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品簡介
1.近十年來不可不讀的權謀古言巔峰之作,媲美《琅琊榜》《鶴唳華亭》,全網好評,知乎用戶書單裡的“白月光”,小紅書讀者評價其“格局宏大、構思精巧、不看後悔”,豆瓣專組無數讀者心中的“年度最佳”。
2.生逢亂世,廢相後人女扮男裝入朝為官,開啟一段風雨連天的朝堂傳奇之路,為情,為義,為恩,為諾,為君臣之道,為心中理想,以命相酬。
3.群像人物,經典塑造,每個人都驚才絕豔,每個人都有血有肉。
4.時局為盤,眾人皆是棋子。在這亂局之中,哪怕身為棋子,也要有執棋人之心,縱然滿眼荒唐,也當暗夜行舟,只向明月。
5.經典語錄:①為何要做一名御使?明辨正偽,撥亂反正,進言直諫,守心如一。大人之志,亦是時雨之志。今生今世,此志不悔!
②你所往之處橫亙山川河流,目之所及或有烏雲蔽日。但你胸懷坦蕩,何須在意誰會攪弄風雲?只要心中明月常在,總有攬月之日。
這是萬馬齊喑的朝堂,上之所是必皆是,所非必非之,人人自危,只怕朝承恩暮賜死。
謝家阿雨,廢相後人,家破人亡後化名蘇晉,女扮男裝入朝為官。
蘇晉為尋心中明月,在左都御使柳朝明引導下成為一名監察御使,立志撥亂反正、守心如一。
然景元帝病危,太子身死,藩王割據,外敵環伺,局勢動盪不安。
蘇晉因與皇十三子朱南羨間的情誼捲入權力旋渦的中心,如刀尖行走,甚至因立場不同,與曾經追隨的引路人柳朝明分道揚鑣。
在此危局之下,且看身為女子卻執意踏上仕途,屢屢將自己置於險境的小小御使如何查迷案、參皇子、懲奸佞,攜手柳朝明、朱南羨、沈青樾,即便幾經沉浮,也要尋心中明月,守立身正道……
你所往之處橫亙山川河流,目之所及或有烏雲蔽日。
但你胸懷坦蕩,何須在意誰會攪弄風雲?只要心中明月常在,總有攬月之日。
作者簡介
沉筱之
晉江簽約作者,曾出版《公子無色》《龍鳳》《一刀驚春》等。筆下故事格局宏大、文風大氣凝練,在歡喜時有動容,在繾綣時亦能引人深思。
名人/編輯推薦
一本很經得起推敲的正劇風權謀文,女扮男裝+朝堂權謀。書中人物智商全部在線,佈局一環扣一環,螳螂捕蟬。有人下套有人破局有人搖旗呐喊有人推波助瀾,劇情緊湊,步步為營。
作者流暢的筆觸讓讀者仿佛自己能站在局中看發展,時而扼腕歎息,時而拍案稱奇。
萬里長卷徐徐展開,有波譎雲詭的朝堂事,有千金一諾的江湖情,有天涯海角的生死共,有萬世太平的立命心,恢弘中不乏細膩,嚴謹中乍現瀟灑。
——布丁半夏
《恰逢雨連天》就是我心中古代權謀的top1。我真真切切地被這個故事打動了,我為蘇時雨那一身緋袍無畏皇權只為天下“公“而感動、為朱南羨和柳昀一次又一次去捨身就蘇時雨而哭、被十二這一生只願追隨七哥所打動、為朱元帝只為自己最寵愛的兒子能順利登基拼死也吊著一口氣而抽泣、見太子成王敗寇被謀反之人殺死和太子妃一起離世時嗚咽、當蘇晉與和柳朝明在暗示爭論“正”之時難受、更為盛清樾不得瀟灑而哭泣……
看完這本書,我仿佛穿越到了朝廷之中,去看破這帝王、臣子之爭,古來太子似乎沒有幾個是能安穩的坐上皇位的。兄弟之間的猜疑,試探,自相殘殺,完全展現在我眼前。臣子間的誣陷,試探及他(她)們思考朝局時精密的頭腦無一不震撼我。
看到最後的結局遺憾嗎?還是有的。 從景元十八年到永濟十三年,從17歲到38歲,蘇晉與朱南羨分離了多少次,又經歷了多少磨難,但值得慶倖,最終還是走到了一起。這四位主角今後的事情我便無法窺視了,不過無論如何,這四人一定會是守得到自己心中的“正”的。
——肖澤晞
很讓我震撼的小說了。
暗夜行舟,心向明月,守心如一。
我覺得這不是個單純的愛情故事,包含著文人風骨,家國大義。
我沒有站錯cp……但是,我最愛的人是沈青樾。
——亦已焉哉
前幾日看完了《恰逢雨連天》,至今日還會歎一句“江山多少年,百歲繁錦亦如白駒過隙。”
如果可以,我想去那連天不休的雨裡走一走,看看蘇時雨眼中的澄明光亮,那朱南羨高馭於馬上之姿,那柳昀負手運籌帷幄之態,那沈奚風流倜儻飲酒暢想之景。
——Diane楊涵
景元十八年的初見,經歷景元,晉安到最後永濟十三年他們也有38左右,從17到38。還好,他們最後終是能夠相守。十三殿下到晉安帝最後終是她的南羨。
——泡泡
道不盡文人之志,說不完家國天下。繞不開權爭血鬥,散不掉七情六欲。 文中無黑白,理在個人心。 拋開瑣碎細節,真的是好文。
——Whoops
文筆可謂“筆落驚風雨”,故事可謂“百轉又千回”。家與國,情與義,生與死……這是一部盪氣迴腸的作品!值得反復回味!
——qq970821
目次
上冊
楔子
第一卷
第一章 多事之春
第二章 南北士子
第三章 京師變天
第四章 宮閣重重
第五章 撥雲見日
第六章 暗夜行舟
第七章 鴻門夜宴
第八章 破曉時分
第九章 只向明月
第十章 就藩南昌
第十一章 我心安處
第二卷
第十二章 波瀾再起
第十三章 龍生九子
第十四章 針鋒相對
第十五章 同室操戈
第十六章 滿盤棋子
下冊
第十七章 孤星破軍
第十八章 何為禦史
第十九章 山雨欲來
第二十章 風雪忽至
第二十一章 封嵐深處
第二十二章 老鐘悲鳴
第三卷
第二十三章 一步之遙
第二十四章 千里之隔
第二十五章 一玦盟約
第二十六章 當世諸葛
第二十七章 道之所在
第二十八章 春雨忽至
第二十九章 以權謀私
第三十章 暗度陳倉
第三十一章 以退為進
第三十二章 穀雨踏春
第三十三章 柳暗花明
第三十四章 春光萬丈
書摘/試閱
楔 子
永濟元年的雪,一直到十二月才落下。
蘇晉被人從刑部帶進宮,險些被這耀眼的雪色刺了目。
她已百日不見天光。大牢裡頭昏天黑地,充斥著腐朽的氣味。每日都有人被帶走。那些她熟悉的、親近的人,一個接一個被處死。
一朝江山易主,青史成書。
蘇晉身上的囚袍略微寬大,凜冽的風自她的袖口灌進來,冷得鑽心刺骨。慢慢地,她也就麻木了。
蘇晉抬頭望向深處的宮樓,那是朱南羨被囚禁的地方。昔日盛極一時的明華宮如今傾頹不堪,好似一個英姿颯爽的帝王轉瞬便到了垂暮之年。
明華宮走水——看來三日前的傳言是真的。
內侍推開奉天殿大門,拉長聲音喊道:“罪臣蘇晉帶到——”
殿上的人驀然轉過身來,一身玄衣、玄色冠冕,襯出眉眼間冷厲的殺伐之氣。
這才是真正的柳朝明柳昀。
蘇晉覺得好笑,歎自己初見他時,還在想世間竟有此如玉君子,亙古未見。如今她又當怎麼稱呼他呢?首輔大人?攝政王?
不!他扶持了一個癡人做皇帝。
如今,他才是這天下真正的君王。
殿上的龍涎香沾了寒意,凝成霧氣,叫柳朝明看不清在殿下跪著的人。
“過來些。”沉默片刻,他吩咐道。
蘇晉沒有動。
兩名侍衛上前,將她拖行數步,地上拖出兩道驚心的血痕。
離他近了,蘇晉便抬起頭,啞聲問道:“明華宮的火是你放的?”
柳朝明沒有作聲。
蘇晉又道:“你要燒死他。”
柳朝明看見她唇畔悲切的笑意。那個才名驚絕天下的蘇尚書從來寵辱不驚、性情寡淡,如今竟也會為一人悲痛至絕望嗎?一念及此,柳朝明心頭微微一震,卻又咂不出其中滋味。良久,他才道:“你作亂犯上,勾結前朝亂黨,且身為女子卻假作男子入仕,欺君罔上,罪大惡極,即日流放寧州,永不得返。”
蘇晉淡然一笑,道:“不賜我死嗎?”她想自己這一生荒腔走板行到末路,不如隨逝者而去。
囚車等在午門之外。蘇晉戴著鐐銬,每走一步,鋃鐺撞擊之聲驚響天地。柳朝明看著蘇晉單薄的背影,忽然想起初見她的樣子。
那是景元二十三年的暮春,風雨連天,她隔著雨簾朝他打揖,雖是一身素衣顯盡落拓,一雙明眸卻如春陽般豔麗。
那時柳朝明便覺得她與自己很像,一樣清明自持,一樣看事情洞若觀火。他只恨未將她扼死在仕途伊始,卻因幾分探究、幾分動容,任由她長成參天大樹,任她與自己分道而行。如今她既斷了生念,是再也不能原諒他了。
“蘇晉,”柳朝明道,“明華宮的火是先皇自己放的。”
蘇晉的身影一滯。
柳朝明淡淡地道:“他還是那麼蠢。兩年前,他拼了命搶來這個皇位,以為能救你;而今,他一把火燒了自己,拱手讓出這座江山,以為能換你的命。”
蘇晉沒有回頭,良久,啞聲問:“為什麼……要告訴我?”
“你不是問,為何不賜你死嗎?”柳朝明道,“如朱南羨所願。”
載著蘇晉的囚車碾過積雪,很快便沒了蹤跡。
柳朝明立於雪中,凝望著囚車遠去的方向,久久未動。雪飄飄灑灑,落滿他的肩頭,但他仿佛感覺不到寒冷。
一名年邁的內侍為柳朝明撐起傘,歎了一聲,道:“大人這又是何必?”內侍見慣宮中生死人情,曉得在這旋渦中,人不可心軟半分,因為退一步便可能萬劫不復,“蘇大人本已了卻生念,大人那般告訴她,怕是要令她置之死地而後生了。蘇大人在朝野的勢力盤根錯節,所謂百足之蟲,死而不僵。當今聖上又是假作癡傻,若有朝一日她得以返京,與大人之間怕是要你死我活了。”
“若她還能回來,”柳朝明笑了笑,“我認了。”
他們相識五載,連殿上的帝王亦如走馬燈一般換了三輪,生死又何妨呢?
第一章 多事之春
蘇晉初遇柳朝明是在景元二十三年的暮春。
暮春時節總是多雨。春雨綿綿密密地落在十裡秦淮,宛如扯不斷的愁緒。蘇晉的確是愁得很。春闈剛過,榜上有名的貢士就丟了一個。
蘇晉一早便去那名貢生的住處察看。
桌上還擱著謄錄了一半的《大誥》,貢生卻生不見人,死不見屍。
貢士失蹤是要去大理寺登案的。蘇晉走到半路,天公也來湊熱鬧。春雷隆隆作響,須臾之間雨便落了下來。蘇晉一路冒雨疾行,過了朱雀橋,眼看大理寺就在跟前,卻有人先她一步——一頂八抬大轎在大理寺署衙門口落了轎。
一身墨色便服的大員出轎,身旁有人為他舉傘。大員的眉眼瞧不真切,不言不語的樣子頗具凜然之氣。大員下了轎,腳下步子一頓,回頭朝蘇晉的方向看過來。
蘇晉愣了愣,隔著雨簾向他見禮。
這是個多事之春——漕運案、兵庫藏屍案……數案連發。大理寺卿成日裡忙得焦頭爛額,將腦袋系在褲腰帶上過日子,是以署衙外的衙差接過蘇晉的名帖,見其不過是區區一名京師衙門知事,就道:“大人正在議事,煩請官人稍等。”也沒將蘇晉往署衙裡請。
蘇晉並不是非等不可,將文書往大理寺一遞也算交差,但這名失蹤的貢士與她是至交……四年前她被逐出翰林院時,若非此人幫襯,她只怕會舉步維艱。
雨勢急一陣緩一陣,廊簷下擠擠挨挨地站了一排躲雨的人,官袍的紋飾與蘇晉一樣,都是被打發來候著的芝麻官。蘇晉正想著要與他們擠一擠,頭頂的雨突然停了。蘇晉回身一看,不知哪裡來了個眉清目秀的隨侍為她舉著傘,對她說:“官人仔細涼著。”說著便將傘往她的手裡一塞,轉身往署衙裡去了。
傘面是天青色的,大理寺的衙差因這傘看著貴氣,趕緊過來將蘇晉先一步往署衙裡請。蘇晉這才想起,這把傘是方才那位落轎大員用的。
這世道也是奇了,傘的“臉”竟然比人的臉好用。
見到大理寺卿,蘇晉俯首行禮:“下官蘇晉,見過張大人。”
大理寺卿張石山出身翰林,去年才被調到大理寺任職。他是認識蘇晉的。當年蘇晉二甲登科,還在翰林院跟他修過一陣《列子傳》。可惜木秀于林,風必摧之。張石山如今再見蘇晉,她昔年的一身銳氣盡斂。
張石山心中惋惜,在言語上不由得溫和幾分,指著一張八仙椅道:“坐下說話。”
蘇晉依言坐下,這才注意到那位落轎大員正于座上的另一側悠閒地飲茶。她少小時識人頗多,眼前這一位表面上雖挑不出瑕疵,然而眼底雲遮霧繞,不知藏著什麼。她不禁想起杜衍的詩句:曉開一朵煙波上。
張石山道:“你托劉寺丞遞來的文書我已看了。晁清的案子你且寬心,他好歹是朝廷的貢士,我再擬一份公文交予禮部,務必將人找到。”
多事之秋,三法司遇到棘手的案子無不是往外推的,大理寺肯接手已是天大的情面。可等禮部審完公文再著手找人,她得等到什麼時候?讀書人一輩子盼的就是金榜題名,後日即是殿試,晁清等不起。
蘇晉道:“不瞞大人,此事京師衙門也查了。晁清這幾日都在處所用功,並無可疑之處,只是失蹤當日,太傅府三公子來找過他,二人像是起了爭執,之後晁清才不見的。”
太傅府三公子晏子言,當今太子的侍讀,時下任詹事府少詹事。
張石山問:“如何證實是晏少詹事?”
蘇晉道:“來人手持一枚晏家玉印,貢士所的武衛驗過的。”
張石山為難起來,此事與太傅府三公子有關,他要如何管?難不成拿著一枚玉印去太傅府拿人?得罪太傅便罷了,得罪了東宮,那他可是要吃不了兜著走的。
張石山一時無言,轉頭去看窗外灰濛濛的天色。春雨擾人,淅淅瀝瀝,讓人心生煩悶。倒是座上那位落轎大員悠悠地開口:“晏子言來過,後來又走了嗎?”
“走了。”
“走的時候,晁清還在?”
“還在。”
落轎大員端著茶,平靜地看著蘇晉道:“既然如此,倒是像不幹晏子言什麼事。京師衙門不願接這燙手的山芋,所以你來大理寺請張大人看在往日的情面上,拿著區區一面之詞去審晏少詹事?”
蘇晉被這話一堵,半晌才吐出一個“是”字,隨即雙膝落地,朝張石山重重地磕了個響頭:“請張大人幫學生一回。”
蘇晉是讀書人,滿腹詩書盡化作一身傲骨,若不是為了故友,她一輩子也不想求人。張石山看她這副樣子,有些動容,方要起身去扶,卻被一旁伸來的手攔住了。
落轎大員慢慢踱到蘇晉跟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本官同你說幾句實在話,你聽好。今年開歲不順,什麼世道你該心中有數。莫說是丟了一個人,哪怕死了人、燒了幾座廟,只要天下大致太平,能蓋過去就蓋過去了。為官當有為官者的方圓,跟大理寺做人情買賣,且先看自己的身份。”
夜裡,蘇晉回到應天府衙,坐在榻上發呆。
鄰屋的周通判看到了,問:“那位張大人將你回絕了吧?”見蘇晉點頭,他又搖頭歎道,“我勸過你,這些當官的‘老不修’,活似臭茅坑裡的石頭,一則迂腐,二則嗜‘蠅’,你何必自取其辱?”周通判名萍,字皋言,當年春闈落第,是憑著舉子身份入的京師衙門。
蘇晉轉頭看他一眼,問道:“皋言,朝廷裡年不及而立且是三品往上的大員,你識得幾個?”
周萍嚇了一跳:“年紀輕輕就官拜三品以上的大員?”又沉吟說,“不過自景元帝廣納賢才以來,這樣的朝官不至六七,亦有三四。”
蘇晉默不作聲,在案幾上抹平一張紙,拿起筆,蘸飽了墨。筆落紙上,她須臾便勾勒出一幅人像。周萍鎖眉看著,竟看癡了,那紙上的人長得極好,眉眼仿佛本就為墨色染就。
蘇晉擱下筆,問:“這個人,你識得否?”
周萍道:“雖說三品以上的朝官有好幾個,可這等樣貌、氣度的,若不是戶部侍郎沈奚,那便非新上任的正二品左都御使柳朝明柳昀大人莫屬了。”
蘇晉沉默片刻,輕聲道:“我猜也是。”
大理寺這條道,是徹底被堵死了。
蘇晉躺在榻上,想起四年多以前,她被亂棍加身,昏死在路邊,只有晁清來尋她。風雨連天,晁清索性將傘扔了,不顧泥漿沾染了他的白衣,將她架起背在背上……蘇晉渾渾噩噩間說了聲謝,晁清腳步不停,悶聲回了句:“你我之間,不提謝字。”
蘇晉當時就下定決心,受恩於危難,他日必結草銜環以為報。
翌日,天未明,周萍方起身就聽見叩門聲。
蘇晉站在屋外,眼圈烏青,大約是輾轉思量了一整夜,道:“小侯爺的密帖呢?拿來給我。”
周萍原還困著,聽了這話陡然一驚:“你瘋了?”蘇晉不言語,徑直進屋。周萍趕緊將門掩上,見蘇晉心意已決,便從堆放著書的角落裡翻出一方紅木匣子。
蘇晉上前一步,從周萍的手中接過紅木匣子,將密帖取出。帖子左下角有一鏤空紫荊花樣,裡頭還寫著一道策問。這樣的密帖明面上瞧著沒什麼,裡頭卻大有文章——當今聖上以文治國,每月命翰林分發策問,令諸皇子作答,時限三日。皇子答出無賞,答不出卻有罰。 密帖出現在此處,大約是哪位皇子躲懶,找下頭的人代答。
宮中規矩嚴苛,雖說密帖經手之人甚少,但若聖上鐵了心要查,也不是查不出的。半年前,欽天監的一名司晨就因幫十四殿下代擬了一道策論被活活打死。
蘇晉將桌上的一杯冷茶潑到硯臺裡,磨墨鋪紙,落筆就答。周萍在一旁看得膽戰心驚,問:“昨日我要燒這密帖,你攔著不讓。你那時心裡就有這打算了?”蘇晉嗯了一聲。
周萍急忙道:“你找死嗎?知而慎行,君子不立于危牆之下。”
蘇晉道:“危牆雖險,尚有一線生機,總好過屈身求人。”
周萍還想勸,外頭有人催他上衙。他匆忙洗了把臉,走到門前,回頭看蘇晉仍舊筆走如飛,一副慷慨赴死的形容,只好叮囑道:“你要找晁清,我替你想轍。你莫要衝動,切記三思而後行。”蘇晉沒抬頭,回了句:“記得幫我畫卯。”
策問的題目是中興之本,蘇晉答罷,收拾好筆墨出門。
外頭又在落雨,雨絲如斷線,細且密。她回屋取蓑衣,想了想,又取了那柄天青色的油紙傘。這是柳朝明的傘。蘇晉想,此一行若能撞見柳朝明,便將這傘歸還了。
周萍讓她三思而行,她不是沒有聽進去,可她有什麼辦法呢?她實在不願虧欠旁人,滴水之恩,便要湧泉相報。而晁清的扶持之恩,她必當要以命相酬。她這一生註定艱險,還是與旁人少有些瓜葛為好。
蘇晉到了侯府,府外武衛稱小侯爺上衙未返,請蘇晉先候著。
小侯爺任暄是長平侯的獨子。長平侯過世後,光輝一時的侯府徒留一個空架子,好在當今聖上念任暄謙恭有度,禦封任暄為禮部郎中。
明日是殿試,任暄在署衙核對了一日的貢士名錄,等到散衙歸家,已是日暮時分。春雨初歇,任暄的侍從離很遠就辨出府外站著的人是蘇晉,向任暄稟報。任暄猜到蘇晉的來意,頓時喜出望外,趕緊下轎,將蘇晉往府裡請。
入得廳堂,蘇晉將密帖取出,弓身呈上,道:“請小侯爺過目。”
任暄五年前就讀過蘇晉的文章,彼時她方入翰林,因所作策論借古論今,切中時弊,頗具名氣。任暄接過密帖,看後笑道:“你的文章太好,就這麼交給殿下,殿下也不能用。我稍後會在措辭上做些改動,絕不讓翰林那幾位瞧出端倪。”
蘇晉道:“全憑小侯爺做主。”
任暄將密帖收好,想了想,問:“你甘冒此風險,可是在京師衙門待不住了?我在吏部的熟人說詹事府錄事有個缺,雖只是九品,好歹是在東宮手下做事,比起京師衙門體面許多,你可有意?”蘇晉一時默然,良久才道:“小侯爺既在禮部,必然曉得晁清失蹤一事吧。”
任暄稱是。蘇晉續道:“晁清與下官乃故友。我去貢士所問過,他失蹤當日,太傅府晏三公子去找過他,有一枚晏家玉印為證,且二人有過爭執。奈何少詹事大人走的時候,晁清人還在,這案子查不到少詹事的頭上。我人微言輕,自知闖不了太傅府,只請小侯爺能讓我與晏三公子見上一面,也好當面問個究竟。”
任暄沒料到蘇晉費此番周折為的是旁人,往細裡琢磨:晏子言如今是詹事府少詹事,應天府衙門大約不願得罪人,想將這案子壓下去。蘇晉不得已,才甘冒不韙,找到侯府來。她這也算是捨己為人了。
任暄心中生出敬重之意,在言語上也親厚了幾分,道:“不瞞蘇賢弟,晏少詹事上頭就是東宮,等閒得罪不起。不如這樣,明日一早,你扮作隨侍與為兄一同進宮。晏子言每日五更必從金水橋過,為兄幫你攔下他,你也好問個明白。”
是夜,蘇晉依任暄之言歇在侯府。
翌日四更,蘇晉起身,匆匆用過早膳,上了馬車。
任暄問道:“這朝廷上下除了翰林那老幾個,賢弟便不再識得誰了吧?”蘇晉應道:“彼時在翰林院只顧修書撰文,與人結交甚少,且只有區區數月,當不會有人認出下官。”
任暄道:“這就好!你是不曉得,新上任的左都御使柳大人治紀甚嚴,若叫人瞧出端倪,發現我與賢弟有違綱紀,那就不好收拾了。”蘇晉愣了愣,眼看皇城已近在眼前,做出一副眼觀鼻、鼻觀心的樣子:“哦,倒未曾聽說此人。”
正午門前,車馬止行,又因宮中為消弭火患,禁了諸臣的燈火,只有二品以上的大員可乘轎提燈而入。五更不到,金水橋頭站了寥寥數人,都在等掌燈內侍前來引他們入宮。
任暄領蘇晉等在橋頭,到了五更正點,晏子言果然踩著梆聲來了。任暄上前寒暄一二,將話頭引到殿試上,道:“昨日核對貢士名錄,本該有八十九名,誰承想失蹤了一個。我差人去衙門一問,說是生不見人,死不見屍。禮部這頭要應付差事,報的是因家中有急事返鄉了。但你也曉得羅尚書愛究細的性子,我怕他問起,又差下頭去貢士所打聽。可巧了!武衛說這貢士失蹤前,你去過貢士所一趟。”
晏子言哼了一聲:“胡說八道。”又眯著眼問,“小侯爺拿這話來問我是什麼意思?疑心是我將人劫走的?”
晏子言生得長眉鳳目,一身朝服竟穿出廣袖長衣的氣度,宛如古畫裡的魏晉名士。只是“惟大英雄能本色,是真名士自風流”,晏子言一副眼高於頂的模樣,只能算孤芳自賞了。
任暄笑道:“若是懷疑你,我還來問你做什麼?通風報信嗎?”
晏子言低眉思忖半刻,也以為是,目光不經意地落到蘇晉的身上,不由得問:“怎麼,身邊換人了?”任暄道:“阿禮病了,就帶了另一個。也巧,昨日就是差他去貢士所打聽的。”
蘇晉上前打了一個揖:“小人賈蘇,拜見少詹事大人。”晏子言沒有接話,上下打量著她。蘇晉又道:“少詹事大人恐怕是貴人多忘事。貢士所的武衛並非空口無憑,說少詹事去過,是有一枚晏家玉印為證的。”
晏子言抖了抖袖袍,好似在聽笑話,道:“一群莽夫信口開河!晏家玉印乃晏氏身份的象徵,本官從來愛惜如命,外出時絕不攜帶,如何能落入他人之手?”
蘇晉抬頭直視晏子言,攤開右手:“那麼依少詹事所言,小人手裡的這枚玉印是假的了?”此時只有月光,羊脂玉所制的印章瑩潤生輝。
晏子言的臉色瞬間變了。他伸手就要奪,蘇晉卻先他一步收回手,淡淡地道:“看樣子不是假的。”
晏子言不悅地道:“你是什麼東西,竟敢質疑本官!”
月色下,蘇晉淡漠冷靜的樣子叫他有了一絲似曾相識的感覺,他又道:“不對,我像是見過你,你是……”
金水橋另一頭照來一點光亮。眾朝臣本來湊在一處瞧熱鬧,被這光亮晃了眼,紛紛散開。
二品以上的大員不必等候燈火,沒幾個早來的,能五更天到正午門的,大約只有都察院新上任的鐵面菩薩了。
任暄心道不好,只盼著“菩薩”的轎子能隔開全世界,讓那人什麼動靜都聽不見才好。偏偏“菩薩”就在他跟前落了轎,轎前的掌燈隨侍還和和氣氣地招呼道:“小侯爺早,少詹事大人早。”
蘇晉聽聲音耳熟,微微抬頭看了一眼,正是那日在大理寺給她送傘的人。不用猜,另一位一露面就叫全場肅靜的便是左都御使柳大人了。
柳朝明下了轎,不言語,神色冷淡。
掌燈隨侍又道:“老遠就見小侯爺與少詹事大人興致勃勃,不知是聊什麼,我家大人叫小人也來湊湊趣。”
任暄道:“安然小哥說笑了,少詹事不過是見我換了個面生的隨侍,隨意問了幾句。”言罷還給晏子言使了個眼色,意思是大事化小。哪知晏子言不吃這一套,冷冷地道:“面生?我看是面熟得很。”
晏子言往前兩步,站到蘇晉跟前道:“我已記起你是誰了,景元十八年的進士,蘇晉蘇時雨,可是?”
昔日蘇晉與晏子言不過在瓊林宴上有過一面之緣,連話都沒說過,蘇晉實在沒想到他還記得自己。眼下百官俱在,還有個察核官常的左都御使,蘇晉假扮官員隨侍,這錯處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就怕旁人往死裡扣帽子,因此蘇晉是萬萬不能認的。
蘇晉只當自己是個長重了樣的人,行若無事地看著晏子言,張口問道:“什麼蘇時雨?大人是不是記差了?”
晏子言冷笑一聲:“你大可以不認,卻不要以為只有我一人記得你!”雙袖一拂,轉身走到柳朝明跟前拜下:“柳大人,景元十八年恩科,您去杞州辦案,回京後在詩禮會上提起當地的解元蘇晉蘇時雨,說其文章有狀元之才。眼前之人便是蘇晉!”
此言如夤夜的一星燈火,映在柳朝明的眼眸深處,使得柳朝明內心輕輕一晃,好似靜水微瀾。半晌,柳朝明淡淡地問:“是嗎?”順手拿過提燈,舉在蘇晉近前照著看了一會兒。她巧言令色,冥頑不靈,跟那日雨中他在大理寺見著的樣子一般無二。
柳朝明將提燈遞給安然,轉身走回轎前,冷冷地說了句:“不認得此人。”
任暄沒想到這一茬兒事落到柳朝明的眼皮子底下竟被一筆帶過,大喜之餘又有點兒劫後餘生的僥倖之感,忙拉著晏子言拜別了柳朝明。
此時,引群臣入宮的掌燈內侍來了。晏子言再看蘇晉一眼,哼了一聲,甩袖往皇城去了。任暄盯著晏子言的背影,等人走遠了才對蘇晉道:“晏子言這個人,脾氣雖壞了點兒,但為人還算敢作敢當。我看他方才的反應,他實在不像去過貢士所,可你手裡的這枚玉印分明又是真的。”
蘇晉道:“是,我也覺得奇怪。”
任暄來回走了幾步,道:“這樣,你先在此處等著,待會兒為兄送完密帖,抽空去詹事府打聽打聽,看看晁清失蹤那日晏子言究竟做什麼去了。”
這日的陽光並不燦爛,天不多時便起了風,雲層越卷越厚,眼見一場急雨將至。
蘇晉手搭涼棚張望,偌大的正午門,竟沒個躲雨的去處。她攏了攏袖口,打算找個旮旯蹲著,忽聽身後有人喚了聲:“蘇先生。”蘇晉回頭一看,是任暄的隨侍阿禮小哥。
“今早侯爺與先生走得急,連貢士名冊也忘了帶,我給送來,又想或要打雨點子,就將先生的傘一併帶著了。”阿禮說著將手裡的油紙傘遞給蘇晉,又朝四下望瞭望,“果然叫我猜中了,暮春這天氣說變就變。”
蘇晉謝過,見他懷裡的冊子露出一角,問道:“我記得禮部的文書是鑲碧青雲紋的,這個怎麼不一樣?”
阿禮道:“哦,這是羅尚書私底下讓弄的貢士名冊,說是都察院的柳大人要,不是正經文書,但要比禮部的齊全些。”阿禮取出文書遞給蘇晉看,道,“也沒什麼見不得人的,就是都察院那位新當家的管得寬,連窮書生的祖宗十八代都要摸個門兒清。叫我說,管這些做什麼,學問做得好不就成了?”
蘇晉隨手翻了翻,發現阿禮的話不假,這名冊宛如族譜,的確追溯了貢士的祖宗十八代。
阿禮見蘇晉面色陰沉,湊上來問:“蘇先生,你看了這名冊,可發現一樁怪事?”
蘇晉道:“怎麼?”
阿禮環顧四周,唯恐叫人聽見:“這一科的貢士幾乎全是南方人。小侯爺說南北差著這麼些人,恐怕會鬧出什麼糟心事。”
且不提這一科的貢士,單說春闈前,自各地來的舉子也是南方人居多。而春闈之後,杏榜一出,八十九名貢士中北方只有寥寥七人。是故有北方士子不滿,到貢士所鬧過幾回,還是周萍帶著衙差將人勸散的。
蘇晉避重就輕:“小侯爺多想了,江南乃才墨之藪,多些舉子、貢生也不為怪。”
他們躲在廊簷下說話,遠天一道驚雷忽作,豆大的雨點打下來,簷下的地面立刻濕了。阿禮一面撐起傘,一面對蘇晉道:“這雨勢頭急,廊簷下尺寸地方遮擋不住,先生不如隨我去禮部避避?左右小侯爺出來沒見著人也是要回禮部的。”
蘇晉也這麼認為,撐起傘隨阿禮往禮部去。
這日是殿試,禮部的人去了奉天殿,獨留一個主事值勤。主事姓江,正靠在案頭打瞌睡,聽到廊廡外有碎語聲,探出頭往外看,認出來人,迎出來道:“什麼風把阿禮小哥吹來了?”邊說邊接過阿禮的傘晾在一旁,將人往裡請,“可是替侯爺送文書來的?”
“是,小侯爺早上走得急,將都察院要的貢士名錄忘了,我便送來。”阿禮應道,伸手也跟蘇晉比了個“請”。
江主事這才注意到蘇晉,見她一身素衣,落落大方,一時拿捏不准此人的身份,虛心地請教阿禮:“這一位是……?”
蘇晉遞上名帖,行了見禮。阿禮道:“蘇先生是與我一起的。”
江主事翻開名帖,見她不過是應天府衙從八品知事,淡淡地道:“哦,那就一起進裡頭來吧。”
三人還沒落座,都察院的柳大人也到了,身後還跟著都察院二當家的——副都御使趙衍趙大人。江主事嚇了一跳,徹底清醒了,當即請二位貴人坐上座,奉上茶,恭恭敬敬地道:“聖上賞的‘龍團兒’上旬就吃完了,眼下還剩些‘銀絲’,是卑職早上煮好的,二位大人且將就。”
趙衍笑道:“那敢情好。我們那兒的‘龍團兒’還是整塊的,禮部喜歡吃,你改日上都察院拿去。”
江主事十分惶恐,道:“豈敢豈敢。”
趙衍道:“我與柳大人要去宮外一趟,想著日前請禮部整理的貢士名冊大約已弄好了,便過來取。”
“是。”江主事哈著腰,“尚書大人與小侯爺都叮囑過這事,昨日下官將名冊整理好,小侯爺還親自帶回府核對。這不,小侯爺怕奉天殿事多,又特地叮囑阿禮小哥將名冊送來。”說完,笑眯眯地看著阿禮,等他取出文書交差。
阿禮心道,這回是倒黴倒大發了。他先前跟蘇晉閒聊,把名冊給她後就沒拿回來。都察院的鐵腕手段小侯爺沒少跟他嘮叨,眼下他若被抓個現行,讓人發現他將禮部的文書交給外人,被打死都是輕的。
阿禮急出一腦門子汗,雙膝一軟要跪下,蘇晉先他一步奉上文書:“請柳大人、趙大人過目。”
阿禮雙眼一閉,心想完了。
廳堂裡死一般地寂靜。
柳朝明厲聲問:“禮部的文書怎麼在你的身上?”
蘇晉還沒出聲,江主事忽然搶著道:“這位後生乃禮部鑄印局新來的大使,這兩日方上任,未入流,不入大人的法眼也無怪乎。”
江主事以為與其坐以待斃,不如扯回妄語,圓出條生路,豈知單前兩日,蘇晉與柳朝明已打了兩個照面,一是在大理寺,她是應天府衙從八品知事;二是在正午門,她乃侯府的隨侍。
柳朝明淡淡地道:“哦,眼下是禮部的大使了?”
蘇晉無語,她原想說阿禮怕名冊被雨水打濕,她幫忙藏著,哪知柳朝明不過一問,這江主事竟自亂陣腳。眼下蘇晉被趕鴨子上架,被迫認了大使的身份。
柳朝明接過名冊,隨手翻了翻:“既是禮部的人,想必多少也整理過這本名冊,哪幾個是你撰次的?”
蘇晉方才沒細看,只粗略地掃了頭幾頁,道:“回大人,頭幾位便是下官撰次的。”
柳朝明道:“懶得看,你背出來,本官聽著。”
蘇晉只好應是。
江主事以為死到臨頭,背弓得像只老山參,然而越聽蘇晉背的內容越覺得匪夷所思,慢慢直起腰,目瞪口呆地望著她——姓名、籍貫、家中行幾、祖上營生、為官為商、擢遷貶謫,無一不對,仿佛這名冊當真是她編撰的一般。
柳朝明聽了一陣,打斷道:“行了。”定睛看著蘇晉,悠悠地道,“是有過目不忘的本事。”柳朝明說完站起身,往外走去。
江主事見他一副要走的架勢,扯著袖口揩了揩汗。
柳朝明走到門檻處又頓住腳,沒頭沒尾地問了句:“你的那位故舊是哪一日失蹤的?”蘇晉怔了怔,弓身施以一揖:“回大人,是五日前,三月初九。”
“哦。”柳朝明淡淡地回了一聲,繼而道,“三月初九,晏子言廷議過後便去了東宮,至晚方歸,哪裡來的閒工夫去貢士所?”換言之,那日拿著晏家玉印去找晁清的並不是晏子言。
其實早上攔下晏子言問過以後,蘇晉也猜到這一點了,只是沒想到為自己證實這個猜測的人竟然是柳朝明。她一時躑躅,鬧不明白柳朝明意欲何為,又琢磨著對這個高深莫測的人物,當如何道謝,才顯得體面且真誠。
那頭柳朝明已一腳跨過門檻,漠然地說道:“蘇晉。”
蘇晉愣了愣:“在。”
柳朝明冷冷地問:“還賴著不走?是等著本官命衙差將你攆出禮部嗎?”
出禮部的道只有一條,柳朝明與趙衍在前頭走,蘇晉在後頭不遠不近地跟著。
驟雨已止,承天門角樓上的鐵馬鏽了,微風吹過,傳來古老的鈴音。趙衍就勢朝身後望了一眼,壓著嗓子問:“這就是蘇晉?”
柳朝明嗯了一聲。
趙衍搖頭道:“可惜了,當年老御使讀了他那篇《清帛抄》,誇其文字字珠璣,針砭時弊,天下治吏之文章,無人能出其右。原想著翰林不要他,正好我都察院收了,豈知你我前去留人,到底晚了吏部那幫殺才一步。”
柳朝明道:“平步青雲未必好,先難而後獲,可謂仁矣。”
趙衍笑道:“老御使舉才于稠人中,就因你我晚了一步,這樣的人才被其他人從吏部要走。”
二人說話間已至承天門,都察院小吏站在馬車旁候在門外。
“柳大人。”蘇晉快走幾步,追上柳朝明二人,雙手將傘舉至與眉平齊處,鄭重地道,“下官謝大人的借傘之恩。”
柳朝明看她一眼,目光落在遠處。雨雖已止,雲卻未散。他淡淡地道了句:“不必。”
上了馬車,柳朝明想起趙衍方才的話,又道:“聽你的意思,還有人問翰林院討過蘇晉?”
趙衍道:“我也是後來聽錢三兒說的。蘇晉被打發去松山縣後,十三殿下追問過蘇晉的下落,知其遭遇,還跟吏部鬧過一回,嚇得曾友諒那貉子以為捅了什麼不得了的婁子,差點兒把官辭了。所幸十三殿下之後去了西北,這事才不了了之。”
柳朝明一面聽他說著,一面掀開馬車後簾看了看。蘇晉一本正經地在原地站著,看到馬車絕塵而去,將傘往身後一背,抄了條近道甩手走了。
“十三殿下?”柳朝明放下車簾,微微蹙眉,“朱南羨?”
任暄一回禮部就看到江主事坐在門檻上,哭得老淚縱橫,問其原因,江主事斷斷續續地把原委說了,又道:“下官以為這蘇晉和下官是綁在一根繩上的螞蚱,好心幫他扯個謊,誰知道他跟柳大人是舊識。這下好了,他是沒事了,下官一人被堵死在胡同裡,平白無故地得罪了都察院的兩位堂官。下官一頭撞死得了。”
與任暄一道回禮部的還有羅尚書。羅尚書聽江主事哭訴,覺得他十分囉唆,便訓道:“活該,老夫早就教過你們,多磕頭、少說話,看你又嘴禿嚕惹禍。”
任暄聽出來個疑點,問:“柳大人與蘇晉是舊識?不能吧?”
江主事抹了一把淚:“怎麼就不能?下官親耳聽到柳大人他老人家幫蘇晉查案子,問什麼失蹤的日子,還說了晏少詹事的閒話。誰不知左都御使是個鐵面菩薩,沒有過硬的交情,蘇晉能請動他老人家幫忙?”
