被鎮壓于月井天鏡之中，已是天道為你網開一面，奉勸你不要得寸進尺！”
老人不輕不重地哦了一聲：“那又如何？”
女子站在渡橋中間：“你敢上前，我就算拼著與徐鳳年兩敗俱傷，也要讓你神魂俱滅！”
老人哈哈大笑：“嚇死我了！”老人突然收斂笑意，“可惜啊，我是天上仙人趙長陵！”
面對自稱仙人的趙長陵，澹台平靜流露出一絲譏諷的笑意：“謫仙人謫仙人，便在於一個‘謫’字，你以為自己是俗世的道教真人，無論身處山上山下，都被百姓視為高不可攀的陸地神仙？”
澹台平靜無疑是人間煉氣士中碩果僅存的大宗師，一針見血揭穿了趙長陵的老底。仙人一落人間，便不再是長生仙人了，如同一位權勢煊赫的中樞重臣被貶謫出京城，流徙千里，雖說不至於淪為喪家犬，但權勢也遠遜往昔，需要入鄉隨俗，老老實實按照當地的規矩行事。當初京城欽天監門外一戰，徐鳳年以一己之力斬落無數從掛像中走出的龍虎山祖師爺，便是占了人間地利。如果徐鳳年亦是離開人間的飛升之人，與那麼多早已證道長生的龍虎山祖師爺在天上相逢，自然是必輸無疑。相比趙長陵此時此刻的虛張聲勢，澹台平靜更好奇此人為何能夠逃過疏而不漏的恢恢天網，死後以讀書人之身逃過一劫，沒有淪為天鏡之中的殘缺魂魄。
趙長陵沒有繼續上前，而是站在橋欄附近，望向那靜靜流淌的河水。川流不息，不舍晝夜。一襲古舊春秋儒衫的老人雙手負後，追憶往事，眉頭皺起，似乎想起了很多不堪提起的沉重心事。
春秋三大魔頭之一的“人屠”徐驍，這位功高震主的離陽大將，人生其實可以分為兩段，封王就藩於西北邊陲則可以作為一道分水嶺。在這之前，他為離陽趙室老皇帝趙禮賣命效死。在這之後，徐、趙兩家積攢多年的香火情所剩無幾。趙惇在奪嫡大戰中勝出，這位新君在登基之前便對前朝第一功臣早有芥蒂，徐、趙兩家開始形同陌路。張巨鹿的廟堂登頂，拉開了朝廷對北涼邊軍進行隱秘圍剿的序幕：科舉上對北涼士子進入中原官場設置門檻，任用顧劍棠嫡系蔡楠，和淮南王趙英雙管齊下，攜手掣肘北涼，最終讓連同徐家在內的北涼道百姓，一起成為非我族類的存在，在中原西北偏居一隅，幾乎不被中原士族視為吾國吾民。李義山之所以被視為那幾位春秋頂尖謀士中最不出彩之人，很大程度上緣于趙長陵病死後，他並未力挽狂瀾，成功幫助徐家和北涼融入中原，導致趙室朝廷從始至終都將北涼視為心腹大患。
在這一點上，徐、趙兩家都沒有勝利可言。徐家鐵騎作為戰力猶勝兩遼邊軍的邊關砥柱，竟然從未獲得過中原的財力支持。反觀趙室，也是自己給自己埋下了兩次廣陵道叛亂的禍根。雖說趙家暗中推動西楚複國，勉強達到了削弱藩王和武將兩大勢力的目的，但是戰事進展之不順，離陽國力折損之大，顯然遠遠超出了老首輔張巨鹿生前佈局時的預期，更導致野心勃勃卻在南疆苦苦煎熬了二十年的燕剌王趙炳徹底生出逐鹿中原之心。同樣，徐家也是苦戰不斷，大傷元氣。哪怕在第一場涼莽大戰中獲得大勝，北莽騎軍依舊不願去捏相對是軟柿子的兩遼邊軍和薊州邊線，打定主意要先下北涼再吞中原。所以說，從目前來看，北涼徐家、離陽趙室、北莽女帝，三者皆輸，倒是燕剌王趙炳和那位即將稱帝的傀儡靖安王趙珣獲利最豐。至於始終按兵不動的大柱國顧劍棠，這位身為春秋四大名將之一的武人如何抉擇，依然充滿懸念。
有趙長陵輔佐，徐驍即便功高震主，依然不曾遭遇狡兔死走狗烹之事，得以封王在外，在西北邊關安度晚年。
