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品簡介
1.在那個潮濕迷幻的南方小城,康盂樹驀然闖入黎青夢的人生,是一個無法預料的奇跡。
2.是落魄的青豆公主與她唯一的國民的童話故事,也是落難的千金小姐與痞帥的小鎮青年的夏日狂想曲。
3.晉江實力口碑作者嚴雪芥《墜落春夜》《風眼蝴蝶》之後又一浪漫治癒的救贖之作。
4.“當地球最後的晚上,載你去翡冷翠的飛機飛過我的頭頂,我就在底下大喊一句——”
“喊什麼?”
“等真到地球最後那個晚上,你會聽見的。”
5.附贈獨家番外《如夢般的私會》。
黎青夢曾在夢裡都期待跳上火車,離開南苔,離開這個有討厭的康盂樹的地方。而夢的河流落潮後,她只想回到起點,在雨刷刷出康盂樹的臉的刹那,拉開車門,給他一個不問以後的吻。
這本該是她二十多年中最糟糕的一個夏天,但當潮濕的海風吹過臉頰,當野象與她擦肩,當暗房裡亮起了紅色的燈,當水族館裡的金魚愛上了熱帶魚……
這個夏日拒絕結束。
“那架飛往翡冷翠的飛機,將會在飛過一個叫康盂樹的笨蛋頭頂時,跳下來一個叫青豆的公主。”
金魚也好,熱帶魚也罷,我們何必效仿它們憋氣,在歲月裡無疾而終?
總之,我會跳到你身邊的。
作者簡介
名人/編輯推薦
像是夏日湖面偶爾拋下的石子在內心泛起久久不散的漣漪。
——弦子
嚴雪芥很會營造氛圍,寫人與人之間細膩的牽扯,和兩性情感之中的暗流湧動,畫面感很強。
她可以讓暗巷流出虹霓,以一道無法被熄滅的火焰,點燃你的心臟。
——秘果布丁
真的好喜歡入夢金魚哦……書荒得要死隔三差五沒事幹就拿出來品一品,可能因為這本的舞臺就是小城鎮,所以那個味道真的特別棒,感覺大家都很質樸,每個人描繪得也很接地氣,煙火氣息非常重……就像看了一場色彩鮮豔的老電影,每個色塊都鮮明地塗在我的腦袋裡……怎麼看都看不膩……
——卡啦卡拉-畢業季疲憊人
看過這麼多小說,有回味無窮的,有難以忘懷的,但給我的感覺大多俗套。但這本它不是,就像見過了很多女人,有豔麗的,有純欲的,有清新的,但她們大多是凡人。可是《入夢金魚》,是落入凡塵的仙女。用李安的話說,我感到很震撼,仿佛被奪走了童貞。
——小六月和大快樂
目次
第二章 雌雄大盜 39
第三章 寶夢舞廳 81
第四章 燒掉煙花 129
第五章 血腥瑪麗 176
第六章 鳴槍靶場 237
第七章 開向黎明 272
第八章 夏日永恆 296
番 外 如夢般的私會 323
書摘/試閱
第一章
舊日沉船
黎青夢在搬到南苔縣城的第一個回南天,小腿上長了一片濕疹。
她沒當回事,早上被癢醒後還以為是小腿過敏,隨手抓了兩把緩解瘙癢,躺在床上不願起身。
“該來了……”她抬起視線盯著對面牆上的時鐘。指針指向七點四十五分,窗外兩種聲音同時呼嘯——舊型號的動車以及慢悠悠的綠皮火車駛過的聲音。
這棟筒子樓的背後就是大片綠油油的農田,中間有一條棕色鐵路,鐵路上方是白色的高架橋。動車在上,火車在下,每到七點四十五分,它們就會准點在她的窗前交會,發出劇烈的聲響。
冬天剛搬到這裡時,黎青夢非常崩潰。
她從前住在僻靜的花園山莊裡,早晨最響的吵鬧聲是窗戶忘關時漏進來的鳥鳴,而不是這種能將夢境粗暴切割的轟響。
她試過戴耳塞,試過將窗戶的每一條縫隙都用膠帶粘死,試過推開窗戶和它們對著大喊:“吵死了!能不能不要再開了?!”這些歇斯底里的行為全沒用。
經過從冬到春的折磨,如今她已經能面無表情地把這聲音代替鬧鐘。
不然她怎麼辦呢,換房子嗎?不可能的。
她爸黎朔已經是失信被執行人,也就是人人所不齒的“老賴”。他名下的所有房產都被法院拍賣,其餘的財產也已被凍結查封。
但即便如此,他還是有一筆巨額的債務無力償還。
而這一切都是因為貸款的多人擔保制。房地產行業火熱的時候,好些下海一起打拼的老哥們兒邀她爸入股。一些私立銀行為了完成每年的融資貸款指標,很大方地給他們貸款,幾家銀行合在一起就是幾億元。
大家共同擔保,承擔風險,總覺得人多就安全。可事實上,人越多,才越容易打破平衡。
就在去年,他們還未來得及收回投在房地產上的錢,因為銀行改變政策緊縮貸款,擔保人中有一位爆了雷,還不上貸款,剩下這幾個人,包括她爸,陪著他一起完蛋。
這還不是最讓人難以承受的——在她家被查封當天,她爸被查出肝癌。
她爸早些年在生意場上的應酬的後果同被引爆的雷一樣,回到了自個兒身上。
唯一值得慶倖的是,手術比較成功,但她爸的身體也因此大不如前。他想重整旗鼓,卻再沒有年輕時的本錢。
黎青夢只得陪著他回了母親的老家南苔,這兒有一套外公外婆留下來的房子,因為是母親的婚前財產,才沒被法院收走。
南苔是芝麻大點兒的邊遠小城,勝在山清水秀,還有片內海,很適合療養身體。但對從來沒吃過苦的黎青夢來說,這無疑是一種折磨。
她拖著雪白的大箱子第一次來到這棟筒子樓前,就被溝槽裡漫過來的血水嚇得面色蒼白。
遛著土黃狗的大爺經過,笑著一指旁邊的菜市場:“放心,小囡,是豬的。”
她順著大爺指的方向看過去,挨著馬路有一個豬肉攤,剛殺過的豬赤條條地掛著,豬頭的眼睛緊緊盯著她,讓她做了三天噩夢。
動車呼嘯而過後,綠皮火車又慢悠悠地開了一分鐘,動靜才全部消失。
黎青夢終於從床上爬起來,趿拉著拖鞋去廚房做兩人份的早飯。
從前三餐有阿姨照料,午後有烘烤的甜品,晚上有清淡的夜宵,她只負責張開嘴吃就行。有時候她擔心發胖,咬一口就扔掉,過分得很。
那時她壓根兒用不著像現在這樣——把一粒米一粒米淘乾淨,不小心有幾粒逃跑的,她立刻抓回來,在水龍頭下沖乾淨再放回去。
淘米的盆子底部在回南天裡發了黴,綠油油的,粘著黑色的斑點,她摸了一手。將粥煮上後,黎青夢忍著噁心感蹲在陽臺上清洗黴斑。
昨夜南苔剛下過一場雨,窗戶沒關嚴實,瓷磚上到處都是水漬。黎青夢刷著盆底,總覺得這些黴斑並不是被水沖走了,而是夥同蒸汽全鑽進她的毛孔裡,接著在她體內生根發芽。
她這麼想著,小腿又開始癢了。
客廳裡傳來動靜,黎朔有些虛的聲音在她的背後響起:“在洗什麼呢?”