任暄一時怔住。倒是先一步來串門的戶部侍郎沈奚聽了半日牆腳,笑嘻嘻地道:“江主事,我記得您有個孫子,與柳大人差不多年紀。您喚柳大人老人家,不合適吧?”江主事破罐子破摔:“有什麼不合適?能要我命的都是我的親爺爺。”
沈奚扯著繡著孔雀的官袍問:“江主事,那我呢?”
“你?”江主事淚眼婆娑,“你是管銀子的,是我的祖宗!”
那頭沈奚笑得直不起腰來,任暄則就著門檻在江主事的身旁坐下,百思不得其解。
都察院掌彈劾百官之權,晁清一案由他們審理最好不過。蘇晉若與柳朝明相識,何必拿著密帖來找自己呢?捨近求遠不提,還落個把柄。
任暄方才去詹事府打聽消息,撞見了十三殿下朱南羨,這才知他已從西北回京。聖上向來偏愛朱南羨,這回竟賜了朱南羨金吾衛的領兵權。任暄不知蘇晉記不記得朱南羨,但當年十三殿下為一任翰林大鬧吏部的事幾乎傳遍了隨宮上下。蘇晉若真的為晁清的案子走投無路,說不定十三殿下願意管這閒事呢?
任暄興沖沖地回來,原想告訴蘇晉這一喜訊,哪知柳朝明憑空插了一腳,直接潑了任暄一盆冷水。
阿禮備好轎子進來問:“小侯爺,這就上應天府衙門尋蘇先生嗎?”
任暄擺擺手:“不必了,先回府吧。”
蘇晉回到府衙處所,天已擦黑了。
周萍從堂屋出來,拽住她問:“兩日不見,你上哪兒去了?”
蘇晉看他滿頭大汗、衣衫髒亂,道:“別問我,你是怎麼回事?”
周萍長歎一聲:“別提了,那些落第的士子今日又在夫子廟鬧事,我帶衙差去轟人,與他們起了衝突,有幾個趁亂把我掀翻在地,還好五城兵馬司的人來了。我也是剛回來。”
蘇晉走到案前,斟了杯茶遞給他:“這衙門上上下下都曉得你老實,往常不過是將棘手的案子丟給你,眼下倒好,外頭有人鬧事也叫你去。你一個書生,他們讓你去是跟人說教嗎?”
周萍接過茶,寬慰她道:“這回鬧事的也是書生,我去說教一下也合適。”
蘇晉想到早上看過的貢士名冊,不由得道:“再有士子鬧事,你是不能去了,實在推不掉,索性稱病。”周萍連聲應了,問:“晁清失蹤的事,你有眉目了嗎?”蘇晉給自己斟了杯茶,道:“有了一點。”
周萍左右看了看,把她拉到廊廡下道:“昨日你走後,我又去貢士所打聽,可巧撞上晏少詹事的丫鬟了。那丫鬟說他家公子將玉印落在此處,她特地過來取。”
“昨日?”
依現有的線索來看,晏子言今早才知道晏家有枚玉印落在了貢士所。這是哪裡來的丫鬟,竟有未卜先知的本事!
周萍道:“那枚玉印不是被你取走了嗎?我就跟她說晁清失蹤了,衙門要查這案子,收走了證據,她若要玉印,只能兩日後來京師衙門。”
蘇晉問:“她願意來嗎?”
周萍道:“她應了,說兩日後一早便來。”看蘇晉沉默不語,又道,“我覺得這丫鬟行事蹊蹺,便記下了她的模樣。等楊大人回府,你可向他打聽打聽此人。”
蘇晉搖頭:“不必,我已經知道她是誰了。”
晏太傅有三子一女,大公子、二公子皆不在京師,除了三公子晏子言,平日在府裡的還有一位被人退過三回親、待字閨中的小姐。晏氏玉印只傳嫡系,既然三位公子都騰不出空,那當日將玉印落在貢士所的只能是這位聲名狼藉的晏大小姐晏子萋了。
蘇晉不明白,晏子萋一個高門大戶的小姐去貢士所尋晁清做什麼?
翌日上衙,衙署裡無不在議論士子鬧事之事。大家見周萍來了,忙抓著他往細處盤問。周萍一一答了,末了道:“春闈的主考是裘閣老,公允正直,天下人都曉得。落第的滋味是不好受,任這些士子鬧一鬧,等心平氣和了,他們就散了。這並不是什麼大事。”
劉義褚哂笑道:“眼下也就通判大人你心寬,豈不知昨日夜裡都察院就為這事請楊大人喝茶,楊大人議了一夜還沒回來。”
周萍一驚:“都察院也管起這鬧事的士子來了?”
劉義褚道:“你以為落第是小事?大前年,渠州的高大人被調進內廷,就因乙科出身,裡頭的人都不拿正眼瞧他。高大人受不了,前不久乾脆致仕了。”
劉義褚說著掃了一眼在角落抄狀子的蘇晉,道:“不信你問他。他倒是甲科出身,當年還是杞州解元,二甲登科的進士,而今屈於你我之下,怕是這輩子都不甘心。”
周萍板起臉:“義褚兄此言差矣,百里奚七十拜相,黃忠六十揚名,時雨年紀尚輕,日後作為未可知也。”
劉義褚道:“你就愛說教!他得罪了吏部,不再遭貶謫已是造化,還盼著升遷?”
周萍還欲再辯,那頭蘇晉已抄完了狀子,呈到劉義褚跟前,一本正經地道:“大人說笑了。下官胸無大志,只願苟且,心安即是。下官在衙門裡待著甚好,只要劉大人肯通融,准下官時不時去外頭‘打個尖’就好了。”
劉義褚乜斜著她:“怎麼,去外頭野了兩日還不夠,又要出去?”
蘇晉道:“是,有點兒私事,申時前便回。”
劉義褚雖嘴上沒個把門的,但對底下人倒還寬容,深諳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門道,於是道:“你儘管去,但要是被孫老賊活捉了,也不必找本官求情,本官是不會管你死活的。”
蘇晉方出衙門,就聽身後周萍喚道:“時雨,且等等我。”
蘇晉詫異地道:“你怎麼也出來了?”
周萍回頭望了眼府衙,歎氣道:“劉義褚說話不過腦子,我不願與他在一處待著。”又問,“你這是要去貢士所嗎?正好,我也要去。”
周萍有個原則,跟劉義褚敘話時只揀輕巧的說。早上提及落第士子,周萍面上不以為意,心裡卻沒底,再思及那群鬧事的將散之時跟他撂話說“走著瞧”,滿肚的愁悶更是裝不住了,一邊走一邊跟蘇晉倒苦水。蘇晉道:“你這是鹹吃蘿蔔淡操心,春闈又不是京師衙門操辦的,哪怕事態鬧大了,聖上要問責,上頭還有內閣與禮部頂著。”
周萍鬱鬱地道:“雖是這麼個理,但我仍要去貢士所瞧一眼。只要今日禮部能平平安安地將杏榜上的各位老爺請進宮,明日臚唱後,封了官,我的這顆心就能歸到肚子裡了。”
蘇晉到了貢士所,武衛查過官帖,入內通稟。
不消片刻,許元喆便急匆匆地出來了,還未走到跟前便急問:“蘇先生,可是有雲笙兄的消息了?”他是晁清的同科貢士,長得眉清目秀,可惜生得長短腿。蘇晉不置可否,只是道:“找個清靜處說話。”
帶許元喆繞到後巷,蘇晉才問:“元喆,你仔細想想,春闈前至今,雲笙可曾與外頭的人結交?”
許元喆道:“先生上回已問過了,雲笙兄自來京師,除了先生,來往的無非是同科貢士。”
蘇晉沉默片刻,道:“我說的外人是指女子。他可曾結交過?”
許元喆臉色一白:“這……先生何出此言?”
晁清從來不近女色,蘇晉知道。也正因如此,此案從晏子言查到晏子萋的身上才更令蘇晉大惑不解。
蘇晉見許元喆支吾,猜出七八分因由:“怎麼,不能與我說嗎?”
許元喆十分為難,垂眸道:“先生莫要問了,雲笙兄說過,此事便是他死也絕不可與先生提及半分。”
蘇晉平靜地看著許元喆問:“萬一他當真死了呢?你也不願說嗎?”
許元喆仍垂著眸,臉上陰晴不定,最終道:“也不是好人家的姑娘。”接著說,“約莫是這個月月頭,雲笙兄喝得酩酊大醉回來,一身脂粉氣,說是去了秦淮河坊,還讓我萬不能與先生提及此事。”
蘇晉問:“為何不能與我提及?”貢生去煙花河坊是常事,彼此不過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如何不能與人言?
許元喆道:“他不願說,我也不便追問。自始至終,連他去的是哪間河坊,究竟見了誰,我都不曉得。”
晁清是三月初九失蹤的,也就是說,他去了河坊後沒幾日就下落不明了。可晏子萋是太傅府千金,名門之後,若在貢士所留下玉印的是她,此事又怎會跟煙花河坊之地扯上關係呢?
蘇晉點了點頭:“我明白了。”她抬頭看了眼日影,已是辰時過半,便道,“你先回吧。”
許元喆猶疑片刻,從懷裡取出一本冊子,是《禦制大誥》。景元十四年,聖上親頒法令《禦制大誥》,命各戶收藏,若有人觸犯律法,家有《禦制大誥》者可從輕處置。許元喆赧然道:“這一卷原是雲笙兄要為先生抄的,可惜他只抄到一半。明日聽封,元喆有腿疾,勢必不能留在京師,這後一半我幫雲笙兄抄了,也算臨行前為先生盡些心意。”他言語間有頹喪之意——身有頑疾難做官,跛腳又是個藏不住的毛病,想來明日傳臚,他是落不到什麼好名次的。
蘇晉卻道:“你治學勤苦,他人莫能及。‘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聖上慧眼識金,你未必不能登甲第。”
許元喆謝過,再拱手一揖,回貢士所去了。
天邊的雲團遮住了日光,後巷暗了下來。一牆之隔是貢士所後院,隱隱傳來說話聲,大約是禮部來人教傳臚的規矩了。
這處貢士所是五年前建的,有“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的意思。也是那一年,蘇晉上京趕考,被疾馳的官馬所驚,不慎撞翻一處筆墨攤子。
攤主是位白淨書生,蘇晉本要賠他銀子,他卻振振有詞地道:“這一地字畫乃在下三日心血,金銀易求,心血難買。”蘇晉不欲與他糾纏,將身上的銀錢全塞給他,轉身便走。豈料這攤主當真是個有氣節的,將滿地字畫抱在懷裡,一路尾隨,還一路嚷嚷:“收回你的錢財,在下不能要。”
蘇晉不勝其擾,到了貢士所,與武衛作揖,道:“後頭有個江湖騙子,懷抱一捆字畫,專行強買強賣之事,你們若瞧見,直接攆走。”言罷,直接進入貢士所。
蘇晉剛將行囊歸置好,肩頭就被人拍了一下。蘇晉回頭,那書生攤主彎著一雙笑眼,道:“哦,你就是杞州解元蘇晉。”
“你翻牆進來的?”蘇晉目瞪口呆地問。
早春時節,杏花綴滿枝頭,些許花瓣被春雨打落在翹簷上。翹簷下,書生雙眼如彎月,笑意要溢出來一般,雙手遞上名帖:“在下姓晁,名清,字雲笙。不巧與兄台是同科舉子,一見如故、一眼投緣,不知可否與兄台換帖乎?”
蘇晉想起舊事,靠在後巷牆邊發怔。晁清原該與她同科,可惜那年春闈後,他父親辭世,他回鄉丁憂。為參加殿試,他今年重新科考,哪知又出了事。
到了晌午,日頭像被拔了刺的刺蝟,把毒芒全都收了起來,黯然地躲到雲後頭去了。周萍來後巷尋到蘇晉,和她一起回衙門。
蘇晉問:“你跟禮部都打聽明白了?”
周萍歎一口氣:“左右傳臚唱臚都是那套規矩,再問也問不出什麼,容我回去琢磨琢磨,等想到什麼不妥當的,再計較不遲。”
第二章 南北士子
劉義褚捧著茶杯站在衙門口望天,餘光掃到“打尖”回來的蘇晉,拼了命地遞眼色給她。蘇晉會過意來,掉頭就走,然而為時已晚。
衙門內傳來一聲呼喝,伴著聲音出來一人,五短身材、官派十足,正是劉義褚口中的“孫老賊”——應天府府丞孫印德。
孫印德日前假借辦案的名義去輕煙坊廝混,今早趁著楊府尹去都察院的空子才溜回來。孫印德做賊心虛,正好下頭有人說蘇晉這兩日躲懶,心中大悅,想借整治底下人來長長自己的官威。
孫印德命衙差將蘇晉帶到退思堂外,厲聲道:“跪下。”他接過下頭人遞來的茶,問道,“去哪兒了?”
蘇晉沒作聲,立在一旁的周萍道:“回大人,這是我的錯。近幾日多有落第士子鬧事,我放心不下,這才找蘇晉陪著去貢士所看看。”
孫印德翻了翻茶杯蓋,慢條斯理地道:“本官問的是今日嗎?”
蘇晉道:“回大人,下官日前去大理寺為失蹤的貢士登案,後因私事在外逗留兩日餘。”她為宮中殿下代寫策問的事是萬不能交代的,若叫孫印德知道她私查晁清的案子,她更是吃不了兜著走,眼下只能吃了這啞巴虧。
孫印德冷笑一聲:“私事?在朝為官辰進申出,是該你辦私事的時候?”頓了一下,吩咐道:“來人,給我拿把椅子。”
他這是要坐下細審了。
天空中層雲翻卷,霧濛濛一片,更遠處已黑盡了,急雨將至。
孫印德抬頭往天上瞧了一眼,支使小廝將椅子放在廡簷下,道:“你以為本官不知你有什麼私事?你八成是尋到門路,去查你那位故友的案子了吧?”
蘇晉道:“大人誤會了,既然大人三令五申,晁清的案子不能查、不必查,就是借下官一萬個膽,下官也不敢私查。”
“你還狡辯!”孫印德厲聲道:“來人,給我上板子!本官倒要看看是他的骨頭硬,還是本官的……”
他話未說完,當空一道閃電劈下,照亮了退思堂,緊接著是一聲驚雷。孫印德被這皇皇天威驚了一跳,心知是自己理虧,不由得將後半截話咽了回去。
劉義褚借機勸道:“孫大人,眼下已近未時,府尹大人約莫快回衙門了,他若得知蘇晉這廝的惡行,必定還要再審一次。您連著數日在外頭辦案,不如先歇上一歇?”
應天府尹楊知畏雖是個“三不開”,但一向看重蘇晉,若知道孫印德私底下打了蘇晉板子,勢必不快。
被劉義褚點醒,孫印德趕緊就坡下驢,點頭道:“也是,本官這幾日為了手裡的案子寢食難安,實是累了,這廝就交由楊府尹處置吧。”孫印德再抬頭往廊廡外一望,伴著閃電和驚雷,豆大的雨點已落下,“但罰仍是要罰的,且令他先在此處跪著,好生靜思己過,等什麼時候想明白了,再來回本官的話。”
蘇晉跪在風雨裡,渾身濕透了。孫印德既然這麼說,她應了就是。
孫印德往天上指了指,扯著嘴角冷笑道:“蘇晉,生平不做虧心事,夜半不怕鬼敲門。若待會兒你叫這火閃子劈焦了,那就是罪有應得。”
正在這時,從前堂跑來一個衙差,高聲通稟道:“孫大人,楊大人回衙門了!”孫印德不悅地道:“回便回了,嚷嚷什麼?”衙差臉上滿是懼色,急道:“回孫大人,與楊大人一同回衙門的還有大理寺卿張大人和左都御使柳大人,眼下楊大人已帶著二位大人往退思堂來了。”
話音方落,前頭門廊處已繞出三人。
孫印德揉了揉眼,認清來人,疾步上前撲跪在地:“下官應天府府丞孫印德,拜見柳大人,拜見張大人。下官不知二位大人來訪,有失遠迎,還請二位大人治罪!”
張石山道:“你既不知我與柳大人來訪,何來遠迎一說,起來說話吧。”
孫印德磕頭稱是,站起身,又去瞧柳朝明的臉色。柳朝明面容冷峻,目光似是不經意地落在煙雨茫茫處跪著的人身上。
孫印德義正詞嚴地道:“稟告柳大人,此人乃我府衙知事,因行事不端、躲懶曠職、私查禁案,被我罰跪於此,正待處置。”說著,對跪在雨中的人呵斥道:“蘇晉,還不拜見柳大人、張大人?”
蘇晉這才折轉身子,朝退思堂方向看過來。
大雨如注,澆得人看不清。
蘇晉的目光在柳朝明的身上停留片刻,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她不禁自問,短短數日,他們這是第幾回見了?蘇晉向著退思堂叩拜,語氣冷靜自持:“下官蘇晉,拜見柳大人,拜見張大人。”
她這副淡漠的樣子,令柳朝明自詡澄明的思緒突生一刹那混沌,仿佛有人抓著狼毫尖兒,將佈滿灰塵的晷表拂了一拂。可那人究竟拂亂了什麼,柳朝明不得而知。
孫印德看柳朝明神色有異,試探道:“柳大人,依您看這廝當如何處置?”
對未知的迷惘漸漸化作一絲不可名狀的、遏制不住的怒意,柳朝明卻說不清由來。他邁步往退思堂走去,冷冰冰地拋下一句:“跪著吧。”
柳朝明是為士子鬧事之事而來的。春闈結束至今,士子聚眾鬧事共十五起,有狀子遞到大理寺、都察院,狀告春闈主考裘閣老徇私舞弊。
科場案非同小可,柳朝明與張石山商議後,只簡略地奏明聖上,決定等傳臚之後徹查。
當務之急是傳臚當日士子們的安危。傳臚大典過後,狀元遊街,一甲三人自承天門出,途經夫子廟,至朱雀巷,一路當嚴防死守,萬不能出岔子。
楊知畏道:“明日我在宮中,府衙一切事宜當聽孫府丞差遣,依柳大人、張大人的意思,凡有鬧事的一併抓回衙門。”
孫印德想掐死楊知畏的心都有了,狀元遊街,百姓競相觀看,若當真有人鬧事,那些人混在百姓裡頭,哪有那麼好抓!楊知畏堂堂府尹避難都避到宮裡頭去了,還想將這苦差事甩給自己——想得美。於是,孫印德撩袍往地上一跪:“遊街治安是由五城兵馬司負責,當真有人鬧事,那下官豈不要跟兵馬司指揮使大人要人?下官區區一府丞,指揮使如何肯將人交給下官?”
楊知畏道:“這你不必憂心,我會將府尹官印留給你。”
孫印德又道:“若下官帶衙差去巡查治安,京師衙門又由何人坐鎮調度?”
楊知畏見他再三推託,不悅地道:“自當由劉推官頂上。署內事宜繁多,但也不是離了誰就不行。”
劉義褚聽了這話卻為難地說道:“下官平日裡審個案、寫個狀子倒還在行,奈何舉子出身,不熟悉傳臚的規矩,恐難當此任。”
張石山面色不快:“堂堂京師衙門,連個知儀守禮、坐鎮調度的人也找不出?”
周萍借機道:“回稟大人,衙中有一知事,乃進士出身,當年被人教過有關傳臚的規矩。”
張石山自然曉得這個人是跪在退思堂外的蘇晉。外頭風雨交加,張石山心念後生的安危,聽了這話,順勢道:“便命他進來說話。”
少頃,蘇晉站在退思堂門檻外,跟張石山、柳朝明行禮。她淋了雨,唯恐將濕氣帶進去,並不進堂內。
張石山原想讓她先去換衣裳,但見柳朝明一到衙署便面色陰森,怕自己對蘇晉寬宥會惹他不快,便開門見山道:“蘇晉,你既是進士出身,想必熟知傳臚大典的規矩,你便從唱臚起,自遊街畢,一一講來。”
蘇晉應是,開始講述傳臚大典的規矩,方說了兩句,柳朝明厲聲打斷:“聽不清。”
蘇晉頓了一下,大聲地從頭講起。
春雷隆隆,急雨下得昏天黑地。柳朝明再也耐不住性子聽下去了,將茶盞往案上一擱,訓斥道:“是沒人教過你該站在哪裡回話嗎?”
退思堂內鴉雀無聲,蘇晉道:“回大人,下官一身盡濕,恐將寒意帶進堂內,若叫各位大人沾染上病氣,該是下官的罪過了。”
柳朝明的面色更加難看,他厲聲道:“那你還戳在這兒!”這話沒頭沒尾,他儼然一副要定罪論罰的模樣。
蘇晉遲疑片刻,跪地行了個請罪的大禮,匆匆退了下去。
不消片刻她便回來了,換了身乾淨的衣裳。
雨漸漸停了,春陽掙脫出雲層,將退思堂照得一半明一半暗。
蘇晉抬起眼皮,覷了堂上一眼,柳朝明沉默地坐在光影裡,方才的戾氣已散了不少,眉梢眼底露出一如既往的高深莫測。她松了口氣,依張石山所言,將傳臚的規矩仔細說了一遍,無一不妥。
張石山點了點頭,命一干人等悉數退下,只留了蘇晉。
他囑咐道:“雖說明日留你在衙署調度是以防萬一,但孫印德是個靠不住的,你要多留心些才好。”
蘇晉點頭稱是。她雖換過衣衫,但發梢未幹,泠泠雨水襯著修眉明眸,顯得她清致至極。
柳朝明掃了蘇晉一眼,道:“明日我會命刑部給你送個死囚過來。”
這又是句沒頭沒尾的話,蘇晉揣摩片刻道:“大人的意思是拿這死囚做文章,若當真有士子鬧事,殺一儆百?”
柳朝明不置可否:“你看著辦。”
蘇晉默了默道:“柳大人,下官一介書生,連傷人都不曾,遑論取人性命,下官不會。”
柳朝明道:“你生來便會轉文?”
蘇晉不言。
柳朝明站起身,路過她身邊丟下一句:“不會便學。”
至傍晚時分,霞光映照,一方天地濃豔似火。應天府衙一干大小官員立在衙門外規規矩矩地站班子,恭送柳朝明、張石山二位大人。
方才柳朝明對蘇晉的嚴苛態度,孫印德看在眼裡。孫印德立在車馬前,請教道:“柳大人,不知蘇知事躲懶曠職、私查禁案,數罪並罰,該是怎麼個處置法?”
柳朝明的聲音讓人聽不出情緒,他道:“他私查禁案了?”
孫印德道:“禁案只是個說法,其實都是他臆想出來的。前一陣兒有個貢士私自回鄉了,他非說是失蹤,要鬧到太傅府、詹事府上頭去。若不是下官攔著,怕是要攪得天下大亂。”看柳朝明不語,孫印德又壓低聲音透露道,“大人有所不知,這蘇知事面兒上瞧著像個明白人,皮囊裡裹了一身倔骨頭,臭脾氣擰得上天了,早幾年作妖得罪了吏部,杖責八十還……”
他話未說完,馬車前一都察院小吏抬手將車簾放下,把他與柳朝明隔在裡外兩個世界。小吏朝孫印德一拱手,笑道:“孫大人,眼下天色已晚,大人若實在有話,不如改日上都察院與柳大人細說。”
孫印德急忙稱是,又遲疑地說道:“只是下官區區一府丞,也不知該何時上門,才不至於叨擾了左都御使大人。”
小吏沖車夫使了個眼色。車夫一揚鞭,馭著馬車走了。小吏彎著一雙笑眼,對孫印德作揖,道:“這原是我的過錯。昨日巡城御使巡街,瞧見孫大人您在當值時分去了輕煙坊,喝得爛醉如泥。方才出衙門的時候,柳大人還叮囑下官,說等此間事畢,請孫大人到都察院喝茶。”
蘇晉連夜又將《隨律》《隨法典要》及《京師街巷志》翻看了一遍。
大理寺、都察院的兩位堂官一起找上門來,她不敢怠慢,加之日前看過的貢士名冊,心裡猜到這次士子鬧事之事並非表面上看著那麼簡單。
自古科場案無一不是一場血雨腥風。
朱景元並非仁慈的皇帝,十餘年前那場聲勢浩大的謀逆案中,他罷中書省、廢宰相、誅人九族,牽連萬餘人,直至今日還在追查其同黨。也正因如此,如今的科場案,柳朝明沒有去找五軍都督府,沒有去找上十二衛,而是吩咐應天府衙好生巡邏,若當真有士子鬧事,只當是暴民,將其收押。他們只有將事件的本質化繁為簡,才不至於釀成大禍。
蘇晉到底是做學問做慣了的人,翻起書來如老僧入定,直至外頭響起拍門聲才回過神來。
此時天邊已泛魚肚白,劉義褚捧著盞熱茶進屋,邊打著呵欠邊歆羨地說道:“還是你好福氣。”
蘇晉問:“怎麼?”
劉義褚鬱鬱地說道:“昨夜孫老賊點兵點將,二更天便叫我們起身,跟他去城內各個點巡視。你是張大人點名留下鎮場子的,唯獨沒吵了你。”
蘇晉道:“既然孫印德把人都帶走了,你怎麼還在?”
劉義褚道:“不留下我,你還盼著孫老賊能把周皋言留下?他巴不得你倒八輩子血黴。他把人都帶走,也是鐵了心不叫你好過。你還是求菩薩保佑,今兒可千萬別出事,否則孫老賊在外巡視,頂多算個辦事不力,你這鎮場子的沒鎮住,當心都察院的柳大人活剝了你的皮。”
蘇晉皺眉道:“眼下衙門內還剩多少人?”
劉義褚道:“算上我,也就十來人吧。”說著,忽然用手肘撞了一下蘇晉,道,“我說你這廝怎麼一點兒葷腥都不沾,原來竟藏了個貌美的相好,嘴還挺嚴實的。”
蘇晉聽他滿嘴胡謅,面無表情地把他推出門外,將門閂上。
換了身常服,匆匆洗了把臉,蘇晉才又將門打開,道:“你上回誣衊皋言有個相好,結果那人是……”
蘇晉話說到一半便頓住了,門外站著的人已從劉義褚變作一個身著藕色衣裳的女子。
日出天將明,西角挺拔的一蓬碧竹仿佛染上了清霜。女子原還在四下張望,循聲望來,看到蘇晉,呆了半晌才問:“是……蘇公子?”
蘇晉的心裡壓著一座巍巍高山。她好不容易從千頭萬緒中找出一個有用的,今日太傅府千金晏子萋就登門造訪了。
晏子萋仍自稱是晏三公子的丫鬟。
蘇晉將她請到外廳,斟了盞茶遞給她,問:“你可知你家公子為何將玉印落在了貢士所?”晏子萋道:“貢士所進出不是有武衛把守嗎?他們沒見過我家三少爺,少爺便拿這玉印叫他們瞧。”
蘇晉反問:“他是詹事府少詹事,拿官印自證身份不是更妥當?”晏子萋訕訕地道:“我家少爺出門急,沒帶上官印。”
蘇晉又問:“是嗎?你是晏三公子的什麼人,連他身上揣沒揣著官印都曉得?”一頓,平靜地喚了聲,“晏大小姐。”
晏子萋一時怔忪。她今日特意梳了丫鬟頭,穿了素裙裝,裡裡外外打扮妥當,沒承想蘇晉只瞧了她兩眼,便識破她的身份。她站起身,辯解道:“蘇公子誤會了,我……奴婢……哪是什麼小姐,不過是貼身侍奉三少爺的丫鬟,曉得的多些罷了。”
蘇晉的目光落到窗外,卯時已過,該是上衙的時候了。蘇晉不欲與晏子萋多糾纏,逕自道:“蘇某雖是末流知事,但尋常丫鬟見了我,便是不稱一聲大人,好歹也叫官人,你卻喚我公子,”晏子萋張了張口,欲分辯,蘇晉繼續道,“此其一;其二,你若當真是丫鬟,斷沒有本官斟茶與你,你不推讓就接過去的道理;你見到我,不曾向我行禮,自進得外廳,你也是逕自坐著,不顧我站著與你說話,可見你是養尊處優慣了,此其三。”
蘇晉定睛看著晏子萋:“還要聽其四其五嗎?”
晏子萋被這一通剖析驚得說不出話。過了一會兒,她訕訕地擺了擺手。
“本官知道你來衙門是為了尋回你的玉印。”蘇晉有的放矢,“我可以將玉印還你,但我要知道,你那日究竟為何去找晁清,你與他說過什麼,又因何事爭執。”
晏子萋垂頭喪氣地思量一陣,終於放棄掙扎:“我可以告訴你,但——”她驀地抬起頭,“我有一個要求。”
“你說。”
“今日狀元遊街,你帶我去瞧一眼。”
蘇晉默不作聲地看著她。這半個月以來,士子頻頻鬧事,這個時候晏子萋讓自己帶她去看狀元遊街,簡直荒謬。
晏子萋又切切地道:“其實我就是為這件事來的,其中因果不便與公子細說,但是……”
蘇晉對這因果不感興趣……外頭天已亮透了,她將晏子萋撂在外廳,轉身往當值的前堂走去。反正晏氏玉印還在她的袖囊裡,她遲早能叫晏子萋開口。
蘇晉跨過前堂的門檻,裡頭當值的幾個齊刷刷地盯著她。
劉義褚萬年不變地捧了盞茶,咳了兩聲,一副十分正經的樣子:“蘇知事,咱們衙門上衙,可不興帶家眷的。”
蘇晉愣了愣,回身一看,晏子萋悄無聲息地跟在身後。二人的目光對上後,晏子萋還尷尬地沖她笑了一下。
劉義褚踱步到蘇晉身邊,拿胳膊撞了一下她:“是哪裡人?可曾婚配?”晏子萋生怕蘇晉將她的身份透露,活學活用地向劉義褚施了個禮,道:“稟大人,奴婢乃太傅府三公子的丫鬟,眼下來找蘇大人取回我家公子的信物。”她說罷頓了一頓,心生一計,接著道,“公子還吩咐奴婢,取了信物要馬不停蹄地將其交給長平府小侯爺,也就是禮部郎中任暄。但奴婢聽說,任大人眼下正帶著新登科的狀元遊街呢。”
劉義褚不由得瞪大眼睛:“你要去遊街的地兒?”
那頭蘇晉已吩咐道:“阿齊,備馬車。”
立在堂前聽牆腳的一小廝探出頭來,看了看蘇晉,又看了看晏子萋:“敢問知事大人,這位姑娘是要去夫子廟,還是要去朱雀巷?看時辰,新登科的一行人馬出宮門該有好幾盞茶的工夫了。”
“去太傅府!”蘇晉額上的青筋一跳,怫然道。
這時,外頭連滾帶爬進來一人:“劉大人、蘇知事,出事了!”
這人是今日當差的衙差,二更天被孫印德指派去朱雀巷的。興許是被嚇著了,他話說得顛三倒四的。
蘇晉聽了個大概。
遊街途中一直有人鬧事,至朱雀巷,場面徹底失控。五城兵馬司的兵衛只勉強護得了幾位官員與狀元爺的安危,榜眼和探花均被掀下了馬,捲進人潮裡去了。甚至有人與官兵打了起來,有死有傷。
那衙差煞白著臉,驚魂未定:“小的從未見過這陣仗,那些鬧事的連皇榜都撕了,怕是要折騰個不死不休!”
劉義褚聽到有死傷,臉也白了:“孫府丞呢?他不是帶人巡視去了嗎?沒跟著狀元爺一行人馬?沒幫著五城兵馬司治治這群不要命的?”
衙差道:“原是帶人跟著的,可走到夫子廟,那些鬧事的看到穿官服的也不管不顧,孫大人就……”
“混帳東西!”不等衙差說完,劉義褚一拳砸在門柱上,也顧不上誰官大誰官小,轉頭看著蘇晉道:“你來說,該怎麼辦?”
蘇晉只覺從昨日到今晨,這一茬兒接著一茬兒的事如驚濤拍岸,撞得她太陽穴生疼。而今到了這生死存亡的一關,她突然奇異地冷靜下來,餘光掃到正一步步悄無聲息地往外退的晏子萋,喝道:“站住!”
伴著這一聲呼喝,守在府門外的兩名衙差將水火棍交叉一併,攔在晏子萋跟前。
蘇晉沉聲吩咐:“來人,把她給我捆了!”
晏子萋瞠目結舌:“你敢……”話未說完,已有衙差背著麻繩來了。他們不知眼前此人是晏家大小姐,只以為是尋常丫鬟,三下五除二就將她捆了起來。
蘇晉又問阿齊:“馬車備好了嗎?把她送去太傅府。”
晏子萋急得帶了哭腔:“你這麼做,就不怕得罪晏家,得罪太傅府?”
蘇晉道:“若任你去了朱雀巷,我這腦袋也就不用在脖子上待了。”她說著一頓,又想,這京師上下不知哪條街巷內還藏著趁亂鬧事的歹人,晏子萋這一去,路上未必無恙,便從袖囊裡將晏氏的玉印取出來,交給晏子萋,冷冷地道,“拿走防身。”
蘇晉看著阿齊將晏子萋送上馬車,回頭便與劉義褚道:“你留在衙門。”又向衙差喊道:“給我備一匹馬。”
劉義褚愣了愣:“你瘋了?”
蘇晉一陣風似的折回堂內,一面正了正官服一面道:“不然呢?守在這裡坐以待斃?還是帶著十幾個衙差去抓人?怕是連夫子廟都殺不過去就要被打回來。”
衙差已將馬備好,劉義褚一想到方才衙差說那群鬧事的看見當官的也不管不顧,覺得蘇晉簡直在找死,再勸道:“那你好歹將這身官服脫下來啊!”
蘇晉翻身上馬:“我區區知事,沒了這身官服,如何差遣得動散落在四處的衙差?如何跟五城兵馬司借人?”
劉義褚一把抓住韁繩,狠狠地咽了口唾沫:“時雨,你聽我說,衙門的差事能比自己的命重要?便是今日這差當不好,大不了不幹了,往後的日子長著呢,何必跟自己過不去?”
蘇晉知道他是為自己好。她勒緊韁繩坐於馬上,看著天邊變幻莫測的雲,耳畔一時響起喊打喊殺之聲。十多年前的浩劫她都挺過去了,何懼今日?她低聲道:“我不是跟自己過不去,是跟人命過不去。”
劉義褚聽了這話,愣愣地鬆開韁繩,蘇晉當即打馬而去,濺起一地灰塵。
有衙差在一旁問:“劉大人,我們可要跟著去?”
劉義褚搖了搖頭,他們才十來個人,去了又有何用?他忽然想笑,孫老賊雖不學無術,但看蘇晉倒是看得准——面上瞧著是個明白人,皮囊裡一身的倔骨頭。劉義褚心裡不是滋味,他是個得過且過的人,將安穩看得比什麼都重要,可蘇晉的那一句“跟人命過不去”仿佛點醒了他。他隱隱窺見這場荒唐的鬧劇將會結下的惡果。
難怪堂堂左都御使和大理寺卿會一起找上門來!
劉義褚當機立斷:“你去找周通判,讓他能召集多少人就召集多少人,去朱雀巷與蘇知事會合。”又吩咐另一名衙差:“你拿著我的官印去都察院找柳大人,就說蘇知事獨自去了朱雀巷,讓柳大人無論如何,命巡城御使也好,驚動上十二衛也好,去看看蘇知事的安危。”
朱雀巷內沸反盈天。
蘇晉停馬於不遠處,情況遠比她料想的糟糕。
熙攘的巷陌如一頭張著血盆大口的巨獸,將往來的百姓和維持秩序的官兵吞了進去。有人哭而喊之,有人憤然斥之,有人揭竿欲起,間或有鬧事的人往裡沖。也有人竭力想擠出來,卻分不清哪端才有出路,推搡之間,也不知是否將人踩在足下。鬧事的人與尋常百姓混在一起,都在這亂哄哄的街巷中被煮成一鍋爛粥,已然分不清誰是誰了。
南城兵馬指揮使怒喝道:“封路!給老子封路!”
可朱雀巷呈“井”字狀,四通八達,他手底下的人多數被捲進人潮,身不由己,餘下的還要護著幾個朝廷大員,哪裡來多餘的人封路?
蘇晉翻身下馬,上前拱手道:“覃大人,此處怎麼就您一個司?東城西城的兵馬呢?”
“這還用問?那群暴脾氣的鐵定在哪裡跟人幹起來了!”覃照林罵道。
蘇晉在來的路上已有耳聞。眼下京師全亂了套,四處都有鬧事的人,聽說還有數名士子打著“裘舞弊,南北異”的旗號鬧到了承天門外。蘇晉略一思索,又問:“您手頭上使喚得動的還有多少人?”
“百十來號吧!”
覃照林邊說邊轉頭掃了她一眼,見她只是應天府衙一區區知事,頓時頭痛地嘖了一聲,嘀咕道:“怎麼來了個不要命的?”指了指後頭的茶坊,不耐煩地道,“擱裡面待著去!”
茶坊外頭有重兵把守,蘇晉想都不用想就知道,幾個朝廷大員就躲在裡頭。正在這時,有一校尉跌跌撞撞地從人群裡擠出來,哭喪著臉往覃照林的身前一跪:“指揮使大人,沒找著……”
覃照林一把揪過他的衣領:“沒找著?”
那校尉被覃照林勒得喘不過氣。
覃照林把他推開,啐了一口,罵道:“一群廢物點心!”
校尉摔了個狗啃泥,爬起來順了兩口氣道:“大人,要不抽刀子殺吧?”
“抽刀子殺?”覃照林生得五大三粗,一抬胳膊就掀起一陣風,將剛爬起來的校尉扇倒在地上,“你腦子裡進水了?且不說你能不能分清這裡頭誰是鬧事的、誰是尋常百姓,就是分得清,你敢隨便殺?他們可是有身份的舉人士子,縱然鬧事犯渾,沒皇命下來,殺一個,賠上十個你這樣長豬腦子的都不夠!”
蘇晉上前一步將校尉扶起來,揀重點的問:“你方才說找人,可還有什麼人陷在人群裡頭?”
校尉見眼前的這位雖是個文弱書生,但比起已氣得七葷八素的覃照林,好歹還算鎮定,便實打實地交代道:“回這位官爺,當真不是俺們不仔細找,只是這新登科的許探花誰也沒見過真人,單憑一張畫像可不成呀,擱俺們大老粗眼裡,你們這些讀書人都長得秀鼻子秀眼一個模樣。”
蘇晉愣了愣,問:“你說的許探花,全名可是叫作許郢許元喆?”貢士名冊她看過,八十九名士子中只有一個姓許的。
果不其然,那校尉連連點頭道:“對對,正是這個名!”
正午時分,豔陽當空,暮春的天並不算炎熱,蘇晉卻驟然出了一腦門子的汗。她再向覃照林一拱手:“覃大人,你且從手底下分抽八十人守住朱雀巷南面的兩個出口,從那裡疏散人群。只要不讓鬧事的從城南的正陽門出城,其他都可從長計議。”
“你懂什麼!”覃照林叱喝,“把人都支使走了,誰給老子撈人去?誰給老子抓鬧事的去?”
“你的人手已然不夠,你還妄想能以一治百,化腐朽為神奇嗎?”蘇晉斥道,“倘若不忍取捨,只會顧此失彼,得不償失!”
覃照林一時竟說不出話來。有一瞬間,他仿佛看到了蘇晉目光深處的刀兵之氣。那一雙本該屬�讀書人的清眸裡藏著灼灼星火,彈指間便可燎原。
他啐了一口,指著校尉道:“你先聽這小白臉的,調八十人去城南的兩個巷口,等東、西城兵馬司的人來了,讓他們抽人把茶坊裡的那幾個弱雞崽子送走。”
校尉苦著臉問:“那大人您幹什麼去啊?”
覃照林咬牙切齒:“老子撈人去!”言罷,大步流星地往人堆裡走。
“回來!”蘇晉當即喝道,又走到校尉跟前道:“把刀給我。”
校尉眨了眨眼:“啥?”