趙長陵死在西蜀戰場上後，換成李義山獨力支撐起大局，徐家卻落得如今北莽四十萬騎軍壓境重重圍困拒北城這般田地，年輕藩王極有可能成為早逝之人。兩位徐家謀士，徐驍的左膀右臂，成就似乎高下立判。
趙長陵當下沒有執意向北入城，澹台平靜也就沒有悍然出手。
一座渡橋，自成一方天地。以澹台平靜出神入化的天人修為，關鍵是身具莫大氣運，要開闢出一塊洞天福地也許有些勉強，但要是只隔絕其他天人感應，在某時某地畫地為牢，則十分輕鬆。
趙長陵自言自語道：“春秋之中，我既是謀士，骨子裡更是一位縱橫家，但不同于大秦時期那些縱橫家先賢，並非以布衣之身廷說王侯。我趙長陵出身頭等豪閥，所以同時代的各國君主、將相、公卿，哪怕身處敵對陣營，依舊願意將我奉為座上賓。所以我奉大將軍之命出行，總能夠無往不利，也贏得了‘辯才無礙，機變無雙’的美譽。甚至大將軍麾下有些讀書人都覺得，謀略、決斷兩事，我趙長陵都可一肩擔之，完全不用寒士出身的李義山費心。”趙長陵緩緩搖頭，感慨道，“世人豈會知曉根本不是這麼回事。義山外儒內法，以霸、王道雜之，這才是徐家成軍的根腳所在，使得大將軍能夠在春秋戰事裡屢敗屢戰。歸根結底，我趙長陵不過是徐家鐵騎的面子，錦上添花而已；義山才是不可或缺的裡子，是在為大將軍雪中送炭。二十年前，義山未必能夠做得比我更好，但也未必更差；可春秋一統的二十年之中，我遠遠不如義山。換作我獨撐大局，恐怕甲天下的三十萬北涼鐵騎早已分崩離析，或是早已為他人作嫁衣裳。”
趙長陵突然轉頭笑道：“天理昭昭，報應不爽。澹台宗主，是不是很好奇為何天道為我開一線？”
澹台平靜冷漠寂然，並不說話。
趙長陵也不以為意，抬頭望向天空：“因為我的弟子之中，陳芝豹、姚簡和葉熙真三人，還有大將軍的小舅子吳起，這四人，都被天上仙人視為重要棋子，尤其是陳芝豹，更是重中之重。春秋九國，離陽趙室滅八國收為一國，與北莽南北對峙，這仍是仙人認可的格局。可若有一方休養生息，短短二十年便一統天下，王朝版圖遠遠超過大秦鼎盛時期，然後天下蒼生最少獲得百年承平時期，可就有悖仙人的初衷了。”趙長陵收回視線，望向拒北城，伸手指了指，“所以徐鳳年哪怕能夠成功襲位，也應當死於涼州關外，死在草原戰馬的鐵蹄之下，然後北涼鐵騎交由陳芝豹掌管。他坐鎮西北，與離陽、北莽三足鼎立。三方逐鹿天下，戰火不休。最終，離陽趙室的國祚能夠綿延一百多年。在這期間，北莽草原將會陷入內訌，在那位女子死後，皇室宗親耶律東床加上外戚慕容寶鼎和軍方大佬董卓，亦是三足鼎立，內戰不止，大傷元氣。陳芝豹將會兩次主動出擊，第一次北征草原，一路打到北莽王庭腹地，卻受困于天寒地凍的天時，無法一錘定音；第二次是在遲暮之年選擇攻打離陽，後者卻派遣使者前往草原，以割讓薊州的巨大代價請求草原出兵襲擾陳芝豹的涼州後方，陳芝豹最終兵臨太安城卻無法攻破，只能遺憾地退兵，再無奪取天下的可能。離陽皇帝趙篆也在壯年和晚年率先對北涼發起兩次大戰，無果，離陽輸而不至於覆國，北涼贏卻輸掉大局。最終，陳芝豹一手打造的北涼王朝三世而終，退出爭霸戰。”