“沒什麼,粥快好了。”她頭也不回地喊,“您去廚房直接盛就行。”
腳步聲遠去,接著傳來一陣隱隱約約的動靜,黎朔從廚房端了兩碗粥出來,招呼黎青夢過來吃早飯。
她把淘米盆擱在陽臺上晾著,走進客廳。
屋子很小,沒有正式的用餐分區,吃飯的桌子就擺在電視機旁邊,雜物遍地,人走過去的時候就像在玩躲避球。東西多,地方小,他們只能這樣將就。
兩人在桌邊坐下,沉默地用湯匙喝粥。
黎朔沒話找話:“今兒不上班?”
黎青夢聽他有模有樣地問起那個工作,好像多體面似的。
她斂下眼“嗯”了一聲:“調了,明天再去。”
“哦……那今天就好好休息。”
“您才是該休息的那個,今天估計還會下雨,就別去釣魚了。”
“這兒的雨真多,怪不得你媽嫁過來的時候說喜歡京崎。成天這麼下,誰都受不了。”黎朔不知不覺又提到她。
這是母親去世的第十年,但黎青夢總覺得她無處不在。
因為這些年黎朔時不時會提起她,仿佛她一直沒走。每到清明和忌日,黎朔必定會帶著她最喜歡的鈴蘭去她的墳上說說話。
“又快到清明節了……”黎朔瞥了眼掛著的日曆。
黎青夢知道他打的是什麼算盤,擱下筷子先行否決:“您可別折騰了,難道又要去試那三十個小時的硬座?您的身體根本吃不消好不好?來這裡時就有些受不了,您都忘了?”
黎朔仿若一個被訓的小孩,自知理虧,沉默半晌,倔強地小聲說:“我撐得住。不然你媽在天上會擔心的,怎麼我今年就不去看她了?”
“……”
“我還得去和她道歉,沒有照顧好你。”
黎青夢聽到這裡,喉頭一哽。她壓著語氣:“您一定要去?”
黎朔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死強。
吃過飯,黎青夢藉口去買畫紙和顏料,拿上傘出了門。
門口那條道上依舊流淌著攤位上流過來的血水,但被雨水一沖,散得零碎,哪兒哪兒都是。
她小心翼翼地避開,不經意地走到菜市場的攤位前。撐著的雨棚上還掛著水珠,掉下來的時候劈裡啪啦的,黎青夢從雨棚下穿過,被濺到一滴,落到衣領裡,黏糊糊的。
她出門還沒走幾步路,周邊的一切就讓人焦躁。
她加快腳步,走到冷清的公交站牌旁。大約半刻鐘,一輛土黃色的公交車慢悠悠地停在她跟前。
她投幣、上車,不意外地收到幾道打量的目光。
她今天穿了件黑色長袖,正面看著素淨,反面卻是挖空剪裁的露背設計。牛仔褲也是,乍看普普通通,但其實在屁股下方的位置撕開了一條縫。
這種穿著在京崎很正常,但在南苔,街頭的人十個裡面有九個會斜眼偷看她,什麼樣的目光都有。
黎青夢視若無睹。她知道自己的打扮和南苔格格不入,可自己要的就是這種格格不入的感覺。
若是有一天沒人側目看她,把她同化為這座小城裡的人,才真的令她如坐針氈,渾身難受。
公交車停在“南苔車隊”的站牌前,黎青夢下了車。
天空下著小雨,她撐開傘,向不遠處的車隊走去。
門口的中年保安打著哈欠,根本不關心來人,黎青夢輕而易舉地走到裡頭的停車場。停車場內停著幾輛長途貨車,駕駛座上都沒人。
她瞎貓碰死耗子般一輛一輛看過去,天地間只有雨聲作陪,很安靜。
然而,當走到某個轉角時,她忽然聽見了……混在雨聲中的口琴聲。
這裡有司機?黎青夢眼睛一亮,朝著聲源摸索過去,看見了最遠的角落裡停著一輛貨車。
靜止的數輛車中,只有這輛的前風擋玻璃開著雨刷,左右搖晃,像是將坐在駕駛座上的人,一筆一筆刷出來。
他穿著黑色夾克,兩條長腿支起來擱在方向盤上仍顯逼仄,寬大的手掌幾乎將那一小管銀色口琴埋沒。
對方低著頭,唇在口琴邊遊移,額前的發隨意地耷拉下來擋住眼睛。察覺有人在看他,他冷不丁地抬起頭。
口琴聲戛然而止。
雨刷“嘩”的一下刷掉沁下來的雨絲,似乎把男人的臉擦得發亮。黎青夢在這一刻才看清他。
陰沉的回南天,這一路上無論是誰,在彌漫的白霧中都難免顯得陰鬱。她以為無人能夠逃脫。
眼前這人卻成了唯一的例外。他在這種混濁的天色下,有一種怡然自得的明亮色彩。
細密的雨滴又悄無聲息地覆蓋住風擋玻璃,也把男人的臉氤氳得朦朧。黎青夢回過神,走到貨車旁邊,叩了叩車窗。
安靜片刻,男人隨意地搖下車窗,把手臂搭在窗框上,自上而下地掃了她一眼,沒說話。
黎青夢先行打破沉默的局面:“你好,請問接單嗎?”
“什麼貨?”他終於開口,聲音她很不喜歡,一聽就是煙抽多了。
“不是貨,是人。”黎青夢仰頭盯著他,“你們跑長途,車廂裡應該能睡人吧?”