蘇晉也不跟他廢話,抬手抽出校尉腰間的刀。長刀出鞘,刀光如水。蘇晉割下一截袖擺,將刀柄纏在手臂上,對愕然地盯著自己的覃照林道:“你認得人嗎,就去撈人?”蘇晉握緊刀柄,拋下一句“你留下,我去”,便朝挨山塞海的人群走去。
覃照林怔怔地看著蘇晉的背影,牙縫裡蹦出一句話來:“見過找死的,沒見過這麼能找死的!”回頭吩咐校尉:“還不找兩個人跟上!”
人潮仿佛沼澤泥潭,陷進去便沒了方向。恍惚中,蘇晉覺得自己仿佛置身於十二年前的浩劫之中,周遭的打殺聲如變徵之聲,而她手握一把沾滿血的短匕,藏在腐味極重的草垛子裡,孤立無援。
蘇晉穩了穩身形,心想這些鬧事的既然是沖著登科的士子來的,那麼身為探花的許元喆一定是眾矢之的,該被堵在最裡端。尋常百姓看到有人鬧事都會避之唯恐不及,她只要逆著人流找,必然能找到許元喆。
蘇晉再往裡走,往外擠的人果然少了。
前方的人背對著蘇晉圍成一個半圓。隔著人隙,蘇晉隱約能看見靠牆半臥、不知生死的許元喆。蘇晉暗暗吸了口氣,撥開人群走到許元喆身邊,拍了拍他的臉,喚道:“元喆,醒醒。”
許元喆竟還留有一絲意識,迷迷濛濛地睜開眼,看到蘇晉,眼眶裡霎時蓄滿了淚:“先生,我……疼……”
蘇晉點了點頭:“我知道,忍著。”一手抬起他的胳膊搭在自己的肩上,要扶他起身。
她攙著許元喆才走了沒兩步,身後一陣勁風襲來,一根悶棍直直地打在她的小腿肚上。蘇晉一下子吃疼,雙膝一軟,向前撲跪在地,不料後背上又是兩棍掃來,劇痛幾乎令她的五臟六腑移了位。喉間一股腥甜翻湧而上,她竟吐出一大口血來。
蘇晉的眼前出現一雙黑頭皂靴,頭頂有一道聲音嗤笑道:“我道是誰,原不過一從八品小吏。天皇老子都不管的閒事你要來管,也不怕將小命交代了!”說著,那個人一腳踩在蘇晉持刀的手上,周圍一陣哄笑聲。
蘇晉只覺手骨都快要折了,可在這劇痛之下,頭腦卻異常地清明起來。她仰起頭,問:“天皇老子都不管,這是什麼意思?”
有人聚眾鬧事,官差拿人、朝廷問罪,天經地義,何以天皇老子都不管?難不成他們鬧事,背後還有靠山不成?
那個人穿著一身白色衣衫,聽到這一問,驚覺失言,眼中閃過一絲驚慌之色,咬牙道:“給我宰了他!”
他話音剛落,蘇晉攙著許元喆的手一松。她電光石火間從靴子裡拔出一把匕首,紮在白衣人的左腿上。白衣人吃痛,腿部力道全無。蘇晉抽回被他踩著的手,顧不上疼痛,當即撿起長刀用力一揮。接著她聽見皮開肉綻的聲音,溫熱的血迸濺到她的臉上和身上。
眼前是一片模糊的血色,她恍惚間竟想起了一些不相干的。刑部不是要送個死囚讓她殺一儆百嗎?如今她無師自通,而死囚人呢?
蘇晉跌跌撞撞地站起身,眼中殺意森森。她就像個亡命徒,厲聲道:“不是說要宰了我嗎?要麼上,要麼滾!否則誰再往前一步,本官就砍了誰!”
至申時,東、西城兵馬司的人終於在朱雀巷會合。
覃照林身後的茶坊應聲而開。禮部的江主事上前來跟覃照林行了個大禮,道:“今日多虧覃指揮使庇護,大恩大德,深銘肺腑。”
覃照林道:“江主事客氣了,這正是俺的職責所在。”
江主事又道:“敢問指揮使,早時可是京師衙門的蘇知事來了?”
覃照林稱是。
江主事四下望瞭望,問:“那他現在人呢?”
覃照林歎了一聲:“這正是俺目下最擔心的。蘇知事進那朱雀巷裡頭找人去了,已近兩個時辰了,還沒出來。”
江主事大驚失色:“還沒出來?”背著手來回走了幾步,喃喃地道,“壞了壞了。”
覃照林看他這副樣子,問:“莫非這蘇知事還有什麼來頭不成?”
江主事還沒來得及答,忽聞長街盡頭鼓角齊鳴、馬蹄震天。一眾官員馭馬而來,身後還跟著數千兵衛,皆頭戴鳳翅盔、身穿鎖子甲,竟是金吾衛的裝扮。
覃照林一時有些搞不清狀況,倒是江主事認清排頭二人,登時拽著覃照林跪下,高聲行禮:“卑職拜見柳大人,拜見左將軍。”
柳朝明的臉上沒什麼表情。左謙也不應聲,反而轉身號令:“眾將士聽令!列陣!”
肅穆的金吾衛方陣驀地分列兩側,長街盡頭再次傳來馬蹄聲。
至眾人跟前,馬上之人勒馬收鞭。駿馬前蹄高抬,揚起一地塵土。馬上之人紫衣翻飛,一雙眼燦若星辰,明亮至極。
左謙單膝跪地,高呼道:“參見十三殿下!”一時間,眾將士得令,齊身跪拜,山呼海嘯道:“參見十三殿下!”
朱南羨從馬上一躍而下,將左謙扶了扶,問:“怎麼樣了?”
左謙道:“回殿下,柳大人已命巡城御使在朱雀巷東、西兩面設下禁障,逐一排查;覃指揮使亦派人自南巷口疏散人群;末將已分派兵馬,盡力配合。”左謙不敢邀功,若不是廷議過後柳朝明率先請命,令巡城御使與兵馬司自東、西二城開道設禁,金吾衛不可能在兩個時辰內便趕到朱雀巷。
朱南羨點了點頭,道:“辛苦了。”
朱南羨的眼裡仿佛有星辰,他微一展顏,豐神飄灑,器宇軒昂。
左謙抱拳謝禮,轉身問覃照林:“覃指揮使,禮部的幾位大人可還安好?”
覃照林心想,那幾位大人躲在茶坊裡吃了一晌茶,已不能再好了。他轉而想到蘇晉,雖說區區知事不值一提,可他方才被江主事點醒,猜到蘇晉約莫有來頭,眼前林立著一干官階壓死人的大員,也不知誰才是蘇知事背後的那位。
覃照林一個大老粗,心裡想什麼,臉上寫什麼。左謙喝道:“把話往明白裡說,別吐一半咽一半。”
“是。”
覃照林連忙道:“稟殿下,稟御使大人,稟左將軍,禮部的幾位大人安好,但是應天府衙門的蘇知事早先過來幫忙,眼下還陷在人群裡頭沒出來。”
覃照林話音剛落,四周竟似乎安靜了些許。
覃照林微微抬起眼皮,覷了覷各位大人的神色。柳朝明慣常冷著一張臉,這便算了,朱南羨雖貴為殿下,卻是個出了名好伺候的,可這一看,眼底眉梢哪裡還找得出一絲和氣?
左謙恍然憶起四年前,十三殿下大鬧吏部,好像就是為一個姓蘇的。左謙心思急轉,問道:“可是喚作蘇時雨?”
覃照林茫然地道:“啥?”
柳朝明立在一旁,忽然開口道:“蘇晉,時雨是他的字。”
覃照林呆了一呆,忙道:“對對對,正是蘇晉。”
覃照林暗道晦氣,心想,蘇晉這廝究竟是什麼來頭?連金吾衛的頭兒與左都御使都曉得他的字。
朱南羨忽問道:“他去了多久?”
覃照林道:“回殿下,已去了兩個時辰。”說著便磕頭,險些將地磕出個坑,“稟殿下,稟御使大人,屬下知錯了!屬下這就去找蘇知事,等把人找著了,再把俺的腦袋割下來給知事大人當球踢。”
沒人再理他。
那頭左謙已下令金吾衛列長龍陣,二人成排,執矛開道,將朱雀巷擁擠的人潮強行撕出一道口子。
不多時,有小兵來報,說找著人了。朱南羨看柳朝明一眼,微一點頭,大步流星地朝朱雀巷邁去,然而只堪堪走了幾步便頓住了。
朱雀巷深長,金吾衛分列兩側,長巷盡頭處跌跌撞撞走來一個渾身是血的人。她的右手邊還有一把長刀,刀被無力地拖著,發出尖銳的刺響;她的左手則攙著許元喆。
日暮時分的餘暉,顏色異常濃郁,淬了金子一般兜頭澆下。
蘇晉的心裡卻浮起稠密的雲,雷聲轟隆過境,劈裡啪啦地下的不是雨,是冰粒子。
金吾衛從蘇晉的手裡接過許元喆的一瞬間,蘇晉便覺得完了:這件事到底還是驚動了親軍,驚動了聖上。
三十年前,前朝大亂,各方勢力並起。朱景元陳兵中原,立國為隨,以景元為年號。十二年前,景元帝以謀逆罪、勾結前朝亂黨罪,誅殺功臣,將北都舊址付之一炬,牽連北地數萬人。北方士子因此零落,每逢科舉,高中者寥寥無幾。而今天下雖定,卻因一場科考,揭開了北方士子的傷疤。
且不論今年春闈到底有沒有人舞弊,以景元帝屠戮成性的做派,他這回不知又要殺多少人!
蘇晉一時有些自責。張石山、柳朝明將重任交到她的肩上,她卻有辱使命。她恨自己沒能早做準備,竟讓孫印德將衙門的衙差都帶走了。如果她昨晚警醒些就好了,又何至於拼了命挽回危局卻仍功虧一簣?
可是,再給自己百餘衙差又有什麼用呢?蘇晉心想。
蘇晉扯了扯嘴角,想笑,又笑不出來。誰能料到一場衝突竟能鬧到今日這種地步?她不過是一名從八品知事,沒有通天徹地的本事,便是豁出性命也不過是將自己搭進去,又能扭轉什麼乾坤?罷了罷了,是她腦子裡進水了,才妄圖將社稷禍福扛於己身。誰生誰死與她何干?權當自己的良心已讓狗吃了,還能圖個輕鬆痛快。
有金吾衛上前來攙她,蘇晉擺了擺手,避讓開來。她逕自走到柳朝明跟前,跌跌撞撞地跪下,張了張口,還沒說話就咳出一口血來,也不知是身上的傷所致,還是心緒百轉引起的。她用袖口抹了一把嘴角:“雖盡全力,仍有負所托,大人要罰便罰吧。”
柳朝明默不作聲地看著她。
但見蘇晉臉色蒼白,嘴角的血是烏色的,大約內腑有傷;右手虎口已震裂,想是沒力氣握刀,才將刀柄綁在了手臂上;左臂被人劃了一刀,衣袖是裂開的,裡頭的衣衫已被血染紅,其餘還有多少傷不知道。所幸她身上的血不全是她的,大約還有被她砍傷的人的。
柳朝明淡淡地道:“杖責二十,罰俸三年,你選一個。”
蘇晉垂眸笑了一聲:“打板子吧。下官小小知事,罰三年俸祿該揭不開鍋了。”她居然還有力氣說笑,大約死不了。
柳朝明嗯了一聲:“二十板子記下了,改日上都察院來領,先去找大夫把傷瞧好,省得旁人說我都察院仗勢欺人。”
蘇晉再往地上磕了個頭,吃力地站起身,剛要走,不料身後有人低聲喚她:“蘇晉。”
蘇晉回過身,茫然地望著那個身著紫衣、玉樹臨風的人。
朱南羨有些無措。他忽然想,轉眼經年已過,蘇晉會不會不記得自己了?可自己是堂堂皇子、當今太子的胞弟,身份尊貴,若就這麼被人在大庭廣眾之下記不起,豈不十分尷尬?
思及此,朱南羨咳了一聲道:“你……便是蘇晉吧?本王方才聽……”頓了頓,看了左謙一眼。左謙即刻會意,湊到他的耳邊道:“姓覃。”
“本王方才聽覃指揮使提起,說你為救登科士子孤身涉險。本王正要與柳御使說,論罪雖要罰,但論功也要賞的,你……”朱南羨再一頓,見蘇晉的眼神古怪起來,不由得道,“你或許沒見過本王,本王是……”
然而不等他說完,蘇晉便道:“是十三殿下不記得了,微臣曾與殿下有過一面之緣。”說著逕自朝朱南羨拜下,“微臣蘇晉,參見十三殿下。”
朱南羨呆了片刻,心中忽而喜,忽而懊惱,見她又跪又立牽動傷口,立時道:“平身。”又自矜道,“哦,難怪本王瞧著你十分面熟。你身上的傷不要緊吧?左謙,你即刻去太醫院請醫正。”
蘇晉道:“不必了,微臣身上的傷不打緊,去找尋常大夫瞧瞧便是。”再抬手一揖,道,“多謝殿下厚意,若無他事,還望殿下恕微臣告退。”
朱南羨見蘇晉執意要走,也不好多留,由她去了。
不多時,五城兵馬司與金吾衛便將朱雀巷的人疏散完畢。
柳朝明見此間事了,稱還要回宮向皇上覆命,向朱南羨告辭。禮部幾個大員見狀,紛紛拜別朱南羨,尾隨柳朝明而去。只有不知何時來的刑部員外郎揪著一名死囚跪到朱南羨跟前,問:“十三殿下,這死囚當如何處置呢?”
朱南羨一愣:“你們刑部處置死囚,來問本王做什麼?”
員外郎苦著一張臉道:“是不關殿下您的事。這死囚原是柳大人為蘇知事討的,可蘇知事似乎將這事忘了。柳大人走的時候,微臣問過他要怎麼處置,他卻說殿下您在場,他不好做主。”
朱南羨本想說左右是個死囚,擇日砍了算了,可聽刑部員外郎說完,不由得多瞧了那死囚兩眼,問:“這人是蘇知事討要的?”
員外郎道:“大約是吧。”
於是朱南羨深思了一陣,慎重地道:“將他帶往本王的府上,好吃好喝伺候,切不可怠慢了。”
第三章 京師變天
蘇晉沒敢讓大夫細瞧,只對症抓了些藥。萬一讓人看出自己是女子,她恐怕要落個出師未捷身先死的下場。她一整夜沒睡踏實,吃過藥後起了高熱,燒到幾乎以為自己要騰雲駕霧、羽化升仙了。幸而那藥草總算在她的四肢百骸間彌散開來,像一隻有力的手,把她的魂魄從陰曹地府拽了回來。
蘇晉記得,四年多前,自己被吏部那群殺才亂棍杖打,暈死在街邊,也是這麼生死一線地挺過來的。所謂她以下犯上,被杖責八十,那只是吏部對外的說辭。事實上他們動的是私刑,以為已將她打死了,隨手將她扔到了死人堆裡,是她憑著一口氣爬了出來。
也許是因為她這一生註定要走在刀尖上,所以上蒼仁慈,讓她生得格外皮糙肉厚。幸甚至哉。
士子鬧事的當天,半夜下了大雨。大雨如注,遮天蔽日地澆了兩日,昭昭然將暮春送走。
酷暑將至!
後一日,京師上下果真變了天。
北方士子與在朝的北臣聯名上書,懇請皇帝徹查科場舞弊一案。
摺子遞到皇案上,景元帝震怒,一命三司會審,理清鬧事因果,主謀從犯、涉事衙門,一律從重處置;二撤春闈主考、翰林掌院裘閣老官職;三廢今春登科三甲的封授,令翰林上下十余學士重新審閱春闈答卷。景元帝的處置方法,面上看是各打一百大板,南、北兩碗水端平。可當日廷議,景元帝問眾卿之見,戶部侍郎沈奚不過試探著說了句“南北之差,大約誤會”,便引得龍顏大怒,被處以杖刑三十。
沈奚的爹就是刑部尚書。據說這沈奚的杖刑還是沈尚書他老人家親自掄板子上的。大約沈尚書是想讓他那只會耍花架子的兒子長個記性,實實在在地下了狠手,結果將沈奚的腿打折了。
在蘇晉身上的傷剛好一些,她能出房門在院裡轉悠的時候,周萍便將這朝中事一樁一件地說給她聽。說到沈奚,在廊簷下曬太陽的劉義褚插嘴道:“同是重臣之後,這沈侍郎可比晏少詹事差得遠了。單說揣摩聖意這一項,晏少詹事便雷打不動地站邊北面,結果怎麼著?聖上非但龍顏大悅,還特命他主查科考一案。我看等這案子結了,少詹事不日就要升任詹事,升任各部侍郎、尚書,升任太子少保、少師,這晏太傅府就該改名嘍!”
蘇晉聽他提起晏子言,心中一時苦悶。
當日為保晏子萋安危,蘇晉將玉印歸還給了她。想來她拿回玉印,便沒理由再來衙門跟蘇晉交代晁清失蹤當日的因果了。蘇晉一身是傷,硬闖太傅府是不可能了。小侯爺任暄也再沒遞策問來,否則蘇晉還可以拿命犯險,再往宮裡走一遭。
一旁的劉義褚看蘇晉病懨懨的,又嘮叨開來:“要我說,朝廷上下全是一幫勢利眼。士子鬧事這事,你蘇知事出生入死,該記一大功吧?眼下你躺了幾日,剛剛回魂,也就長平侯府的小侯爺來瞧過你兩回。可你曉不曉得,上個月戶部錢尚書上朝時就打了一個噴嚏,那些個大尾巴狼提著千金藥方,差點兒沒將尚書府的門檻踩破了。”
蘇晉一邊聽他扯淡,一邊在心中忖度晁清的案子,沒留神聽出個柳暗花明,不由得問:“小侯爺來看過我?”
劉義褚點了點頭:“就數他的心沒黑透。”
周萍道:“已經來過兩回了,見你閂著門只顧睡,誰也不讓進,就說過幾日再來。”
蘇晉剛想問任暄何時再來,前頭便有一小廝來報,說長平侯府的小侯爺登門探病來了。真是說曹操,曹操到!
然而,任暄並沒有一副探病該有的樣子,起碼他的眉間鎖著的是憂思,不是關切。他見到蘇晉,上前一把握住她的手道:“蘇賢弟,為兄把銀兩給你備好了,你擇日便離開京師吧!”
蘇晉不動聲色地將手抽回來:“是出什麼事了?”
他們在偏廳說話,四下無人。可任暄聽她這麼問,仍站在窗前左右望瞭望,這才回過身低聲道:“你先前不是幫宮中殿下代寫策問嗎?叫人查出來了!”
蘇晉素日與任暄並無瓜葛,方才看他愁容滿面,便猜到是自己代答策問的事出了岔子。她剛在生死路上走了一遭,眼下竟比任暄更從容一些:“是如何查出來的?已經立案了嗎?”
任暄道:“這倒還沒有。”歎了口氣,道,“為兄也不瞞你了,你的這道策問是為十七殿下答的。十七殿下你也曉得,出了名的不學無術。為兄也是防著這一點,還特意將文筆改得生嫩了許多。立論深刻,權當是十七殿下向人請教了道理,翰林那老幾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便算了。壞就壞在晏子言!”
蘇晉聽到這裡,心中疑竇叢生,晏子言怎麼知道這策論是她代寫的呢?
任暄續道:“當今太子有兩個胞弟,一個是十三殿下,另一個是十七殿下,這你知道。你因玉印一事跟晏子言有些齟齬,他也因這事將你記上了,還特意找了你當初寫的《清帛鈔》來給太子殿下看。
“當日也是巧了,十七殿下剛好就在東宮,看了你的《清帛抄》,就說這字他見過。你說你一個知事,跟十七殿下八竿子打不著,他怎麼會見過你的字?晏子言是個黃鼠狼精轉世的,當即就猜到了因由,把十七殿下近來的策論找了出來。太子殿下看過後大怒,十七殿下便將實情說出來了。兩日前,晏子言還特意到我的府上,將你的策論原本取走了。”
蘇晉愣了愣,不禁想問任暄為何還將原本留著,難道不應當事後立即燒了嗎?可她轉而一想,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立身之道,適時給自己留條後路似乎沒什麼不對的,雖然這代價是旁人的命。
任暄看蘇晉的神色變得冷淡起來,一時懊悔地說道:“蘇賢弟,這件事是為兄的錯,是為兄不夠慎重。可當務之急是你能儘快離開京師,越快越好。你可知道半年前那名幫十四殿下代答策問的司晨是被人活活打死的?前幾日,刑部沈尚書要傳你進宮問話,幸好柳御使替你攔了攔,說你重傷未愈,讓你歇上幾日。依為兄看,反正這滿朝上下也沒誰敢不賣左都御使的情面,眼下他在你身前擋著,你不如趁這個當口遠走高飛算了。”
任暄嘴上這麼說,實則心裡是不想讓蘇晉逃的。蘇晉一介書生,便是逃,又如何能逃出十二親軍衛的天羅地網?加之這一兩年來錦衣衛有複起之勢,若太子一怒之下請旨讓鎮撫司的人出馬,將蘇晉下了詔獄,蘇晉還不得把什麼都吐出來?
所以任暄一通長篇大論,先是提到了十三殿下,再是提到了柳朝明。十三殿下一直看重蘇晉,任暄是知道的,而這半個月看下來,就連柳朝明這位鐵面御使也對蘇晉諸多寬宥,大約有賞識之意。倘若蘇晉真的惜命,便不該逃,該立刻去找這二位金身菩薩,讓他們保駕護航。
任暄曉得蘇晉一身倔骨頭,這話倘若直說,怕會激得他當下立意等死。現在就看蘇晉能不能聞弦音而知雅意了。
蘇晉想了想,問道:“你不是說還未立案嗎?刑部傳我進宮做什麼?”
任暄道:“刑部是為士子鬧事之事傳你的,想問問當日的情形。眼下是三司會審,柳大人這才跟沈尚書打的招呼。但之後晏子言將你的策論拿走,必然是想上交刑部的,想必刑部如今已曉得你這茬兒事了。”
任暄說完,仔細去瞧蘇晉的臉色,想在他的眉梢眼角找答案。
蘇晉心裡卻想著另一樁事。
她早先還在糾結自己將玉印還給晏子萋,導致晁清的案子雖有了線索,卻斷了門路。眼下刑部傳喚她,正是良機。若代寫策論的案子能引來晏子言與她當面對質,她便可當著柳朝明、沈拓的面將晁清的案子捅破,再也不怕無人肯受理貢士失蹤的案子了。
這人世一重山一重水,越往上走,人命便越輕賤。新君立國,標榜了幾十年的仁政愛民,不過是幌子。只因案子接近權勢中心,蘇晉連尋個人都得大費周章。黎民若是拼了命才能苟活,還談什麼仁愛?
蘇晉心底泛起一絲悲涼,卻又如在暗夜之中看到了熹微的晨光。
她總算不是走投無路了。反正命只有一條,為晁清的案子她已然將這條命搭進去過一回,何妨再搭一回?
她送走了任暄,問周萍討了刑部的手諭,立刻往宮裡去了。
刑部檢校驗過蘇晉遞上的刑部手諭,說道:“都察院的柳大人來了,正與尚書大人議事,官人且等。”
蘇晉應了,打算隨檢校去值房等候,不期然被人伸手攔住。
來人是個身著六品官服的矮胖墩兒,生得一臉福相,朝蘇晉笑道:“敢問閣下可是應天府衙門的蘇知事?”
蘇晉恭恭敬敬地回了個禮:“正是。”又請教來人的姓名。
原來這矮胖墩兒叫陸裕為,時任刑部員外郎,正是當日奉柳朝明之命給蘇晉送死囚的那位。他官階比蘇晉足足高了兩級,卻不曾擺譜,眉目間還隱隱含著謙卑之色。
聽聞蘇晉是來向刑部沈尚書回話的,陸裕為略一思索,道:“這樣,蘇知事您不必等,陸某這就去請尚書大人的意思。”
陸裕為說著,也不等蘇晉應聲,就風風火火地走了。
沈拓正在審閱士子鬧事的涉事衙門與人員名錄,外頭有人通報說京師衙門的蘇知事來了。沈拓執筆的動作一頓。他看了柳朝明一眼,隨後道:“請吧。”
柳朝明冷靜從容,仿佛沒聽到一樣。沈拓卻忍不住道:“這個蘇知事可是當年老御使一眼看中,再三叮囑你照拂,你驅車去追卻沒追上,將事情攪黃了的那位?”
柳朝明端起茶杯,道:“怎麼,尚書大人還記得這事?”
沈拓笑了一聲:“如何記不得?那幾年提起朝廷後生,老御使無時無刻不在誇你,說你既從容有度又殺伐果決,唯獨這一樁事辦得不夠利索,氣得御使他老人家幾日咽不下飯。”
柳朝明啜了口茶,不說話。
沈拓又道:“後來他老人家還找我想轍,我能有什麼轍?吏部的諮文遞過來,皇上已批了紅。”說著,他搖了搖頭道,“當真可惜了,我記得他中進士那年才十六七歲,文采斐然,胸懷錦繡,儼然有你當年的風采,便是給個榜眼甚或狀元都不為過。當時皇上看了他的年紀,生生被嚇了一跳,怕此子鋒芒太過反而招來災禍,這才將他的名次壓到了第四。”
柳朝明一時默然。蘇晉中進士時柳朝明不在京師,關於她的種種也不過道聽途說。反是那日他在風雨裡初見她,覺得她並沒有傳聞中的絕世風華。他本還惋惜,以為四五年的挫敗與磨難已將此子身上的鋒芒洗盡了。直到士子鬧事的當日,她一身是血地朝他走來,跪在地上向他請罪……鎦金似的斜暉照在她的身上,“淬煉”出令人心折的光,刀鋒拖地之聲仿佛是刀劃在她的錚錚傲骨之上發出的。
柳朝明這才覺得,也許是二人初見那日,秦淮的雨絲太細太密,將人世間的一切隔得朦朦朧朧,自己當時竟看走了眼。
陸裕為將蘇晉帶到了律令堂。
沈拓道:“你來得正好,本官正整理鬧事當日的涉事衙門和人員名錄,有幾個問題要問你。”
蘇晉應是,將沈拓的問題一一答了。
沈拓聽後,在公文上刪添些許,這才罷了筆。他對蘇晉說道:“先頭傳你,是為了瞭解鬧事當日的情形。不過兩日前,老夫收到一封密帖,裡頭藏著一篇策論,正是你的筆跡,你看看可是?”
蘇晉接過鏤著紫荊花的密帖,裡面果然是她早前為十七殿下代寫的策論。
蘇晉曾是進士,又有文墨流於市井,筆跡是賴不掉的,只好稱是。
沈拓斥道:“你好大的膽子,這道策問可是翰林上個月策諸位殿下的題目。你老實交代,這是為哪位殿下代寫的?”
蘇晉愣了愣。任暄不是說,晏子言是從十七殿下處發現端倪,順藤摸瓜找到她的策論原本的嗎?難道晏子言只舉了她的罪證,卻沒交代出十七殿下?刑部又不是查不出來,晏子言這不是多此一舉嗎?
蘇晉一時想不出因果,兩相權衡,只得道:“代寫一事不假,還請尚書大人治罪。”並未提是為哪位殿下寫的。
沈拓又笑了一聲,指著蘇晉道:“嘴還挺嚴。”說著,忽然擺了擺手,“罷了,老夫手裡頭的案子多的是,沒閒心理會這樣雞毛蒜皮的。”沈拓接著對柳朝明道:“此人好歹是個從八品知事,有違綱紀,都察院合該管管,此事你接過去吧。”
俯跪在地的蘇晉聽了這話,不由得心生疑惑,這是什麼意思?難道是要放她一馬?
沈拓的確是要放蘇晉一馬,他先前問柳朝明的一番話,也是想試探都察院對蘇晉的態度。柳朝明有著“任憑風吹雨打,我自巋然不動”的性子,沉穩得像裝了個千斤墜,年紀輕輕已位列七卿之首。可方才沈拓提起蘇晉,柳朝明竟出乎意料地走了一會兒神,乃是自覺有負老御使所托。
沈拓從來秉公執法,當年也跟老御使一樣被稱為“鐵面菩薩”。而今他年事已高,且後生可畏,“鐵面菩薩”的名號已傳給了柳朝明,他本人卻跟自己那個愛耍花架子的兒子學會了得過且過的道理,任由後生折騰。
沈拓對蘇晉道:“還愣著做什麼,等著本官治你的罪嗎?”
蘇晉一頭霧水地離開刑部,心中並沒有鬆快些許,反因此行的目的落空而格外鬱鬱——刑部的手諭已被檢校收了回去,她下回再來,只能是去都察院領板子的時候了。二十大板打下來,蘇晉也不知自己可還有命去詹事府尋晏子言,打聽晁清的下落。
蘇晉尋思當下機不可失,立刻往東宮的方向走去。
“站住!”
蘇晉的身後傳來一聲冷喝。柳朝明不知何時也從刑部出來了,手裡還拿著那封鏤著紫荊花的密帖。
柳朝明冷著臉問:“就這麼不死心,還要去找晏子言?”
蘇晉俯首道:“大人誤會了,下官頭回來刑部,一時迷了路,走錯道了。”
柳朝明道:“迷得連南北都分不清嗎?”
蘇晉說不出話來,將身子彎得低了些。
柳朝明又道:“我看你的傷是好利索了,你不如先去都察院把你的二十大板領了。”
蘇晉拱手深施一禮,將腰身彎得更低,已然是請罪之姿。
柳朝明沉默地盯了她半晌,覺得老御使縱有伯樂之慧眼,也難免一葉障目,只看到蘇時雨的錦繡才情,卻不見此人的巧言令色。柳朝明一時不想跟蘇晉多話,只說了兩個字:“跟著。”
蘇晉跟著柳朝明走了一段路,發現並不是承天門的方向,而是東宮,問:“大人這是要帶下官去詹事府?”
柳朝明沒言語。
蘇晉又道:“下官多謝柳大人。”
柳朝明轉身,舉著手裡的紫荊花密帖,面無表情地看著蘇晉道:“不必謝,正是為審你才領你去的。”
詹事府原為處理皇帝、皇子的內務所設,景元帝開國後,改作輔佐儲君之用,因此其官署建在東宮附近。
士子鬧事後,晏子言質疑春闈有舞弊之實。皇上授命他為主審,重審會試的卷宗。可晏子言越審越無奈——會試的好文章的確大多出自南方士子之手。看來沈奚的話不假,南、北兩地的士子確實存在差距,所謂的科場舞弊,也許真的只是誤會。
晏子言覺得自己審卷都快審得有些魔怔了。他回到詹事府,聽說左都御使來找,頭一個念頭竟是柳昀是南方人,難怪做了左都御使;而後見到跟著柳朝明而來的蘇晉,心想這位也是南方人,難怪是二甲登科的進士。直到聽了這二人的來意,晏子言才回了神,看了蘇晉兩眼,輕笑道:“我還道你一個從八品知事,任暄怎麼肯由著你來正午門前責問本官,原來是你代十七殿下答了策論,叫任暄這個中間人在東宮面前得了臉。一本萬利,買賣做得不錯。只是可惜了,當年長平侯用兵中原,戰無不勝,生出個兒子竟是個四體不勤的生意精。”
晏子言這番話說得尖酸刻薄,但往細裡一想,他卻是參破了其中的道理。這些蘇晉不是不明白,但她當時找任暄乃是有事相求,所以此時也無意一爭長短。
晏子言斜眼又瞧了蘇晉一眼,覺得此人看上去內斂,沒承想竟有個殺伐果決的脾氣。士子鬧事當日,若不是蘇晉命人將晏子萋綁了送回府,都不知他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妹妹會闖出什麼禍來。這麼想著,晏子言順口問道:“你不是受了傷嗎?”
蘇晉沒想到他會提這個,愣了一下才道:“養了數日,已好些了。”又道,“刑部傳話,好幾樁案子懸而未決,下官不敢耽擱,才趕著進宮裡來。”
哪裡來的好幾樁案子?蘇晉一小小知事,與她相關的大案統共也就士子鬧事一樁。她所謂的好幾樁,是將晁清失蹤一併算了進去。她在旁敲側擊地提醒晏子言。
晏子言聽出蘇晉話裡有話,冷笑道:“依本官看,是你上趕著往案子上撞吧?”他見蘇晉三番五次對自己出言不遜,方才那點兒感激之意全無,不由得惡語相向,“你那日沒死在鬧事地已是萬幸,好好將養才是正道,根本不必趕著進宮。刑部審案,尚不缺你一個證人。況且少幾個你這樣沒事找事的,京師反而太平些。哦,這麼一看,你那日沒死成當真可惜了。”
蘇晉平靜地看著晏子言道:“大人說得是,下官死不足惜。只是大人這麼盼著下官死,不禁叫人琢磨起由頭,大人是有什麼把柄落在下官的手上了嗎?”
晏子言一時怒不可遏,抬起手想要喚人進來治治這吃了豹子膽的小小知事。蘇晉卻不肯退讓。她今日來就是要從晏子言的嘴裡問出晁清失蹤的因由,激怒晏子言是意料之中的事。她若這便怕了,何必冒險來這裡一趟?
“鬧夠了嗎?”正在這時,端坐上首的柳朝明厲聲道。
蘇晉與晏子言互看了一眼,把已到嘴邊的話又咽了下去。
柳朝明問晏子言:“十七殿下的策論在詹事府?”
晏子言拱手道:“正是。”他一時沒忍住心中得意,又對蘇晉道:“本官差點兒忘了,本官有沒有把柄落在蘇知事的手上實在不重要,倒是蘇知事,你有一個現成的把柄正握在本官的手裡。”
說著,晏子言轉身自案頭取了一份長帖,正要呈給柳朝明,忽又縮回手,疑惑地問:“敢問柳大人如何知道這策論是由蘇晉代寫、十七殿下謄錄的?”
蘇晉非常詫異,不是他晏子言先發現她代寫一事,然後找到證據,才將她告到刑部的嗎?
這個念頭剛閃過,蘇晉就覺出不對勁。不對,這不是晏子言做的。
柳朝明道:“你不必知道。”
晏子言又問:“那麼敢問大人,若證據屬實,要如何處置蘇知事呢?下官聽說半年前那位代十四殿下執筆的司晨是被杖斃的。”
柳朝明道:“前車之鑒只做參考,不必盲目效仿。都察院自當秉公審理,依罪論處。”
晏子言忖度一番,自以為悟出柳朝明的言外之意,於是道:“按照御使大人的說法,獲這等罪名便是不死,也要落個革職流放吧?”他忽然拱手對柳朝明一揖,廣袖帶起一陣風,道,“大人,下官縱然十分看不慣蘇晉,但也聽聞士子鬧事當日,應天府衙孫府丞帶著一幫衙差躲在夫子廟裡;東、西城兵馬司不分輕重緩急地跟幾名暴匪周旋;在朱雀巷的禮部大員不想辦法疏散百姓便罷了,皆藏在茶坊裡頭,生怕被傷著一分半毫。只有他,縱馬而往,雖不自量力、愚蠢至極,妄圖以卵擊石,以為自己可以扭轉乾坤,但……下官想為朝廷留下此人。”
語畢,晏子言轉身橫眉冷目地看著蘇晉,說道:“蘇晉,本官長你幾歲,教你一個道理:他人之言,不可不信,也不可盡信。有道是畫虎畫皮難畫骨,你可知當日你在喧囂巷陌出生入死時,躲在茶坊裡頭戰戰兢兢、自始至終沒出來看你一眼的都有誰?有人表面與你和氣,這並不妨礙他在背地裡捅你刀子。”晏子言微微揚起下巴,緩聲道,“當然了,你的所作所為也並不妨礙本官打心底裡討厭你。本官一貫欠不得人情,你記住了,本官只幫你這一回,不為其他,只為你當日護了舍妹的安危。”
言罷,晏子言走向公堂西角,掀開燈罩,將手裡的策論往火上燒去。策論長帖遇火就著,但不知是不是天意,正在這時,堂門忽然被推開,帶起的一陣風將策論長帖吹拂在地,剛剛從紙角燃起的一星火倏爾滅了。
來人一身朱色冠袍,上繡五爪金龍,身後跟著朱南羨與朱十七。不用問,這便是大隨的儲君——太子朱憫達。
屋內三人齊齊向朱憫達見禮。
朱憫達只道了句:“柳大人平身。”目光落在地上燒了一角的策論長帖上,冷笑了一聲:“怎麼,是背著本宮毀屍滅跡嗎?”
堂內鴉雀無聲。
朱憫達掃了晏子言一眼,吩咐道:“晏三,將地上的紙撿起來,呈與本宮。”
晏子言的額上瞬間滲出細密的汗,臉上血色全無。他應了聲“遵命”,起身去拾策論長帖。
朱南羨如丈二和尚,尚未瞧明白眼前究竟是什麼情況。早先十七皇弟來找他,說惹大皇兄生氣了,請他去勸,又提起應天府衙的蘇知事也牽扯其中。二人正說著,羽林衛就來傳十七皇弟了。
羽林衛說蘇知事正在詹事府,太子傳十七王爺過去受審。
京師衙門還有哪一位知事姓蘇?
也是聽到這兒,朱南羨雖是一頭霧水,也火急火燎地跟了過來。
眼見著晏子言拾起策論的指尖隱隱發抖,蘇晉撐在地上的手指微微屈著仿佛要摳穿地面,朱南羨終有所悟:問題大約是出在這張被火舌卷了一角的紙上吧。
也是,這紙的確該燒,朱南羨想。
於是就在朱憫達要接過那張策論的一瞬間,朱南羨一把將其奪過,塞進了嘴裡。
堂內落針可聞。朱南羨用餘光掃了一下朱憫達的神色,很識趣地撲通一聲跪下。可他滿嘴支棱八叉的紙,忍不住嚼了兩下。
朱憫達的臉黑如鍋底。他怒喝一聲:“放肆!”
朱南羨被他一驚,嘴裡的紙團順著喉嚨滑了下去。
朱南羨這是在明目張膽地“毀屍滅跡”。朱憫達氣得七竅生煙,暴喝道:“拿刀來!”堂門應聲而開,一名羽林衛進來,跪地呈上一柄刀。朱憫達指著朱南羨道:“把他的肚子給本宮剖開!”
話音一落,朱十七也跪倒在地,攀著朱憫達的手哭喊道:“皇兄,要罰就罰十七吧,十三皇兄這麼做都是為了十七!”
朱南羨沉默不語地看著朱十七,心道:十七,你想多了,本王這麼做還真不是為了你。朱憫達十分頭痛,這兩個皇弟是跟在他身旁長大的,一個跪一個鬧,成何體統?眼下七王羽翼漸豐,先前的漕運案辦得十分漂亮,外間隱有“賢王”之稱,連父皇都對其頗為看重。雖說祖上規矩是有嫡立嫡、無嫡立長,但景元帝實行封藩制,每個皇子皆實力非凡,而七王的淮西一帶正是父皇當年起兵之地,其中寓意不必贅言。
朱憫達滿心盼著兩個胞弟能成為自己的左膀右臂。十三便罷了,自小崇武,說父皇的江山是在馬背上打下的,在文才上略有疏忽。然而十七四體不勤,五穀不分,文不能提筆,武不能上馬,與廢物無異。
朱憫達懶得理這兩個不中用的,轉身對柳朝明道:“讓柳大人見笑了。”柳朝明回了個禮。朱憫達又看向跪在地上的蘇晉,忽然想起一件事來,問:“你姓蘇?可曾中過進士?”
蘇晉道:“回太子殿下,微臣是景元十八年恩科進士。”
朱憫達嗯了一聲,又道:“你抬起頭來。”朱憫達是太子,好看的人見得多了,既有一顧傾城的妃嬪,也有溫文爾雅的小生。
映入朱憫達眼簾的這人,怎麼說呢?眉宇間自帶一股清致之氣,竟能讓人忽略她本來十分雋雅的五官;而除了氣質,蘇晉更吸引人的是她那雙明眸,裡面仿佛藏著灼灼烈火。朱憫達不禁想起蘇軾的“腹有詩書氣自華”——只可惜,這張臉上多了三分蕭索。
朱憫達問朱南羨:“當年你去西北衛所前提過要討一名進士來做你的侍讀,教你學問,可是此人?”