趙長陵哈哈大笑：“這興許便是黃龍士那位怪人眼中最早的天下大勢，只可惜驚才絕豔的黃三甲竟然自尋死路，臨時起意，改變了既定格局，導致徐鳳年的崛起勢不可當，迫使以退求進的陳芝豹至今仍是無法順利接手三十萬鐵騎，一切都亂套了。如果說趙凝神當時請下龍虎山初代祖師爺，在春神湖與徐鳳年一戰，不過是幕後佈局者的一種巧妙試探，試探天上……某位大佬的底線。那麼之後離陽趙室破格請下那些享受供奉香火無數的龍虎山祖師，天上仙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其實也壞了自己訂立的規矩。至於最近那些近乎明目張膽為北莽助長聲勢的謀劃，就更是屬�撕破臉皮了。”趙長陵指了指天上，然後指了指腳下，笑意略帶譏諷，“其實哪裡都一樣，何處無黨爭，總要折騰出一些事情來才罷休。一方唱罷，一方登場，你來我往。其實很多人間的古話老話早就把天上天下的道理都給說透了、講完了。實不相瞞，選中你澹台平靜的那位大人物，當年正是用了仙人手段，才讓天道為我網開一面。這倒不是他犒賞功臣之舉，而是有些事情的首尾得弄乾淨了，否則留下把柄，不好收場。何況他也需要我幫忙盯著陳芝豹。要不然你以為陳芝豹在封王就藩於西蜀道之後，如何能夠那麼迅速地躋身偽儒聖境界？世間水到渠成一事不是沒有，可需要日積月累，才能讓長流細水慢慢沖出一條水渠來。陳芝豹的半步儒聖屬�揠苗助長，是強加於他的氣運。沒辦法，黃龍士作祟，先手胡攪蠻纏，無禮無理至極，然後交由徐鳳年接手中盤幫著繼續下棋。原本憑陳芝豹的心性和底蘊，未來自然而然能夠成為儒家聖人。”
澹台平靜終於開口問道：“曹長卿死後，三份氣數，最大一份散入廣陵道；最小一份被我截取；第三份是一樁交易，是第一份氣數成功融入舊西楚疆域的前提。可這本該去往西蜀的最後一份氣數，他陳芝豹為何不願接納？”
趙長陵頗為自得：“在莫名其妙地成為半吊子儒聖後，我這位得意弟子豈能沒有察覺？之後他與野心勃勃的謝飛魚合作，兩人貌合神離，陳芝豹不過是虛與委蛇罷了。何況以他的自負，又豈會願意接受唾手可得的恩惠？！我趙長陵挑中的弟子陳芝豹他本就屬�五百年不世出的大才！”
澹台平靜冷笑道：“大奉王朝的開國皇帝，以謫仙人之身投胎轉世，確實當得起五百年不世出一說。”
趙長陵笑問道：“澹台平靜，你想不想知道你又是哪一位謫仙人？老夫可以為你解惑，說一說你的前世今生。”
秉性一向接近天道無情的煉氣士大宗師好似被觸及逆鱗，破天荒地勃然大怒，厲色道：“放肆！”
趙長陵笑了笑，悠悠然道：“‘若教眼底無離恨，不信人間有白頭’，古人誠不欺我啊。”
心生殺機的澹台平靜眯起眼眸，那襲雪白的袍子雖然大體上平靜，可細看之下，漣漪陣陣，如細細泉水流淌過青石。
兩人腳下的河流之中，突然有一尾纖細的不知名野魚猛地躍出水面，然後重重墜回水中。
趙長陵會心一笑。
澹台平靜隨之一笑：“機關算盡，壞我心境，你是希望以此告知拒北城內的徐鳳年，你我二人身處何地？”
趙長陵擺手道：“從我北行之始，你就開始遮蔽天機，我只有些許感應而已，徐鳳年更是無法知曉。這座渡橋的方寸世界，不過是你的障眼法而已，我趙長陵還不至於天真到以為三言兩語就能壞了你南海觀音宗傳承數百年的古井無波心境。以橋下游魚躍出水面作為試探，試圖破去我最後的依靠，即丟掉仙人體魄後留下的仙人心境，澹台宗主，你我皆是聰明人，此舉無疑落了下乘。”
澹台平靜眼神憐憫地望向這位春秋謀士，這位在世之時穩穩壓住李義山一頭的徐家首席謀士。她微笑道：“聰明反被聰明誤。趙長陵，你知道在我看來，你比李義山差在哪裡嗎？”