“誰?你?”
“我和我爸。”她簡單地解釋,“他必須去一趟京崎。出於某些原因,他坐不了飛機、高鐵,坐火車也買不了臥鋪票。如果我們坐硬座過去,我爸的身體不行。如果你拉貨要跑一趟京崎,車廂裡能騰出地兒讓他睡在那裡,或許會好一些,也清靜。時間我們可以配合,只要在清明節前到就行。”
其實以她爸的身體情況,最好的解決方案是搭一輛房車,但先不提貴不貴,南苔根本沒有房車。她只能退而求其次找一輛貨車。
他“哦”了一聲:“不去。”
黎青夢眉頭一皺:“我會付給你錢的。這樣除了拉貨的錢,你還能賺到外快。”
他神色微動。
“一千,夠不夠?”
他把玩著手中的口琴,嗤笑道:“你知道去京崎要開多久嗎?我一個人,呵,開不了。”
“你的意思是,還得有搭檔和你一起開?”
他不說話,回答她的是升上去的車窗,直接把她隔開。
黎青夢捏著傘柄的手一緊,她扭頭就走。她不信沒有人願意接這個單。
只是她來得不湊巧,大部分貨車出車了,剩下的幾輛車上都沒人,意味著她得無功而返。
黎青夢繞了一圈,又繞回原點。
那個裝模作樣的小子還是維持著原來的姿勢,破口琴吹得斷斷續續的。
黎青夢深呼吸,堅定地走過去,抬手又叩了兩下門。
他不耐煩地又搖下車窗,黎青夢直接道:“麻煩你下來一下。”
“……”
她堅持:“你下來一下。”
他和她對峙了幾秒。大概屈從於對她到底想做什麼的好奇心,他聳了下肩頭,打開車門,長腿從方向盤那兒一收,整個人跳下來,落在她跟前,像一把突然被撐開的長傘,勁瘦、高大、寬闊。
黎青夢的氣勢在他身形的籠罩下,頓時矮了一截。
但她不懼這種生理上的壓制,趁他下來的空當,抓著車門,扔下傘,“嗖”的一下坐上駕駛座。
他完全沒料到她的舉動,微微一怔。她張牙舞爪的背影突兀地闖入他的視線。
黎青夢扯過安全帶,擰開插著的鑰匙,發動引擎,腳踩油門,莽撞地沖了出去,一氣呵成。
他來不及反應,被混著雨絲的尾氣吹了滿臉。
貨車在視野裡七拐八扭,在失控邊緣徘徊之際被險險地拉回來,逐漸平穩,又倏然沖出。她仿佛在馴化一頭野牛。
她這是在開貨車嗎?她開的是過山車還差不多。
但他還是能看出她有些開車底子的。他從有幾分驚訝變成啼笑皆非,把玩著手中的口琴冷眼看著,仿佛想看她是否能馴服成功。
繞了幾圈後,黎青夢終於得心應手,開回原位。
她降下車窗,兩人位置顛倒。
可惜因為身高,她沒法兒居高臨下,只能平視他:“我有駕照,開過四年跑車。雖然是第一次開貨車,但經過實操,我判斷不難上手。請問,我夠格當你的副手嗎?”
他聞言,身子前傾,手臂撐在窗框上,將兩人的距離拉近。
黎青夢在他澄澈的眼睛裡看見緊繃的自己。
他將額前的濕發捋到腦後,笑了一下,有幾分笑她不知天高地厚的意味,開口卻是——
“成,先交訂金。”
黎青夢終於松了口氣。她從身上掏出一張一百元的紙幣,紙幣左上角有個黑色污點。她從車窗伸出手,把紙幣拍到他胸前的夾克口袋上,同時無意中感受到了胸口結實的肌肉。
“我就帶了這麼多。”
他沒接,慢悠悠地道:“兩千塊。一千塊只夠一個人。”
黎青夢瞪大眼,只聽他優哉遊哉地道:“愛去不去。”
她咬咬牙,最終道:“行。”
他這才用兩指夾過紙幣,慢條斯理地塞進胸前的口袋裡,說:“合作愉快。”
黎青夢擺著一張壓根兒不愉快的臉擦身離開。下車前,她瞥到了車上的駕駛證。
倉促的一眼,她只模糊地看到一寸照的剪影,大約是他年少時的照片,唇紅齒白,氣質截然不同。
但照片底下的名字,她看得一清二楚——
康盂樹。
黎青夢想到去南苔車隊搭車這件事不是偶然的,是在幫人做指甲的時候聽到關於車隊的事,忽然聯想到,也許可以這麼做。
兩個月前,她破罐破摔地來到一家“幻夢日式美甲美睫”店上班,因為她實在在南苔找不到適合她的工作。
她大學時學的是壁畫專業,前年本科畢業,去年剛拿到佛羅倫薩美術學院的錄取通知書,一切順風順水。她預計八月飛到意大利時,意外接踵而至。
本來她是可以去的,畢竟自己名下也有些資產,法院還封不到她的頭上。
但這筆上學的錢,最後全被她拿出來支付她爸的高昂醫藥費了。她之前還想過申請貸款,但因為她爸,都沒申請下來。
所以她爸才會說出那句“我沒照顧好你”。
這不是他第一次說這句話。被推進手術室當天,他抓著她的手,害怕再也沒法兒睜著眼睛出來,就說了這麼一句。
她鼻頭一酸,有很多話想說,但抿著唇沒有開口。
她固執地認為:有些話如果真的現在說了,就好像默認對方不會再回來聽,所以她絕不開口。
後果就是,可能有些話真的此生都沒辦法再說出口。
好在,她賭贏了。
黎朔的手術順利結束,身體需要靜養。京崎卻是個是非之地,有一團亂麻的債務、落井下石的親朋好友、高昂的生活成本……一樁樁、一件件都很棘手。
他們只能先遠離那裡,來到南苔避避風頭。
但黎青夢沒有預料到,南苔會比京崎還要令人窒息。
她打算先找個過渡的工作分擔一下家裡的生活壓力,想了想自己的專業,除了當老師教小朋友畫畫,似乎沒更好的路子。
因為“老賴子女”的身份,她也考不了編制,只能去課外班碰碰運氣。
南苔是座小城,全城只有一個像模像樣的少年宮,老師自然早已滿員。做老師這條路被堵死,她只能想其他謀生的方法。