朱憫達的話與事實有些出入,但朱南羨聽出了他的意思。朱南羨有些躊躇,仿佛被人捅破了心事,做賊心虛地道:“大概是吧。”朱憫達看他這副沒出息的模樣,冷哼一聲,又問晏子言:“先前讓你去找蘇知事代寫的策論原本,你可找到了?”
晏子言知道那策論原本就在柳朝明的身上,卻道:“回殿下,還不曾。”
朱憫達又問柳朝明:“本宮聽說,蘇知事是柳大人帶來詹事府的?”
柳朝明稱是。
朱憫達道:“是都察院查出了什麼,柳大人才帶他過來問罪的嗎?”
柳朝明沉默片刻,道:“確實是對蘇知事幫十七殿下代寫策論一事有所耳聞,才帶蘇知事過來問詢,可惜並無實證。”
朱憫達聽了這話,若有所思地看了蘇晉一眼,道:“此事既有柳大人過問,本宮是一萬個放心。也罷,這事便交給都察院。柳大人查出什麼,要怎麼責罰,不必再來回本宮了。”
朱憫達是聰明人,從方才柳朝明的那句“可惜並無實證”,便猜到柳朝明是鐵了心要袒護蘇晉。與其處置一個從八品小吏,朱憫達不如賣都察院一個情面。
也是奇了怪了,柳朝明自十七歲入都察院,七年下來一直秉持著近乎冷漠的公允原則,朱憫達從未見過他對誰網開一面。朱憫達想,這樣也好,眼下自己與老七勢如水火,兩個胞弟都不堪大用,若能憑此事贏得都察院的好感,不說得到支持,哪怕得到一星半點的偏重,于局面也是大有益處的。
想到這裡,朱憫達對柳朝明和緩地說了句:“辛苦柳大人。”也不理仍跪在地上的兩位胞弟,轉身走了。
等一干子內臣、侍衛都隨太子殿下撤了,朱南羨才起身,拍了拍膝頭,要去扶蘇晉。柳朝明突然在一旁冷冷地道:“蘇知事,起身吧。”
朱南羨的手往右騰挪一尺,拎起了晏子言。
朱十七從地上爬起來,坐到一旁的椅子上,仍哭得抽抽搭搭的。朱南羨十分嫌棄地看了他一眼,轉頭問柳朝明:“柳大人,那這代寫策論一事——”
柳朝明默不作聲地從懷裡取出蘇晉的策論原本,將其置於方才的燭火上燒了,隨後道:“此事已了,不必再提。”
晏子言意識到柳朝明將實證一燒,非但幫了蘇晉,也幫了方才燒策論的自己,立時拜道:“多謝柳大人,翰林院那頭下官自會打點,必不會再漏出什麼風聲。”頓了頓又道,“只是,十七殿下那邊……”
朱南羨當即會意,踢了踢朱十七的腿:“問你呢,你這是找了哪個不長眼的才把事情捅出來的?”
朱十七啜泣道:“本王統共就找了任暄兩回,他找人幫我代寫,出了事,本王自然讓他想辦法。”
這話一出,蘇晉便明白過來。晏子言把她的《清帛抄》拿給太子殿下看,朱十七卻說認得她的字跡,引得朱憫達生疑。朱十七驚慌之下找來任暄想轍。任暄怕引火燒身,只好賣了蘇晉,把她的策論原本呈交刑部,卻又怕叫人查出端倪,才來應天府讓蘇晉逃走。
那麼方才晏子言的一番話中,說士子鬧事當日、她出生入死之時,躲在茶坊裡戰戰兢兢的幾個大員裡,便是有任暄的。
原來,將她告到刑部的不是晏子言,而是賊喊捉賊的任暄。
蘇晉想到這兒,沒覺得失望抑或憤怒。眾生百態,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自然有人為了利將義忘盡。這一番經歷,就算讓自己長個教訓。
朱十七本以為自己這回少說也要挨一通棍子,沒承想代寫一事就這麼結了。大喜之際尚有一些餘驚未消,他攀住朱南羨的胳膊抽抽搭搭道:“十三皇兄,我算是瞧明白了,這皇宮上下只有您對我最好。您這回冒著被剖肚子的危險幫我頂了大皇兄的一通訓,下回……下回我也替您擋刀子!”
朱南羨無言地看著他,抬手將他從自己的胳膊上扒拉下來,道:“你過來,本王有幾句肺腑之言,不吐不快。”
朱南羨負著手,大步流星地走到了公堂外的一棵榆樹下,對跟過來的朱十七道:“十七,你實在是想得太多了。本王此番大義大勇並不是為了你,且大皇兄沒因此責罰你,本王十分惋惜。本王有件事要叮囑你,下回你寫文章,找天王老子代寫我都不管,但你若膽敢再找蘇知事,當心我打斷你的腿!”朱十七如遭五雷轟頂,眨了眨大眼睛,瞬間淚盈於睫。幸而朱南羨在他又哭出來前命內侍將其拖走了。
此間事了,晏子言率先告退,去翰林院善後了。
柳朝明遙遙地對朱南羨一揖,亦要回都察院去。
蘇晉跟在柳朝明身後,輕聲道:“多謝大人。”柳朝明沒有回頭,腳下的步子一頓,問:“怎麼謝?”
時已近晚,長風將起,蘇晉極目望去,只見宮閣樓台。她道:“雲山蒼蒼,江水泱泱,大人之恩,下官深銘不忘。”
秦淮雨止,是初夏到了。苑角一叢荒草,因久無人打理,長得很茂盛。柳朝明看著那一叢荒草,忽然想起老御使的託付,道:“蘇時雨,本官有句話想問你。”
“大人請說。”
柳朝明道:“你可願……?”話未說完,聲音便戛然而止,因為柳朝明聽到身後有人帶著一分猶疑、兩分關切,還有七分故作鎮定地問:“蘇知事的傷可好些了?”
問話的人是朱南羨。
蘇晉道:“已經好些了,多謝殿下關心。”
朱南羨頓了頓,又道:“蘇知事,借一步說話。”
蘇晉不由得看了柳朝明一眼。柳朝明也正盯著蘇晉,沉默片刻,將未說完的後半句收了回去,向朱南羨一揖,轉身走了。
朱南羨令四下的人撤了,這才問道:“蘇知事,你可有什麼故舊犯了事,讓刑部拿去了?”蘇晉原本俯首垂眸,聽到故舊二字,猛然抬起頭來,雙眸灼灼如火。朱南羨被這目光震懾,頓了頓說:“此人可是你跟刑部討的死囚?”
蘇晉反應過來,原來他說的是鬧事當日刑部帶去朱雀巷的死囚。她的眸光一瞬便黯淡下來。
“殿下有所不知,這名死囚其實是都察院的柳大人命刑部送去的,為防事態失控,作殺一儆百之用,可惜到得太晚,沒派上用場。”
然而朱南羨聽了這話,道:“本王特地盤問過,這死囚說與你相識,連你曾中過進士、在松山縣當過差也知道。”
這就有些出乎蘇晉的意料了。她自松山縣回到京師以後,結交之人除了衙門裡頭的,不外乎就是幾名貢生、士子,還能有誰對她知根知底?蘇晉不由得問道:“那殿下可知道這死囚為何認識微臣?”
朱南羨道:“他機靈得很,說話只說一半,別的不願交代,只顧稱自己冤枉。”
蘇晉一愣,一個被冤枉的死囚?但柳朝明把他從刑部提出來,分明是因他死罪板上釘釘,且刑期就在近日。蘇晉想到這兒,忽然覺得不對勁,是她想差了嗎?柳朝明從刑部牢裡提出這個死囚,竟不是為了士子鬧事案?那他的目的何在?
蘇晉問:“殿下可知道這死囚所犯何案?”
朱南羨道:“他沒交代明白,只說是與秦淮河坊的一名女子有關。”
秦淮河坊的一名女子?許元喆曾說,晁清失蹤前去過秦淮河坊。
“十三殿下,那死囚現在何處?已被處斬了嗎?”
朱南羨方才鋪墊良多,正是在這裡等著蘇晉。
士子鬧事當日,蘇晉傷得不輕。朱南羨擔心蘇晉,本要親自上京師衙門去探病,奈何府上的總管拼命將他攔住,說他堂堂殿下,倘紆尊降貴地去探望一名從八品小吏,非但要將衙門內一干大小官員驚著,蘇知事日後也不能安心養病了。
朱南羨細一想,也以為是。朱南羨從那死囚的嘴裡挖出此人乃蘇晉“故舊”後,命人把死囚往別苑安置了,成日巴望著蘇晉能上門領人。可惜他左盼右盼也不見蘇晉上門。此時,朱南羨仿佛不經意地道:“哦,尚未處斬。刑部不知如何處置,將那死囚交給了本王。本王只好勉為其難,將人安置在王府。”他偷偷地覷了蘇晉一眼,明知故問,“怎麼,蘇知事想見他?那本王命人明日一早去衙門裡接蘇知事?”
蘇晉想起柳朝明那句“我會命刑部給你送個死囚過來”。她終於明白過來,原來這個死囚與晁清失蹤之事有關,原來都察院在幫著她調查此案。蘇晉不想夜長夢多,對朱南羨道:“若殿下得閒,可否今晚就讓下官與此人見上一面?”
朱南羨立刻點頭:“好說。”
朱南羨即刻帶蘇晉回了王府。王府的總管鄭允已候在門口了,見到蘇晉,一時大喜過望,不先迎接自己的主人,反而殷勤地招呼蘇晉道:“蘇知事可算來了。”
蘇晉愣了愣,什麼叫“可算”?
鄭允又道:“蘇知事有所不知,殿下已命小的在此候了數日,小的是日也盼夜也盼,才將您盼來。”
聽得此言,朱南羨踉蹌了一下。
初夏,皓月當空,一池新荷簇簇。時下興蓮子百合湯,鄭允著人也為蘇晉呈上一碗。不多時,那名死囚便被人帶來了。
死囚長得五大三粗,穿著粗布短衣。他探頭問鄭允:“要見哪個?”聽聞是蘇晉,他渾身一激靈,撲通一聲便給她跪下了。
死囚名叫張奎,曾是京師衙門的一名仵作。兩年前,他嫌在衙門幹活累,請辭不幹了。他與蘇晉其實並不相識,不過是請辭之前聽衙門裡的人說有一名蘇姓知事要從松山縣調任過來,曾經中過進士。當時此事在衙門裡傳得沸沸揚揚——在常人眼中,中進士的都是有大才之人,合該在奉天殿進獻治國之策,斷沒有做個知事還算升官的道理。
張奎如今犯了事,本以為是死路一條,沒想到幾經周折竟被帶到王府,成日被人盤問與蘇晉的關係。他雖不明就裡,但也猜出是因為蘇晉才保得一命,故此自稱是蘇晉的故舊。他沒想到這招還挺管用,十三殿下堂堂嫡皇子,倒真沒拿他怎麼著。
蘇晉一時不知從何問起。張奎卻如見了救世菩薩,一連給蘇晉磕了三個響頭,逕自把所犯之案細細道來。
依張奎的說法,他還真是被冤枉的——
那日夜裡,張奎與往常一樣去了城外亂葬崗。他在衙門做了十年仵作,雖然後來不幹了,但總有些生財的門道。
義莊裡的屍體都是“經過手”的,沒有值錢東西,亂葬崗的卻不一樣,指不定能遇到“肥”的。那夜,他就遇到了一個“肥”的。
張奎道:“我遠遠瞧見一個身著綾羅錦衣的少婦立在亂葬崗上頭,以為是哪個富貴人家的夫人,就喚了她兩聲。她沒理我,我走過去拍了拍她,誰知她一碰就倒。我這才發現她已沒氣了,可她的面色還很紅潤,就跟活著一樣,十分好看。
“我有些害怕,但又覺得富貴險中求,咬牙向屍體摸去。哪知我剛摸到一個玉墜子,後腦勺便挨了一下,此後便人事不知了。”
後面的事,刑部就有所載錄了。張奎在衙門的牢裡醒來。尋月樓的老鴇狀告他奸殺尋月樓的頭牌甯嫣兒,他受不住酷刑,屈打成招。本來即日他就要被行刑,卻被人提出來,帶到了朱雀巷。
蘇晉剛聽了個起頭便疑竇叢生,這樣的案子平日都該由京師衙門經手,怎麼這一樁直接走了刑部?蘇晉問道:“你曾在衙門當值,該曉得你這事鬧不到刑部去。你就不曾起疑?”
張奎道:“我問過呀,但那些獄卒根本不會跟我這樣的人廢話!”
蘇晉又問:“你可記得是哪一日去的亂葬崗?”
張奎仔細想了想,道:“我記得,三月初七!那日是我老丈人的壽辰,我想扒了那玉墜子給他祝壽。”
晁清失蹤的日子是三月初九!
蘇晉一時怔住,終於在千頭萬緒中找出了一點線索。
刑部載錄,死去的女子是尋月樓的頭牌甯嫣兒。許元喆說過,晁清失蹤前獨自去過煙花河坊之地。難道晁清失蹤前是去尋月樓見了頭牌甯嫣兒?甯嫣兒于三月初七被人謀害,而三月初九太傅家的小姐晏子萋去貢士所找晁清,之後晁清便失蹤了。
眼下蘇晉需要查明的是:一、甯嫣兒的死因為何;二、晏子萋去找晁清以及晁清失蹤之事與甯嫣兒有何干係。
蘇晉問張奎:“你可能證明你所言屬實?”
張奎苦著臉道:“不能。”他頓了一下,又道,“我將那扒下來的玉墜子藏在了刑部牢裡的一個牆縫中,等閒不會叫人發現,蘇官人可命人去尋。”他又想了想,亟亟道:“我知道那玉墜子並不能為我洗刷冤情,但至少能證明我只為求財,沒有貪圖美色,更不想害命。”
蘇晉聽了這話,為難起來。她不過是一名知事,如何闖到刑部大牢去找證據?
朱南羨一直在一旁聽著,此時覺得自己終於可以派上用場了。他咳了一聲,道:“蘇知事若覺得分身乏術,本王可先命人追查此事。”他怕蘇晉不放心,又道,“既有冤情,查查也是好的。本王會時時盯著,如有任何進展,立刻命人知會你,全由你來拿主意。”
蘇晉看向朱南羨。朱南羨身著袖口繡著竹葉的月白直裰,筆挺地站在她對面,身後是茂密的竹林。月華灑下,綠竹如簀。這樣素雅的衣衫若換了旁人穿,或許是朗朗如星光,皎皎如明月。但朱南羨不一樣,他人是英挺的,氣度是坦率的,身穿繡竹葉素衣,更顯得英姿勃發。
蘇晉撩起衣擺,跪地行禮,鄭重其事地道:“微臣不知何德何能,竟得十三殿下如此深恩厚意。他日殿下若有所願,微臣定當效犬馬之勞,鞠躬盡瘁。”
朱南羨聽到“深恩”二字,伸去扶她的手驀地僵住,過了一會兒才道:“哦,這不算什麼,你平身吧。”
蘇晉的傷尚未痊癒,這一整日又奔波在外,她全憑腦中一根弦緊繃著撐到現在。眼下晁清的案子總算有了眉目,她放下心來,因此藏匿在四肢百骸的疼痛與疲累浮上來,使得她一跪一起之間險些向前栽去。
朱南羨見狀,吩咐道:“鄭允,你即刻去宮裡請醫正。”
蘇晉道:“不必了,微臣只是累了,回衙門歇上一日就好。”
朱南羨本想挽留,但蘇晉方才話中的“深恩”一詞仿佛一根刺,令他不好多說什麼。朱南羨看蘇晉撐著石桌歇了半刻,不由得道:“你那日何必為了一個不相干的探花郎拼命?平白落了一身傷。”
其實,朱南羨這幾日實在沒閑著,煞費苦心地上了一封摺子為蘇晉請功。但摺子還沒遞到皇案就被朱憫達扔了回來,朱憫達還罵他狗拿耗子。
蘇晉笑了笑:“殿下高看微臣了。若當真是個不認識的,微臣何必要犯這個險?”蘇晉想起晁清失蹤後,許元喆一字一句地為她抄錄《禦制大誥》,接著道,“他是微臣故舊,當時在場的又無人認得他,微臣不去找他,該由誰去?”蘇晉說到這裡,順勢問,“殿下可知許探花現如今怎麼樣了?”
朱南羨道:“約莫是還好。父皇為保證公允,命登科三甲跟著晏子言一起重新審閱春闈的卷宗,時限十日。這麼一算,晏子言今日離開詹事府後,就該上奉天殿回稟父皇了。”
聖上令這一科的狀元、榜眼、探花跟著晏子言一起查案?為保證公允?蘇晉聽了這話,臉色不由得一變。在景元帝這個帝王的心中,所謂公允、道義,哪裡比得上帝位重要?
早年景元帝誅殺功臣,剿滅前朝亂黨,北地死了數萬人。眼下南方江山海晏河清,而北地始終人心惶惶。以景元帝屠戮成性的做派,這次科場案,他想的不會是一碗水該如何端平,想的是該如何收復北地的人心。他會把科場案當成一個契機,對北方那些惶惶不可終日的人說:“喏,你們看,朕雖起兵自江南,但天下萬民皆是朕的子民,朕對你們一視同仁。當年你們中有人犯了錯,朕殺了那些人,而今南方有人犯了錯,朕也一樣要殺他們。”景元帝更不會顧及這所謂的錯是不是莫須有的,反正他皇威在上,滿朝文武都會閉緊自己的嘴巴。
蘇晉原以為士子鬧事案以後,景元帝革了登科三甲的封授,再從北方士子中提幾人上來做進士便可以了。
但景元帝思慮更深。他要做一齣戲,一出給天下人看的大戲。
他命春闈的狀元、榜眼、探花跟著晏子言一起查他們自己的案子,面上看著是處事公允,實際上正是要殺南人以撫北人。殺幾個士子、官員,定罪一樁科場案,就可以安撫北地萬萬人的心,對一個帝王來說,這是一本萬利的事。因此這樁案子在他的心中早已定了性——是他手裡穩固江山的籌碼,是這一科南方士子逃不掉的劫難。
朱南羨見蘇晉的臉蒼白得沒了血色,不禁道:“蘇知事若實在疲累,就在本王的府上歇下,明日一早本王命人備馬車送你回府衙。”
誰知蘇晉仿佛從骨血裡又掙出一絲力氣,跪地拜道:“十三殿下,微臣有一不情之請。”她又給朱南羨磕了一個頭,“微臣想連夜進宮見晏少詹事一面。”
朱南羨本想說這有何難,然而下一刻終於明白蘇晉究竟為何如此迫切了。一切為時已晚。
鄭允疾步如飛地趕來南苑,通稟道:“殿下,宮裡出大事了!”
朱南羨一邊攙起蘇晉一邊道:“何事?你快說。”
鄭允道:“今日酉時晏少詹事回稟陛下,說他已將春闈卷宗審閱完畢,春闈的主考、三位同考及諸位進士均沒有舞弊,文章的確是南方士子的更好。誰知陛下聽了這話勃然大怒,說晏子言勾結裘閣老誆瞞陛下。陛下已下令將會試的所有考官以及複審的大小官員一同下獄,令三日後將……將所有人處斬。”
聽了鄭允的話,朱南羨愣住了。
鄭允又道:“陛下盛怒之下又命刑部與都察院呈交士子鬧事案的涉事衙門與人員名錄,眼下已命刑部帶著羽林衛的人去各個衙司拿人了。”
朱南羨道:“可羽林衛的領兵權在大皇兄的手上,晏子言入獄,羽林衛拿人,大皇兄不知道嗎?他沒有攔著父皇?”
鄭允卻道:“皇上下令時太子殿下就在場,沒有攔阻。”他看了蘇晉一眼,道,“且刑部要拿的人中也有京師衙門的蘇知事。”
朱南羨來回走了幾步,從腰間卸下一枚佩玉遞給鄭允:“你拿著本王的佩玉去找左謙,讓他即刻領金吾衛來本王府邸。羽林衛的人想從本王的府上帶走蘇知事,且看他們有沒有這個本事!”
鄭允愕然:“殿……殿下?”
朱南羨道:“愣著做什麼?快去!”
蘇晉道:“殿下三思!殿下維護之意,微臣感激涕零。殿下可曾想過,若金吾衛與羽林衛對峙,駁的是誰的面子?”
朱南羨怔住。
蘇晉道:“不錯,正是陛下的面子。殿下或許護得了微臣一時,卻不能一世相護。微臣今日躲過去,日後又當怎麼辦?亡命天涯嗎?何況聽鄭總管的意思,刑部押我進宮不過是為了問話,微臣自問無愧於天地,他們未必會拿我怎麼樣。”
朱南羨方才也是一時腦熱,聽了蘇晉的話,慢慢冷靜下來,又道:“你有傷在身,又奔波勞累多時,眼下正當歇息。倘使刑部刑訊,你如何撐得住?”
蘇晉道:“微臣沒有那麼孱弱,不過一夜,有什麼過不去的?”說著,朝朱南羨一揖拜別,折身往府外走去。
朱南羨思量半晌,朝蘇晉離去的方向看了一眼,吩咐鄭允:“你去備一輛馬車。”然後轉身往另一個方向去了。
王府的路徑九曲十八彎,蘇晉繞了許久才至府門,府外已有一輛馬車等著她了。
朱南羨已換回蟒袍,坐在轅座上沖蘇晉揚了揚下巴:“上來,本王送你回府。”看蘇晉一動不動,他又道,“你不讓本王召金吾衛,本王應了,但你有傷在身,需好好歇息,本王打定主意要護你一夜,命你也應了。”朱南羨跳下轅座,側身讓蘇晉登上馬車,與蘇晉擦肩而過時鄭重地道,“蘇時雨,你心中可能有疑惑,不知本王為何要袒護你。你好生珍重,等眼前這一遭熬過去,本王一定坦言相告。”
蘇晉聽了身形一頓,沒有答話,掀簾進入車廂。
馬車轆轆行在京師大道上,朱南羨想起往昔種種,一時懊悔不已。
車室內寂靜無聲,朱南羨以為蘇晉已累得睡去,沒承想從裡頭傳來蘇晉幾不可聞的歎息聲。她道:“殿下,時也命也,微臣的境遇是造化所致,殿下何必掛懷?”
第四章 宮閣重重
蘇晉這幾不可聞的歎息聲令朱南羨握住韁繩的手緊了緊,他甚至能想像蘇晉說這句話的樣子:蘇晉閉著眼,疲憊地倚在車廂壁上,眉宇間盡是愁緒。
朱南羨清楚地記得,五年前的蘇晉不是這樣的。
彼時,西北衛所要增派指揮使,朱南羨自小尚武,上書請命前去。當時景元帝染了時疾,大小事務皆由朱憫達代理。朱南羨的摺子一遞到皇案便被朱憫達扔回來。朱憫達斥責他“盡逞莽夫之勇”,令他閉門思過七日。
那時的朱南羨還有不撞南牆不回頭的性子。他默不作聲地將摺子收起來,回到宮裡,非但閉了門,還拒了水、食,連著五日滴水粒米未進。朱憫達命人將門撞開,看到這個半死不活、唇角乾裂還仿佛得勝一般咧嘴沖自己笑的胞弟,恨不得把他一腳踹死。
朱南羨到底是跟在朱憫達身邊長大的,朱憫達知道朱南羨吃軟不吃硬,便想了一個轍,動之以情地勸了朱南羨一番:“不是皇兄不讓你去,但你身為天家子,若腹中無經綸,只會舞刀弄劍,豈不讓人笑話?”朱憫達塞給朱南羨一個信帖,說,“這樣,皇兄給你一個機會!我這裡有個對子,三日內,你只要能對出十句不相同的下聯,證明你的肚子裡有點兒墨水,皇兄便批了你的請命書。”
朱南羨當時想得簡單——他印象中的對子左不過是“白日依山盡,黃河入海流”這樣的——覺得便是要對上百句,又有何難?直到翻開朱憫達給他的信帖,他才知道自己中計了——
一杯清茶,解解解解元之渴。
朱南羨皺眉深思,這是什麼玩意?
彼時朱南羨尚未開衙建府,還跟著朱憫達住在東宮。前兩日,朱南羨拿著對子請教遍了詹事府、文華閣,乃至東宮上下的內侍、宮女,一無所獲。最後,他甚至把刀架在了小火者的脖子上,小火者戰戰兢兢地跪下,哆哆嗦嗦地回他:“稟……稟殿下,小的不識字……”
朱南羨知道自己是著了朱憫達的道兒,想必朱憫達早已知會了所有人,不許他們幫自己對對子。於是朱南羨坐在詹事府的門口鬱悶極了——這隨宮上下還能不能找出一片“淨土”了?
正當此時,朱南羨聽到不遠處有兩個春坊官談論詩文對子,言語中提及了明日的詩禮會。他腦中靈光一現,上前打聽詩禮會的情況。原來此乃翰林院半年一次的盛會,是供各大學士與文官墨客交流才學用的,而明日的詩禮會,三月前入翰林院的新科進士也會去。
朱南羨笑了——此乃天賜良機。平日與朱南羨打交道的幾個翰林院老學究都看朱憫達的臉色行事,但新科的進士不一樣,若讓他找到“漏網之魚”為他對出對子,他去西北衛所就有望了。
翌日,朱南羨便去了翰林文苑的詩禮會。
朱南羨是皇子,宮裡有不少人認得他,是故他並沒有在文采飛揚、曲水流觴的文苑裡紮堆,而是繞過竹林去了後苑。
後苑有一淺湖,湖心有個水榭。朱南羨隱隱看到水榭裡站著一人,那人負手背對著他,素衣廣袖,翩翩然好似謫仙。此人便是蘇晉,五年前的蘇晉。
朱南羨順著石橋走過去,喚了一聲:“你是……”
蘇晉回過身來。
朱南羨生在皇宮,自小才子、高士見過不少,也有雅潔之人,令人見之忘俗。但蘇晉還是太不一樣了。她的眉宇間自含清霜煙雨,回首之間仿佛春風明月被盡攬在懷。
蘇晉就這麼負手立於水榭中,朱南羨覺得暗夜無邊的風仿佛因她而起,她身後水波不興的淺湖也似驟然成海,浪潮滔滔,排山而來。朱南羨徹底呆住了,以至於蘇晉跪下向他見禮,稱自己“姓蘇名晉,字時雨,乃這一科的進士”時,他都不記得說一句“平身”,反而稍顯緊張地道:“哦,我姓朱,名皚,字南羨,行十三,在……正在宮中做皇子。”
蘇晉低低地笑了一下。她的笑聲令朱南羨回過神來,他遲疑地問道:“你……會對對子嗎?”
蘇晉有些詫異,抬起頭問:“什麼對子?”
朱南羨從懷裡拿出寫著“一杯清茶,解解解解元之渴”的信帖交給她,說道:“你若對得上,幫本王寫幾個下聯可好?”
水榭裡有現成的筆墨,蘇晉提起筆,略微一想,又問:“殿下要幾個下聯?”
朱南羨頭一回這麼忐忑,生怕為難了她,便道:“三四個就好。”他說完一想,三四個不夠,又道,“七八個也行。”再一想,明日就要交差,難道自己能連夜找出第二個幫忙對對子的人?他趕緊改口,說:“十個,成嗎?”
蘇晉又笑了笑,一句“七弦妙曲,樂樂樂樂府之音”已落紙上。
朱南羨想起往事,那年的蘇晉意氣風發,雙眼一彎便含笑意,眸子裡有萬千光華。而時隔經年,當蘇晉從喧囂巷陌一身染血地走來,在詹事府從太子的手下劫後餘生,朱南羨再也沒見蘇晉發自內心地笑過,一次也沒有。
馬車行到衙署街口停下,蘇晉掀起車簾,對朱南羨道:“殿下,微臣自己過去。”
應天府衙門前燈火輝煌,當先立著二位大員,一位是個矮胖墩兒,身著鷺鷥補服,正是蘇晉在刑部見過的陸裕為;另一位面生的,留著八字鬍,官品略高一些,身著五品白鷳補服。
羽林衛正將衙門裡的人帶出來,一旁站著一名錄事做核對。蘇晉遠遠瞧著,發現他們要拿的人除了衙差還有府丞孫印德、通判周萍與兩名同知。
錄事核完名錄,呈報給“八字鬍”。“八字鬍”橫眉倒豎,怒道:“還不趕緊去找?少誰都行,獨獨不能少了他!”
蘇晉猜到他們在說自己,走上前道:“大人,下官在此。”
“八字鬍”掃了蘇晉一眼,給一旁的羽林衛使了個眼色。羽林衛當即推搡了蘇晉一把,蘇晉一個趔趄,險些栽倒在地。
劉義褚在一旁賠笑道:“少卿大人,您是不是弄錯了?鬧事當日若非蘇知事,探花爺等閒不能活著出來。”
“八字鬍”冷笑道:“劉推官正是說到點子上了,眼下哪裡還有什麼探花爺?許元喆舞弊,乃亂臣賊子,而此子蘇……蘇什麼來著?”
一旁的錄事回道:“蘇晉。”
“此子蘇晉,包庇亂臣賊子,不上書言其罪,反救其性命,罪加一等!來人,給我上枷子!”
言訖,便有兩名衙差拿著頸枷上來。
蘇晉身形瘦小,若被這沉重的頸枷鎖兩個時辰,豈不要把肩骨壓折了?
“本王看誰敢!”忽然,人群後傳來一聲暴喝,朱南羨身著紫衣蟒袍,自夜色中走出。
羽林衛認出朱南羨,當即讓出一條道來,齊齊跪下:“參見十三殿下!”
朱南羨走到“八字鬍”跟前,一腳踹在他的身上:“你是什麼東西?刑部拿人,你也跟來撒野?”
“八字鬍”摔了個嘴啃泥,趴在地上跪拜道:“回十三殿下,微臣是光祿寺少卿,姓馬,是奉陛下之命隨刑部一起來應天府衙門拿人的。”
朱南羨勾起小指掏了掏耳朵,仿佛沒聽清:“光祿寺?就是那個養著一幫廚子、伙夫的衙門?”
馬少卿臉雖貼在地上,語氣卻隱有不服:“回十三殿下,微臣是北臣,先前與北方士子一同上書要求徹查科舉舞弊案。今陛下查明真相,願還微臣與眾士子一個公道,才命微臣跟來捉拿要犯。”
有衙差從衙門裡搬出一張椅子給朱南羨,朱南羨不坐:“哦,你倒是說說,都有誰是要犯?”
馬少卿看了一旁的錄事一眼,錄事會意,將手裡的名錄呈給朱南羨。馬少卿道:“回十三殿下,正是這名錄上的人,陛下親手批過紅的。”
朱南羨舉起名錄,借著火光瞧了瞧,嗯了一聲道:“倒是不少。”又對馬少卿道,“本王給你一整夜的時間,你跪著跟本王一一交代清楚,這上面的每一個人究竟犯了什麼錯,為何是要犯。你不交代清楚不許起身,明白了嗎?”
馬少卿不敢反抗,眼前這一位是旁的皇子便罷了,偏不巧是位嫡皇子。景元帝與故皇后感情甚篤,故皇后所出有三,即太子、十三皇子和十七皇子。而這三人中,故皇后最心愛的皇子便是朱南羨。因此宮中除了景元帝與朱憫達,沒人管得了他。
馬少卿臉貼著地,牙都要咬碎了,擠出一句:“微臣遵命。”
朱南羨又問:“府尹何在?”楊知畏連忙跪行到朱南羨跟前,連磕了三個響頭。朱南羨吩咐道:“你帶著蘇……你們衙門的人先回裡頭歇上一夜,等明日清早本王審完這狗拿耗子的東西,再將該押的人押進宮。”
楊知畏連聲稱是。他略微一頓,先將蘇晉扶起,然後帶著衙差們無聲地退到裡面去了。
跪在人群後頭的刑部員外郎陸裕為眼瞧著朱南羨唱的這一出敲山震虎,給跪在一旁的小吏使了個眼色。小吏會意,悄無聲息地退出了人群。
四更時分,七卿面完聖,從奉天殿退出來,回到各自的衙署。
柳朝明一夜無眠,正提筆寫奏疏,忽聞叩門聲,來人正是他派去跟著刑部陸裕為拿人的都察院小吏。
小吏將一夜的見聞說了,末了道:“本來拿人拿得好好的,十三殿下忽然把光祿寺少卿、刑部員外郎齊齊攔在了衙門外,要他們交代清楚押解之人都犯了什麼罪。”
柳朝明筆下一頓:“為何?”
小吏道:“雖然十三殿下沒明說,但……明眼人都能瞧出,他這麼做為的乃是蘇知事。”
柳朝明將手裡的筆擱在桌上,厲聲道:“他沒腦子嗎?”
小吏嚇得一哆嗦,看了趙衍一眼。趙衍搖了搖頭,對柳朝明道:“你先別急。”趙衍一時也覺得又好氣又好笑,皺著眉樂道,“我看十三殿下要是鬧到天亮,等早朝一結束,滿朝上下都曉得他十三殿下為了一小小知事,連他父皇的旨意也敢攔了。”
小吏看了看二位堂官的臉色,道:“稟二位御使大人,其實這也不怨十三殿下。蘇知事原就有傷在身,方才小的瞧著他的唇上一點兒血色都沒了,光祿寺的馬少卿還硬要給他上頸枷。十三殿下也是怕他熬不過這一夜,這才鬧的。”
柳朝明抬手捏了捏眉心:“罷了,我去把人帶回來吧。”
趙衍道:“你是都御使,皇上下令讓你夜晚當值,等閒離開不得,還是我去。”說著,趙衍拿起擱在案頭的冠帽,走到門口又退回幾步,問道,“柳昀,你覺不覺得此事甚怪?光祿寺少卿,也就一個正五品的銜吧?”言下之意,一個無實權的五品官,縱然官階高一些,哪裡來的底氣在應天府衙門當著刑部員外郎的面頤指氣使?
柳朝明頭也沒抬,嗯了一聲道:“這個光祿寺是該查一查。”
趙衍笑道:“得了,你有數就好。”
楊知畏得了十三殿下的令,帶著衙門一干大小官員撤到退思堂,卻沒敢歇著,一邊命人為蘇晉看座,一邊命人煎藥。待藥湯上來,楊知畏盯著蘇晉吃了,小心翼翼地往外頭指了指:“蘇知事,這尊大佛可是你請來的?”蘇晉方要起身回話,楊知畏又將她摁住,道,“行行行,你甭說,是本官不該問。”
一旁的孫印德被折騰了一夜,也指著外頭道:“請神容易送神難。蘇知事,就你請的這位主兒,若保得住咱們則萬事大吉;倘若保不住,那就完蛋了,咱們衙門裡的是一個都別想跑,全要因著你連坐。”
楊知畏聽了這話,心裡頭咯噔一下,忍不住道:“本官再瞧一眼去。”
真是不瞧不知道,一瞧嚇一跳。楊知畏扒著府衙的門剛一探頭就腿肚子一哆嗦,逕自跪在門檻上了。他一個奉公守法的小小府尹,平日裡見到銜比他高的、權比他大的,恨不得打斷自己的腿趴在地上迎來送往,今兒是招誰惹誰了,怎麼連都察院的二當家也找來了?
趙衍借著火光,細細地將刑部名錄瞧了一遍,指著上頭一處道:“正是這名蘇姓知事。”然後又對跪在地上的兩位道:“馬少卿、陸員外郎,我都察院複審案子,有一緊要處需要核實,要即刻傳蘇知事進宮受審。二位大人不會不賣都察院這份薄面吧?”
這兩人哪兒敢再說什麼,只管磕頭道:“趙大人儘管拿人。”
趙衍又朝朱南羨一揖:“十三殿下,那臣這就將蘇知事帶走了?”趙衍來的時候,身後跟的是馬車而不是囚車。由此可見,都察院不會對蘇晉怎麼樣。
朱南羨看在眼裡,卻仍不放心——都察院雖然不動刑罰,但什麼時候能將人送回來?若都察院審完,刑部又來要人該怎麼辦?
趙衍覷了眼十三殿下的臉色,揖得更深了些:“十三殿下放心,都察院帶走的人,一定由都察院平安送回。我們絕不會傷他分毫。”
朱南羨也知道這麼下去不是辦法。他雖貴為嫡皇子,卻沒有審案拿人的權力,更何況眼前這一樁乃是滔天大案,倘若父皇追究起來、皇兄追究起來,他該怎麼交代?他是不怕,可蘇晉呢?他也只能將蘇晉移交都察院了。
朱南羨將雙唇抿成一道線,半晌,點了點頭:“好,你把人帶走。”
這一夜漫長得仿佛沒有盡頭。朱南羨看著蘇晉跟趙衍上了馬車,看著馬車在暗夜的街巷中漸行漸遠,直到消失,一種似曾相識的無力感殘忍地爬上心頭。
馬少卿小心翼翼地過來向他請示:“十三殿下,您看……”
朱南羨一腳踹翻一旁的八仙椅:“該拿人便拿人,別來煩本王!”
一眾官員只好一邊打“啞謎”,一邊把名錄上所謂的要犯、嫌犯點算好。
朱南羨頹然地坐在臺階上。
是的,這樣的無力感,五年前他也體驗過一回。
彼時朱南羨得了蘇晉的對子,隔日便呈給了朱憫達。朱憫達雖不願十三皇弟去西北衛所,但自己好歹是儲君,秉著君無戲言的原則,只能批了請命書。
朱憫達說:“你既打定主意從武,皇兄也不攔你,但你好歹是皇子,等你從西北歸來,是該找個人好好教你做學問了。”他頓了頓,又思量著問道,“你這個脾性,等閒之輩還教不了你,你心目中可有什麼合適的人選?”朱憫達此言意在試探是誰幫朱南羨對了對子。
朱南羨此時卻長了心眼兒:“稟皇兄,皇兄看什麼人合適,什麼人便合適。”
朱憫達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甩袖走人。
其實朱南羨知道,皇兄若存心要查,自己跟蘇晉討教對聯的事遲早穿幫。但朱南羨又想,朱憫達一向嘴硬心軟,這事又算不得大錯,且他貴為太子,難不成還會為難一任小小翰林?
朱南羨沒有猜錯,但這事壞就壞在彼時的蘇晉已得罪了吏部。就在朱南羨將對子呈給朱憫達的當日,吏部已對蘇晉動了私刑,然後給她安了個瀆職的罪名呈書皇案。
等到內閣擬好公文,發往各衙司,蘇晉已生死不知了。
朱南羨是在公文下來的三日後才曉得此事的。前來回稟的內侍說:“雖說是杖八十,但小的聽說人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只剩一口氣了。等公文下來,翰林院還沒說什麼,都察院的老御使先動了氣,要幫著平反,摺子都遞到太子殿下的案頭了,也不知道為什麼,殿下卻說先放半日。也正是耽擱了這半日,人就讓吏部送走了。聽說都察院的柳御使驅車去追都沒追上,老御使也氣病了。”
朱南羨雖生在雲譎波詭的深宮,但自小有長兄幫他擋開了外界的兵戈暗鬥,有慈母皇后把他放在掌心裡疼愛,甚至連一向嚴酷苛刻的景元帝對他都比對旁的兒子多幾分寬宥。也因此,他一直活得十分單純,單純得生出了幾分近乎頑劣的執拗。內侍的一番話他只聽明白了一處:老御使的摺子遞到了案頭,朱憫達卻說先放半日。
朱南羨明白了,朱憫達早就知道是蘇晉代自己寫了對子,所以將老御使的摺子隨意放了半日。也正因為這半日,蘇晉被吏部送走了,生死不知。
朱南羨提著雄威刀,不顧阻攔,一路沖到了吏部。他想不明白,明明幾日前還如清風皓月一般的人怎麼轉眼間就只剩一口氣,生死不知了呢?
吏部的大小官員跪了一地,朱南羨沉聲道:“姓曾的,給本王滾出來!”