趙長陵沒有理睬女子煉氣士宗師的問話，皺了皺眉頭，轉頭望向拒北城，眼神複雜，有疑惑，有驚訝，最終只剩下恍然和失落。
澹台平靜向前行去，向南而行，與趙長陵擦肩而過，輕聲道：“‘毒士’李義山，實則最有情。不管境遇好壞、地位高低、命途福禍，在李義山內心深處，始終願意對這個世道懷有善意，對人心選擇信任。你不一樣，趙長陵。所以，你選擇繼承你衣缽的人，只會是陳芝豹，李義山卻會選擇徐鳳年。”
趙長陵站在原地，與緩緩前行的澹台平靜背對背：“我輸了，你澹台平靜也一樣。”
澹台平靜腳步不停，走下渡橋，一路向南，沒有回頭。
她耳中隱約有無比威嚴的聲音響起：“凡夫俗子，愚不可及！”
她的耳中頓時有鮮血湧出。
可她嘴角帶著一抹溫柔的笑意，呢喃道：“我願意。”
這位身材高大的女子煉氣士宗師身上不斷有金光飄散，那雙詭譎的雪白眼眸趨於正常。
趙長陵站在原地，輕輕歎息。
一抹虹光墜在渡橋上，正是從拒北城火速趕來的年輕藩王。
當時那尾遊魚躍出水面，動靜微小，身處方寸天地之中的趙長陵並不清楚，但對拒北城裡的徐鳳年來說，無異於響在耳畔的一聲平地驚雷。
足可見澹台向來平靜的心境當時紊亂到何種地步。
徐鳳年來到渡橋上。對這位之前喬裝為算命先生居然能夠瞞過自己的年邁儒士，他不得不充滿戒心，程度之高不下於對那位與國同齡的太安城宦官。
趙長陵沒有急於自報名號，而是笑眯眯地問道：“書上說，天下無不散之筵席。書上也說，人生何處不相逢。但是說到底，既然人有生死，人生就是一場離別。我是誰，你不妨猜猜看。”
徐鳳年無動於衷，望向南方，看向那位不知為何最終選擇自散氣運一併還給世間的高大女子。
徐鳳年沒有挽留，也不知如何挽留。
沒有了澹台平靜的牽制，謫仙人趙長陵環顧四周，優哉遊哉地道：“有些讀書人，看似心系天下，實則眼高於頂，到最後只看得到空蕩蕩的天下，獨獨不屑於眼皮子底下的家國，比如我。又有些讀書人，家國、天下兼顧，春秋之中，唯有黃龍士、李義山二人而已。”
徐鳳年皺眉道：“你到底是誰？”
趙長陵倚老賣老道：“不是讓你猜猜看嗎？”
徐鳳年似乎在權衡要不要出手。
趙長陵好像渾然不覺：“你的心不定。怎麼，北莽大軍壓境，讓你心事重重如雜草叢生？這可不是好兆頭。以你目前的心境去跟‘得天獨厚’的拓跋菩薩交手，是沒有勝算的，至多玉石俱焚。”趙長陵歎了口氣，眺望遠方，“大楚昔年有豪閥趙氏，自大奉開國起便世代簪纓，與西蜀蘇室有三百載世仇，之後更是深深結怨於那場大奉末年的甘露南渡。蘇氏吃了苦頭，沒有去往廣陵江，反而別開‘生’面，得以僥倖入主西蜀。春秋之中，已經成為一國國姓的蘇氏試圖化干戈為玉帛，主動請求與富甲廣陵的趙氏聯姻。趙氏亦想擁有西蜀這塊四塞之地，作為戰亂時的世外桃源，便答應下這樁婚事。有位承擔家族重任的女子便遠嫁西蜀，最終在宮闈爭寵中落敗，輸給了一位同樣出身春秋豪閥的女子，被蒙在鼓裡的西蜀皇帝一氣之下，以毒酒賜死，當時她已經懷胎六月。”
徐鳳年說道：“這位女子是趙長陵的同胞姐姐。姐弟二人自幼相依為命，長姐如母。”
趙長陵點頭道：“是啊，弟憑姐貴，在家族內平步青雲，一身才學一生抱負終於得以施展，然而到頭來，除了等到姐姐慘死的噩耗，就只有家族長輩們的一句‘此女咎由自取，死不足惜，事已至此，絕不可問責于蜀國蘇氏，以免雪上加霜’。最可恨之處在於，西蜀皇帝知曉真相後，非但沒有悔意，反而在一場宴席上，對前去修補關係的廣陵趙氏使者笑言：‘以後趙氏子弟入蜀遊歷，蜀自當以貴賓待之。唯獨那位煩人至極的趙長陵，竟敢向朕討要說法！說法？朕的意思即天意！趙長陵若敢赴蜀，朕便以仇寇視之。’”