但黎青夢真的想不出自己還能做什麼。在她設想的藍圖裡,自己應該在歐洲深造,鍍金後再回國開辦畫展,成為新銳畫家,在藝術圈子裡混得風生水起。
但在南苔,她的畫甚至比不上一張廁紙有吸引力。
四處碰壁的頭兩個月,她沒有任何出門的動力,縣城中心只有過時的老式百貨大樓,京崎隨處可見的商場在南苔只有一家,據說是前幾年剛建的,裡面的商品都是她從來沒聽說過的便宜牌子。
她和黎朔就一起窩在筒子樓裡,黎朔聽戲,偶爾去釣魚。她就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上網搜尋有沒有能接畫稿的工作,結果收效甚微。
大把空虛的時間裡,她正對著能看見高架橋、鐵軌和農田的窗戶,用畫筆記錄下動車和火車交會的瞬間,描摹自己就坐在其中的某一節車廂裡,頭也不回地離開。
冬天快結束的時候,黎青夢之前在京崎做的美甲做飯的時候斷了,頭髮也長到了必須修剪的程度。
她不能忍受外形變得墮落,決心出門一趟好好收拾自己,終於走出了筒子樓的活動範圍。
只是路邊的髮廊顯得極其陳舊。她隨機走進路邊一家開著門的髮廊,門口的三色旋轉燈轉得有模有樣,結果進去一看,只有一個座位和一個洗髮阿姨。
桌子也不是那種髮廊裡常見的梳粧檯,似乎是阿姨從家裡搬來的漆紅色雕花舊桌,在牆上粘著塊大鏡子,偽裝成可以理髮的樣式,桌上鋪著皺巴巴的舊報紙,擺著瓶瓶罐罐、出風口纏著黑色髮絲的吹風機、用了一半沒封口的花露水……亂七八糟,什麼都有。
黎青夢一走進去,正在聽黃梅戲的阿姨就熱情地把她招呼過來。黎青夢的退意硬生生抵不過阿姨的熱情,她被薅到椅子上坐下。阿姨的洗髮方式讓她震驚了——不應該是躺著洗嗎?結果阿姨直接抓著黎青夢的腦袋,拎到水龍頭下面,用噴頭對著腦袋一頓亂噴。
結果,水全部漫過她的耳朵,一部分流進去,一部分滴滴答答地把她的衣服打濕。
黎青夢全程像戴著痛苦的面具,放棄了讓阿姨剪髮的念頭,吹幹頭髮後就從洗髮店逃走了。
她被這一出整得乾脆連指甲也不想做時,忽然看見街道對面有家店叫“幻夢日式美甲美睫”。
“幻夢”,還“日式”,這名字搭配得讓黎青夢有種絕處逢生的感覺,陡生希望!至少店名裡加了“日式”兩個字,或許她還是可以抱有一點點期待的?
她試探地來到店前,知道自己想多了。
從玻璃窗外,她可以看清裡面統一的粉色調裝潢。美甲小妹掀開綴著廉價珍珠的門簾,直接推開門向探頭探腦的黎青夢招呼:“小姐姐很面生啊,在我們家做過指甲嗎?五十八元款式任選哦,鑽要貼多少就貼多少。”
“款式任選,那可以手繪嗎?”
“手繪?”
看著小妹迷茫的表情,黎青夢忽然福至心靈,猛地改口道:“你們店還缺人嗎?就算不缺普通店員,你們應該也缺會給指甲手繪的人。”
於是那一天,她走進店裡,從本來要給自己做指甲,變成親手給別人做指甲。
面試的過程非常簡單粗暴,就是黎青夢現場給老闆娘做個美甲。老闆娘要求畫朵玫瑰花,黎青夢說簡單,在她的五指上分別畫了花的五種形態:發芽、含苞、盛放、枯萎、凋零。
老闆娘喜歡不已,當即敲定讓她來店裡上班,還送了她一條LV(Louis Vuitton,路易威登)紋樣的發帶,說是員工福利。
她仔細一看那個紋樣,那個“V”吃胖了,挺圓潤的——哦,原來是“LU”。
黎青夢哭笑不得,但總算是有一份工作了,而且是讓她的畫畫手藝有用武之地的工作。雖然這份工作和她的設想天差地別。
她迄今的人生裡,明明只有別人服務她的時候。換她去服務別人,就好像泡著澡從已經涼掉的水中起身。她知道自己不得不這麼做,再待下去就會感冒。但出水的一刹那,光著身子的羞恥感和寒氣依然讓人無法承受。
因此她從指甲店離開的那個晚上,心情無比糟糕。
後來,她的手繪指甲也沒有掀起多大風浪——來店裡的熟客欣賞不了這種風格。
這些熟客大多是附近的打工小妹或者是服務員,比起素淨又不起眼的手繪美甲,她們還是更喜歡浮誇的滿鑽款式。
最常來的一個姑娘,就是隔條街的髮廊妹妹。
她在做指甲時總會時不時聊起南苔車隊,聊起一個叫康盂樹的人。
有一次,給她做指甲的人正好是黎青夢。
黎青夢看她手上的美甲款式是前兩天剛做的,勸她道:“你確定要換款式嗎?做得太頻繁了。”
她毫不猶豫地說:“換啊!給我換個純紅色的,或者豹紋的?總之有女人味一點兒的。”
和她一起來的人笑她:“一看就是康盂樹回來了。”
“嘿嘿,我明天去車隊找他吃飯。”
“得了吧,你都找他那麼多次了,他哪次答應你了?”
“說不定這次就答應了呢?他明明欠我一次的!”
“嘁,趕緊醒醒!做他們這行的都不老實,聽說跑一條線就換一個女朋友。康盂樹不搭理你,根本就是在外面見多了。”
“你別胡說,他連我都看不上,怎麼看得上路上認識的人?”
黎青夢正在幫她卸甲,被迫聽著她們之間的閨密私房話。
聽到這話時,黎青夢忍不住掃了她一眼。確實,她雖然氣質一般,但有一張很容易讓男人著迷的臉蛋兒。
從前黎青夢在京崎時,有位公子哥兒,丟了魂似的追和眼前這位髮廊妹妹容貌相似的女生,結果還沒追到手。
而這位長得還更嫵媚一些。她倒貼上去,那個貨車司機都不要?
那個名叫康盂樹的男人,眼光未免有些挑剔——這是沒見到康盂樹時,黎青夢對他的模糊印象。
但見到康盂樹後,她還得在眼光挑剔的形容詞後面加兩個:唯利是圖、沒有禮貌!