曾友諒一時間嚇得躲到桌案下,忍不住瑟瑟發抖。
朱南羨何等耳聰目明,當即一刀下去,桌子裂成了兩半。
曾友諒撲跪在地,顫抖著告饒道:“十三殿下,微臣錯了,求殿下饒命,求殿下饒命……”
朱南羨沒理,又一刀下去,砍飛了一條胳膊,鮮血迸濺而出。
朱南羨砍飛的胳膊不是曾友諒的。一旁撲出來一個小吏幫他家尚書大人擋下了這一刀。
朱南羨抹了一把臉上的血,冷笑出聲,抬起刀指著堂內哆哆嗦嗦地跪著的人道:“愛擋刀是嗎?信不信來一個,本王殺一個?”言訖,朱南羨又一刀砍了下去……刀尖在離曾友諒鼻子一寸處被從旁伸出來的劍柄擋開。與此同時,朱南羨的身後傳來一聲暴喝:“混帳東西,父皇還躺在病榻上,你就這麼胡鬧!”
是朱憫達帶著羽林衛到了。
朱憫達怒不可遏,指著朱南羨道:“來人,把這個孽障帶回東宮!”
朱南羨被一干羽林衛押回了東宮。
朱南羨記得,那是朱憫達第一回打他。
朱憫達手拿藤鞭,一鞭一鞭地抽在他的身上,每一鞭都下了重手。
大雨傾盆而下,朱南羨先時還覺得痛,可被這雨水一淋,仿佛又沒知覺了,連帶著沒知覺的還有他的腿。
朱憫達打得胳膊酸麻也不肯停手。太子妃見狀,撲過去替朱南羨擋了一鞭,哭著道:“殿下,別打了,再打十三要沒命了……”雨水如注,朱憫達收了手,深吸了一口氣問:“十三,你可知錯?”
朱南羨跪得筆直,聽到這句話,仿佛剛從思緒裡回神。他茫然地抬起頭,看著滂沱大雨,然後轉頭望向朱憫達,一瞬間感到十分難過。他說:“皇兄,你為什麼把摺子擱置了半日,是不是因為我?”他頓了頓,又說,“皇兄,我不去西北了,我要去找他。”
朱憫達一瞬間紅了眼眶,手裡的鞭子落在地上。過了好半晌,朱憫達才哽咽著道:“十三,你要知道,這個蘇晉是個男人!”
兩日後,朱南羨傷還沒好,就被朱憫達命人抬上馬車送去西北衛所了。直至今日,朱南羨都沒想明白皇兄最後的那句話究竟是什麼意思。皇兄以為他是斷袖嗎?可他後來去倌倌樓看過,只覺得毛骨悚然。可若說他不是斷袖,他也去秦淮河坊看過,從未遇到心儀的女子。
朱南羨從未思考過如此複雜的事,思緒亂成一團糨糊。他的處理方式就是甩甩頭,站起身吩咐道:“來人,備馬,本王要回宮了。”
趙衍把蘇晉帶回都察院。
柳朝明正自書櫥另取了卷宗,看到蘇晉,免了她的見禮,道:“你跟我來。”說著,柳朝明便推開一旁的隔間門。
隔間不大,但異常乾淨整潔,除了慣常的桌案、櫥櫃,還擺著一張青竹榻。蘇晉跟在柳朝明身後,看到隔間內的陳設,愣了愣問:“大人,這裡是……?”柳朝明淡淡地道:“都察院慣要值宿,我有時實在累了,便會歇在這裡。”案幾上擱著的茶壺還冒著熱氣,想來是剛沏好了茶,一旁還擱著糕餅。
蘇晉沉默片刻,道:“大人不審下官了嗎?”
柳朝明看了她一眼,道:“那也要你有命在。”
經過這一日,蘇晉實在是累了。既然柳朝明這麼說,她就不再推託,逕自坐在青竹榻上歇了片刻。
蘇晉的唇上沒有一絲血色。柳朝明又看她一眼,沉默不語地斟了杯茶遞給她。蘇晉接過茶,喝了一口。茶味在她的舌尖漫開,帶有一絲苦澀,竟是以白芍烹成的藥茶。
風有些涼,柳朝明將角窗掩上,回身看蘇晉依舊端坐著,以為她仍未安心,便道:“半個時辰前內閣再擬公文,上書裘閣老與晏子言十大罪狀,將刑期提到兩日後,並令各部自查,有牽連者從重懲處。”
他的言外之意是,時下人人自危,沒人會想起你,你且安心歇著。
景元帝屠戮成性,此事既已論完,該當塵埃落定。
蘇晉聽了柳朝明的話卻問:“柳大人,這案子當真沒有轉圜的餘地了嗎?”
柳朝明看她一眼,問:“怎麼?”
蘇晉向柳朝明提起士子鬧事當日那個被她砍傷的白衣人說的話——天皇老子都不管的閒事你要來管,也不怕將小命交代了。蘇晉道:“白衣人不過是一名落第士子,一無官職傍身,二無祖上恩蔭,縱然身後有幾個北臣支持,但大都官階低微,憑什麼說這事連天皇老子都不管?天皇老子又是誰?下官覺得十分蹊蹺,只覺他的背後一定藏著什麼人,否則他不會說得如此堂而皇之。”
柳朝明也想起早先趙衍的話——光祿寺少卿,也就一個正五品的銜吧?
不同的人唱不同的戲,竟然有異曲同工之妙。這必不是巧合!士子鬧事案的背後一定有問題。
柳朝明不由得再看了蘇晉一眼——明珠蒙塵,蹉跎經年,是可惜了。難怪老御使當年說什麼都要保住蘇晉。柳朝明的語氣平靜似水,他道:“你知道你的傷為何不曾痊癒嗎?
“操心太過,此其一;其二,太會添麻煩。”
蘇晉愣了一愣,悟出他的言中意,眉間的蒼涼竟刹那消散不少。
“下官給大人添的麻煩何止一樁兩樁,大人能者多勞,下官還指著大人全都笑納了。”
柳朝明沒說好,也沒說不好,轉頭看了看天色,站起身便要離開。
蘇晉又道:“大人,下官以為謝之一字說多了索然無味,勞駕大人給下官備個賬本,下官有什麼勞煩之處,大人就添幾筆劃幾筆,下官也在心裡記著,日後一定加倍奉還。”
柳朝明知道她慣會巧言令色、虛與委蛇這一套,並不當真,可一回頭在蘇晉清雋的眉宇間瞧出一股鄭重之意。他一時默然,片刻後,唇邊浮起一絲似有若無的笑意:“就怕你還不起。”
蘇晉歇下還沒半刻,屋外便傳來叩門聲。來的是一名面生的內侍,手裡端著一個託盤:“知事大人,柳大人方才說您有傷在身,特命咱家熬了碗藥送來。”
蘇晉道:“有勞了。”接過託盤放在了桌上。
內侍又道:“知事大人,您別怪咱家嘴碎,這藥當趁熱吃,涼了就不太起作用了。”
蘇晉點了點頭,端起藥碗,忽然覺得不對勁。她是兩個時辰前來的都察院,沒幾個人知道。都察院在六部衙門重地,往來都是官員,柳朝明要吩咐人給她熬藥,何不找個都察院的,而要找一個內侍?自己與這名內侍是頭回相見,他合該先問一句“閣下是否是京師衙門的蘇知事”,可他不僅沒問,反而像認得她一般。
蘇晉道:“方才我跟柳大人說我胸口發悶,覺得染上了熱症,柳大人建議拿黃連來解,便是熬在了這碗藥裡?”內侍賠笑道:“正是。良藥苦口,大人將藥吃了胸口便不覺得悶了。”
蘇晉的心倏地一沉,她根本沒和柳朝明說過什麼熱症。她慢慢把藥送到嘴邊,忽然又為難地說道:“勞駕這位公公,我自小吃不了苦味,煩請公公幫我找兩顆蜜餞。”
內侍猶疑片刻,道:“成吧,咱家去去就來。”
蘇晉悄無聲息地來到門口,等那名內侍消失在廊簷盡頭,當即閃身而出,匆匆往另一個方向走去。
蘇晉不知道是誰要害她。但她知道,單憑一個小小內侍,還不能在這戒備森嚴的都察院隨意出入。這內侍一定是被人指使的。那人能將自己的人安插到都察院,應當權力不小。
這宮內蘇晉是不能待了,那人既然能派內侍進都察院,就能派人在宮中各個角落尋她。不如她撞在巡邏的侍衛手上險中求安?不行,指不定哪個侍衛就是一道暗樁,自己撞上去,豈不自投羅網?
唯一值得慶倖的是,要害她的人大約是忌憚都察院的,否則那個人會派人就地動手,而不是毒殺。但那人既然忌憚都察院,為何要選在都察院內下毒?她不過是京師衙門的一名知事,那人若想殺她,趁她在宮外不是更好?是有什麼事令那人非要在此時動手不可嗎?
透支過度的身子已開始不聽使喚,蘇晉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雲端,疲累之感將藏匿在百骸的病痛如拔絲般扯出來,滲透到每一寸血脈中。
可蘇晉顧不上這些。她將最近發生的事回想了一遍。她近來只與兩樁案子扯上了干係,一是士子鬧事案,她在鬧事當日勘破了白衣人的“天皇老子都不管”的言中之意;二是晁清的案子,她昨日已追查到了尋月樓的頭牌甯嫣兒。若那個人是沖士子鬧事案來的,趁她在衙門養傷期間動手是最佳時機。所以,他只可能是沖晁清的案子來的。
是了,若說這些日子她說了什麼、做了什麼、擋了什麼不該擋的路,只能是晁清的案子了。且從昨日到今晨,她在朱南羨的府邸打聽到晁清失蹤的線索以後,唯一落單的一刻便是方才柳朝明從值房離開的時候。而柳朝明離開不到半刻,那送藥的內侍就來了,這說明或許有個人從她去了朱南羨的府邸後就一直盯著她。不,也許更早,從她開始查晁清的案子時,那個人就盯著她了。
蘇晉覺得自己追查多日,所有的線索終於在今日串聯成了一條線,雖然許多推論還有待證實,但她終於知道該從何處下手了。
宮閣重重,每一處假山奇石背後都像藏了人,蘇晉甚至能聽到身後追來的腳步聲。
蘇晉繞過一個拐角,眼前有兩條路,一條通往承天門,過了承天門便可出宮,可承天門前是廣闊的軒轅台,她若穿過軒轅台,無疑會成為“眾矢之的”;第二條路通往宮前殿,那裡花草樹木叢生,她若躲在裡頭,雖不易被人發現,卻要費時費力地周旋。
蘇晉的體力所剩無幾,加之舊傷的劇痛像一隻大手將她的五臟六腑攪得翻天覆地,這麼下去,她又能與人周旋到幾時?
蘇晉這麼一想,當即就往承天門的方向走去。她不過一從八品小吏,對方未必會認為她能逃出宮去,不一定在宮外設伏,因此她只要能順利穿過軒轅台,就暫時安全了。蘇晉握手成拳,心道:罷了,且為自己搏一條生路。
朱南羨剛回宮,自承天門下了馬,遠遠瞧見軒轅臺上有兩人正朝自己這頭疾步走來,看樣子後面的人在追趕前面的人,大約不懷好意。前面那人似乎受了傷,踉踉蹌蹌,卻異常堅定地扶著雲集橋的石柱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身後縱有兵刀殺伐聲,也不曾回頭。
朱南羨一時怔住,倏忽間發現那人似曾相識。他往前走了一步,喚道:“蘇時雨?”
蘇晉沒有聽見,朱南羨又大喊了一聲:“蘇時雨——”
蘇晉覺得自己再也走不動了,拼著最後一絲力氣撐著雲集橋的石柱,竭盡全力不讓自己倒下。恍惚之中,她仿佛聽到有人在喚她。可她轉過頭去,眼前一片昏黑,已經什麼都看不清了。她的心中泛起一絲苦澀的無奈感,她想,那就這樣吧!
朱南羨拼了命地跑過去,想扶住蘇晉,可蘇晉擦著他的指尖倒了下去。眼看著蘇晉仰身栽進了雲集河裡,朱南羨毫不猶豫地跟著跳了下去。
微冷的雲集河水漫過朱南羨的口鼻。
天已破曉,這一夜終於要過去了。
朱南羨抓住蘇晉的手腕,用力地將她攬進懷裡。蘇晉的衣衫已被河水沖得淩亂不堪,外衫自她的肩頭滑下,露出她瘦削的鎖骨。朱南羨用力將她托上岸,可就在這一刻,他的掌心忽然感到一絲異樣。
朱南羨驚怔地將手挪開,上了岸,然後跌坐在蘇晉旁邊,呆呆地看著她胸口隱約可見的縛帶。在朱南羨的腦中盤桓數年而不得解的困惑終於在此刻轟然炸開。
第五章 撥雲見日
蘇晉很小的時候打翻過一個青花瓷瓶。那是蘇晉祖父最珍愛之物,是四十年前蘇晉祖父隨朱景元起兵之時,自淮西一欺世盜名的州尹手中繳獲的第一件珍寶。朱景元隨手給了他,說:“若有朝一日江山在我之手,當許你半壁。”
蘇晉的祖父是當世大儒,有滿腹經天緯地之才學,也有洞悉世事之認識。後來朱景元當真得了江山,曾三拜其為相。蘇晉的祖父出任二三年,最終致仕歸隱。
蘇晉記得祖父說:“自古君權、相權兩相制衡,有人可相交於患難,卻不能共生于榮權。朱景元生性多疑,屠戮成性,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看來這古今以來的‘相患’要變成‘相禍’了。”
後來果然如蘇晉祖父所言,景元帝連誅當朝兩任宰相,廢中書省,勒令後世不再立相。那場血流漂杵的浩劫牽連甚廣,連早已致仕的蘇晉祖父都未曾躲過。蘇晉清晰地記得,那一年她躲在腐味極重的草垛子裡,外頭的殺戮聲化作變徵之音傳入她的腦海,她竟因此回想起青花瓷瓶碎裂的情形。
彼時她怕祖父傷心,花了一日一夜將瓷瓶拼好,祖父看了後眉宇間卻隱有惘然之色。他說:“阿雨,破鏡雖可重圓,但裂痕仍在。有些事盡力而為仍不得善果,要怎麼辦?”
祖父要怎麼辦,蘇晉不知道。但事到如今,她已明白了祖父當時為何惘然,他大約是追憶起了若干年前與故友用兵中原的酣暢時光。
舊時光染上微醺尚能浮現於閑夢之中,但醒來時祖父不甘昔日視若珍寶的一切墮於凡俗的榮權之爭而焚身自毀。蘇晉想,祖父之問,她大概要用一生去求一個答案了。而時至今日,她能做到的也僅有“盡力”二字。
朱南羨疾步如飛地把蘇晉帶到離軒轅台最近的偏房,回頭一看,身後不知何時已跟了一大幫人。那些人見他轉過身來,栽蘿蔔似的跪了一地。
這偏房是宮前殿宮女的居所。未值事的宮女當先跪了一排,身後是一排內侍,再往後一直到屋外,黑壓壓地跪了一片的是承天門的侍衛,其中有幾人渾身濕透,大概是方才跟著他跳了雲集河。
朱南羨輕手輕腳地將蘇晉放在臥榻上,對就近一個宮女道:“你,去把你的乾淨衣裳拿來,給蘇知事換上。”那宮女應是,抬頭看了看臥榻上那位的“八品補子”,又道:“可是……”
朱南羨覺得自己的腦子裡裝的全是糨糊。他在臥榻邊坐下,做賊心虛地擋住蘇晉的胸口處,又指著宮女身後的小火者道:“錯了,是你,你去找乾淨的衣裳。”小火者連忙應了,不消片刻便捧來一身淺青曳撒。
朱南羨命其將曳撒擱在一旁,咳了一聲道:“好了,你們都退下,本王要……”他咽了口唾沫,“為蘇知事更衣了。”
一屋子人面面相覷,一個也不敢動。先頭被朱南羨支使去拿衣裳的宮女小心翼翼地道:“稟殿下,殿下乃千金之軀,還是讓奴婢來為蘇知事更衣吧。”
朱南羨看了她一眼,嚴肅地道:“放肆,你可知男女授受不親?”
宮女噤聲,帶著一屋子宮女退出去了。正在此時,先頭傳的醫正過來了。他見宮女撤出來了,連忙提著藥箱進屋,卻被朱南羨一聲“站住”喝得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好在門檻上跪下了。
朱南羨又板著臉道:“本王方才說的話你沒聽見?”
醫正一臉蒙地望著朱南羨:“回殿下,殿下方才說的是男女授受不親,但微臣……”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榻上躺著的蘇晉,大意是自己跟蘇晉都是男的。
朱南羨一呆,心想:唉,頭痛!這要本王如何解釋?思來想去沒個結果,朱南羨只好咳了一聲,更加嚴肅地道:“大膽,本王怎麼說,你便怎麼做!都是男的就可以不分彼此上手上腳了嗎?趕緊滾出去。”
醫正連忙磕了個頭,與一幫仍跪在地上尚以為能上手上腳的內侍一齊退了出去。
朱南羨慎之又慎地交代道:“把門帶上。”
醫正連忙將門關好。他實在忍不住,對垂手立於一旁眼觀鼻、鼻觀心的宮前殿管事牌子說:“張公公,十三殿下這是……?”
張公公一臉晦氣地看了他一眼。醫正一驚,手往房內指了指,又壓低聲音道:“可老夫聽說這榻上躺著的是京師衙門的一名知事啊!”
張公公無奈地點了點頭。醫正驚得下巴像是脫了臼,再問:“十三殿下樣貌堂堂,品性純良,怎麼……怎麼染上這個毛病了?”
張公公一臉晦氣地說:“怎麼染上的且不提,要論就先論陛下與太子殿下知不知道這回事。他們若知道還好,要是本來不知道今日又知道了,且曉得您與咱家為這榻上的這位瞧了病、費了心……蔣醫正還是想想咱們這腦袋、胳膊、腿還能餘什麼吧。”
醫正聽了這話,淚水直在眼眶裡打轉,心一橫、眼一閉,覺得不如撞死得了,當下就往門框撞了過去。
醫正的腦門還沒觸到門框,門便從裡頭被拉開了。醫正一個趔趄,摔了個倒栽蔥,栽倒在朱南羨的腳邊。朱南羨咳了一聲,這回倒沒有擺譜,只垂眸低聲說道:“你,瞧病去。”
臥榻被特意佈置過了,也不知朱南羨從哪裡找來一扇屏風,將蘇晉隔開。醫正像是為女眷探病,不能見其真容,一邊把脈一邊用餘光覷視朱南羨。
自他進屋以後,十三殿下便一言不發,端正地、筆挺地、幾乎一動不動地坐在一旁,努力擺出一副人正不怕影子歪的模樣,可偏不巧,臉上卻帶著微紅。待醫正的指尖甫一從蘇晉的手腕上拿開,朱南羨便問道:“她怎麼樣了?”
醫正道:“回殿下,蘇知事的脈懸浮無力,見於沉分,舉之則無,按之乃得,此乃氣血雙虛、久病未愈之狀;又兼之操勞過度,傷及肝肺,實不宜再勞心勞力,能心無掛礙,將養數日,並以藥食進補最好不過。”
朱南羨又問:“那她方才落水可有傷著根本?”
醫正道:“哦,這倒沒什麼,蘇知事雖受了些寒氣,好在殿下救得及時,微臣開個方子為蘇知事調理調理,也就無礙了。”
朱南羨這才放下心來,著醫正寫好方子,又命一干人等退了出去。
偏房內終於安靜下來。朱南羨負手立於榻前,默不作聲地看著蘇晉。
天光被屏風擋去了大半,偶爾有風自西窗進來,搖曳的燭火照在蘇晉的身上,將她平日裡的疏離感全部帶走,只留下三分溫柔。
只可惜,蘇晉的眉頭還是微微蹙著。
朱南羨伸出手,想將蘇晉的眉心撫平,可指尖停在了蘇晉的眉頭上方,怕驚擾了她。
朱南羨的虎口和手指指腹處有很厚的繭——他的手雖一看就是習武之人的手——但手指骨節分明,修長如玉,他顯然是養尊處優慣了的。但蘇晉不是,方才朱南羨為蘇晉更衣時看到了她身上大大小小的傷痕,有的已經淡了許多,有的依舊蜿蜒猙獰。每一道傷痕都看得朱南羨如鯁在喉。朱南羨甚至在想,那些征戰數十年的老將士身上的傷疤有沒有蘇晉多呢?何況她還是一個女子。
他從未想過她會是一個女子。她怎麼會是一個女子呢?那種清風皓月的氣質,連男人身上都少有。朱南羨覺得自己的腦子像是打結了,他拼命解,可這個結越來越緊。
蘇晉是在沉沉的睡夢中忽然驚醒的,一醒來就看到朱南羨立在榻前,一臉關切地看著自己。她猛地坐起身,先看了一眼身上已換過的曳撒,又看了一眼立在榻前不知所措的朱南羨,當即翻身下榻,雙膝跪地。她抿了抿唇道:“微臣罪該萬死。”
朱南羨尚未從偷窺被抓的情緒中回過神來,便被蘇晉這自劾求死的激烈行為震住了。他張了張嘴,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你,我,這……唉,頭痛……”
朱南羨覺得自己需要緩一緩。他坐到臥榻上,看蘇晉還跪在地上,伸手想要扶她,又想起她是女子,慌忙把手縮了回去。左思右想,朱南羨道:“你坐下……不是,你上來躺下。”他說著覺得不對勁,趕緊又道,“本王想說的是,你先躺好,讓本王跪著。”
蘇晉抬起眼,一臉詫異地看著他。
朱南羨覺得自己實是多說多錯,不如身體力行,情急之下也顧不得男女之別,伸手自她的腋下一提,將她放在榻上。朱南羨拿腳鉤了張凳子過來坐下,然後重重一歎,這才問道:“你這樣,可想過往後要怎麼辦?”蘇晉看朱南羨沒有要問罪的意思,心下一思量,道:“微臣只記得自己落了水,敢問殿下是誰將微臣救起來的?”
朱南羨這才將蘇晉落水後的事一一道來,又免了她的跪謝之禮,道:“也怪本王,慌亂之間也沒瞧清有沒有人發現你的身份。不過依本王看,宮前殿的內侍、宮女定是不曉得的,承天門的侍衛也應當沒瞧見。現在就是那兩個跟著本王跳水又離得近的人無法確定。不過你放心,本王會去料理好的。”
蘇晉微微點了一下頭:“大恩不言謝。”她又想起她落水前因晁清的案子而被人追殺的事,對朱南羨道,“十三殿下,那個名叫張奎的死囚可還在殿下的府上?可否將他借微臣一日?”
朱南羨皺眉道:“醫正說你久病未愈,就是因為操勞太過。你先養著,有什麼事本王吩咐人去辦。”
蘇晉搖了搖頭,道:“此事事關重大,拖一刻微臣都不能安心。”
朱南羨見她異常堅定,只好道:“好。”說完他抬手往臥榻一邊的圍欄上指了指,避開目光,十分尷尬地道,“你先換上那個,以免叫人瞧出身份。”頓了頓,又添了一句:“已……已經拿火盆烘乾了。”
蘇晉側目一看,竟是她的縛帶。
正在這時,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其間夾雜著朱憫達的冷斥聲——
“那個孽障就是將人帶到了這兒?”
朱南羨看了蘇晉一眼,來不及多說什麼,當即背身將門抵住,催促道:“快!”
蘇晉會意,躲到屏風後,迅速褪下衣衫纏起縛帶。
內侍沒推開門,回稟朱憫達:“殿下,門像是被閂上了。”
朱憫達厲聲道:“撞開!”
兩名內侍合力朝門撞去,只聽哢嚓一聲,門閂像是裂了。兩扇門扉分明朝內開了一道縫,卻又“砰”的一聲合上了。
朱憫達微眯著雙眼,面色十分難看。他冷笑一聲,當即喝道:“羽林衛!”
“在!”
朱憫達道:“撞門!”
羽林衛的力道非內侍可比,四人合力撞過去,朱南羨終於抵擋不住。巨大的衝力讓朱南羨重心失衡,向前撲倒的同時帶翻了一旁的案幾,妝奩落下,瓷瓶碎了一地,他的右膝蓋不偏不倚地剛好跪在一片碎瓷上。朱南羨顧不上疼痛,朝蘇晉看去,見她在門被撞開的一刹那已將曳撒重新換好,這才松了口氣。
朱憫達邁過門檻,最先看到的便是朱南羨滲出血的膝頭。朱憫達的臉色越發陰沉。他側目看了醫正一眼,醫正連忙提了藥箱過去。
偏房內一片狼藉,臥榻前竟還隔了扇屏風,也不知十三這混帳東西都在裡頭幹了什麼。朱憫達逕自走到蘇晉跟前,冷冷地問:“蘇晉?”
蘇晉伏地:“回殿下,是微臣。”
五年前,十三發瘋大鬧吏部是為了蘇晉;今日,竟然還是為了蘇晉!看來此人是非除掉不可了。
朱憫達的聲音已沒有一絲溫度了,他道:“羽林衛,將此人帶出去,以禍主之罪杖殺!”
直至申時,柳朝明與六部尚書才從奉天殿退出來。
早朝過後,景元帝命七卿留下商議南北士子鬧事案。柳朝明諫言說裘閣老與晏子言罪不至死。這話非但觸了景元帝逆鱗,還累及六部尚書一併受了景元帝的一通邪火。末了,景元帝道:“柳卿年輕,褊心氣盛,凡事瞧不長遠,你且回去思過自省一個月,不必再來見朕了。”
這是停了柳朝明一個月的早朝。
七卿退出來後並行至墀台,禮部尚書羅松堂頭一個沒忍住,埋怨柳朝明道:“你說你,平日像個悶葫蘆,偏要在這個節骨眼惹陛下不痛快。陛下是怎麼想的,咱心裡不跟明鏡似的?這案子自打一開始,裘閣老的腦袋就已不在他的脖子上了,你還想給他撿回來縫上?北方士子想討的公道豈止是這場科考案?他們要的是聖心,陛下正是要做給他們看!”
吏部尚書曾友諒聽了這話,嘲弄道:“羅大人此言差矣。柳大人是什麼人?都察院的左都御使,那放在前朝就是御史大夫,言官之首嘛,犯顏直諫乃是本職,我等被他累及也是本分。你羅大人心裡不也跟明鏡似的?這案子到底冤不冤,你心裡沒桿秤?怎麼到了陛下跟前,你就跟沒嘴的葫蘆似的了?”
兵部龔尚書大大咧咧地呔了一聲:“依老夫看,日後七卿面聖,先統一口徑,省得一個惹了陛下,餘下六個也跟著沒好日子過。”說著,他瞪了一眼沈拓:“你說你一個刑部尚書,他左都御使進言,你還跟著幫腔。你們是兄弟衙門,誰幫腔都可以,就你不行!你這樣做不是叫陛下覺得你二人合起來給他老人家添堵嗎?”
沈拓輕飄飄地道:“哦。那以後老夫不說了,就學羅大人。陛下問一句愛卿何見,咱們回一句,陛下英明至極,微臣五體投地,不敢再有妄言——那還要六部、都察院做什麼?全撤了得了!”
羅松堂不悅地道:“說柳昀呢,怎麼扯上我了!”
工部劉尚書是個和事佬,見另幾位尚書鬧得不可開交,忙勸道:“莫吵莫吵。依老夫看,您幾位說得都有理,柳大人犯顏直諫也沒錯。他年輕,我們幾個要多擔待。不過話說回來,柳昀,老人家說的話你也得聽。陛下乾綱獨斷,他老人家心裡頭有主意時,誰多說一句都是以下犯上。也就是陛下看中你,只停了你一個月早朝,要是換作老夫幾個,怕是立馬革職查辦了。”他說著一頓,又看了看身旁幾位的臉色,都是黑黢黢的一副不痛快的樣子,隨即展顏一笑道,“真不是多大的事。要我看,龔大人說得對,以後咱七個面聖,先統一一下口徑,這一頁就翻篇了。”他用手肘捅了捅一旁一言不發的戶部尚書錢之渙,問道:“錢老,您覺得呢?”
錢之渙苦笑道:“隨意,老夫就是個管國庫鑰匙的,只要論不到銀子上頭,您幾位出主意,老夫跟著放炮就行。”
此言一出,難免讓人覺得有一點“自掃門前雪”的意思。六部尚書其心各異,都不搭腔了。
他們七人在墀臺上說話,趙衍與另外幾位大臣就在台下等著。
大隨不似前朝,前朝還設有一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宰相。景元帝是開國君王,自罷黜中書省,廢了平章事,便將六部與都察院直接歸到了自己的手裡。這七位正二品大員正是最接近皇權之人,其他的一品少傅、少保不過是些虛銜罷了。
柳朝明看到趙衍神色焦急地等著自己,便跟六部尚書一揖作別,來到墀台下首:“怎麼了?”
趙衍垂首略一猶疑,抬眼盯住他道:“我跟你說了你可別急,是蘇晉出事了。”
柳朝明一怔,當下一語不發地往都察院走去。趙衍追了幾步,拽住他道:“我不是跟你說了別急嗎?”一頓,往宮前殿的方向指了指,“是這頭。”
柳朝明蹙著眉頭問:“怎麼回事?”
趙衍重重地歎了口氣,道:“要說,這事還該怪你我。”隨後便把蘇晉如何出了事,如何落了水,又如何到了宮前殿一一道來,末了又道,“也不知道是誰這麼神通廣大,竟將人安插到都察院來。眼下太子殿下見十三殿下又因為蘇晉裡裡外外地折騰,聽說還受了傷,一怒之下要將蘇晉杖殺。我來就是想問問你,這事要怎麼處置?我這頭已經吩咐錢三兒徹底清查都察院,找到那名送藥的內侍;你這頭先有個準備,等太子殿下問起,也好有個交代不是。”
柳朝明的內心深處風卷雲湧,他甚至來不及思量,沉著而短促地道了句“先救人”,便往宮前殿的方向走去。
趙衍愣了愣,這回沒能拽住柳朝明,只好跟在一旁快步走,道:“你是沒想明白還是怎麼著?昨日你在詹事府燒策論,太子殿下已賣了你一個情面。今日蘇晉是真的觸到逆鱗了,你若還想救他,就是跟東宮買了一條人命!而今太子與七王勢如水火,都察院從來兩不相幫,你欠下這樣的人情債,可想過往後該怎麼還?你是左都御使,位列七卿,倘若夾在吏治、皇權與儲君之位的爭鬥中心,日後當如何自處?”
柳朝明的步子絲毫不停頓:“日後的事,日後再說。”
趙衍深吸一口氣,道:“柳昀,我知道你是個將承諾看得比千金還重的人。當年老御使讓你保住蘇晉,你沒保住,至今覺得有愧於心。可那又怎麼樣?吏部的人在公文上寫著松山縣,卻把蘇晉帶去旁的地方。那年你為了踐諾,一個人離京去找他,一找就是大半年,這該算把情還上了吧?若還不成,昨日你為他燒了策論,這又算不算另一筆債?十三殿下未必保不住蘇晉,你若去跟東宮買命,才是把自己送進火坑!”
柳朝明腳步一頓:“必踐的諾,才叫作諾,否則與戲言何異?何況,我並非因為老御使的囑託才去跟東宮買命。”他頓了頓,腦海裡閃過蘇晉渾身染血還跪著說“有負所托”時自責悲切的眼神,道,“他確實值得竭力保全。”
六名羽林衛合力將朱南羨壓倒在地,分別扼住他的手腳與脖頸,又拿布巾堵了他的嘴,這才令他稍微安靜下來。
朱憫達看著雙眼佈滿血絲還在竭力掙扎的朱南羨,忽然有些惶恐,怕長此以往,朱南羨會毀在這個叫蘇時雨的人手上。朱憫達殺心已定,厲聲問道:“蘇晉,你可知罪?”
蘇晉垂著眸,給朱憫達磕了個頭:“微臣知罪。”
朱憫達淡淡地道:“知罪就好,也不必擇地方了,就在此地杖殺。”轉過頭,冷眼瞧了瞧朱南羨,繼續道:“讓他親眼看著,也好死了心,將念想斷了。”
兩名侍衛來到蘇晉身後。蘇晉站起身,走向行刑的長凳,卻在朱南羨身前停下腳步,慢慢地、十分認真地朝他伏地一拜。
朱南羨知道,她是在向自己道別。在蘇晉起身的一瞬間,朱南羨看見她眸中的蕭索化作清澈與坦然。朱南羨覺得自己又看到了五年前的蘇晉,而這次,看得更透徹了。她一直沒有變,在那股清風般的氣質下,藏著的從來都是一種悍不畏死的倔強精神。
羽林衛將蘇晉捆上刑凳,朱南羨被堵住的口中發出嗚咽之聲。他狠咬牙關,嘴角竟滲出血來。朱憫達不再看朱南羨,冷冰冰地道:“打。”
羽林衛揚杖,棍杖落在蘇晉身上的同時,殿外傳來一聲:“太子殿下。”
天邊層雲犯境,初夏的第一場急雨將至。柳朝明站在晦暗的宮前殿外跪地朝朱憫達深深一拜。
朱憫達微蹙眉頭,覷了刑凳上的蘇晉一眼,淡淡地道:“柳大人這是做什麼?快快平身。”
柳朝明並不起身,卻道:“殿下,蘇知事是都察院傳進宮受審訊的,如今犯了錯,也該由都察院一力承擔。”
朱憫達心一沉,果然又是為了蘇晉。他冷冷地道:“此子雖是柳大人傳進宮的,但他所犯之錯與都察院的審訊無關,柳大人無須掛懷。”
柳朝明卻不退讓:“敢問殿下,蘇晉所犯何事?”
朱憫達不悅地道:“怎麼,如今本宮想殺個人還要跟都察院請示一聲?”
柳朝明道:“殿下恕罪,臣並非此意,但蘇晉冒犯太子殿下,臣自覺難辭其咎,殿下若要責罰,便連臣一併責罰吧。”
朱憫達目光陰鷙,冷笑一聲問道:“若本宮要他死呢?”
柳朝明沉聲道:“請殿下一併責罰。”
朱憫達看了眼被俘在地依然拼死掙扎的朱南羨,又看了眼跪在一旁決絕請命的柳朝明。他不明白,蘇晉不過是一名從八品知事,縱然胸懷錦繡之才,在巍巍皇權之下也只是一隻螻蟻。而他貴為太子,想殺一隻螻蟻就這麼難?朱憫達的身上畢竟流著景元帝的血,他認定的事,旁人越是攔阻,他越是要不惜一切去做。他冷笑出聲,道:“好——好,如你們所願,本宮先殺了他,再將你二人一一問罪!”
正在這時,殿閣另一端傳來一道怯怯的聲音:“大皇兄。”
朱憫達側目望去,朱十七與一名身著孔雀補服的人正立於殿閣一側。“孔雀補服”當先一瘸一拐地走來,笑盈盈地叫了朱憫達一聲:“姐夫。”此人不是旁人,正是前一陣因進言“南北之差,大約誤會”而被他爹打折了腿的戶部侍郎沈奚。
卻說沈奚有兩個傾城傾國的姐姐,其中一個嫁給了朱憫達做太子妃。因此沈奚雖是臣子,卻有幸沾得姐姐的榮光,混成了半個皇親國戚。
眼下朝臣、宮人俱在,朱憫達聽得這聲“姐夫”,黑著臉斥道:“放肆!”沈奚嘻嘻一笑,這才施施然拜下。
朱憫達與太子妃感情甚篤,對這名常來常往的小舅子也多了三分寬宥,並不計較他如此沒分寸,而是道:“你先帶十七回東宮,等本宮料理完這裡的事宜,回去跟你們一起用膳。”
沈侍郎素來是個瞎湊熱鬧的,聽了這話,拉著朱十七一並在朱憫達跟前跪了,像煞有介事地說:“姐夫正生氣,我這小舅子怎麼好走?這麼著,反正姐夫要罰人,不如順便把我跟十七殿下一併罰了吧。”
朱憫達被他攪得頭痛,罵道:“讓你滾便滾,還跟著胡鬧!”
沈奚詫異地問:“這怎麼是胡鬧?”他拿下巴指了指朱南羨,又指了指柳朝明,“一個嫡皇子,一個百官之首,闔宮上下除了陛下與姐夫您,最金貴的主兒都跪地求死,我不跟風求個死,豈不太沒眼力見兒了?”說著,他推了一把跪在他身旁一臉茫然的朱十七,催促道:“快,求求你大皇兄,讓他賜你我二人一死,讓咱們也沾沾十三殿下與柳大人的榮光。”
朱憫達氣不打一處來,怒喝一聲:“沈青樾!”卻不知當說他什麼才好。沈奚順杆兒爬,當即做了一個領命的手勢。
沈奚看了一眼被捆在刑凳上的蘇晉,指著一旁的羽林衛道:“你還管他做什麼?區區從八品小吏,想死也該排在本官後頭,你將捆他的那根繩拿過來。”羽林衛愣愣地看了眼手裡的麻繩,沈奚仰頭伸長脖子道,“對,就用這團麻繩,趕緊過來把本官勒死。”
這是蘇晉第一回見到沈奚:翩翩公子,眉眼如畫,眼角的一顆淚痣讓笑起來的他平添三分風流之感。只可惜,他搶著麻繩往脖子上套的樣子實在太煞風景,以至於她每每回想,這一幕都清晰如昨。
數年之後,蘇晉升任尚書,位極人臣。沈奚因一樁小事栽到了她的手上,便套交情問她,能否看在摯友的面子上,私底下責罰算了。蘇晉高坐于堂上,冷冷地說了聲:“好。”然後扔下一捆麻繩,“這是當年綁我的那根,你拿去勒脖子吧。”
眼前被沈奚攪和得雞飛狗跳,朱憫達卻在這喧囂中冷靜下來。沈奚說得對,柳昀是百官之首,蘇晉不過區區從八品小吏,自己為了這麼一個人跟都察院僵持不下,不值得!是他衝動了,險些因小失大。
朱憫達喝住沈奚,凜然地說道:“胡鬧,像什麼話?”然後側過身,對柳朝明道:“既然有柳大人作保,蘇知事這回的過錯本宮便不追究了。”歎了一聲,又道,“罷了,看在都察院的情面上,此子就讓柳大人帶走吧。”
羽林衛為蘇晉鬆綁,蘇晉因方才挨了一杖,腳落在地面時,有些發抖。一名內侍要上來攙扶,她搖了搖頭,往一旁避開了。
蘇晉走到柳朝明身邊,與他一起向朱憫達拜別。
兩人沒走兩步,朱憫達叫了一聲:“柳大人。”蘇晉眸色一黯。
朱憫達的唇邊含著一抹淺笑,仿佛方才發怒不過是一個玩笑:“柳大人平日公務纏身,與東宮來往少了,就連上個月小兒周歲也是只見賀禮不見柳大人。下個月末是太子妃的壽辰,還望柳大人一定要來。”這便是柳朝明跟東宮買命的代價吧。
在景元帝的苛政下,被矯枉過正的朝綱無不彰顯著一種岌岌可危的君臣失衡的態勢。尤其當這名開國君主已垂垂老矣,各皇儲擁藩自重,誰又不覬覦那至高無上的皇權呢?看似平靜的皇座之下各方勢力林立。朝中的官員身在旋渦之中,哪怕位極人臣,也是浮萍之身。
柳朝明回身一揖,表情無波無瀾:“多謝殿下相邀,太子妃的壽辰,微臣一定到。”
宮前殿終於安靜下來。朱憫達看了一眼朱南羨,見他仍怔怔地盯著蘇晉離開的方向,一股怒氣又湧上心頭。朱憫達怒其不爭,甩袖走了。羽林衛跟著朱憫達浩浩蕩蕩地離去。
朱南羨卸了束縛,伸手拿掉堵在嘴裡的布巾,吐了一口血,仰面躺在地上,透過窗戶愣愣地看著風雨欲來的天幕。他那包紮好的膝頭在方才掙扎時又滲出血來,除了牙齦,指腹也抓得血跡斑斑。可這有什麼用?五年前他沒有保住蘇晉,五年後仍沒有。起碼保住她的不是他。
沈奚勞心勞力地攪和一番,總算得了個善果。他撐著地面跌坐在一旁,看著朱南羨這一副狼狽樣,問道:“十三殿下,方才那個被綁在刑凳上的,就是當年你為了他,差點兒卸了曾友諒一條胳膊的那位?”
朱南羨轉頭看他一眼,不想多說,只問:“你來幹什麼?”