時過境遷，那些苦難悲痛，就像一條年邁的老狗趴在地面上，已經無力嗚咽。
徐鳳年笑道：“恐怕那位亡國之君怎麼都沒有想到，趙長陵還真去了蜀國，身邊僅是騎軍便有兩萬。西蜀這塊地方，從大奉立國時設置為郡，到春秋時自立為國，從沒有出現過一萬以上的外來騎軍。”
趙長陵扯了扯嘴角：“只可惜趙長陵生前沒有看到徐家鐵騎撞入西蜀京城那一幕。要知道大將軍曾經答應過趙長陵，只要攻破了西蜀皇宮的大門，趙長陵便能夠一馬當先，到時候親手殺人也好，坐一坐龍椅也罷，都沒問題。”
徐鳳年呼出一口氣，側過身，對這位年邁儒士彎腰作揖，沉聲道：“徐鳳年拜見趙先生！”
趙長陵隨之側身，搖頭道：“我當不起這一拜。”
徐鳳年低著頭道：“當得起！”
趙長陵無可奈何，畢恭畢敬地回了一揖。
兩人重新站定後，趙長陵微笑道：“那天說的話，別當真。這些年你白白吃了許多苦頭，我趙長陵，嗯，也就是陳芝豹的半個師父，算是罪魁禍首。這次下來，算是稍稍補償你。不過礙于天道，或者說礙于某些大人物，我無法直接幫你，只能為北涼增添一些額外的氣數，但也只能勉強抵去北莽那部分從天而降的額外國運。天人自有天人的規矩，不可能有誰當真能夠一手遮天，畢竟不看好北涼的……更多。此次瞞天過海，已是那位……就是你知我知的那位的極限。”
徐鳳年如釋重負：“這就已經很好了。”
趙長陵搖頭道：“可是拓跋菩薩此時此刻已經是身具大金剛境的天人體魄，而且對指玄、天象兩境的感悟之深堪稱驚世駭俗，指玄是道教大長生的指玄，天象是儒家聖人的天象。這種陸地神仙哪裡是什麼陸地神仙，跑到天上去都算罕有敵手。”
徐鳳年嗯了一聲，不過說道：“拓跋菩薩未必全無破綻，我得看時機。”
趙長陵訝異地道：“此話怎講？我還真好奇了。”
徐鳳年眨了眨眼睛：“天機不可洩露。”
趙長陵歡暢大笑：“理當如此。”而後趙長陵收斂笑意，“今夜我拭目以待。”
不等徐鳳年說話，趙長陵的身形已經一閃即逝：“我四處走走看看，借此機會，與義山說些不足為外人道的話。”
徐鳳年沒有回到書房，而是直接回了後堂。賈家嘉正在逗弄那頭憨態可掬的“大貓”。所謂的大貓，是與尋常市井巷弄裡那種野貓的體形相比，事實上這只“貓”尚且年幼，喜好食竹，但並非全部吃素。
大戰在即，于公于私，徐鳳年都不可能為了這只小玩意兒專門動用拂水房諜子和境內士卒搬運竹子送往拒北城。徐鳳年的意思很簡單，如果形勢到了最糟糕的境地，少女賈家嘉不該死在這裡。他希望她到時候能夠為了這頭大貓，離開拒北城，離開關內，甚至離開北涼，去尚未被戰火殃及的西蜀，帶著大貓去一處竹密如海的地方。
徐嬰不見蹤影，應該是出城去了。
薑泥坐在一條小板凳上發呆。哪怕徐鳳年走到她跟前，她也沒回過神。
徐鳳年笑著在她眼前揮了揮手，她這才恍然回神，狠狠地朝他瞪了一眼。
徐鳳年坐在她身邊：“我知道你不會離開，但我希望你能夠做到一件事，你只有答應了，我才讓你留在拒北城。”
薑泥使勁點頭：“你說！”
徐鳳年咧嘴一笑：“我就當你已經答應了。”
姜泥瞪大那雙秋水長眸，滿臉憤懣之色。
徐鳳年雙手抱住後腦勺，柔聲道：“活著真好。”