這種人有什麼值得喜歡的?那位髮廊妹妹該去治治眼睛了。
從車隊離開後,黎青夢驅散被敲竹槓的不愉快,安慰自己:至少回京崎這件事解決了,她爸應該會很開心吧。
她這麼想著,回程的心情也輕鬆很多,一路不順眼的景色都順眼了。
只是,這份輕鬆的心情僅僅維持到了下車。
回家推開門的瞬間,黎青夢腳一軟,險些跪在門邊。電視機開著,黎朔倒在電視機前的瓷磚上,旁邊散落著七零八落的雜物。
眼前的景象,和幾個月前的嚴絲合縫地重疊起來。
於是,她的身體也下意識地重複著當時的動作。她呼吸急促地撥打了急救電話,只不過比起當時六神無主的自己,已經熟練了些。
因為她內心一直隱隱有某種預感。
救護車在二十分鐘後趕到了,把黎朔拉到了醫院。
經過對黎朔的檢查,她的預感得到證實——黎朔的肝癌復發了。
他之前的診斷是肝癌中期,醫生說手術後復發的概率是比較大的,一定要小心。所以他們才會選擇來到南苔療養,遠離那些煩心事。
他們明明已經很小心了……
黎青夢呆坐在走廊的長椅上,有一種耳鳴般的恍惚感。
接著,她掏出手機,戴上耳機,開始玩切水果的遊戲。
汁水迸濺的聲音逐漸將耳鳴帶來的眩暈感消除,只剩下刀片鋒利的脆響。她切的好像不是水果,而是她的鼓膜、她的知覺神經。
那天晚上,黎青夢玩了一個通宵,刷新了自己的歷史紀錄。
兩天后,原本是他們約定前往去京崎的日子,可來到車隊的只有黎青夢一個人。
黎朔此時正躺在醫院裡,這老頭兒再怎麼死強想來,已經心有餘而力不足。
黎青夢到時,發現駕駛座上的人是一張陌生的臉。
康盂樹還沒上車。他換了件牛仔服,胸口有一隻老鷹,老鷹的翅膀鼓起,因為那兒的口袋裡裝了包煙。
他正靠著貨車的車門,從鼓起的翅膀中掏出支煙,點燃打火機,叼著煙睨她:“怎麼就你一個人?”
黎青夢還沒回答,駕駛座上那人探頭道:“人齊了不?”
她一愣,看著康盂樹:“他是……”
“大小姐,你真的以為拿著那個跑車的小車本就能開我這輛貨車?”他嗤笑,“多要的一千塊是給我同事的,我讓他來幫忙。”
黎青夢悶聲說:“可是這次的單要取消了。”
他眯起眼:“你在逗我玩?”
她抿緊唇:“失約我很抱歉,事出有因。”
康盂樹沉默半晌,吐掉煙,拉開車門前淡淡地瞥了她一眼:“隨便你。”
駕駛座上的人蒙了,嚷嚷著:“怎麼回事?她不走嗎?”
康盂樹輕飄飄地回他:“還看不明白?外快飛了。”
黎青夢定在原地,還不走。
康盂樹按了下喇叭,意思是讓她別擋道。
在他按響第二聲後,她終於開口說:“給你的訂金,我不指望全退,我知道是我的過失。但是……如果可以的話,能退我一半嗎?”
她脫口而出時,指甲深深地摳進掌心——五十塊錢而已,她居然沒臉沒皮地問人要回來。
以前的自己一定會覺得這是天方夜譚。問題就在於,今日已與昨日不同。
她爸被查出肝癌復發,這意味著今後的任何一分錢都無比重要。
五十塊錢在南苔可以解決一天的溫飽問題,可以買滿籃的新鮮水果,可以雇一晚的護工……哦,還有……五十幾塊錢還可以做一套豪華美甲。
車內,康盂樹用手指點著中控台,含著意外的目光在車前僵硬的人影上打轉。
他頭一偏,按了第三聲喇叭,意思還是——閃開。
康盂樹自認為不是一個小氣的人。他雖然喜歡錢,但沒到錙銖必較的地步。如果在往常,別說一半,全部的訂金他該退就退,反正也沒造成什麼損失。
只是誰叫他這回碰上的人,是黎青夢。
在停車場碰面的那次,其實不是他第一次看見她。
早在她搬來南苔的第一個月,康盂樹就聽說了這個名字。
南苔就這麼大點兒地方,城裡的人安於現狀,城外的人不屑進來,除了他們這種經常在南苔和外地之間奔波的,剩下的就是一攤不怎麼流動的死水。
一個新鮮的年輕生命驟然闖入,死水被卵石擊中,某人的心思就開始活泛了。
這個“某人”,就是康盂樹的好哥們兒,章子。
黎青夢搬來南苔那天下火車,章子剛好也在火車站接人。
他無所事事地等著親戚從到達口出來,驟一轉頭,撞見拖著箱子出來的黎青夢。
她細長的脖頸上圍著蓬鬆的狐狸毛領,襯得那張臉冷冷淡淡的,那圈毛領遠看像一堆雪,往外冒著寒氣。
她的身上套了一件米白色的大衣,衣擺很長,快蓋到小腿。
雖然她裹得嚴實,但露出來的那半截小腿是光著的,腳踝細瘦,蹬著極細的高跟鞋。她不會讓人覺得是從擁擠的火車站裡出來的,倒像是從城堡裡緩步而出的人,渾身寫著八個字:只容遠觀,不可褻玩。
可她越是這樣,越讓人起心思。
他的視線跟著那半截光裸的腿散入人群,直到被淹沒。
章子恍了半天神,連親戚出來都沒發現。
親戚笑他:“你白日撞鬼了?都叫你半天了。”
他喉頭一滾:“哪是撞鬼?是撞上仙女了。”
章子對黎青夢上了心,打聽到她是從京崎搬來的,和她父親一起住進了那棟都沒什麼人住的老筒子樓,聽說他們以前在京崎還挺有錢的,不知道怎麼就搬來這裡了,估計是做生意失敗了吧。大家七嘴八舌地猜來猜去。
他一直想找機會再見她一面,認識一下,只是苦於找不到機會——這姑娘好像不愛出門。
沒辦法,他乾脆守株待兔,閑下來就輪番叫上兄弟,在去那棟筒子樓必經的餐館吃晚飯。
功夫不負有心人,他等了一個月,終於又見到了她。
而那一晚,他叫上陪自己吃飯的人正巧是康盂樹。兩人插科打諢,坐在桌邊的靠窗位子上吃炒河粉。康盂樹覺得口渴,起身去櫃檯拿了聽啤酒回來的時間,章子就消失了。
章子跑到街邊,攔住了一個女人。
康盂樹換到章子的位置,透過模糊的窗戶觀察他們。屁股的觸感還是溫熱的,他不太喜歡坐別人坐過的位子,可是這一天,他為了看清她,鬼使神差地坐了下來。
康盂樹皺著眉頭,晃了下啤酒,慢慢拉開易拉罐上的環。
同一時刻,被章子攔住的人越過他往前走,露出了正臉。
街邊失修的紅綠霓虹燈一閃一閃的,在亮起來的瞬間,把眉眼照亮,還照亮了她手中迎風招展的“LU”發帶。
啤酒罐的拉環被拉到底,撲哧,啤酒沫流了滿手。
康盂樹迅速收回視線,眉頭皺得更深了,望著滿手的沫子罵了一句。
這是真正意義上,他第一次見到黎青夢。
片刻後,章子失魂落魄地走進來,坐到康盂樹對面,一言不發。
“她就是你最近看上的?”