沈奚嘻嘻一笑,看向刑部大牢的方向:“我啊,我有個仇人快死了,我來給他送一頓上路飯,畢竟做了一輩子的仇人,也是緣分嘛!”
朱南羨又別過臉盯著天幕,懶得再理他。
沈奚看朱南羨這副樣子,輕飄飄地道:“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是不是覺得自己高高在上卻無法把握命運?覺得自己貴為皇子卻連一個想保護的人也保護不了?是不是恨自己只能眼睜睜看著他死卻無計可施?十三殿下,你是不是覺得自己白活了?”
他這番話如同利刃,一刀刀狠狠地紮在朱南羨的心上。朱南羨扣緊五指,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滾。”
沈奚沒有理會朱南羨的態度,繼續道:“你想知道為什麼嗎?”
朱南羨的喉結上下動了動,他啞聲問道:“為什麼?”
“確實是你救了他,但也是你讓他置於險境。你貴為皇子,卻沒有無上的權力,甚至因為生於長於這無上權力的蔭庇下,註定被無數雙眼睛盯著。只要你行差踏錯,就會有人將擋住你既定道路的枝葉砍去。你的庇護,對微不足道的人而言反而是一把雙刃劍。所以你若真想保護誰,要麼你足夠強,要麼他足夠強。否則,在此之前,愛而遠之未必不是一種保全。”
朱南羨轉過頭,怔怔地看著他。沈奚挑眉道:“還不明白?這麼說吧,七殿下小時候有只貓,通體雪白,很通人性,你記得嗎?”
朱南羨點點頭。
“後來有一日,那白貓病了,七殿下為此著急了一日,沒有去翰林進學。當日夜裡,他母妃就命人當著他的面把那只貓活生生地剝皮殺了。”
朱南羨似有所悟,神色黯然。
沈奚道:“十三殿下,你知道這件事告訴了我們什麼道理嗎?”
朱南羨問:“什麼道理?”
沈奚盯著他,一本正經地道:“這件事告訴我們,在這深宮之中,養貓不如養鳥,養鳥不如鬥蛐蛐。古今百代君王、數萬皇子,愛鬥蛐蛐的多了去,因玩物喪志殺貓誅鳥有之,可你聽過滅蛐蛐的嗎?”然後他嘻嘻一笑,壓低聲音道,“十三殿下,微臣新得了一隻蛐蛐,起名‘虎將軍’,一對長須威風得緊。看你心情如此鬱結難解,不如微臣將它進獻給你吧?”
朱南羨面無表情地喊了一聲:“十七。”
端立在一旁生怕他十三皇兄想不通自行了斷的朱十七連忙道:“在呢,在呢。”
朱南羨道:“把本王的刀拿來,本王今日非得剁了這姓沈的!”
蘇晉跟著柳朝明回都察院。
長風過境,這一場蓄意已久的急雨終於在薄暮時分落下,天一下就暗了。早上朱憫達以她做籌碼的一番人命買賣,蘇晉怎麼會瞧不明白。事到如今,她確實是說什麼都不應該了。說謝嗎?謝字太輕,她以後都不要說了。說些別的?可心中負債累累,她實在難以開口。
柳朝明頓住腳步,回過頭看她正鎖眉深思,問道:“在想什麼?”
夜雨風燈,映在柳朝明的眼底化作深深淺淺的光。
蘇晉抬眸看他,笑了一下,笑意不達眼底。她轉頭看向廊外浸在水幕裡的夜色,淡淡地道:“我在想,這場雨何時才能過去。”
柳朝明也轉頭望向夜雨,似是不經意地道:“風雨不歇,但能得一人同舟,也是幸甚。”然後他頓了一頓,“蘇時雨,本官有句話想問你。”
忽然而來的急風裹挾著水星子吹眯了蘇晉的眼,紛亂的雨滴仿佛被攪開一個豁口,她竟能撥雲窺見星光。
而柳朝明的話,也被這風送入蘇晉的耳畔。
“蘇時雨,你可願來都察院,從此跟著本官,做一名撥亂反正、守心如一的御使?”
第六章 暗夜行舟
當夜,都察院的佈防裡裡外外撤換了一番。
太醫院的醫正來驗過,白日裡那內侍送給蘇晉的那碗藥裡確實有毒,裡頭放了烏頭堿,只要吃下一勺,必死無疑。送藥的內侍也找到了,人在水塘子裡,撈上來時身體已泡得腫脹。
蘇晉不知是誰要對她下手,睡下前還想著將手頭上的線索仔細再理一回,誰知頭一沾上瓷枕,便沉沉地睡了過去。她實在是太累了,帶著紛紛心緒入眠,竟也一夜無夢。
恍惚之中,她只能聽到無邊的雨聲與柳朝明那句“蘇時雨,你可願來都察院,從此跟著本官,做一名撥亂反正、守心如一的御使”。
當時她沒有回答。她不是不願,只是在她決定踏上仕途的那一刻,茫茫前路已不成曲調——她不知道長此以往走下去,是荒腔走板越行越遠,還是能在寂無人煙之處另闢蹊徑。柳朝明這一問,就像有人忽然拿著竹片為她調好音、撥正弦,說這一曲應當如是奏下去。
翌日晨,趙衍來值房找柳朝明商議十二道巡察御使的外計(考核外官的制度),叩開隔間的門,出來的卻是蘇晉。
趙衍下意識地往隔間裡瞧了一眼。
蘇晉向他一揖:“趙大人是來找柳大人嗎?他已經去公堂了。”
趙衍點了點頭,雖覺得自己的想法十分齷齪,仍不由得問了句:“你昨夜與柳大人歇在一處?”
蘇晉一愣,垂眸道:“趙大人誤會了,昨夜柳大人說有急案要辦,並沒有歇在值房內。下官也是今早起身後撞見他回來取卷宗,才知道他去了公堂。”
趙衍端出一副正經神色:“哦,我不是這個意思,就是一大早通政司來信,有些著急。”他嘴上這麼說,心裡實則松了一口氣。他昨夜主持都察院事宜,本打算為蘇晉安排個住處,誰知彼時千頭萬緒,一時竟沒顧得上她,等轉頭再去找時,人已經不見了。
柳朝明對蘇晉上心,趙衍瞧在眼裡。朱南羨對蘇晉十萬分上心,趙衍也瞧在眼裡。趙衍想,幸好此上心非彼上心,否則,若是因自己沒安排好住處令左都御使大人失了清譽,自己的罪過就大了。
趙衍噓出一口氣,邁出值房,迎面瞧見柳朝明端著盞茶走來,問道:“你昨夜辦什麼急案去了,怎麼讓蘇晉在你的隔間歇了一夜?通政司的信不是今早才到嗎?”
柳朝明吃了口茶,道:“沒什麼急案,誆他的。”見趙衍詫異,補了句,“否則他怎麼會安心在此處歇了。”
趙衍呆了呆:“那你昨夜睡在哪裡?”
柳朝明看了值房一眼:“沒怎麼睡,看卷宗累了,在案頭打了個盹,四更天便醒了。”
趙衍覺得方才噓出去的氣又在胸口緊緊地聚了起來。
兩人正說著話,都察院的回廊處走來三人,打頭那位身著飛魚服,腰挎繡春刀,竟是錦衣衛同知韋薑。韋姜見了柳朝明,拱手一拜:“柳大人,敢問京師衙門的蘇知事可在都察院受審?能否借去鎮撫司半日?”
南北士子案的重犯裘閣老與晏子言等人被關在了刑部大牢,而五日前,被指舞弊的南方士子已被下了鎮撫司詔獄。
柳朝明不置可否,只問:“是士子的供狀出了問題?”
韋薑搖了搖頭:“也不是,那裡頭有一位士子,說一定要見了蘇知事才肯畫押,但結案在即,下官手下的人沒個輕重,就……”
“就怎麼了?”
柳朝明回過身去,蘇晉不知何時已從值房出來了。她走過來一揖:“敢問韋大人,這名士子可喚作許郢許元喆,乃這一科的一甲探花?”
韋薑道:“正是。”又看向柳朝明道:“是下官管束無方,才讓底下的人以為可以嚴刑相逼。卻不知許郢已有傷在身,受不住大刑……他既心有餘願,若能借蘇知事過去好言相勸,此事也能有個善果。”
錦衣衛自設立以來,過手案子無數,雖不說樁樁件件都能拿捏妥當,但底下校尉刑訊時出個差池,死個要犯也是常有的事。依錦衣衛以往的做派,審案的人抓著死人的手往狀子上一摁,案子不結也算結了。這回韋薑卻像煞有介事地來請蘇晉“好言相勸”,大約是龍座上的那位有指示,要他們活著招供。
蘇晉想到這裡,神色黯然。他們活著招供了以後呢?再被拉去刑場斬了?
已是大費周章地做戲了,偏偏還不想失了風骨,景元帝真是老了。
柳朝明看了蘇晉一眼,對韋薑道:“韋大人帶路吧,本官也一起去。”
許元喆已被人從詔獄抬出,安置在鎮撫司辦事房的一處耳房中。饒是蘇晉再有準備,看到許元喆的一瞬也愣住了。離士子鬧事只過去十余日,許元喆整個人已瘦得不成人形,身上沒有一塊完好的肌膚,雙腿折成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淋淋血肉之間可見碎骨。蘇晉幾乎認不出他了。
韋薑在一旁低聲道:“喂了醒神湯,人是清醒的,蘇知事過去吧。”
蘇晉喚了一聲:“元喆。”
許元喆轉過頭來,認出蘇晉,無光的雙目間浮上些許神采,卻是悲涼的。他張了張口,除了一句“蘇先生”,什麼也說不出來。蘇晉覺得胸口像堵了一塊大石,在榻前蹲下道:“元喆,我知道,你沒有舞弊。”許元喆聽到這句話,眼淚便流了下來。他轉回臉,盯著屋樑道:“他們都不信我。”蘇晉只能握緊他的手。
許元喆頓了一頓,像是在與蘇晉說,又像是在自說自話:“我是庶出,生來長短腿,父親不喜,親娘過世得早,兄弟姊妹大多瞧不起我,只有阿婆對我好。那時候我就想啊,我一定要爭氣,要念好書,日後不說中進士,哪怕能中一個秀才、舉子,也要帶阿婆離開那個家。
“每回發榜就是我最高興的時候,桂榜,杏榜,傳臚。我至今都記得,傳臚那天唱官把我的名字唱了三次,說我是進士及第,一甲探花。我真是高興啊,我想我寒窗十年,風簷寸晷,所有努力總算沒有付之東流。可事到如今,我發現我錯了。”
他轉過臉來,眼裡佈滿絕望:“蘇先生,我現在想要的只有清白。可是清白二字這麼難。我把所有的痛都忍了過去,包括所有的不甘與悲憤,可他們欺我、誣我,讓我蒙受不白之冤,為什麼?”
蘇晉心中鈍痛不堪,一時竟無法面對許元喆的目光,仿佛說什麼都是蒼白無力的。她抿了抿唇,道:“元喆,我們許多人就是如此,年少時為自己擇一條路,以為是康莊大道,前途無量,可走下去才發現迷霧重重、不見天日。你會捫心自問你是否錯了,但來路茫茫,已無法找到歸途了。”
許元喆自胸口振出一笑:“所以撞得頭破血流,行近燈枯?”他看著她的眼道,“蘇先生,你呢?你寒窗苦讀十年,又是為何?你滿腹才華,胸藏韜略,卻因一樁小事蹉跎數年,可曾有過不甘?你被作惡之人辱於足下,被掌權之人視若螻蟻,可曾有過不平?你可有那麼一刻覺得你踽踽而行、風雨兼程所換來的一切,到頭來不過是一場笑話,就像我——”
許元喆努力撐起身子,悲切萬分:“我為之傾注了一世的希望盡成空夢,到最後連清白之名也留不得。我不過是那高高在上之人手裡的一枚棋子,他殺我以取悅天下人,他殺我以穩固他的江山,他殺我以收復他早年殺沒了的北地民心。最可笑的是,他的手裡還握著許多與我一樣的棋子,他真是要妥妥當當全殺乾淨了才好,反正我死了也沒人記得,百代之後,萬民只會朝拜流芳千古的他的錦繡江山。”他的頭又重重地砸回竹枕上,他仿佛已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道,“蘇先生,你知道我這些天一直反反復複地在惦念什麼嗎?”
“元喆……”蘇晉啞聲喚他,卻不知當說什麼好。
他轉過頭,驀地對她一笑:“來世不做讀書人。”然後他閉上眼,牙齒對著舌根狠狠地咬了下去。蘇晉甚至沒來得及跟他說,他的清白至少她會記得,記一輩子。
柳朝明歎了一聲,對韋薑道:“勞煩韋大人,可否為他換身乾淨衣裳,找個地方葬了?”韋薑神色黯然,猶疑了一下,卻道:“這……下官做不了主,要請示陛下。”
韋姜請示陛下做什麼?眼前只剩一具屍首,難道還要剝皮楦草,懸於城門嗎?
蘇晉道:“那能否請韋大人將元喆的這身衣冠贈於下官,下官想在城外為他立一方衣冠塚。”韋薑沉默了一下,道:“好,等這廂事畢,蘇知事可上鎮撫司來取。”
蘇晉不記得自己是怎麼隨柳朝明離開鎮撫司的,也不知道自己來這一趟的意義何在。許元喆還是死了,以這樣決絕的方式。或許他在此之前說想見蘇晉,也只不過是想找個人說說話吧。一個人快死了,總想要盡訴平生。
蘇晉記得到了最後,是一名錦衣衛校尉拿著寫好的狀紙,抓著許元喆的手畫押的。許元喆最後還是沒能留得清白。
朗朗乾坤之下,背負著這樣的不白之冤而死不瞑目的人還有多少?
蘇晉望向錯身走在她前面半步的柳朝明,忽然問:“柳大人,御使是做什麼的?”
柳朝明停下腳步,回過身來:“辨明正枉,撥亂反正,進言直諫,以協陛下肅清吏治。”
她搖了搖頭,道:“可若是陛下錯了呢?此南北士子案,柳大人進言直諫,被停一個月早朝;戶部沈侍郎說了一句‘誤會’,被打折了腿;詹事府晏子言一力證明南方士子沒有舞弊,如今已快要人頭落地;而許元喆不畏酷刑只求清白,咬舌自盡于鎮撫司。”她抬頭看向柳朝明,眸中滿是失望之色,“這是萬馬齊喑的朝廷,上之所是必皆是,所非必非之,人人自危,只怕朝承恩暮賜死。這御使要如何來當?”
柳朝明將這失望之意盡收眼底,問:“你想要答案?”
蘇晉點了點頭。
柳朝明轉身折往宮樓另一方向:“我帶你去找。”
柳朝明與蘇晉自西咸池門出宮,驅車一盞茶的工夫就到了白虎巷。
巷內有一處一進深的院落。柳朝明推開院門,逕自走到草舍門前:“便是這裡。”蘇晉抬眼望去,見匾額上書“清平草堂”四字。
這是老御使的故居。
四十年前,景元帝自淮西起兵,一度求賢若渴。後來他手下人才濟濟,再佐以“高築牆,廣積糧,緩稱王”之計,最終於南面稱帝,一統天下。只可惜人一旦到了高位,難免患得患失,積慮成屙,非刮骨不足以慰病痛。十數載間,朱景元殺盡功臣,朝堂籠罩在腥風之中。若說誰還能自這腥風中艱難地走過,除了早已致仕的文遠侯,便只有前任左都御使——人稱“老御使”的孟良孟大人了。
柳朝明對蘇晉道:“老御使一生十二回入獄,無數次遇險。景元五年,他去湖廣巡按,當地官匪勾結,匪人將刀架在他的脖子上,他以右手擋刀,被斬沒了右手五指,他沒有退;景元八年,陛下猜忌平北大將軍有謀反之心,他冒死勸諫,被當成同黨關入詔獄三年,受盡折磨,他沒有退;景元十一年,陛下廢相,以謀逆罪株連萬餘人,他自詔獄一出便進言直諫,陛下一怒之下要殺他,他依然未改初衷。”
蘇晉道:“此事我聽說過,當時滿朝文武為其請命,才讓老御使保得一命。”
柳朝明道:“饒是如此,他仍受了杖刑,雙腿壞死,餘生十年纏綿病榻,藥石罔效。”
柳朝明盯著蘇晉又道:“蘇時雨,在你眼中,許郢的死是什麼?是故人憾死、清白難求的遺恨,還是蒼天不鑒、鬼神相泣的奇冤?或者都不是,他的死,只是讓你親歷親嘗出人生有多悲涼,而這悲涼告訴你,好了,可以了,不如就此鳴金收兵!”
蘇晉避開柳朝明的目光,看向奉著老御使牌位的香案道:“柳大人,我不願退。我只是不明白,退便錯了嗎?凡事盡力而為卻不能如願,是不是及早抽身更好?難道非要如西楚霸王敗走烏江,退無可退只好自刎于江畔嗎?”
柳朝明看著她,忽然歎了一口氣:“你聽說過謝相嗎?”
蘇晉的心倏然一緊,她將指甲狠狠掐入掌心才不至於露出驚慌的神色:“略有耳聞。”
柳朝明道:“昔日立朝之初的第一大儒,聖上曾三拜其為相。他本早已歸隱,可惜後來相禍牽連太廣,他亦被牽扯其中。老御使正是為謝相請命,才遭受了杖刑。蘇時雨,你為晁清一案百折不撓,令本官仿佛看到老御使昔日之勇。你可知那一年他受過杖刑後,雙腿本還有救,但他聽說謝相唯一的孫女在那場災禍中不知所終,竟為了故友的遺脈西去川蜀之地尋找,這才耽誤了醫治,導致雙腿壞死?”
蘇晉猛地抬起頭,怔怔地看向柳朝明。柳朝明似乎不一樣了,雙眸清澈而堅定,一眼望去,仿佛便能直達其本心。蘇晉忽然有點兒明白了柳朝明那句“守心如一的御使”是何意。其實他一直以來正是這麼做的,守心如一,有諾必踐。
柳朝明道:“蘇時雨,本官知你不願退,只是想告訴你,許郢只是千千萬萬含恨而終的人之一。而身為御使,你只能直面這樣的挫折與磨難,縱然滿眼荒唐,也當如老御使一般,暗夜行舟,只向明月。”
暗夜行舟,只向明月。
蘇晉低低地笑了一聲:“道之所在,雖千萬人,吾往矣。”她抬起頭,一雙眸子像灼心烈火,語氣卻是輕柔的,“我為老御使上一炷香吧。”
這炷香也是她代故去的祖父上的,感謝老御使當年拼死請命之情。
柳朝明看著她拈香點火的樣子,忽然想起老御使生前所說,“若能得此子,一定收在身邊,好好教導”。他想起老御使臨終時握著自己的手說的最後一句話:“柳昀,蘇時雨這一世太難太難了,你一定要找到她,以你之力護她一生。”
柳朝明摁住蘇晉的手,道:“我與你一起。”然後他點香看了蘇晉一眼,望向老御使的牌位,道,“當以尊師禮敬之。”
二人回到都察院已近申時。
沈奚把玩著摺扇,倚在門廊上招呼道:“百官俗務纏身,我原想著柳大人與我,一個被停了早朝,一個被打折了腿,合該湊在一處逗悶子,沒承想柳大人竟比我先找到了搭子。”說完又伸手跟蘇晉胡亂比了個揖:“蘇知事,又見面了。”
蘇晉回了個揖:“侍郎大人好。”說著就要拜下。
沈奚忙道:“免了免了。”又往前堂裡努努嘴,“這人是你的朋友?”
正堂當中還跪著一人,蘇晉一瞧,竟是周萍。她道:“正是。”
沈奚促狹地一笑:“你看著啊。”他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經地道:“周通判,本官恕你無罪,起來吧。”
周萍恨不得將頭埋進地裡:“不敢不敢,求大人責罰。”
沈奚撲哧笑出聲,又連忙收住,更是一本正經地道:“你且起來吧,蘇知事已與本官說了,他會代你受罰。”
周萍猛地抬起頭,先一臉無措地看了看沈奚,又一臉責備地看了眼蘇晉,連忙磕頭道:“稟沈大人,蘇知事還有傷在身,求大人手下留情,要不……要不蘇知事的責罰,我替他加倍受了?”
沈奚再也忍不住,捧著肚子笑作一團:“這都什麼糊塗爛帳!”
柳朝明知他素愛拿人逗悶子,走進前堂,說:“周通判起來吧。”
周萍抬頭看了一眼,在心裡掂量了一下官品,起了。
柳朝明冷眼看著沈奚:“你怎麼他了?”
沈奚沒正形地往凳子上一坐,又端出一副詫異的神色道:“御使大人此言可冤枉小民了。周通判今日一大早來都察院找蘇知事,趕巧您二位不在,還是我這個串門的順道幫都察院接的客。”
柳朝明轉頭掃了沈奚一眼。沈奚嘻嘻一笑,改了詞:“招呼,招呼的客。我的腿不是折了嗎?穿官袍不方便,就穿了身便服,哪知周通判將我認成個打雜的了。周通判說他一路自宮外走來,實在熱得慌,想問我討碗茶喝。我心想,這好歹是都察院的客,總不能怠慢了吧?
“我又是找茶壺,又是燒茶,忙了半日,好不容易給周通判沏了盞茶,誰知錢三兒那個不長眼的突然過來叫了一聲‘沈大人’,還拜了一拜。周通判這一下便嗆了個半死,然後跪在地上死活都不起來了。”
說著,沈奚提起茶壺斟了盞茶遞給周萍,道:“周兄弟,你說是吧?”周萍撲通一聲又往地上跪了。
沈奚將手裡的茶遞給蘇晉道:“我說,你一身反骨,怎麼有這麼個老實巴交的朋友?怕不是被你欺負成這樣的吧?”
蘇晉接過茶放在一旁,一邊轉身去扶周萍,一邊回沈奚:“沈侍郎這句話可問住下官了,柳大人一身正氣,不也跟沈大人相交?”說完,問周萍道:“皋言,因何事來尋我?”
沈奚拿扇子敲敲案幾,問柳朝明:“他這目無尊長、以下犯上的毛病,可是你慣的?”柳朝明沒理沈奚。
周萍偷偷看了看堂上二位的臉色,知道他們都沒當真要責罰自己的意思,便對蘇晉道:“昨日有個阿婆來衙門找你,我與義褚兄一問才知她是元喆的姥姥。因元喆的家書上提起過你,她找不到元喆,就到衙門來找你。”蘇晉臉色一變。周萍又道:“我求楊府尹打聽,但依然不知元喆怎麼樣了,所以才來問問你。”他說著一頓,壓低聲音道,“加之十分擔心你,這才進來瞧瞧你。”
蘇晉聽了這話,回身看向柳朝明,柳朝明向她點了點頭。蘇晉道:“我已沒事了,這就隨你一起回去。”言罷,一揖拜別了柳朝明與沈奚。
等蘇晉的身影消失在都察院外,柳朝明略一思索,想到當日指使內侍下毒的人還未找到,正要去吩咐錢三兒派兩人暗自跟著蘇晉,卻被沈奚用扇子一攔:“不用不用。這賊沒抓到,擔心的也不止你一人,蘇知事此去,自有二呆子跟著。”
柳朝明一愣,大約想到他說的是誰,問:“你怎麼知道?”
沈奚笑了笑,道:“從前在翰林院一起進學,文遠侯總說你是最聰慧的一個。嘖嘖,可惜你的腦子平日都用到公務上去了,人還是揣摩得太少了。”
柳朝明挑眉。
“你知道這天下的呆子都有什麼共同點嗎?”沈奚說著比出一根手指,“其一,守株待兔。”
蘇晉與周萍走過軒轅台,下了雲集橋,橋後繞出來一人,正是穿便服的朱南羨。朱南羨看了周萍一眼,咳了一聲,還沒說話,周萍便跪下了。
朱南羨嚇了一跳,本以為自己這一身曳撒便裝已十分妥當,沒承想竟一下叫一個生面孔識出了身份。
沈奚比出第二根手指:“其二,掩耳盜鈴。”
朱南羨定了定神,決定不去管“生面孔”,又咳了一聲道:“蘇知事,這麼巧!”
周萍瞧朱南羨有些眼熟,但一時想不起在哪裡見過,一問,朱南羨自稱是金吾衛校尉,名喚南皚,今日休沐,想與蘇知事一同出宮逛逛。周萍長舒一口氣,從地上爬起來,頗為窘迫:“這就好,南校尉您是不知道,我這甫一進宮,就養成了逢人便跪的習慣。”
朱南羨一時不習慣有人如此隨意地跟自己搭話,在心裡拿捏了一下校尉的身份,這才道:“哦,周兄弟,這是為何?”
蘇晉看周萍一眼,提點道:“謹言慎行,言多必失。”周萍沒能領會她的深意,回道:“早前我遇上戶部的沈侍郎,他穿了一身便服,與我說他是都察院打雜的,害我違反了綱紀,險些犯下不敬之罪,還好沈大人和左都御使柳大人都未跟我計較。”說著,周萍又打量了朱南羨一眼,續道,“方才我甫一見南校尉,看您氣度威嚴,豐神俊朗,像皇親國戚,以為你們宮裡的人都有這穿便服誆人的喜好,沒想到您原來是校尉大人,當真失禮。”
朱南羨道:“周兄弟客氣。”
蘇晉又看周萍一眼,說:“旁人是吃一塹長一智,你是吃一塹短一智。”周萍又沒能領會這句話的深意,責備道:“你還說我,我倒是要說說你。你平日與人結交,應當慎重些,像南校尉這樣的就很好,可換了沈侍郎那樣的便萬萬結交不起,更莫說當日的十三殿下。十三殿下一來,我們衙門上上下下頭都磕破了,也只能看見殿下的靴面。楊大人隔日膝頭疼得走不了路,還說等你回來要提點你,可不能再將十三殿下往府衙裡招了。咱們府衙小,供不起這位金身菩薩,你可記住了?”
蘇晉無奈地看了周萍一眼,覺得他已無可救藥。倒是朱南羨被這番話說得好不尷尬,只好鄭重其事地代她回答:“嗯,已記住了。”
三人並行著出了宮,張羅了馬車往京師衙門趕去。
劉義褚已在府衙門口等著了,見回來的是三個人,其中那位不認識的還有些眼熟,便捧著茶上前招呼道:“這位是……?”
周萍道:“這位是南皚南兄弟,金吾衛的校尉,為人十分和善。”
劉義褚點了一下頭,一邊將朱南羨往府衙裡引一邊問蘇晉:“你在宮裡可打聽到元喆的消息?”
蘇晉步子一頓,黯然地說道:“下了詔獄,沒能撐過去。”
另外三個人都愣住了。劉義褚問:“怎麼死的?”
蘇晉微微猶疑,道:“自盡。”又添了一句,“咬舌自盡。”
劉義褚站在簷下往堂內望瞭望。蘇晉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嫗坐在裡頭,她背脊佝僂,滿臉皺紋,大約已過花甲之年。老嫗見他幾人走近,立刻從座椅上起身,且喜且畏地看著他們。
周萍道:“這……這怎麼開得了口?”
蘇晉咬了咬唇,斬釘截鐵地說:“暫且不提。”邁步跨進了偏堂。
周萍一愣,一時沒叫住蘇晉,只好轉頭問朱南羨:“南校尉,您是宮裡頭的,聽說過這事嗎?元喆他……怎麼自盡了呢?”
朱南羨愣怔地看著蘇晉的背影。朱南羨知道許元喆,許元喆是當日蘇晉拼命從人潮裡救出來的探花郎。
是啊,許元喆好不容易才被救出來,怎麼就死了呢?
朱南羨想了想,沒答周萍的問題,跟著蘇晉進了偏堂。
老嫗一見蘇晉,顫巍巍地走近幾步問道:“是蘇大人?”便要跪下向她行禮。蘇晉連忙扶住她,道:“阿婆不必多禮。”想了想,又道,“阿婆,元喆一直視晚輩為兄,他的阿婆便是晚輩的阿婆。您還是叫晚輩的字吧,叫時雨就行。”
老嫗道:“這不行,大人便是大人,是青天老爺,我可不能沒了分寸。”她滿目企盼地望著蘇晉,切切地道,“蘇大人,草民聽周大人說元喆被叫去宮裡了,聽說皇上要封他做大官,您知道他啥時候能出來嗎?”
蘇晉避開她的目光,低聲道:“皇上委以重任,大約還有幾日吧。”她看到老嫗的手裡還提著行囊,便問,“阿婆可找到落腳之處了?”
老嫗窘迫地道:“草民昨日才到應天府,本來想去貢士所打聽,誰知那處裡裡外外圍著官兵,草民不敢去,這才來勞煩蘇大人問問元喆的下落。”她想了想,連忙又道,“蘇大人不用擔心,元喆既然過幾日要回來,草民就在離宮門近一些的地方歇歇腳。他幾時出來都不要緊,草民就想能早一些見到他。”
蘇晉的心裡像堵了一塊巨石,她勉強笑了笑:“這怎麼好!等元喆出來,可要怪我這個做兄長的招待不周了。”說著,取過老嫗手裡的行囊道,“阿婆便到晚輩在衙門的處所歇腳。晚輩這幾日剛好有事務纏身,若能進宮,說不定還能幫您催催元喆。”
蘇晉一邊扶起老嫗,一邊往偏堂後方的處所走去。進了屋,蘇晉又笑道:“阿婆千萬別覺得打擾了晚輩。聽元喆說阿婆您會納鞋墊,晚輩腳上的這雙不合適,阿婆您一定為元喆納了不少,能送晚輩一雙便好。”
老嫗笑道:“行。蘇大人您真是好人。”又仔細看了眼蘇晉的腳,說道,“大人您的腳比元喆的小一些,他的您怕是穿不了,草民給您納一雙好了。”
蘇晉點了點頭,合上門退出來,轉身撞上一直跟在她身後的朱南羨。朱南羨看了眼她緊握成拳的手,一時不知說什麼,只好問:“蘇晉,是不是我父皇……”
蘇晉猛地抬頭看他,雙眸灼灼似火。可這火只一瞬便熄滅了。蘇晉移開目光,搖頭道:“與殿下無關,殿下不必放在心上。”
朱南羨又問:“你不告訴她,是不是想先還許元喆一個清白?”
蘇晉沒有說話。
朱南羨看著蘇晉,忽然握住她的手,將一塊冰冷的物事放入她的手心。蘇晉低頭一看,竟是一塊潔白無瑕的玉墜。
朱南羨道:“這是張奎擱在刑部大牢牆縫裡的玉,我親自去找的。”他一頓,又說,“蘇時雨,你不必擔心,這兩日我已琢磨過了。入仕的原因,你不說,本王便不問。你今後若想做什麼儘管去做,本王會幫你。本王只希望你能明白……你不是一個人。”
蘇晉愣住了,過了一會兒,垂眸道:“殿下言重了。”
送走朱南羨,蘇晉又將已有的線索在心裡理了一次。
柳朝明不知用了什麼法子,查到尋月樓的頭牌甯嫣兒的死與晁清失蹤之事有關,並從刑部提了張奎這個死囚給她。張奎向她招供,說自己“摸屍”當夜見到了死者甯嫣兒,並從甯嫣兒的身上取下一枚玉墜,藏在了刑部大牢的牆縫裡。朱南羨於是親自去刑部大牢,取走張奎說的玉墜,證明張奎當日所交代的話屬實——張奎見到甯嫣兒時甯嫣兒已經死了,張奎對甯嫣兒的死因的確不知情。
而眼下蘇晉需要查明的是:一、甯嫣兒的死因為何;二、晁清的失蹤與甯嫣兒的死究竟有何關係。
據張奎交代,他當日在亂葬崗發現甯嫣兒的屍體後就被打暈,醒來後是被尋月樓的老鴇誣陷成兇手的。張奎既然是被冤枉的,那麼這個誣陷張奎殺人的老鴇一定知道些什麼。
蘇晉一念及此,回到衙門便吩咐雜役阿齊備馬車,然後找到周萍道:“皋言,你將官袍換上,陪我出去一趟。”
周萍看她一副刻不容緩的樣子,也不敢耽擱,趕緊換好官袍,出去時蘇晉已坐在馬車的轅座上等他了。
劉義褚站在衙門口問:“你二人這是去哪兒?”
蘇晉讓周萍上了車,一揚馬鞭,面不改色地道:“青樓。”
劉義褚連忙將茶碗往阿齊的手上一遞,追了幾步攀上車轅:“捎上我。”
暝色四起,十裡秦淮處處笙歌曼舞。蘇晉將馬車停在坊外,一路往尋月樓走去。
周萍得知蘇晉是為晁清的案子來的,忍不住埋怨道:“既是來辦案的,為何你穿便服,獨我一人穿官服?你可曉得為官的尋歡被抓會受什麼懲罰?就是孫大人,即使平日將這兒當家,也只敢自稱鹽商。”
蘇晉對他解釋道:“水坊裡的女子是見慣了官老爺的,我從八品的品階太低,鎮不住場子。”又道,“待會兒到了尋月樓,你莫說你是京師衙門的,說你是刑部的。”
晁清的案子沒走京師衙門,他們用刑部的名頭才管用。
周萍仍覺不妥,剛要開口爭辯,前頭帶路的劉義褚回過頭來,道:“別吵了。”又抬手指了指一旁的樓閣,“到了。”
比起另一端歌舞昇平的河坊,尋月樓門庭十分冷清,若不是大門還敞著,只當是閉門謝客了。樓閣大廳坐著一名女子,她手持一把繡著蝴蝶的團扇,有一搭沒一搭地搖著。左邊檯子上倒是有個撥琵琶的,弦音泠泠,細聽竟是一曲離歌。
蘇晉順著方才的話頭對周萍道:“腰挺直了,下巴仰起來,拿出點兒官老爺的派頭。”周萍氣不打一處來,正要發作,卻被蘇晉十萬分認真的眼神鎮住了。蘇晉道:“待會兒我會說你是刑部的周主事,你千萬別露餡了,切記。”
坐在廳中搖團扇的女子見蘇晉三人進來,不由得訝然道:“幾位爺是……?”
蘇晉打斷她的話:“這位乃刑部周主事。你便是這樓裡的老鴇?”
女子一聽這話,連忙使了個眼色讓琵琶女過來。兩人一起向蘇晉三人跪拜,女子才道:“回這位大人的話,奴家不是媛兒姐,媛兒姐早幾日便走了。”
“走了?”蘇晉一愣,看了劉義褚一眼。劉義褚當即拉開一張椅凳,對周萍道:“大人您坐。”周萍點頭,依言坐下。
蘇晉提著茶壺為周萍斟好一盞茶,問:“你們這裡是怎麼回事?別的姑娘呢?”
女子一臉狐疑地望著他三人:“這……不正是因為刑部日前審的那樁案子嗎?”被蘇晉的目光一掃,她又垂下頭,交代道,“約莫是三月頭,我們這兒的頭牌甯嫣兒離奇地死了。媛兒姐,就是大人方才問的老鴇,被刑部叫去問過幾回話後忽然說要嫁人,收拾行囊走了。樓裡的姑娘覺得不吉利,紛紛去投靠別的河坊,只有奴家跟妹妹留了下來。”說著,她看了蘇晉一眼,紅著臉道:“大……大人若只是來尋歡,奴家跟妹妹也是伺候得過來的。”
蘇晉無言,過了一會兒才又問:“那老鴇可提過嫁去哪戶人家了?”
女子垂眸道:“這倒沒有,不過像奴家這樣的,若非遇上真能心疼自己的人,也就嫁個官老爺、富商為妾吧。”
尋月樓的老鴇消失得太過巧合了,看來是真的有問題。
蘇晉思量半刻,轉而又問這兩名女子可曾見過一個書生模樣的人來此處。蘇晉怕打草驚蛇,沒有提晁清的名字。可惜平日到秦淮河坊的書生模樣的人太多了,兩名女子只說不記得。
線索到這裡又斷了。
蘇晉在心裡歎了一聲,對周萍道:“稟主事大人,下官問完了。”
周萍嗯了一聲,道:“那……且先回吧。”
兩名女子一路將蘇晉三人恭送至尋月樓外,那名手持團扇的女子忽然喚道:“大人。”她猶疑了一下,問道,“大人當真是刑部的嗎?”
蘇晉心頭一驚,面上倒沒什麼表情:“怎麼,本官來問話,你還要查一查本官的官印嗎?”
女子連忙道:“大人誤會了,奴家絕非此意。只是三月頭的時候,有幾位官爺來這裡吃酒,喚了甯嫣兒去陪。奴家記得其中有一位就是刑部的。吃酒過後的隔日甯嫣兒便死了,之後媛兒姐也嫁人了。奴家跟甯嫣兒是好姐妹,只覺她死得蹊蹺,約莫跟此事有關。可是……”
她說到這裡,看了蘇晉一眼,似是有些膽怯。
“可是什麼?”蘇晉瞧出她心中有顧慮,“你放心,本官此來隻為問案,不會為難你,更不會置你們於險境。”
這名手持團扇的女子與甯嫣兒原是極好的姐妹,甯嫣兒死後,她聽說案子囫圇結了,一直為甯嫣兒不平,奈何申冤無門。今日看到蘇晉三人,她心中本有所防備,可方才聽蘇晉問話,覺得蘇晉他們當真是為查案而來,一咬牙關,心道:罷了,還是將該交代的都交代了,大不了以後離開秦淮去別處謀生,總好過一輩子良心不安。
“大人明鑒,方才大人問起書生模樣的人,奴家確實記得一位。那日正是三月初六,樓裡來了個極清俊的書生,瞧著有些生澀。他說是頭一回來這樣的地方,甯嫣兒看了喜歡,就親自去招待了。過了不久,方才奴家提到的那幾位官老爺也來了。幾位官老爺原本沒叫姑娘,後來吃了酒,不知怎麼就把在隔壁招待書生的嫣兒喚了過去,當時還起了點兒爭執。媛兒姐親自上樓問了問,之後見沒什麼大事才下樓來。誰知隔了一日甯嫣兒就不見了。當夜消息傳來,竟然說甯嫣兒已經死了。可她是怎麼死的、在哪裡死的,誰也不曉得。”
蘇晉問:“那幾位官老爺將甯嫣兒喚去陪酒,為何會起爭執?”
“他們說甯嫣兒在隔壁屋裡偷聽他們說話,可甯嫣兒說她什麼也沒聽到。”
蘇晉又問:“你可記得那位書生叫什麼?”
女子揪著團扇想了一會兒:“叫什麼不記得了,像是姓……姓晁。”
果然是晁清。
蘇晉全部明白了,這下一切都對上了——
三月初六,晁清來了尋月樓,與甯嫣兒一起吃酒,隔壁屋裡的正是那幾個官老爺。晁清他們約莫是聽到了些不該知道的事,被那幾個官老爺發現了。官老爺們便強令甯嫣兒過去陪酒,事後仍不放心,隔一日便殺害甯嫣兒滅口。
甯嫣兒畢竟是尋月樓的頭牌,十裡秦淮有不少人知道她,她死了,不能沒個交代。剛好亂葬崗常有人“摸屍”,這些人便想了個轍,為死去的甯嫣兒上好妝、穿上華服,讓她“立”在亂葬崗,吸引“摸屍人”過去。反正這些人大多不是什麼良善之輩,做慣了偷雞摸狗的事,又平白出現在亂葬崗,到時候將劫色殺人的罪名往此人身上一扣,他就是想辯解都難。
而張奎恰好在三月初七的夜裡遇上了已經死去的甯嫣兒。
蘇晉想到這裡,又覺得困惑,這些官老爺既然當機立斷地對甯嫣兒下了殺手,為何沒有立刻對晁清動手呢?
“三月初六當晚,甯嫣兒被叫去陪酒後,那名晁姓書生是如何離開尋月樓的?”
“說來也怪,”彈琵琶的女子答道,“當夜起爭執的時候只有甯嫣兒一人從房裡出來。她被叫去陪酒後,晁姓書生仍待在房裡,過了許久才獨自離開。一直到三月初八,那幾位官老爺像是回過神來,想到甯嫣兒不可能一個人在客房,派人來樓裡詢問,才打聽到那位晁姓書生。”
三月初八,他們打聽到晁清。三月初九,晁清失蹤。
據許元喆所說,晁清失蹤前一直在處所用功,那幾位官老爺一定是打聽到晁清乃這一科的貢士,不敢在有朝廷武衛把守的貢士所動手,所以在知道晁清的下落後沒有立刻動手。可三月初九,晁清又為何突然失蹤了呢?