薑泥沒好氣地道：“廢話！”
徐鳳年鄭重其事地反駁道：“這話還真不是廢話。”
薑泥轉頭好奇地道：“出門一趟，飄來蕩去的，好不瀟灑，該不會是一不小心腦袋著地，給磕傻了吧？”
徐鳳年向著她傾斜身體，笑眯眯地道：“不然你摸摸看？”
薑泥漲紅了臉，好不容易憋出兩個字：“下流！”
徐鳳年坐直身體，雙手托住下巴，望向院子，唉聲歎氣。
拒北城內，軒轅青鋒找到徐偃兵，說要打一架。
徐偃兵不肯，軒轅青鋒自然更不肯。徐偃兵熟悉這個瘋婆娘的性子，根本不給她出手的機會，直接跑到藩邸書房修身養性去了。
拒北城外，一襲朱袍掠空而去，像一朵落在人間的絢爛紅雲。
拒北城以東三十裡，一位白衣人身邊站著一位頭頂帷帽的女子。
前者容顏英武，讓人忘卻雌雄之分；後者身形婀娜，帷帽遮掩之下，卻是一張疤痕縱橫的恐怖臉龐，眼神呆滯，生氣全無。
朱袍徐嬰在見到白衣人後，滿臉歡喜，繞著那襲白衣不停地飛旋。
白衣人伸出手按住徐嬰的額頭，後者的身軀便驟然懸停在空中。
白衣人收回手後，瞥了眼身邊的女子，淡然道：“三人之中，你最淒涼，我與那個狐媚子甚至從未將你視為對手，你卻自以為在那人心中也佔據了一席之地。等了這麼多年，好不容易算到他會來人間走一遭，卻依舊沒能來得及和他相見便再次天人永隔，你是何苦來哉？”白衣人突然笑出聲，“不見更好，見了你只會更傷心。如此說來，你這位公主墳的‘小念頭’總算沒慘到極點。我只希望你在離開公主墳之前，沒有把老底透露給北莽，否則北莽蠻子憑藉那些庫藏，等於提早打下半個中原了。”
徐嬰飄落在地面上，笑顏動人。
在北莽、離陽皆是魔道第一人的白衣人揉了揉徐嬰的腦袋：“只有你最幸福最幸運，對吧？”
徐嬰只是哧哧笑。
白衣洛陽大聲笑道：“那座城，很快它就要改名叫作‘洛陽城’了！”
南詔第一人韋淼就住在拒北城一棟僻靜的小宅子裡。聽到一陣急促的敲門聲，他走去開門後，見到了一張意料之外卻在情理之中的臉龐，正是在武當山與自己分別的媳婦兒。
韋淼無奈地問道：“跑來這裡做什麼，不是讓你回南詔嗎？”
她翻白眼道：“回個錘子喲，麼（沒）得男人陪，老娘大晚上一個人睡不著覺嘛。”
韋淼沒好氣地道：“找一個去！”
她嫵媚地笑道：“我要真帶個龜兒子到你跟前，還不得給你一拳砸爛腦殼嘛。”
在南詔堪稱無敵手的韋淼只拿她沒轍，這輩子都是。知道她這次來了，是絕對不會走了，他也就認命了，領著媳婦兒走入院子。
這位出生於號稱“十萬蠻夷大山”之中的生苗女子好奇地打量四周：“那小俊哥兒也太小氣了，這宅子可值不了幾個錢。”
韋淼道：“是借住，人家沒說送給咱們。”
她撇撇嘴：“這瓜娃子！”
韋淼壓低嗓音道：“那人聽得見你說話。”
她趕忙變幻臉色，好像那位年輕藩王就在小院之中，嬌滴滴地道：“這院子賊好了。”
韋淼忍住笑意。
最後，這對老夫老妻就那麼肩靠肩坐在臺階上。雖然韋淼從不覺得他們是什麼神仙眷侶，可這麼多年一起行走江湖，遇見的女俠仙子不計其數，他卻沒有記住任何一名女子。
她把腦袋斜靠在韋淼的肩膀上，閉上眼睛：“對不起，沒辦法給你生個娃。”
韋淼伸出一隻手心粗糙的手掌，撫摩她臉頰的動作溫柔，幫她擦拭淚水。這個從未說過一句動聽情話的憨朴男人輕聲道：“十個韋淼都配不上你，媳婦兒，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