章子點頭。
“被拒了?”
他很不甘心地點頭。
康盂樹乾脆把打開的啤酒推給他:“這沒什麼大不了的,喝酒。”
“你真是站著說話不腰疼……都是你拒絕別人,又沒人拒絕過你。”章子撇嘴,“雖然是你還沒給過別人拒絕你的機會。”
章子是真好奇,康盂樹有一天會栽在哪個女人身上。
康盂樹吊兒郎當地回他:“那我給你個找人拒絕我的機會?這樣你就高興了。”
“滾,我現在是真的心碎!”章子一口氣把啤酒幹了,“這結果不是最難過的,我是沒想到她會這麼看不起我。”
“那女的說什麼了?”
康盂樹口中的稱呼已經從“她”變成了“那女的”。康盂樹為數不多自認為有的優點中,有一項特別突出,那就是不分青紅皂白地護短。誰欺負了他的人,他就得從對方身上加倍討回來。
“我就說我想和她交個朋友,這話也不過分吧?她就說她不會和南苔的任何人交朋友。如果我想和她交朋友,可以,重新投胎,還不能投回這裡。”
康盂樹點了根煙,罵了句髒話,分不清是在罵黎青夢,還是在罵走眼看上黎青夢的章子。
“算了,好看的妞總會有的,我不為難自己了。”章子抽了抽鼻子,深知康盂樹的德行,趕緊找補,“阿樹,你也別為難她。”
康盂樹從鼻子裡哼了一聲:“瞧你這點兒出息。”
他記著章子的話,的確沒有為難她。
他只是扣個訂金而已。這已經是他對這種用鼻孔看人的大城市小姐,最溫柔的教訓了。
黎青夢沒從康盂樹那兒討回訂金,還被按了三聲喇叭,足以在她的人生丟臉時刻裡排到前三名。
她就知道,那個唯利是圖的討厭鬼不可能把訂金還她的。
小腿又開始癢,而且有幾個紅點蔓延到了背上。
她意識到這不是普通的過敏症狀,可能是某種皮膚病。在醫院裡看望黎朔的間隙,她掛了個皮膚科的號。
醫生粗粗地掃了眼她露出來的小腿,不當回事地道:“小毛病,濕疹,塗塗藥膏就好了。”
她當即松了口氣。
忍過一陣癢意,黎青夢馬不停蹄地趕回美甲店開工。
接下來連著一周,她在醫院、家、美甲店三點之間來回跑,別人請假調的班她都主動頂上。但沒人因此感謝她,她們都覺得黎青夢身上有股討厭的傲氣,這份傲氣藏在舉手投足之間,好像她頂班是一種施捨似的,她們才不稀罕。
黎青夢也懶得去關心這幫人怎麼想。
快下班時的深夜都很清閒,她習慣一個人去斜對面的小賣部買罐旺仔牛奶,拎到旁邊生銹的階梯旁,倚著欄杆小口小口地喝完。
她從前不喜歡這麼甜的東西,說不清是口味變了,還是喜歡外包裝上傻乎乎的、咧嘴笑著的旺仔,它總讓她想起那句廣告詞:再看我,再看我就把你喝掉。
每當想起這句話,她就會跟著笑。她現在最需要的就是能讓她笑出來的東西,哪怕是毫無意義的。
這一天也一樣地重複,黎青夢幹完了手頭的活,店裡的人開始三三兩兩地收拾各自櫃子裡的東西準備下班。黎青夢不喜歡把自己的東西放進美甲店的員工儲物櫃,也就沒什麼好收拾的,跑到對面買了罐旺仔牛奶。
她靠在欄杆上喝的時候,視線漫無目的地移動,捕捉到了深夜街頭上一個行色詭異的身影。
那人很高挑,大晚上還戴著墨鏡、帽子還有口罩。如果有人穿著這身打扮在京崎,九成是哪個明星。可在南苔……黎青夢想不出來什麼人會這樣穿。
那個人遮遮掩掩的,居然進了美甲店。
那人這個點還來做指甲?黎青夢放慢了喝牛奶的速度,心想:晚點兒回去,留給別人做吧。如果此時接下這個客人,她怕是要留到最後。
她慢悠悠地喝完,回到店中,掀開珠簾後發現,剛才看見的人尷尬地坐在最不起眼的角落裡,沒有人上前服務。
黎青夢心下了然:大概這幫人是故意留給自己的——一種幼稚的針對行為。
她看了眼時間,擺出臉色想拒絕,角落裡的人卻在看到她的臉色後,先一步站了起來,低聲道:“沒關係,大家沒空我就改天再來吧。”
黎青夢一愣……那居然是男聲。
她仔細打量了對方一眼,才發現……那居然是一個少年。
他似乎對這種驚異的打量目光並不意外,略低下頭,抓起包離開。
“等一下。”黎青夢瞬間轉念,“你坐的角落一會兒得關燈,換到這個位置吧。”
她指了指正中央。
“你確定要幫我做?”他頓住腳步,語氣難以置信,又小心翼翼。
她語氣平淡地道:“我是挺不想幫你做的。”
他的臉上浮現“果然是這樣”的表情。
“因為你來得太晚,我快下班了。下次呢,我建議你早點兒來。”
他還沒來得及收回剛才的表情,驚愕的神色又一閃而過。他似乎想問些什麼,最後又沒問出口。
黎青夢卻能大致猜到他想問什麼,大約就是不覺得他這樣很怪異嗎?