蘇晉驀地想起晁清失蹤前,太傅府的小姐晏子萋去尋過他,問:“太傅府的大小姐,你們可識得?”
兩名女子面面相覷。
“回大人的話,這樣金貴的官家小姐,草民這樣身份的人如何識得?”那名手持團扇的女子想了想,忽然道,“倒是甯嫣兒,她以往像是在達官貴人的家裡伺候過,認識京裡的幾個貴小姐。若她還活著,大約能為大人解惑一二。”
彈琵琶的女子續道:“那幾位官老爺後來還來過一回,也是那一回後,媛兒姐突然說要嫁人,沒幾日就走了。”
“奴家與妹妹當真是鼓足了勇氣才將這些事如實相告的,還望……”手持團扇的女子說到這裡,淚盈於睫,與彈琵琶的女子一起再次跪拜,“還望大人一定要還甯嫣兒姐姐一個公道,不要叫她死得不明不白。”
蘇晉道:“你們放心,本官一定會竭力而為。”
從尋月樓出來,周萍語重心長地對蘇晉說:“接下來你要如何查?這裡的老鴇嫁人了,線索斷了,此事又和朝廷官員扯上了干係,看著水深得很。我看雲笙既是失蹤,想必吉人自有天相,你還是莫要再管這件事了,省得將自己也賠進去。”
蘇晉聽了這話,沉默不語。那幾個官老爺心狠手辣,動輒下殺手,尋月樓的老鴇既然敢誣衊張奎,說明是個曉得內情的,那些人事後豈能容她?眼下看來,這位叫媛兒姐的老鴇嫁人是假,逃跑才是真的。
當日晁清與甯嫣兒在客房內,縱是聽到鄰屋有人議案子,但隔著一堵牆,充其量不過聽去些首尾。那幾位官老爺因此就對甯嫣兒下殺手,可見當日議的乃是一樁天大的案子。如今的應天城裡,還有哪一樁案子大得過南北士子案?
兩日前,蘇晉在宮裡被人追殺,當時就懷疑晁清失蹤或許與南北士子案有關。如今看來,她彼時的懷疑並不是無憑無據的。
晁清與甯嫣兒極有可能是因為聽到隔壁屋的幾個官老爺議論南北士子案,才一個被滅口,一個失蹤的。
此事既然與這麼大一樁案子有關,那麼必不可能就這麼了了,一定還有後續在等著她。
罷了,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濃夜已至,月華初上。
蘇晉看了眼天邊的月亮,道:“先回衙門吧。”
第七章 鴻門夜宴
翌日一早,蘇晉照例去上衙。她在都察院住了兩日,同僚見了她,都有心打探南北士子案的進展,但蘇晉三緘其口。他們問不出什麼,也就作罷了。
上午無事,下午蘇晉外出辦了樁小案。她辦完案回到衙門,孫印德已在門口等著她了。
孫印德這回沒像以往一樣一臉厲色,而是輕飄飄地問:“怎麼這時候才回來?沈侍郎已在退思堂等你半個時辰了。”
蘇晉愣了愣:“誰?”
“沈奚沈大人。”
與沈奚一起來京師衙門的還有刑部員外郎陸裕為,正是士子鬧事當日給蘇晉送死囚的那位。
蘇晉見過禮,對沈奚道:“不知沈大人來尋下官所為何事?”
沈奚將手裡的茶盞往案臺上一擱,說:“都退下吧。”
退思堂裡的一眾官吏退了出去。
沈奚覷了蘇晉一眼,說:“蘇知事,本官聽說你近日查貢士晁清失蹤的案子,非但查到了秦淮尋月樓的甯嫣兒,還查到了太傅府的晏子萋身上?”
蘇晉一愣,知是昨夜自己去秦淮查訪的事傳到了沈奚的耳朵裡。可是沈奚是戶部的,管的是賦稅銀錢,幾時管起案子了?她的目光落在沈奚身旁的陸裕為身上,旋即明白過來。是了,甯嫣兒的案子是刑部經手的,刑部的人必定知情。朝中黨派林立,官員之間的關係錯綜複雜。這個陸裕為看樣子是沈奚的人,晁清案子的詳情大概是他告訴沈奚的。
“這麼說,日前陸大人從刑部提了張奎給下官,也是沈大人授意的?”蘇晉說著一揖,“下官多謝沈大人。”
沈奚看蘇晉如此明慧,嘻嘻一笑道:“不必謝!柳昀跟本官打了聲招呼,本官便向刑部的交代了一聲。”然後他將笑意一斂,說道,“晁清失蹤之事,你要如何查,本官不管。但有一點,你不可從晏家入手!”
蘇晉怔了怔,問:“為何?”
尋月樓的老鴇失蹤了,如今唯一可往下查的線索便是晏子萋。只要知道當日晏子萋去尋晁清所為何事,蘇晉就離真相更近了一步。
“你是不是想知道當日晏子萋為何要去貢士所尋晁清?”沈奚忽然道,“本官可以明確地告訴你,這個甯嫣兒與晏府有些關係。她從前在晏府伺候過晏子萋,更與晏家人沾親帶故,後來出了些事,才被攆出了府門。這是晏家的家醜,本官不便與你詳說,且與此案無關,你也不必深究。晏子萋與甯嫣兒雖是主僕,但情誼堪比姐妹。本官已替你問過了,當日晏子萋去尋晁清,是因得知甯嫣兒枉死,猜測此事與晁清有關。但甯嫣兒的身上究竟發生了何事,晏家人皆不知情。”
蘇晉聽到“家醜”二字就明白了,甯嫣兒或許是晏太傅年輕時流連花坊惹下的風流債,與晏子萋恐怕還真稱得上是姊妹。但老太傅為人師表,做下這樣的醜事,晏家擔心東窗事發,只好將甯嫣兒攆出家門。
蘇晉的目光落回到沈奚的身上。她不是不信他的話,可自己與他無親無故,充其量見過兩回、說過幾句話罷了,他何故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幫她?
沈奚這個人,生來玲瓏剔透,一眼便能瞧出人心中所想。蘇晉還未開口,他便道:“本官對你查的這樁案子沒甚興趣,之所以要幫你……”他說著一頓,轉而問,“晏子言,你認得嗎?”
蘇晉道:“下官因晁清的案子與晏少詹事打過幾回交道。”
沈奚道:“那晏子言與本官一同長大,曾一起在翰林院進學。他處處與本官作對,我說往東,他偏要往西;我說士子無辜,他偏說士子有罪。他攬了南北士子案這樁禍事來查,引火燒身,如今觸怒聖意,要死了也是活該。他這個人清高,虛偽,做作,當自己是高潔雅士,最看重的就是名聲。你查晁清的案子,若查出晏家與一煙花女子有瓜葛,豈不令晏家聲譽掃地?到那時,只怕這晏子言做了鬼也會來折騰本官。”沈奚說到這裡,對蘇晉眨眨眼,“所以,本官今日助你,也是為跟你討個人情。本官與晏子言做了一輩子仇人,為了讓本官往後夜夜能睡好覺,不被那討厭鬼擾了清夢,這案子的線索中,你便掐了晏府這一條吧!”
蘇晉道:“晏子萋去貢士所的緣由沈大人已如實相告,下官自然沒有再追著晏府不放的道理。只是……晏少詹事何時行刑?”
沈奚盯著她看了一會兒,答非所問地點了點頭道:“行了,你這就是應了,本官回去了。”
陸裕為見沈奚要走,忙放下茶盞起身向蘇晉道歉:“蘇知事,實在對不住,那夜我來京師衙門拿人,本不願為難你,奈何光祿寺的馬少卿品階比我高。我聽沈大人說你還有傷在身,讓你受罪了。”
蘇晉回想了一下,才明白他說的是前日她見了死囚張奎後從十三王府回來,被光祿寺的馬少卿當作南北士子案的要犯攔在府外的事。蘇晉回了個揖道:“陸大人客氣了,大人例行公事,何來對不住一說?”
陸裕為卻道:“其實本官知道,士子鬧事的案子,蘇知事非但無過,更是有功之臣。若那日與我一起來的人是旁人便罷了,但是我與這馬少卿還沾了點兒親故。這不,今夜馬少卿為小兒擺滿月酒,說是要擺三天三夜,我現在過去,他還要怪我去遲了呢。”說著,陸裕為再與蘇晉面對面一揖,隨沈奚離開了京師衙門。
蘇晉送走了沈奚和陸裕為,想起許元喆的阿婆歇在自己的房中,打算與昨日一樣到退思堂的耳房裡湊合一夜。
蘇晉剛到廊下卻被孫印德攔住。他一臉討好地問蘇晉道:“蘇知事,本官聽人說你與都察院的柳大人其實走得挺近?”
孫印德與蘇晉向來不對付,眼下他這副有求於人的模樣倒是怪得很。蘇晉避重就輕:“柳大人只是傳下官問過幾回話罷了。”
孫印德將蘇晉拉到一旁的矮簷下,又問:“那你看,你能不能幫本官向柳大人求求情,讓他通融一下?”
蘇晉一挑眉:“孫大人這是犯了什麼事,竟還要下官幫著求情?”
孫印德看她一副幸災樂禍的模樣,心中恨不能掐死她,偏偏面上還不能露出一絲不滿:“也沒什麼,本官散衙後時不時去秦淮坊間尋個樂子,叫柳大人底下的人覺出了蛛絲馬跡,柳大人傳本官過去回話。”
蘇晉默不作聲地掙開他的手道:“這下官就幫不了大人了,大人尋歡作樂,下官還幫著求情,豈非讓人覺得咱們京師衙門都是一丘之貉?”說著,轉身便往退思堂走去。
孫印德跟著快走了幾步:“蘇知事,你也是男人,怎麼就不明白家花哪兒有野花香!再說了,本官這還是好的,不過是去外頭尋尋樂子罷了;就說那光祿寺的馬少卿,他可就不一般了,外頭找完樂子還不夠,還想將這樂子帶回家裡。前一陣他瞧上了尋月樓的老鴇,非要將人娶回府上做妾,結果娶回府上不到兩日又嫌人老,將那老鴇扔在柴房裡關著任人糟蹋。你說他可惡不?比本官可惡吧!”
蘇晉將這通篇廢話聽完,入耳的只有“馬少卿……瞧上了尋月樓的老鴇……娶回府上”。她不動聲色地問:“馬少卿娶了尋月樓的老鴇?”
孫印德兩手一攤:“是啊,都察院要管就先去管馬少卿,盯著本官這樣的良臣不放,這算什麼?”又端出一張笑臉,“蘇知事,那你看你是不是跟柳大人說上一兩句,請他通融通融?”
各種念頭像滾雷一樣在蘇晉的心裡炸響。
這一切太巧了。為何她剛才還在發愁找不到尋月樓的老鴇,眼下就有人為她指了條明路呢?老鴇在馬少卿的府邸,而馬少卿正在辦滿月酒,三天三夜,賓至如歸。這就像有人正敞著大門請她去一樣。
蘇晉知道不該去,可這案子背後的水這樣深,如她如晁清這樣的人的命如草芥,拖一日,便少一分活著的希望。她若因一時遲疑,錯過了最重要的線索,錯失了找到晁清的契機,那她的良心又如何才能安寧?當年自己在最危難時受恩于晁清,欠了他一條命,而今他處在最危險的境地,她如何能放任不管?罷了,不過是賭上一條命,賭兩回都沒死,現如今她已是賺了。
蘇晉想到這裡,朝孫印德一拱手:“大人的話下官會好好考慮的。下官眼下要歇息了,等明日再來回復大人。”然而蘇晉雖說著要歇息,轉身卻往府外走去。
孫印德等蘇晉的身影消失後,壓低聲音道:“都出來吧。”他話音一落,便有兩名黑衣人從暗處走了出來。孫印德吩咐其中一人道:“你去,到十三殿下的府上,跟他說蘇知事去了馬少卿的府上,遇到危險了。”
“是。”黑衣人點了一下頭,身形一動,便消失在夜色中。
孫印德又對另一人道:“你去回稟七殿下,跟他說本官已利用尋月樓的老鴇順利地將蘇時雨引到馬府了,請他放心。”
是夜,柳朝明一邊翻看卷宗,一邊聽錢三兒稟報追查蘇晉當日被下毒一事的結果,隨後問:“這麼說,除了這點兒蛛絲馬跡,你這兩日什麼都沒查到?”
錢三兒道:“大人可錯怪下官了。除了這點兒蛛絲馬跡,下官還查出了一樁怪事。”
柳朝明放下卷宗,抬眼看著錢三兒。
錢三兒繼續道:“大人,十三殿下當日既然肯跳雲集河救蘇知事,按說也是對這案子十分上心的,難道不應當也查一查嗎?可您猜怎麼著,他非但沒緊著追查這樁案子,反而打發走了兩個承天門的守衛,恰好是當日跟著他跳河的那兩個。您說怪不怪?”
柳朝明問:“打發去哪裡了?”
“直接送去西北衛所了。”錢三兒道,“大人,您怎麼看這件事?下官怎麼覺得這裡頭裹著點東西呢?”
柳朝明微微蹙眉,忽然想起沈奚的那句“可惜你的腦子平日都用到公務上去了,人還是揣摩得太少了”,當即道:“你去問宮前殿的內侍、宮女,當日十三殿下將蘇晉救起後究竟發生過什麼。”
趙衍聽了這話,愣了愣,覺得柳昀對蘇晉關心得過了頭。趙衍一時又想起這兩日宮中關於十三殿下與蘇晉的傳言,生怕柳朝明也被牽扯進去,打斷道:“這就不必了吧!若這裡頭真裹著什麼,太子殿下也早就料理了。我們都察院橫插一杠子,豈不是給東宮那頭添堵?”
錢三兒道:“柳大人、趙大人,其實十三殿下打發走兩個守衛還不是最怪的。”他覷了覷二位堂官的臉色,繼續道,“最怪的是這兩個守衛出了應天府沒多久,人便不見了。”
“不見了?”趙衍一驚,“這是什麼說法?是被人劫走了,還是在半道上跑了?”
錢三兒搖頭道:“這就不知道了。咱們這裡有錦衣衛衛大人的密信,消息倒還快些,估摸著東宮那頭要明日一早才知道這茬兒呢。”
趙衍與柳朝明對視一眼:“你怎麼看?”
柳朝明略一思索,算了算從此地去西北衛所的路線,吩咐道:“命江西、山西、陝西三道的監察御使務必留心,轄區內若發現這兩名守衛的蹤跡,當即上報,不得耽擱。”
錢三兒領命,與趙衍一起離開了。
兩人剛走沒多久,柳朝明見回廊那頭有個身形修長的人匆匆行來,定眼看了看,竟是沈奚。沈奚逕自推門進入柳朝明的值房,道:“柳昀,我可能壞事了。”
柳朝明有些詫異。按說沈奚是東宮的人,便是真的出了什麼岔子,也不該來找他,除非……
“可是蘇時雨出事了?”柳朝明問。
沈奚頷首:“是,但不只是他。”
卻說沈奚離開京師衙門後,想起陸裕為提的馬府的滿月酒,覺得有些古怪,不由得問:“馬少卿家這個時辰還在擺滿月酒?”
陸裕為道:“是,早上就擺上了。正夫人生了嫡子,馬少卿高興得很,說是要擺三天三夜。為了添彩,馬少卿請了不少官老爺,聽說連吏部的尚書大人也去呢。”
沈奚一挑眉:“曾友諒也去?那本官怎麼沒收到邀帖?”
陸裕為賠笑道:“沈大人,瞧您說的,您是什麼身份?您可是戶部的侍郎、太子殿下的小舅子,馬少卿怎麼敢給您遞邀帖?就是曾尚書過去,也是馬少卿托尚書大人的侄子曾憑去請的。”
“也是。”沈奚笑了笑,“對了,那日柳昀托本官從刑部大牢裡提了個死囚出來,本官交給你去辦,那死囚叫……?”
“張奎。”陸裕為道,“後來士子鬧事那日,下官還去了朱雀巷,打算依照柳大人與您的意思將這死囚交給蘇知事。”
“這事本官記得。”沈奚道,“但本官怎麼聽說,這名叫張奎的死囚被送到十三殿下的府上了?”
陸裕為訕訕地道:“當日蘇知事受了傷,能自己撐著回衙門已經很好了,沒法再帶旁人。下官本想暫且將此人交給柳大人,但柳大人不願管,恰好十三殿下也在,下官就去請示十三殿下的意思。十三殿下聽說這人是蘇知事要的,就把人帶去自己的府上了,下官總不能拂了十三殿下的意。”
沈奚笑了笑:“也是。”隨即上了馬車。
馬車在青石路上轆轆地行駛。沈奚臉上的笑意在他坐回車廂的一刹那便消失了。陸裕為是他安插在刑部的耳目,原本他一直很放心,但從今日的蛛絲馬跡來看,情況仿佛有些不妙。
沈奚是東宮的人,攪在朝廷紛爭的旋渦裡,曉得南北士子案背後的水有多深。如今朱南羨剛從西北衛所回京,乾淨得很,從來不涉黨爭。太子殿下早有明示,南北士子案的水太渾,萬不可將朱南羨牽扯進來。晁清是今科貢士,他的失蹤與南北士子案有千絲萬縷的聯繫,陸裕為分明知道這一點,為何還要將與此案有關的死囚張奎往朱南羨的府上送?此舉逆了太子殿下的意不說,萬一將朱南羨捲入局中,事情就複雜了。
沈奚又想起如今朝堂上太子與七王勢如水火,心一沉,心想這個陸裕為該不會是反水了吧?陸裕為若當真反水了,那方才故意在蘇時雨的面前提馬府設宴之事又是何意?
沈奚對晁清失蹤的案子知之甚少,若非柳昀托他幫忙,恐怕他現下連個頭緒都理不出來。而今他這麼一環接著一環地想過來,越想越覺得不對勁。是以他才匆匆趕來都察院,打算先跟柳昀通個氣。
沈奚將陸裕為的事與柳朝明簡略地說了,接著道:“馬府擺這麼大一個局必定不是為了誘蘇晉去,蘇晉只是一個餌,他們的目標另有其人。”他目不轉睛地盯著柳朝明,繼續道,“如果陸裕為被七殿下收買,今夜的這個局是七殿下設的,那麼殺了誰對七殿下最有利?”
答案已經擺在眼前。
七殿下的藩地在淮西鳳陽,倘若他有奪儲之志,那麼從淮西引兵入應天府時,最大的威脅就是朱南羨。
眼下景元帝健在,兵權尚在景元帝的手中。等景元帝去世,朱憫達作為太子,是正統繼位,而且朱南羨在西北領兵五年也不是白領的,屆時就算七殿下兵強馬壯,能自淮西長驅直入,卻也擋不住聽命于朱南羨的西北衛所從後方夾擊。何況朱南羨這次回京,景元帝還賜了他金吾衛的領兵權。金吾衛兵強馬壯,也是東宮的一大助力。
因此對七殿下來說,他若想奪儲,朱南羨無疑是他的心腹大患。
柳朝明聽完,沉吟道:“七殿下既然擺了局,你半路上遣人跟去也是枉然,那裡天羅地網,五城兵馬司中一定有他們的人,恐怕連十三殿下的暗衛也遭到不測了。”
沈奚點頭:“不錯,我現在就去東宮回稟太子殿下。”
宮中只有兩位皇子可以統領親軍衛,一是太子朱憫達統領羽林衛,二是十三殿下朱南羨統領金吾衛。照現下的情形看,大約只有朱憫達率著羽林衛過去才能控制局勢了。
沈奚深吸一口氣道:“我去回稟太子,完了便趕去馬府。”他神色一凜,又狠狠地道,“策反策到本官的頭上來了,那敢情好,都在馬府待著,一個也別想跑。”
柳朝明看著沈奚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忽然喚了一聲:“言脩。”
只見一名身著七品朝服的御使從值房一側繞出來:“大人,可是要命巡城御使與大人一起趕過去?”
柳朝明淡淡地嗯了一聲,又道:“再請衛大人。”
言脩一愣。柳朝明口中的衛大人乃錦衣衛指揮使衛璋。可錦衣衛直接聽命於聖上,不受命於任何衙門,柳朝明此去請衛璋,豈不讓人覺得錦衣衛與都察院有牽扯?言脩道:“柳大人,是要讓衛大人以緝拿盜匪為名誤打誤撞地趕過去嗎?”
柳朝明搖了搖頭道:“不,他就是為了救十三殿下而去的。”
言脩一臉不解之色,道:“大人,可是這……”
柳朝明看他一眼,轉頭望向淒清的月道:“你說,今夜倘若沈青樾在馬府將七殿下的一干心腹一網打盡,太子率羽林衛清了五城兵馬司中七殿下的人,宮中日後的局面會怎麼樣?
“陛下老矣,各位皇子鉤心鬥角,權力失衡,東宮坐大,我都察院必將只能依附於東宮,以後行事可就難了。
“今夜的局面既然是太子與七殿下之爭,那麼錦衣衛去救了十三殿下,陛下頭一個懷疑的一定不是都察院,而是太子與錦衣衛有染。如此一來,這件事最終的結果必定是各打五十大板,太子與七殿下依然兩相制衡,而這帝位到底由誰來坐,還將拭目以待。”
言脩恍然大悟,拜服道:“大人高見,是下官短視了。”
蘇晉知道自己趕赴的是一場鴻門宴。
馬府的正門是敞開的,賓客盈門。蘇晉站在不遠處看了一會兒,並沒有選擇從正門進入。這座府邸位於應天府城南,往北是四殿下的王府,東、西均是深巷,唯南院臨河而建,高牆與河水間隔了一條尺許寬的淺堤。蘇晉決定翻牆進去。
她在後院牆不遠處找到一棵歪脖子樹,爬上樹,探頭看向後院。後院內很靜,不遠處的膳房倒是熱鬧一些,來往的婢女捧著各色珍饈穿堂而過,往前院熱鬧處走去。
蘇晉的目光落到貼著後牆而建的一間柴房上。透過柴房洞開的高窗,她看到了裡頭的草垛子,草垛子旁的地上躺著一個被捆了手腳的婦人。這位婦人大概就是尋月樓的媛兒姐了。
蘇晉借著歪脖子樹攀上牆頭,貼著牆自柴房的高窗躍下,落在草垛子上。柴房內躺著的婦人被驚醒,看到蘇晉,驚恐地睜大眼,剛要叫喊出聲,卻被蘇晉用一隻手捂住嘴。
“長話短說,我知道你是尋月樓的老鴇媛兒姐,你想不想活命?”
媛兒姐淚盈于睫,片刻之後,才慢慢點了點頭。
蘇晉道:“想活命就聽我的,我問你答,明白了嗎?”
媛兒姐又點了點頭。
蘇晉這才鬆開捂住她嘴的手,問:“你們樓的頭牌甯嫣兒究竟是怎麼死的?”媛兒姐淒聲道:“是馬老爺,他給了我一包毒藥,說嫣兒知道了不該知道的事……若我不殺她,該死的就是我了。”
蘇晉知道她嘴裡的馬老爺正是光祿寺的馬少卿,又問:“甯嫣兒死前可曾見過一名書生?馬少卿可跟你提過他們要殺這名書生?”
媛兒姐怔怔地看著蘇晉,嘴角動了一下才說:“晁……晁清?”
蘇晉目光如炬:“他在哪兒?”
媛兒姐搖了搖頭,驚懼欲泣:“嫣兒死後,馬老爺是說過還要殺一個叫晁清的書生,奈何晁清是今科士子,在貢士所動手怕不方便,馬老爺便讓我借嫣兒的死訊把他騙到尋月樓。我當時留了個心眼,怕自己知道得太多也會遭人毒手,就騙晏府的三小姐說嫣兒是被晁清害死的,讓她去質問晁清。這個晁清挺機靈的,當日被晏府的三小姐一問,覺察出情況不對,立刻就逃了。若不是我後來誆馬老爺我知道晁清的下落,我也活不到今日。”她說著眸色一黯,“只是如今這般還不如不活。公子你……”
媛兒姐的話還未說完,門外忽然傳來開鎖之聲。蘇晉看了媛兒姐一眼,拾起一根木棍站到了門後。進來的是一名送湯食的侍女,還未出聲,蘇晉便一棍敲在她的後頸上,她立刻暈過去了。蘇晉又將門掩上,默不作聲地去解捆住媛兒姐的手腳的麻繩。
媛兒姐流著淚道:“我與公子素昧平生,卻蒙受公子的大恩大德。公子不知,馬老爺府上的人都是人面獸心的惡鬼。我害死自己的姐妹,死有餘辜,公子還是不要管我,快些逃吧。”
蘇晉看著媛兒姐道:“你知道你為什麼被關在這兒嗎?”
媛兒姐搖了搖頭。
“因為這間柴房裡沒有退路。”蘇晉道。
如果說馬少卿敞開府邸的正門擺的是鴻門宴,那麼這後院洞開的柴房高窗便是一個陷阱入口了。
後牆臨水,蘇晉退無可退。她知道,也許早在她自後牆翻窗進來時便已經驚動馬府的人了。只是不知何故,那些人仿佛只打算將她與老鴇一起關在這裡,並沒有打算立刻動她。
蘇晉又道:“你當馬少卿府裡的人是吃素的?你究竟知不知道晁清的下落,他們會瞧不出來?”繩子已解開,蘇晉按住媛兒姐的手道,“你知道你為何還沒死嗎?”
媛兒姐又搖了搖頭。
“因為你只是一個餌,等魚來了,你就會死了。”
媛兒姐瞪大眼:“他們要殺的是你?”
蘇晉沉吟道:“我本以為是,眼下看來卻不儘然。”她不過區區知事,若他們當真只是要殺她,何必做這樣大一個局,何必把她關在這裡卻不動手?蘇晉隱隱覺得不妙,轉而盯著媛兒姐道:“聽著,你眼下還有一個活命的機會。”蘇晉看向方才被她一棍敲暈在地的侍女,沉聲道,“因為他們算錯了一步。”
言訖,蘇晉不再多作解釋,逕自摘下了自己的束髮簪,一頭青絲披散下來。蘇晉迅速褪下侍女的衣衫,穿在自己的身上,又簡單地綰了一個鬟髻。媛兒姐愣愣地看著蘇晉:“你竟是……”
蘇晉蹲下身,壓低聲音囑咐道:“我走之後你不要逃,將你自己的衣裳為這侍女換上,把她的手腳綁起來扮成你的樣子,然後你就躲在草垛子裡。等一下有人進來,如果沒有看到我,他們一定會到各處去找,如此便會耽誤一些時辰。就算他們最後在草垛子裡發現你,你也一口咬定是這侍女放走了我。你儘量拖延時間,無論他們對你做什麼,都一定要撐到明日天亮。”
“撐到天亮,我便可以活嗎?”
蘇晉點頭道:“有人設局,有人赴局,一定有人破局。你我都是餌,但你比我重要,你是南北士子案、晁清失蹤案的證人,所以你一定要活下去。”言罷,蘇晉逕自拾起地上的空碗置於託盤上,扮作侍女的樣子退了出去。
後院依然寂然無聲,馬府的正門依然是敞開的,仿佛蘇晉可以隨意出入。但她知道,這回自己是插翅難飛了。這麼大一個局,就算她扮成侍女從正門出去,安插在馬府周圍的暗哨也能立刻發現端倪。就像鳥籠雖敞著門,卻浸于水中,鳥從籠中逃出去了也只能溺死。
提籠者在高處,蘇晉看不清。但她更想不明白的是,若自己只是一個餌,那麼提籠者要釣的魚又是誰呢?她自小家破人亡,一生註定要踽踽獨行,難道時至今日竟會有人為了她不畏生死地趕赴一場鴻門宴?
“哎,那個誰,磨磨蹭蹭地做什麼,還不趕緊來幫忙?”
蘇晉回頭一看,是一個嬤嬤正在叫自己。這嬤嬤倒是沒發現她面生,逕自將她帶到膳房,責備道:“前頭都忙得騰不開手了,你倒好,還躲在後院偷閒,趕緊拾掇拾掇幫忙去。”
蘇晉連忙應是,四下望瞭望,意外地發現在後廚幫忙的是兩撥人,一撥應當是馬少卿自己府裡的,另一撥是從外頭請來的。這兩撥人大約都將她當成對方的人了,因此才沒有覺得她這個生面孔可疑。
蘇晉正跟著一名侍女裝盤,從前頭宴堂處回來一個管事模樣的老僕,一進膳房就抱怨道:“這幾個官老爺也忒難伺候了,一會兒說斟酒的不好看,一會兒說跳舞的沒風情。”說著,他看了眼蘇晉,愣了一下,忽然道:“哎,這個姿色好,剛才怎麼沒瞧見?你去前頭伺候。”蘇晉心頭一震,抬起頭來笑了笑道:“這就不必了吧,奴婢不會跳舞。”
管事老僕道:“跳什麼舞!你去陪著官老爺吃吃酒,把他們哄開心了就行。”他說著就要將蘇晉往宴堂上領,蘇晉不敢露出馬腳,只好一路跟著去,問道:“宴堂裡都有哪些客人?”
管事老僕停住腳步,眼睛一橫,瞪著她道:“你問這個做什麼?”
蘇晉不慌不忙地道:“聽說宴堂裡都是朝廷大員,我這不是怕怠慢了他們嗎?奴婢若能記住他們的名字,讓他們高興些,也能給府上添光不是?”
管事老僕滿意地點了點頭:“說得也是。那你聽好了,除了馬少卿,宴堂裡官銜比較大的還有兵部的何郎中、通政司的童參議、五城兵馬司東城的田指揮使。不過,這些都不是官銜最大的,今天要論貴客只有兩名,吏部的曾尚書和他的侄子——吏部的曾郎中。”
曾友諒和曾憑!
蘇晉聽到這二人的名字,腦子裡嗡了一聲。她著了女裝,若換了旁人,興許一時認不出她,但吏部的這二人是無論如何都能認出她的。
二人說話間已至宴堂,堂內有人輕歌曼舞,有人觥籌交錯。蘇晉低頭端著託盤,自曾友諒的桌前挨著斟酒。眾人都喝得半醉,一時沒注意到她。蘇晉斟完一輪,正提著空酒壺要退出去,身後忽然傳來一聲:“站住。”蘇晉聽出這是曾友諒的侄子——吏部郎中曾憑的聲音。
“你轉過身來。”曾憑又道。
蘇晉提了口氣,慢慢回轉身去。
曾憑低下頭,試圖一睹她垂著的臉,卻仍不能看清,於是皺起眉頭道:“你抬起頭來,讓本官看看。”
蘇晉的心一片冰涼,她方才提起來的一口氣慢慢地沉了下去。身陷困境,四面皆是絕壁,也許她只有閉目赴死才能得見光明。蘇晉想到這裡,緩緩地將頭抬了起來。
然而就在這時,蘇晉的手臂忽然被人猛地向後一拽,她被這力道帶得驀地回轉身去,跌入一個堅實的胸膛。
朱南羨一手緊緊地將蘇晉摟入懷中,一手解下身後的玄色披風將她一裹,環顧四周,冷冷地道:“這名婢女,本王看上了。”
第八章 破曉時分
宴堂內一片寂然,眾人皆愣了一瞬,才後知後覺地向朱南羨見禮。
馬少卿跪伏在地,抖得如篩糠一般。反而是曾友諒比較鎮定,斟了一杯酒遞給馬少卿,笑道:“少卿今日好大的臉面,連十三殿下都肯賞光來喝滿月酒,少卿還不趕緊敬殿下一杯?”
馬少卿抬起頭,雙目空洞地看著曾友諒,終於明白過來:這是一個局。他原以為自己是設局者,不承想竟是局中的一枚死子。
酒盞已遞到馬少卿眼前。馬少卿的八字鬍顫了顫,他接過酒盞,高舉著向朱南羨拜下。朱南羨猶疑了一下,正要去接,在他懷裡的蘇晉忽然低聲說:“別喝。”
尋月樓的老鴇是餌,她蘇時雨也是餌,那麼引來的十三殿下便是這一場局要捕的魚。這麼大一條魚,若不能儘早除之,只怕會招來反撲。他們遞給朱南羨的這杯酒,誰知道裡頭擱了些什麼。
朱南羨反應過來,沉默不語地拿披風的兜帽罩住蘇晉的臉,拋下一句“不必了,本王吃不慣”後,拉著她的手大步流星地往府外走去。
此時已近子夜時分,街頭巷陌一片死寂。朱南羨帶著蘇晉往隨宮的方向疾步而行。
夜風拂面,涼意襲人。蘇晉的腦子急速轉動著。以方才的情形來看,馬少卿必是被蒙在鼓裡的一枚棋子,是這場局的替罪羊。大概是有人告訴他,要以滿月酒做局,以尋月樓的老鴇做餌誘殺蘇晉,可他怎麼也沒想到,這場局真正要誘殺的人是十三殿下。這也解釋了為何在馬府的後廚內忙著的是兩撥人,從府外請來的那一撥應當就是真正的設局人安插在馬府的,表面上幫忙擺宴,實際上是給十三殿下備毒酒的。
難怪方才馬少卿見了朱南羨會一副面若死灰的形容。誘殺一名知事算不得什麼,可若誘殺了嫡皇子,那便是誅九族的死罪了。
可這設局者究竟是誰,竟敢如此膽大妄為地誘殺一名皇子?
蘇晉想到這裡,腦中傳來“嗡”的一聲——景元帝年邁,各皇子據藩自重,他們臣服于景元帝,卻未必肯臣服於即將登基的太子,而朱南羨是太子胞弟,手握金吾衛的領兵權,不早日除之更待何時?
蘇晉腳步一頓,沉聲道:“殿下!”
朱南羨回過頭來,抿了抿唇,似乎想說什麼,卻咽了回去,只道:“你放心,本王一定護你周全。”
蘇晉搖了搖頭,問道:“殿下出行,身旁應當會跟幾個暗衛,現在殿下是不是察覺不到這幾名暗衛的聲音和氣息了?”
朱南羨一怔,沒有答話,握住蘇晉的手緊了緊,似是想讓她寬心。
蘇晉卻道:“不能再往前了。”
蘇晉在長街上站定,往四下看去,周遭悄然無聲。皎潔的月光照在青磚灰瓦上,蕭索而蒼涼。她低聲道:“殿下,你知道他們為何遲遲不動手嗎?”她吸了一口氣,抬目望北,看向長街盡頭道,“再往前,就是四殿下的府邸了。”
四王封藩北平,手握神州北部的咽喉,若能在四王府前殺了十三皇子,將這髒水往四王的身上一潑,豈不是一石二鳥?
朱南羨沉默不語,拉著蘇晉往東走,想繞路回宮。
蘇晉又搖了搖頭:“也去不得。”
她之前一直懷疑士子鬧事是有人在背後慫恿的,後來回想當日種種,並不是沒有端倪可尋。
士子鬧事之時,朱雀巷內沸反盈天,南城兵馬司獨木難支,形勢險惡,而離城南最近的東、西兩城兵馬司遲遲沒有趕來。蘇晉問其故,南城兵馬指揮使覃照林說,東、西二城兵馬司在路上與暴匪幹起來了。而今蘇晉細究起來,京師再亂,怎麼會有暴匪能攔了兵馬司的路?八成是這東、西兩城兵馬司早已被有心人收買,刻意放任自流,想讓事態變大。今日之局是士子案的後續,是藏在士子案背後的人布下的天羅地網。東、西兩城兵馬司既為這背後之人所驅使,那麼他們不論是往西還是往東走,必定有兩城兵馬司的人攔路。
蘇晉沒解釋,朱南羨已經明白過來,道:“那我們往南走,覃照林是左謙的人。”
蘇晉拽住朱南羨的手道:“他們既然精心設了這個局,就一定已布下天羅地網,就算南城兵馬司的指揮使是左將軍的人,那他的手下呢,或者還有沒有別人設了埋伏?”她一頓,鬆開朱南羨的手,望向這暗夜之中唯一燃著燈火的地方,繼續道,“殿下,你聽我說,還有一處地方是安全的。
“微臣雖未猜出這佈局人究竟是誰,但曾家叔侄必定脫不了干係。他們想拿馬少卿做替死鬼洗清自己的嫌疑,那便不能少了證人。所以這宴堂裡必定還有第三類人,他們毫不知情,是當真來做客的。倘若方才殿下接了毒酒,他們恰好可以證明酒席是馬少卿擺的,酒水是馬少卿備的,而這杯毒酒……是馬少卿遞給殿下的。
“所以,有這些人在,曾家叔侄必定不敢明目張膽地對您動手。殿下只要回去,在他二人的旁邊支一桌,有人奉食,你讓他們先嘗;有人敬酒,你讓他們先品,待到明日天一亮……”
“待到明日天一亮,我皇兄必定會前來搭救。”朱南羨道,“但你呢?我回去了,你怎麼辦?你眼下這身裝扮,無論被誰發現都是死路一條。”
蘇晉斬釘截鐵地道:“我往北走,殿下回去。那些暗中埋伏的人見我二人分開,一時間一定覺得有貓兒膩,反而不敢輕舉妄動,如此正好可以為殿下爭取回到馬府的時間。”
朱南羨愣住了,緩緩道:“你要拿自己換我?”
蘇晉注視著朱南羨道:“若能以微臣之命換殿下之命,只賺不賠。”
披風的兜帽很大,罩住了蘇晉的大半張臉。朱南羨只覺得有月色流淌進她的眼眸,與她眸中的堅定融在一起,閃動著扣人心弦的光。朱南羨笑了一下,注視著蘇晉的眼睛說:“你不明白。”他沒說蘇晉究竟不明白什麼,只是牽過她的手,低低地道,“本王帶你走,回宮也好,出城也罷,如果有人要你的命,本王就要他們的命。”他折轉往南,頭也不回地又道:“有本王在,誰也不能傷你。”
蘇晉與朱南羨繞過朱雀巷,走的是去往正陽門的路。每月的雙數日,各城指揮使都在城門當值。也就是說,只要朱南羨和蘇晉能及時在正陽門找到兵馬指揮使覃照林,以南城兵馬司之力拖到明日清早,他們便可獲救。
朱南羨和蘇晉穿巷而出,再往前是昭合橋。橋下靜水流深,橋上站著一排人,當先兩人一個穿著七品侍衛長兵服,另一個是個熟人——刑部員外郎陸裕為。
朱南羨頓住腳步,幫蘇晉把兜帽拉低了一些,接著從裹腰裡拔出一把短匕交給她,道:“你拿著防身。”短匕上刻著遊蟒,映著月色,蟒面分外猙獰。
蘇晉乃一介書生,手無縛雞之力,再無兵器傍身,只怕會拖累了旁人。她知道眼下不是客氣的時候,接過短匕,對朱南羨一點頭道:“殿下也多加小心。”
陸裕為笑了笑,圓乎乎的臉看著分外和氣:“十三殿下,好不容易盼著您從西北回來,下官這廂得罪了。”說著抬手一招,他身後的暗衛迅速將朱南羨和蘇晉圍了起來。
蘇晉暗自看了看,這些暗衛均身著黑衣,不知是何身份,有二三十人。這樣的情形下,哪怕朱南羨再善武,也無法令二人全身而退。為今之計,只有拖字訣。
侍衛長當先拔刀,刀鋒出鞘,在暗夜裡發出一聲錚鳴。四周的暗衛聞聲要動,忽聽蘇晉沉聲道:“慢著。”她借著暗衛遲疑的瞬間又道,“陸裕為,殿下沒和你提過,殺十三殿下該怎麼動手才最合適嗎?”
此言一出,眾人皆是一愣,一時分不清這個身覆玄色斗篷、以兜帽遮面的人究竟是哪一方的。
陸裕為只覺得蘇晉的聲音有些耳熟,卻想不起在哪裡聽過,但聽她的意思,她竟也像是七殿下的人。他不敢妄動,戒備地問:“你是誰?”
蘇晉聽到這一問,松了一口氣。沈奚的二姐是太子妃,那沈家八成是太子一党的人。陸裕為既然在沈奚的手下做事,保護十三殿下都來不及,怎麼會誘她赴馬府的局,借機刺殺朱南羨呢?只有一個解釋,陸裕為被策反了。
蘇晉不知陸裕為是被哪位殿下策反的,但知道任何主子都不會對一名反復無常的屬下放心。所以,陸裕為現如今的主子一定不會讓陸裕為知道自己的手上究竟握著幾枚籌碼。蘇晉正是想到這點,才決定假扮另一枚被“主子”派來的籌碼,打算渾水摸魚,一拖到底。
她低低一笑,又道:“陸裕為,你可真夠蠢的!你也不想想,刺殺十三殿下這麼重要的事,殿下怎麼會放心交給一個剛入他麾下,尚且不知根底的叛徒。”
陸裕為的動作微微一滯,但他很快便發現破綻:“不對,我是臨時跟著尤侍衛長來的,殿下根本沒將刺殺十三殿下的任務交給我。你若是殿下的心腹,讓他願將這千金賭局系于你一身,怎麼會不知今夜的佈局,不知我為何臨時跟來?”
蘇晉心頭不由得一顫,卻又笑了笑,語鋒一轉,道:“你為何要跟來?因為你比馬少卿聰明一點,怕自己與他一樣,到最後淪為一枚死子,淪為他人的替罪羊,所以想為自己找一條活路。你算到十三殿下要往南逃,所以與尤侍衛長一起等在此處。你想在殿下跟前立一功,哪怕是用截殺的法子。反正髒水潑不到你的身上,最好由馬少卿全擔了,實在不行,馬府裡還有吏部的曾友諒。”
蘇晉的這番話道破了陸裕為的心機。陸裕為臉漲得通紅,就像在眾人面前被剝了衣露了羞一般。他惱怒地道:“你……你胡說!”
蘇晉又是一笑,放緩語氣,語重心長地道:“想兩頭佔便宜可不成啊!陸大人,就算你能在殿下跟前獨善其身,可你背叛了沈大人,你覺得他會放過你嗎?東宮會放過你嗎?還是你認為這世上除了你,別人都很傻,沒人會瞧出你也是這棋局中至關重要、不可或缺的一枚棋子?”
蘇晉的話說中了陸裕為最擔心之處。就算他今夜能為殿下殺了朱南羨,立下首功,可事成之後,以沈奚之能,他真的能逃脫嗎?心中有加無已的焦慮讓陸裕為冷靜下來,他想起在離開馬府前,手底下的人說十三殿下是帶著一名婢女走的。可這個身覆斗篷,一語便能道破玄機、參破時局的人,哪裡有半點婢女的樣子?
陸裕為盯著蘇晉,終於道:“不對,你一定不是殿下的人。你若是,為何不肯以真面目示人?方才在馬府隨十三殿下離開的是一名婢女,區區一名婢女,怎麼會知道我便是刑部的人?”
此言一出,眾暗衛抽刀,場面頓時劍拔弩張。
此時,陸裕為聽到了蘇晉清冷的聲音:“陸大人,你是在好奇我究竟是誰嗎?”她抬手慢慢摘掉兜帽,“那我便讓你看一看。”
玄色兜帽滑下,青絲散落肩頭,襯著蘇晉蒼白的面色,讓她看起來越發清雅動人。
陸裕為瞪大眼看著眼前人:“你是蘇晉?你……你竟是……”
可惜就在他愕然的這一瞬,朱南羨一個旋身,電光石火間便轉到他身側,自下往上挑飛他身旁的暗衛的長刀。
長刀在空中打了個旋。朱南羨一把握住刀柄,反扣手往回一壓,逕自架在了陸裕為的脖子上。朱南羨挑眉笑了笑:“陸裕為,有沒有人教過你,兩軍對峙,最忌分心?”
馬府外遲遲沒有動靜。
按照原先的計劃,即便不能在宴堂內毒殺朱南羨,最晚丑時也該有人回稟朱南羨的死訊了。可眼下已近丑時末,府外依舊死寂一片。曾友諒隱隱覺得不妙,稱自己酒醉,當下便要告辭離去。
方才朱南羨莫名而來又莫名而去,攪了這宴席,讓人沒了興致;此時,一眾官員見吏部尚書要走,皆松了口氣,紛紛起身向馬少卿道辭。
馬少卿將人送至外院,不料原本半掩著的府門忽然被人推開。
沈奚青衣廣袖,一臉悠閒地站在府外,笑道:“喲,這麼熱鬧!馬少卿擺酒,怎麼沒叫上本官?”
馬少卿心下一片慘然。沈奚是太子殿下的人,既然來了,一定是大事不好了。馬少卿一臉惶恐地對沈奚拜下,唯唯諾諾地道:“不過區區小兒的滿月酒,下官怎麼敢撐破了臉皮去請侍郎大人賞光。不過侍郎大人要來,下官是一萬個願意。”說著,又跪著換了個方向,伸手比了個相邀的姿勢,“侍郎大人裡面請。”
沈奚深夜至此,對曾友諒來說無疑宣告東窗事發。曾友諒急於離開這個是非之地,當下便對沈奚一拱手,道:“沈侍郎慢用,老夫今夜醉酒,便不奉陪了。”說著正要往外走,卻被沈奚伸手攔住。
“等等。”沈奚環視一圈,慢騰騰地道,“本官既來了,誰都別想走。”
曾友諒不理他,避開他攔在身前的手,抬腳欲走,但還沒邁過門檻,就聽沈奚冷冷地又道:“曾尚書,十三殿下死了嗎?”
曾友諒邁出去的腳一下便縮了回來。他轉回身,陰森森地看著沈奚道:“沈侍郎說的是什麼大逆不道的話!”
沈奚沒應他,反而看著院內的一眾大小官員,又道:“本官問你們,十三殿下可來過了?”
一眾官員面面相覷,須臾有人應道:“回侍郎大人,來過了。”
沈奚一挑眉,又抬手指著曾友諒問:“那這位吏部的尚書大人可曾給殿下遞酒了?”這回沒有人敢接話。
沈奚一笑:“那麼就是了。”他轉過臉,雙目直直地盯著曾友諒的眼睛道:“曾尚書,你好大的膽子,竟敢給十三殿下遞毒酒!”
曾友諒勃然大怒道:“沈青樾,你少在這兒大放厥詞!你說老夫遞毒酒,可有證據?”
沈奚看著他這副惱羞成怒的模樣,忽然雙手一攤,笑道:“沒證據。尚書大人計劃周詳,就算有證據,不早該被大人銷毀了嗎?”他不等曾友諒再辯解,環顧四周,忽然對兵部的何郎中道:“何莧,把你的佩劍拿來!”
何莧應是,當即摘下佩劍雙手呈上。
沈奚握住劍柄,拔劍出鞘,將劍哐當一聲擲於地上,厲聲道:“都聽好了,本官今日以太子之名,懷疑你們所有人包藏禍心,皆有刺殺十三殿下的嫌疑。你們想離開?可以!有膽的就撿起這劍,在本官的脖子上抹一道,否則便別怪本官在你們的脖子上抹一道。”
覃照林今晚值夜,本打算在正陽門門樓湊合一宿。夜半,羅校尉忽然來稟報,說外頭好像有刀兵之聲。覃照林無奈,只好叫上幾個官兵出去巡夜。
他們剛走到昭合橋就見十三殿下挾持了一個矮胖的大員,正與二十來名暗衛對峙。
朱南羨很清楚,今夜之局牽扯太廣,不成功便成仁。與此局的成敗相比,陸裕為的命根本無足輕重。等這些暗衛想明白了,未必會顧惜陸裕為的性命。朱南羨想到這點,趁著暗衛還沒反應過來,忽然將手中的長刀往陸裕為的脖子上一送,鮮血瞬間迸濺而出。趁著這一瞬間,朱南羨往後一步,一下握緊蘇晉的手,急促地道:“走!”
二人剛一轉身,迎面撞上趕來幫忙的覃照林。覃照林瞧見蘇晉,眼睛頓時瞪圓了:“你……你不是蘇知事嗎?你這……”覃照林震驚地看著一身女子裝束的蘇晉,以為自己看錯了。然而他這一來,擋了朱南羨和蘇晉的路。
身後的暗衛沖上來,朱南羨將蘇晉往覃照林的身邊一送,轉身橫刀在前,抵擋住數名暗衛的砍殺。隨後朱南羨身子往後一仰,刀身在身前一撩,四兩撥千斤般地把暗衛逼退。
蘇晉也不遲疑,拔出覃照林腰間的長刀塞到他的手上,斥道:“愣著做什麼?還不去幫殿下!”覃照林這才反應過來,留下羅校尉保護蘇晉,召集身後的官兵沖上前去。
朱南羨雖不再是以一敵眾,但這些暗衛都不是等閒之輩,加之雙方人數懸殊,朱南羨這邊須臾間就落了下風。
蘇晉站在橋頭,暗自握緊短匕,對守在一旁的羅校尉道:“別管我,你去幫殿下。”誰知朱南羨聽了這話,橫刀擋去一杆長矛,自兩柄長矛間穿身而過,吩咐道:“別來,護她走!”然而就在這一刹那,暗衛的侍衛長忽然自覃照林的身邊脫身,一個虎躍縱身到朱南羨一側,舉刀當頭劈下。
蘇晉驀地睜大雙眼,脫口道:“小心!”
朱南羨得她提醒,急忙側身避過,卻不想身後露出了空當,被一名暗衛將刀架在了脖子上。
朱南羨側過臉,目光在這名暗衛的身上淡淡地掃過。這名暗衛被他的目光威懾住,似乎終於想起自己刀下之人乃是高高在上的大隨十三皇子,一時竟沒下得去手。
侍衛長目露陰狠之色,當下喝令道:“動手!”說著也不等暗衛有所動作,自顧自地抽刀向朱南羨刺去。正在此時,有兩支箭矢射來,一支正中暗衛的手腕,一支正中侍衛長的背心。
暗衛與侍衛長的力道皆是一松,朱南羨趁著這個時機,側身自雙刀的狹縫中避開,抬腳踢向暗衛中箭的手腕。暗衛的長刀脫手,朱南羨矮身接過,隨即橫刀揮出,將二人攔腰斬殺。
與此同時,蘇晉默不作聲地將兜帽戴好,抬頭望去,見長巷深處兩人打馬過來。待這兩人離得近了,蘇晉借著火光辨認,一人是日前見過的錦衣衛同知韋薑,而另一人則是柳朝明。
數名錦衣衛從長巷中快速沖出,與暗衛拼鬥起來。
韋姜下馬對朱南羨拱手行禮:“殿下恕罪,末將來遲了。”說著也不遲疑,提起繡春刀加入了戰局。
柳朝明也下了馬,先拱手向朱南羨行禮,之後目光落在朱南羨身旁用斗篷覆身的人身上。
朱南羨看了蘇晉一眼,見她已將兜帽戴好,心中松了口氣。他將長刀收好,向柳朝明回了一揖道:“多謝柳大人。”隨即拉過蘇晉的手腕,低低地說:“走。”然而兩人還沒走出半步,便聽柳朝明在身後問道:“蘇時雨呢?沒與殿下一起?”
朱南羨頓住腳步,微側過臉:“柳大人問的是蘇晉?本王今夜未曾見過她。”柳朝明目不轉睛地盯著朱南羨身旁罩著斗篷的人,緩緩地問:“是嗎?這又是誰?”
朱南羨回過身來,將蘇晉往身後一掩,漠然道:“是本王跟馬少卿討的一名婢女。怎麼,柳大人連本王的私事都要過問嗎?”
柳朝明目光深沉。他走下橋頭,不欲與朱南羨多說,繞過朱南羨,抬手想揭下蘇晉的兜帽。朱南羨見此情形,伸手欲攔。
正在此時,一道微光閃過,守在一旁的羅校尉忽然拔匕刺來。
羅校尉本來是沖著朱南羨刺去的,然而朱南羨與柳朝明相爭,剛好側身避過,匕首便指向了站在朱南羨身後的蘇晉。
朱南羨大駭,想要替蘇晉擋下這一刀,沒承想竟被柳朝明伸手推向另一側。
匕首直指而來,柳朝明亦來不及反應,只得拽住蘇晉的手腕,將她往自己的身側猛地一拉。這一旋身帶起的急風掀落了蘇晉的兜帽,披風往後滑落,露出一頭青絲與素色衣裙。柳朝明不由得怔住,看著蘇晉的目光十分複雜——詫異與驚怒交織,更多的則是惘然與不解。
便是這一愣神的工夫,柳朝明沒避開身去,本來刺向蘇晉的匕首紮入他的左臂。傷口不深,但鮮血汩汩湧出。
羅校尉見一擊不成,還要再刺。然而他的胸口忽然被刺入一把匕首——原來在他將匕首紮入柳朝明左臂的一瞬,蘇晉也拔出朱南羨給她的匕首,紮入他的右胸。與此同時,朱南羨反手推刀,往羅校尉的脖子上送去,逕自割下了羅校尉的頭顱。
柳朝明怔怔地看著蘇晉,一時驚怒交加。
雨絲如霧,原來自一開始他就沒看清她。他甚至來不及顧及左臂上汩汩流血的傷,一門心思只回想起老御使臨終的話——
蘇時雨這一生,太難太難了。
柳朝明覺得荒謬,原來竟是這麼個難法。他滿腔的惘然與莫名的震怒無處安放,只得咽下,竟有一種打落牙齒和血吞的憋悶感,五臟六腑就像被沸水浸過一般難受。
他抬起頭,冷冷地看向朱南羨,道:“殿下瘋了?若太子殿下曉得您替她擋了這一刀,她還有命活嗎?”
身後忽然傳來腳步聲,柳朝明心頭陡然一震,竟下意識地幫蘇晉戴上兜帽後才回過身去。
韋薑看了這一場景,正要請罪,被柳朝明抬手止住。柳朝明看了眼昭合橋那頭,一干暗衛均已被俘,正被錦衣衛押解成排,等候自己發落。柳朝明沉默了一會兒,抬眸冷冷地道:“全殺了。”
韋薑愣住了,十分不解:“大人不留活口問話嗎?”可柳朝明並沒有回答他。韋姜又看向立在一旁的朱南羨,請示道:“十三殿下也是這個意思嗎?”
朱南羨微微點頭:“殺。”
蘇晉看了眼柳朝明左臂上的傷,想割下一片衣角為他止血,一抬手卻發現手腕還被柳朝明緊緊地攥著。
柳朝明似被她的動作驚擾,這才意識到自己正握著她的手腕,怔了一下,燙手一般驀地便鬆開了手。然後他搖了搖頭,往後避讓一步,道:“不礙事。”
繡春刀出鞘,橋上的二十多名暗衛須臾就斷了氣。韋姜拎著覃照林來到橋下,拱手又請示道:“殿下、柳大人,這是個有功的,也要殺了嗎?”
柳朝明沉吟片刻,問朱南羨:“這是殿下的人?”
朱南羨尚未從柳朝明方才的那句話中回過神來。他有些恍惚,竟想起當日在宮前殿,沈奚對他說的那番話——
你貴為皇子,卻沒有無上的權力。
你的庇護,對微不足道的人而言反而是一把雙刃劍。
你若真想保護誰,要麼你足夠強,要麼他足夠強。
彼時他還懵懂。但此時此刻,他徹底明白了。是啊,他生於這權力的蔭庇之下,若不能將這權力握在手裡,連想為她擋一刀的資格都沒有。
朱南羨挪開目光,低聲道:“柳大人覺得該殺,便殺了吧。”
覃照林不是傻子,那些暗衛雖然該死,可留幾個活口必然比全殺了更有用。柳朝明之所以讓韋姜將暗衛殺光,想必是因為那些人都目睹了女子裝扮的蘇晉。就算那些人當下並不篤定蘇晉是女兒身,但哪怕他們有一絲猜測,也可能在日後釀成大禍,讓她因此喪命。覃照林知道自己是大禍臨頭了,卻礙于韋薑在場,不敢多作解釋,只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向柳朝明磕頭。
柳朝明沉默了一會兒,對韋薑道:“想必太子殿下已在來此處的路上了,韋同知不如先去回了衛大人,待本官審完此人,自會前來。”
眼前一位左都御使,一位嫡皇子,韋姜擔心這二人的安危,本不願意走,奈何也瞧出柳朝明是存心要將自己支開。他不敢多言,當即率著一干錦衣衛離開。
直至此時,喧囂已過,街巷又靜下來,周遭濃重的血腥氣彌散開來。柳朝明看著覃照林,也不跟他廢話,只問:“家鄉在哪裡?家裡還有幾口人?”
覃照林道:“回柳大人的話,下官正是應天城人士。前年城裡有瘧疾,家母和小兒沒熬過去,都去世了。眼下家中還有俺與媳婦兩個。親戚不常往來……”
柳朝明打斷他,問朱南羨:“他說的是真的?”
朱南羨垂眸道:“本王要去問左謙。”
柳朝明道:“不必。”然後看著覃照林道:“本官不動你,你可知道為什麼?”
覃照林連磕了數個響頭:“大人……大人只當下官已沒了舌頭。便是死,便是太子殿下問起,下官都不會將蘇知事的事吐露半個字。”
朱憫達的問責只是原因之一。昭合橋頭死了太多人,怎麼都要留一個活口,否則朱憫達一定會生疑。
柳朝明淡淡地道:“除此之外,你且記住,將來不管是哪位殿下發現端倪,逼問於你,我都察院的手段只會比這位殿下狠十倍不止。”
朱憫達來得比想像的要快。他擔心朱南羨的安危,竟讓十數名羽林衛精銳開道,在前來攔截的東城兵馬司中生生撕出一道口子,一路趕至城南。
朱南羨是朱憫達從小看到大的胞弟,更重要的是,朱南羨手握西北領兵權。倘若朱南羨死了,西北兵權旁落,七王便再無後顧之憂。到那時,即便朱憫達順順當當地繼位,七王也有實力率兵奪權。
昭合橋仿佛被血洗過一般,橋上橋下都是斷首殘肢。
這裡竟沒留下活口?
朱憫達只覺渾身的血一下沖到了頭頂,厲聲問道:“誰幹的?”
下頭跪著的有四人。早在朱憫達來之前,覃照林便將盔甲裡頭的外衫脫給了蘇晉,雖然大了一些,好在讓蘇晉換回了男裝。
朱南羨垂眸道:“是我。”
“你?”朱憫達冷笑一聲,“你有多大本事,本宮豈能不知!金吾衛不在身側,你是自哪裡召來了天兵天將,殺了這許多人?”
朱憫達的目光掠過朱南羨,落在蘇晉的身上。他又笑了笑,聲音更冷了:“本宮也是好奇,近來應天城的大事,怎麼樁樁件件都離不了應天府衙的蘇知事?”
蘇晉跪伏在地。
朱憫達翻身下馬,看了一眼跪在蘇晉身旁的朱南羨,心知朱南羨此番險些送命必然與這名知事脫不了干係,勃然大怒道:“回話!”
“回太子殿下,”蘇晉還未答話,跪在她另一側的柳朝明朝朱憫達一拜,“蘇知事是跟微臣一起來的。”
朱憫達看著柳朝明道:“左都御使這是什麼意思?”朱憫達是在提醒柳朝明,當日在宮前殿,他柳朝明拿著都察院的立場已跟東宮買了蘇晉一命。朱憫達最受不了被人脅迫,卻又不得不顧及長遠,暗暗忍下一口氣,轉而問朱南羨:“本宮在來的路上聽說你在馬少卿府上瞧上了一名婢女,且將人搶走了。那名婢女呢?沒跟你一起嗎?”
朱南羨抿了抿唇:“這一路來太危險,我讓她走了。”
“走了?”朱憫達再也忍不了他們三人的含糊言語,眉間湧出肅殺之氣,“這暗夜深巷,寂寥無人,區區一名弱女子能走到哪裡去?插翅飛了嗎?”一頓,又轉頭看向蘇晉道:“反是蘇知事,莫名出現在此處,不得不讓人生疑啊!”
他說著,忽然注意到蘇晉身上的衣衫。不對勁,這衣衫寬大,明顯不是她的。也就是說,在他來此處前,蘇晉是換過一身衣衫的。可究竟是什麼原因令蘇晉要換過衣衫後才能見人呢?
朱憫達微眯起雙眼,腦中仿佛繃起了兩根弦,弦絲即將相接,馬上就要發出錚鳴,可就在這時,長街的另一頭又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朱憫達回身一看,原來是沈奚及一干去馬府吃滿月酒的官員到了,為首二人便是吏部的曾友諒與曾憑。
沈奚率眾官朝朱憫達拜下,餘光掃了一眼跪在另一頭的蘇晉與朱南羨,心中微一揣摩,抬起頭對朱憫達嘻嘻一笑道:“太子殿下這回可要好生犒賞微臣了。”朱憫達以為沈奚在為識破馬府設局一事邀功,微一點頭道:“嗯,是該賞。”
目光掃過眾人,朱憫達緩緩地道:“諸位平身吧。”
沈奚拍了拍膝頭,又朝朱憫達一拱手,笑道:“殿下誤會了,微臣這回的功勞大了,非但殿下該賞,十三殿下更該賞。”
朱憫達眉頭微蹙:“有話直說,別賣關子。”
沈奚應了聲是,挑眉看向朱南羨道:“敢問十三殿下,殿下可從馬少卿的府上討走了一名婢女?”他說著,也不等朱南羨回答,將身形一讓,向後一指道,“你看看這是誰?”
從沈奚身後走出一名婢女,青絲拂肩,身姿婀娜,但朱南羨並不認識。朱南羨愣了愣,這是要讓自己指鹿為馬?
沈奚面色平靜,似是提醒一般地問道:“這可是你方才搶走的那位?”
朱憫達的目光掃向朱南羨,他問:“是她?”
朱南羨沉默了一下,垂眸道:“是。”
沈奚道:“十三殿下也太不會憐香惜玉了,這長夜深巷,怎麼叫姑娘家一個人走?還好是撞上了我,否則叫哪個歹人瞧見,殿下豈不要痛失所愛了?”話音剛落,那名婢女嫋嫋婷婷地走到朱南羨跟前,輕聲喚了聲“殿下”,隨即朝他拜下。
朱南羨不由得看了眼沈奚,只見沈奚趁朱憫達沒注意,朝朱南羨眨了眨眼。朱南羨只好嗯了一聲,伸手將婢女扶起來。
朱憫達見此情景,心中略感寬慰,道:“也好,你既喜歡她,那便查一下她的身家背景,只要清白,就先收在你的府上做個侍妾吧。”朱南羨垂眸站著,半晌才說了個“好”字。
朱憫達看了一眼立在一旁默不作聲的蘇晉,語重心長地對朱南羨道:“當年母后仙逝,你為她守孝三年,又去西北領兵五年,實在是耽誤得狠了。去年開年,你皇嫂為你挑了兩名侍妾送到你的府上,但聽說今年你一回來就把人送走了。這像什麼話!你好歹是皇子,是本宮的胞弟,再不成親就該叫天下人笑話了。本宮已讓你皇嫂挑選佳人。今日事畢,你就回東宮住,你皇嫂自會領人給你看,有喜歡的,不說扶正,可先收為側妃,嗯?”
朱南羨一時竟說不出話來。他很想轉頭看一眼站在自己身旁的蘇晉,但是明白哪怕這麼一個微小的動作也許都會害了她。朱南羨從來都是直抒胸臆的,坦率而直白。然而此刻,他將雙手緊握成拳,將內心真實的想法隱藏起來,生平第一回隱忍不發地答道:“全憑皇兄做主。”
其實朱憫達的這番話有兩層意思,一是因為朱南羨確實該成親了,但更重要的是,大隨實行封藩制,朱南羨只有成親了才能正式授藩。
老七這廂算是已經欺負到他堂堂太子的頭上來了,他若再不緊著為十三培養勢力,讓十三成為自己的左膀右臂,日後的禍患只會更多。所以他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提朱南羨的親事,意在申明朱南羨不日將是坐擁一方的藩王,看誰還敢再招惹朱南羨、招惹東宮!
這時候,長街另一頭又浩浩蕩蕩地走來一批人馬。朱憫達側目一看,除了自己帶來的羽林衛,竟然還有衛璋的錦衣衛,最稀奇的是當先一人竟是十四王朱覓蕭。朱憫達在心中冷笑,老七躲著不出面,沒承想招來這湊熱鬧的朱覓蕭。
十四殿下朱覓蕭是當今皇貴妃之子,年紀雖輕,氣焰卻高,仗著先皇后故去後其生母乃後宮之首,把自己當成了半個嫡皇子,奪儲的念頭可謂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可惜他的本事太小!
朱憫達淡淡地問:“你做什麼來了?”
朱覓蕭眉梢一挑:“皇兄這話問得可太不近人情了,皇弟聽說十三皇兄有難,特意趕來搭救。”說著看向朱南羨,仿佛大大地松了口氣:“還好十三皇兄大難不死,皇弟這才好回去睡個踏實覺。可惜,皇弟是睡好了,這宮中有人要整夜整夜地睡不著了。”他的言語直指七王朱沢微。
朱南羨自小煩朱覓蕭,覺得與他多說一句都是白費唾沫,自是不理。朱憫達接話道:“你來搭救十三,就是這麼赤手空拳來的?”
朱覓蕭歉然道:“大皇兄教訓得是,赤手空拳是不妥,奈何皇弟手下無人馬啊!”他嘖嘖兩聲,眼神從柳朝明掃到衛璋,再掃到沈奚的身上,“再說了,皇兄哪兒用得上我?都察院、錦衣衛、戶部,還有戶部沈侍郎身後的刑部,這朝堂裡勢力最大的衙門幾乎都在皇兄的手裡了,當真令人生畏啊!”
朱憫達聽了這話,心中一緊。是了,錦衣衛是怎麼來的?他這麼想著,目光便落到衛璋的身上。
衛璋一身飛魚服,負手端立,如刀削的臉上沒有絲毫表情。
這麼一個人,應該是從來不聽命於任何人的。也正因如此,皇上才命他做了錦衣衛指揮使。可為何今夜他會趕到此處,跟羽林衛一起抵抗攔路的東城兵馬司呢?且不說錦衣衛究竟是不是來幫自己的,就算是,父皇知道了會怎麼想?父皇可會覺得自己的勢力太大,還未繼位就染指了他的王座?
朱憫達越想越心驚,他與七王這一役原已勝,錦衣衛這一來,卻將已傾斜到他這方的秤桿子徹底壓垮了。他思及此,也不顧朱覓蕭嘲弄的神情,當即對衛璋道:“敢問衛大人是從哪裡得到了消息,能及時趕來此處?”
衛璋仍沒什麼表情,拱手道:“回太子殿下,鎮撫司在查士子鬧事案,恐再出岔子,在應天城各處布了暗線。今夜此處有異動,末將便來了。”
這雖也說得過去,但一切畢竟太巧了。朱憫達想要細想,卻沒什麼頭緒,心中將今夜之事理了一遍,決定從頭查起,便問羽林衛指揮使伍喻崢:“將馬府上上下下搜過了嗎?可有什麼可疑的?”
伍喻崢拱手道:“有。”當下抬手一招,身後的羽林衛帶出三人。
蘇晉抬頭一看,心中大震。這三人分別是她在馬府後院見過的媛兒姐、嬤嬤和管事老僕。
伍喻崢道:“回殿下,屬下已按殿下的吩咐在馬府的後院找到了此三人,他們都稱見過被十三殿下帶走的婢女。”
朱憫達略一點頭,忽然抬手指向蘇晉:“那你三人且去認一認,之前被十三殿下帶走的婢女可是此人?”
三人聞聽此言,紛紛應是。
嬤嬤和管事老僕借著羽林衛的火把看清了蘇晉的臉,誠惶誠恐地朝朱憫達拜下,應道:“回太子殿下,正是此人。”
朱憫達目光陰沉地看向媛兒姐道:“你也去認一認。”
媛兒姐垂首應了聲“是”,緩步走到蘇晉的跟前認了認,然後對朱憫達盈盈一拜:“回太子殿下,奴家在馬府後院確實見過此人。”
朱憫達厲聲道:“所以,今夜馬府拿你做局就是要誘此人前來,對嗎?”媛兒姐看了蘇晉一眼,點頭道:“應當是。”
朱憫達的目光掃向伍喻崢,伍喻崢會意,繼續審道:“先前在馬府,你與此人本一同被關在柴房,之後你為何一口咬定是一名婢女把此人放走了?”
媛兒姐哭泣道:“大人明鑒,那都是權宜之計。奴家若不咬定是婢女將此人放走的,馬府那些人便會懷疑奴家,他們會打死奴家的。”
朱憫達一笑:“你倒機敏。”又問,“這麼說,是你趁著那名婢女來柴房送飯之際將此人放走的?”
媛兒姐聽了這話卻搖了搖頭,又看了看蘇晉,忽然沒頭沒腦地問道:“公子怎麼會在這裡?”
蘇晉本以為媛兒姐出賣了自己,聽到這一句才反應過來——
媛兒姐不知發生了什麼,唯恐說謊被識破,反而害了所有人,所以才說了一大半真話。直到聽到朱憫達的最後一問,媛兒姐猜到朱憫達懷疑蘇晉假扮婢女,才故意拋出一問,讓蘇晉自己將這個謊圓回去。
蘇晉心想,還真不能小覷了這名在風月場上叱吒數年的女子。
蘇晉正要回答,那頭沈奚忽然啊了一聲,抬起摺扇指向蘇晉,問嬤嬤與管事:“你二人既是馬少卿府上的,今夜以前見過他嗎?”
二人面面相覷,均搖了搖頭。
“這麼說,除了今夜見過一回,你們其實不認識他。”沈奚收回摺扇,往掌心裡一敲道,“既然不認識,你們為何讓他去宴堂上陪酒?府裡多了個生人,且是個男扮女裝的公子,你們就不曾起疑?這說不過去啊!”
嬤嬤與管事老僕連忙跪下道:“回稟這位大人,今日府上擺宴,除了我們府內的人,還有從外頭請來的幾名廚子和婢女,我們只當這位公子也是從外頭請來的,所以沒有多想。”
沈奚一笑道:“馬少卿是光祿寺少卿,光祿寺是做什麼的?掌理祭祀、朝會、筵宴、宮廷膳饈之事。你說別的府辦家宴從外頭請人,本官信,你說馬少卿從外頭請人,是真當本官沒見識嗎?”
沈奚這副神色令嬤嬤與老僕心下駭然,他們忙不迭地道:“大人明鑒,草民等絕不敢欺瞞大人。”
沈奚其實知道馬府從外頭請了一撥人幫忙擺宴。不,說是“請”還不儘然,應當說這一撥人乃是曾友諒硬塞進馬府的。否則,沒了這幾個“外人”在後廚神不知鬼不覺地下毒,曾友諒如何將謀害十三殿下的罪名賴在馬少卿的身上?
如今東窗事發,馬府裡那幾個“外人”早已消失無蹤,而下毒的酒具也被銷毀了。
沈奚正為此苦惱。他雖將曾友諒堵在了馬府,但一直找不出曾友諒毒殺朱南羨的證據,竟奈何曾友諒不得。吏部的曾尚書是七王手下最緊要的爪牙,只要除了他,就能大大挫傷朱沢微的元氣。沈奚向來機敏通透,若想定誰的罪,便是沒有證據,也一定要編出一個證據。眼下正逢一出大戲,就看場上有沒有人能聞弦音而知雅意了。
朱憫達聽了沈奚的問話,沒什麼反應。伍喻崢轉而問媛兒姐:“蘇晉在此處,你為何覺得奇怪?不是你將他放走的嗎?”
媛兒姐一時不知怎麼接話,只得咬牙胡亂地道:“回大人,奴家沒有放他走,他……他一直就躲在柴房的草垛子裡。”
朱憫達眉梢一挑:“哦,那麼本宮倒想知道了,一直躲在草垛子裡的蘇知事為何會憑空出現在城南呢?”
柳朝明道:“回太子殿下,是微臣命巡城御使將她帶來城南的。”
柳朝明左臂上的血稍止,臉色與唇色都蒼白不堪。
朱憫達一眼掃過來,瞥了眼他左臂上的傷,毫不在意地道:“哦,本宮忘了,柳大人一貫有未卜先知的本事。”
柳朝明道:“太子殿下誤會了,臣早知蘇晉在私查一名貢士的失蹤案,此案牽扯複雜,更像與之前的南北士子鬧事案有關。事關重大,臣於是派了巡城御使一起追查,竟也查到馬少卿的府上。”
朱憫達問:“柳大人既早知此事,憑大人百官之首的身份,為何不直接命御使進馬府搜查證據,反而要來城南呢?”
這時蘇晉道:“回太子殿下,是微臣讓柳大人來的。”
朱憫達冷哼一聲,並不理她。
蘇晉垂下頭,在心中飛快地將方才沈奚的話、媛兒姐的話與柳朝明的話細細咀嚼。媛兒姐的話證明她曾出現在馬府柴房,並一直躲在草垛子裡;柳朝明的話,意思是她躲入草垛子後被一名巡城御使尋到,隨後被帶到城南。這些都是事情的首尾,但一個謊要圓過去,除了有完整的首尾,還該有合理的緣由。沈奚的話,便是告訴了她這緣由該是什麼。沈奚借著質問嬤嬤與管事老僕,提醒蘇晉今夜在馬府後廚幫忙的有兩撥人,其中從外頭請來的一撥就是給十三殿下下毒的。
今夜之局是宮中七王朱沢微所設,意在借媛兒姐引來蘇晉,再借蘇晉誘殺朱南羨。如今太子與七王勢如水火,太子朱憫達之所以這麼迫切地趕來此地,除了保朱南羨安全,最重要的是想借用此局反將一軍,拿住朱沢微的把柄,之後在景元帝面前狠狠地告朱沢微一狀。
這個把柄就是七王朱沢微害十三王朱南羨的證據。
可七王心思縝密,毒酒、毒盞早已被銷毀,下毒的人更是無跡可尋。朱憫達此番可謂是白忙活了一場,這才是他如此惱怒的真正原因。
沈奚提醒蘇晉有人給朱南羨下毒的事,就是為了告訴她,她一個從八品知事為何出現在此、究竟是什麼身份,對於朱憫達來說根本無足輕重;告訴她哪怕她眼下將謊圓過去,憑東宮之能,事後也能將此事查個水落石出。因此,她若想活下去,唯一的法子就是把自己變成一枚有用的棋子,一枚既能證明今夜有人毒害朱南羨,還能潑七王朱沢微與曾友諒一身髒水的棋子。
於是,蘇晉道:“回太子殿下,誠如柳大人所說,微臣一直在追查一名故舊的失蹤案,今查到了馬少卿的府上。微臣本欲找尋月樓的媛兒姐問明線索,誰知躲在柴房的時候聽到外頭有人說十三殿下去了城南,又要著人去追。微臣只覺大事不好。之後,巡城御使來搜府,微臣便將這個消息告訴了御使,隨後與柳大人一起來了城南。”
“哦?”朱憫達似有疑慮。
蘇晉似是仔細地回想了一番,道:“微臣當時還聽到有人說,他們是奉了吏部那位大人之命,今夜便要殺了十三殿下,不成功便成仁。”
朱憫達聽了這話,冰冷的眸子裡總算浮現一絲鬆快之色。
是了,這就是他今夜的目的。蘇晉的生死他才不在乎,但倘若能用蘇晉這枚“餌”誘出她背後的釣魚人,抓住老七害十三的證據,老七這回不死也要脫一層皮了。
曾友諒聽了蘇晉之言,怒目圓睜。他先看向沈奚,又看向柳朝明,最後看向蘇晉,怎麼也想不明白這一番七拐八繞的問話怎麼矛頭一轉就指向他了。縱然是他指使人給朱南羨下毒,但蘇晉的話是胡編亂造、純屬栽贓。曾友諒指向蘇晉,道:“你……你血口噴人!老夫若知道十三殿下遇險,救他都來不及,怎會加害於他?”
蘇晉看著曾友諒,淡淡地道:“大人這麼急做什麼?下官說是大人害了十三殿下嗎?下官說的是吏部的一位大人!吏部上上下下,難道只有你曾尚書不成?”
沈奚道:“也是,算上曾憑,今夜赴宴的也不止曾尚書您一人啊!”沈奚持扇拱手,向朱憫達請示道:“太子殿下,既然有證人在,曾尚書與曾郎中怕是暫且洗不清嫌疑了。依微臣看,全拿了吧?”
朱憫達微一點頭,抬手一揮。
羽林衛一左一右分別將曾友諒與曾憑綁了。
朱憫達厲聲吩咐道:“帶走!”然後看了一眼沈奚與朱南羨,道:“十三、青樾,你二人隨本宮回宮。”
羽林衛很快牽了兩匹馬來。朱南羨垂著頭走過去。天就要亮了,這一夜生死之劫,他雖能護她從昭合橋的血雨腥風中險險求生,卻無法在雲譎波詭的亂局中為她求得一片安寧。他分明是局中人,卻像一個局外人。
朱南羨一言不發地翻身上馬,終於還是忍不住回過頭來,看了蘇晉一眼。蘇晉也正抬起眸子朝他望去。二人四目相對,朱南羨微微一愣,別開視線,打馬離去了。
朱憫達一走,朱覓蕭與眾臣看完這一場大戲,也互相作別走了。
此時已近破曉時分,應天城仿佛浸在一片暗色的水霧裡。
方才朱憫達問話,柳朝明腦中的弦一直緊繃著,他竟沒顧及左臂上的傷,直至此時,痛感才忽然傳來。他悶哼一聲,因失血太多,險些站不穩。蘇晉要去扶他,他卻退讓一步,避開了。他用右手扶住左臂,目光深沉地望著街巷深處,問道:“名字。”
蘇晉沉默了一下:“姓謝。”
果然如此!難怪老御使看了蘇晉的《清帛抄》後,指著其中一句“天下之亂,由於吏治不修;吏治不修,由於人才不出”說:“此句有故人遺風。”難怪當年老御使只見了蘇晉一面,便拼了命、舍了雙腿也要保住她。原來她並非只有故人遺風,根本就是故人之後。
柳朝明這才偏過頭看她,又問:“叫什麼?”
蘇晉的眸中閃過一絲惘然。她低聲道:“我沒有名,只有‘阿雨’一個小字。阿翁從前說,等我及笄了會為我起一個好名字,可惜……沒有等到。”
柳朝明心中一沉。都察院的小吏趕了馬車來,站在長巷盡頭等他。他輕輕地嗯了聲,不再管蘇晉,朝馬車走去。
他有些惘然。他這一生從未虧欠過任何人,除了五年前有負老御使所托。可這個託付的真相竟如此荒謬。
他承諾過要守她一生,原本以為只用在雲譎波詭的朝堂為她謀求一方立足之地,教她循著老御使之志一步一步立心、立命,做一名守心如一的御使,卻未曾想到那個人竟是個女子。
她是個女子,他要怎麼來守?
柳朝明的心仿佛漲了潮的孤島,他每走一步,便有一個念頭起、一個念頭落。
柳朝明十七歲進都察院,只願承老御使之志,撥亂反正,守心如一。在他的印象中,唯一跟他走得近的女子是老御使的孫女。故皇后去世前,老御使做主,為他與其孫女定了婚期。那是個面容姣好的女子。他只跟她說過兩回話,連她究竟長什麼樣也記不清了,只記得自己還未迎她過門,她就患急症過世了。
柳朝明給老御使的孫女料理完後事,站在白幡滿目的府邸內,忽然想,這樣也好,他本就是寡淡之人,此生做好御使這一件事便好。
他一直覺得這樣就好,直到老御使去世。
老御使臨終時說,蘇時雨這一世太難太難了。他還說,你一定要找到她,以你之力守她一生。
柳朝明的心驀地一震。他頓住腳步回過頭去,只見蘇晉一個人站在橋下。她望著滿是斷首殘肢的橋頭,不知在想什麼。
他從前一直覺得她既淡漠又滑頭,可眼下看去,她卻像是苦中作樂、自顧冷暖。
他覺得她孤零零的。
柳朝明轉身走過去,不等她反應,一把拽住她的手腕道:“跟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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