她一點兒都不覺得他有什麼怪異。
曾經的圈子裡什麼樣的人都有,黎青夢早就見怪不怪。況且,她也不願意下定義,認為這是一種怪異的舉動。
可在南苔,黎青夢知道這個少年必會被視作怪胎。連她穿稍微出格一點兒的衣服都能被盯穿,他恐怕會被盯出火,直接自燃。所以,他不得不把自己的臉全部包起來。
難怪剛才她們都不接。比起針對她,她們恐怕更不願意接待一個“怪人”。
黎青夢搬了個凳子在少年面前坐下,拉過他的雙手端詳。
“你平常還要上學嗎?如果上學,不要做浮誇的款式會比較好。而且今天很晚了,我推薦你做個簡單點兒的。”
他沉默半晌,局促地說:“其實什麼樣的圖案都可以……因為只能留這一個週末,不可能留到上學的。我就想過一下癮。”
“取悅自己這種事,別說一個週末,一分鐘也得講究。”黎青夢認真問,“你有喜歡的圖案嗎?”
他聽得一愣一愣的,不好意思地道:“嗯……船。”
“那我幫你手繪帆船吧。”
“在指甲上畫畫嗎?這麼小的地方也能畫?”
黎青夢只道:“簡單。”
少年的眼神肅然起敬。
店內的人逐漸走光,燈光暗了,只剩下他們倆。
其間,他的手機響過一次。他不方便接,便麻煩黎青夢接通。
若是換個人,他可能就自己姿勢彆扭地伸手去接了。但他對眼前的黎青夢很有好感——這是一種遇上一個好人的感覺。
黎青夢幫他按下接通鍵,瞥到微信的備註是“哥”,後面跟著一連串令人頭痛的表情。
“你穿成那樣上哪兒去了?”隨即,一個略顯低沉的聲音從揚聲器中傳出來。
黎青夢微皺眉頭,總覺得這聲音有一絲絲熟悉,熟悉得令人討厭。
“我在做指甲。”少年小聲道,“不是上次那家,我換了一家!”
“換哪家不都一樣?”
黎青夢正以為男人要出聲訓斥少年,大概就是趕緊回來、不要丟人現眼云云,結果卻聽到他話鋒一轉:“這家是不是也不想給你做?你把電話給店員,我和她說。”
少年連忙說:“沒有沒有,我正做著呢。”
男人微愣:“是嗎?那你也把電話給她。”
少年為難地看著黎青夢。
她全程聽著兄弟二人的對話,慢悠悠地用藍色和白色的甲油塗在板子上調和顏色,步驟和畫畫完全沒差別。
聽到這位仁兄提到自己,她才湊近手機,問:“什麼事?你也要預約?”
男人頓了一下,意外地道:“我就免了,給我弟做得漂亮點兒。謝了。”
少年插嘴:“姐姐很厲害的!她會手繪!”
“你給我老實點兒。”男人一下打斷他,“地址發給我,結束了我去接你。”
通話結束後,黎青夢隨口問:“這是你親哥?”
少年點頭,一臉驕傲的表情:“我哥對我特別好。”
“能看出來。他還來接你。”
“那是因為我上次深夜這樣穿出門,差點兒被幾個流氓打。”他剛才高昂的語調逐漸低下去,“他們看清之後就罵我是變態,還想揍我。我那天穿的鞋不方便,跑不快,差點兒被追上。”
黎青夢瞅了眼他的小白鞋:“所以這次學聰明了?”
少年哈哈一笑:“對啊,如果再碰上他們,我給他們一拳再跑,他們也追不上我。”
他在被圍攻時還能保持樂觀。黎青夢忽然有點兒欣賞他了。
“你早點兒和我說,我就幫你做個延長甲,抓人的效果不錯。”
當然,她沒有這樣抓過人,也不喜歡做長指甲,只是恰巧在一次聚會裡見過。某個男生的前女友直接找上門,伸出尖銳的指甲在該男生臉上劃了道口子。
她輕描淡寫地提起這件事,少年驚歎連連:“為什麼呀?那個男生出軌了嗎?”
她搖頭道:“那個男生也和你一樣,還在外面說前女友不如自己漂亮,把她給氣著了。”
“這也可以嗎?”他語塞半天,喃喃道。
黎青夢不足為奇:“很正常。”
“這不是在這裡發生的事情吧?我從來沒聽說過。”
“那是在京崎。”
“你是從京崎來的呀?怪不得我之前都沒見過你。”
黎青夢匪夷所思地道:“這兒的每張臉你都能記得?”
“來來去去就那些人。十多年了,不說全部,大部分眼熟。”他垂眸,“南苔比你以為的還要小呢。”
氣氛陡然沉悶起來。
兩人談話間,指甲也快做完了,黎青夢幫他塗上封層膠,少年把頭埋得很低,想看清指甲上的圖案,但因為隔著墨鏡,樣式還是很模糊。
他躊躇半晌,小心翼翼地問:“我可以把墨鏡摘下來嗎?”
黎青夢剛想說“那不是隨便你嗎”,又立刻收住,意識到這句話的深層含義。
大概,他是怕自己的臉被發現,被宣揚出去就完蛋了吧。
她便起身說:“我去洗手。”
黎青夢返回時,卻發現他沒有把墨鏡戴上,甚至把口罩也摘下來了。他正激動地伸著十指沖她比畫:“姐姐,你做得太完美了!我都捨不得只留兩天!”
黎青夢的嘴角輕輕揚起笑容。
這是非常久違的被人肯定的滿足感。
“下次早點兒來,我就有時間給你畫更複雜的。”
今天晚上除了旺仔,多了一件能讓她笑出來的事,她加了半個小時班,也算不虧吧。她正這麼想著,身後的珠簾被掀動,一個男人的聲音在她背後響起:“你怎麼把口罩摘下來了?”
黎青夢循聲回頭,看到了一張讓她的嘴角迅速下垂的臉。
那人眉峰上揚,穿著軍綠色飛行服,抱臂倚在掛著珠簾的門框上,手指上轉筆似的轉著支煙——那是之前拿車喇叭轟了她三下的康盂樹。
他本打算在街頭接上人,卻在玻璃窗外看見康嘉年把口罩摘了,一時心急進了店。他見到康嘉年口中的店員是她,面色驚訝,隨即臉色微沉,閃過擔心的神色。
黎青夢即刻把視線移開,默不作聲地走到櫃子旁把包拿出來準備下班,兩邊的人都不搭理了。
康嘉年不知道兩人之間有過不愉快,還興致勃勃地說:“哥,沒事的。姐姐和其他人都不一樣,一定不會說出去。”
康盂樹的視線隨著這句話,落在她的身上。
“康嘉年,你把口罩和墨鏡戴上,在店外等我。”他的視線還在她身上徘徊,“我有話和她說。”
康嘉年狐疑地道:“你要說什麼?”
“當然是感謝了,還能是什麼?趕緊出去。”
康盂樹把人轟走。昏暗的店內只剩下他和她,氣氛劍拔弩張。
黎青夢把櫃子門粗暴地一關,抬眼回視:“我要鎖門了,請你也趕緊出去。”
康盂樹沒有扭頭就走,甚至還朝她逼近兩步。
“訂金我可以退給你。”他語氣強硬,“今天見到我弟弟的事,還請你一定不能說出去。”
“這是收買?”黎青夢嗤笑,“那點兒訂金可不夠。”
“你還會玩敲詐這一手?”康盂樹眉梢一挑,語氣嘲諷,“要多少?”
他當真了。黎青夢看著他陰晴不定的臉色,有一種扳回一局的快感。
她沉默著,故意給他製造心理上的壓力,然後才慢悠悠地開口:“不需要。是我失約在先,協商不成就算了。我不會企圖用這種事拿回我的訂金。”
她瞥了眼門外,那個少年正扒在門口張望,見她看過來趕緊閃回拐角處。
黎青夢頓了頓,繼續道:“關於你弟弟的事,你的要求非常無聊。他很正常,我有什麼必要拿到外面說?”
康盂樹的眼神在昏暗的燈光下閃動。
黎青夢說得隨意,他突然彎下身,將臉貼近,像在打量她神色的虛實。她被他的動作嚇了一跳,條件反射地往門口的方向退了兩步,撞到背後的珠簾。
嘩啦嘩啦——珠子碰撞出曖昧的脆響。
昏暗的燈光下,牆面上珠簾晃動的影子仿若在下雨,空氣在不經意間變得潮濕。
身體險些失衡之際,康盂樹寬大的手掌迅速伸過來,滑過她細瘦的小臂,緊緊扣住。
她站穩後,皺著眉迅速和他拉開距離,投以一個防備的眼神,仿佛他剛才不是在拉她,而是在推她。
“謝謝都不說?”他抽回手,聳肩,“那把我那句抵了吧。”
說著,他掀開簾子走了。
晃動的珠簾在康盂樹離開後安靜地垂落,這場細密的小雨逐漸停息。
之後的兩天,黎青夢都沒去店裡上班。
和那一晚的插曲無關,而是黎朔的病情開始反復,她這兩天都待在醫院裡,回去上班這天也無精打采。
然而,她打開店裡的儲物櫃把包放進去時,動作忽然頓住。
空蕩蕩的櫃子裡,放著一朵錢花。
她從前收到過無數捧花,有漂亮的、高雅的、罕見的,沒有一束像眼前這朵,是用紅色的百元紙幣折成的,單薄又豔俗。
黎青夢將錢花展開,紙幣的左上角有一個黑色的污點,旁邊還放了一張小紙片,上面用鉛筆寫了兩個醜醜的字——
還你。
通過那個黑色的污點,黎青夢認出來這個錢花是用她的那張訂金折的。
也就是說,這是康盂樹放進來的。
也許他是為了提醒她不要說出去,也許是別的什麼原因。她不知道他的動機,但總之,最後收下了這張錢。不是貪心,而是她不想再為了這一百元和康盂樹有什麼多餘的牽扯。
她很快就將康盂樹拋在了腦後。
直到一個星期的某個深夜,黎青夢快下班了,去對面買旺仔牛奶時,碰到了在門口探頭探腦的康嘉年。
他已經卸掉了指甲,身上是規矩的高中校服,背著單肩挎包,清清爽爽的少年模樣,讓黎青夢不由得想起曾經瞥過一眼的某人的一寸照。
她沖他打招呼:“你今天不是來做指甲的吧?”
“對,我剛下晚自習。”康嘉年見她主動說話,這才小心翼翼地開口,“不過我是專門來找你的。”
“什麼事?”
“想親自來謝謝你。雖然我相信你肯定不會往外說,但真的確認後,我很開心,這說明我沒看走眼!”
黎青夢不由得失笑:“你特地跑過來就為了說這個?”
“不是……”他猶豫道,“姐姐,你畫畫很厲害,從前是專門學這方面的嗎?”
黎青夢聽到他提起從前,臉上的笑意淡了:“嗯。壁畫。”
“哇,果然!那你可以教我嗎?我想了好幾天,想跟你學畫畫。”
黎青夢不關心他為什麼突然想學畫畫,毫不猶豫地回絕:“不好意思,我這陣子很忙,抽不出時間。”
康嘉年面露失望之色,又帶著希望追問:“一周教我一次呢?”
黎青夢沒有回答,逕自去了對面的小賣部,回來時手上多了兩罐旺仔牛奶。
她把其中一罐遞給康嘉年:“抱歉,就當是賠禮吧。”
“沒事……”康嘉年接過易拉罐,在手心裡來回倒騰,擠出笑容道,“我還要謝謝你呢。你是除了我哥之外,第一個不會戴有色眼鏡看我的人。連爸媽都免不了嫌棄我,說我一定是投錯胎了。因為我一點兒都不像個男孩子……我說這些,會不會嚇到你?”
黎青夢一愣,而後搖頭:“不會。”
她的表情和態度沒有任何改變,好像她只是聽他說了一句“今晚天氣不錯”這種無關痛癢的話。
康嘉年莫名地鼻子一酸。他需要的,就是這麼簡單的一個肯定,任何異樣的表現對他都是一種刺傷。
可這種平靜的肯定,至今他從來沒有在任何一個人身上得到過。連他哥一開始都非常震驚。
黎青夢是第一個。
“好可惜啊,我真的很想和你學畫畫……”康嘉年越發不舍,但還是調整表情,揮了揮手,“那我走啦!拜拜姐姐,我下次再來找你做指甲。”
黎青夢捕捉到他轉瞬即逝的難過眼神,抓著罐子的手一緊,她點了下頭。
少年倏忽一轉身,就在晚風裡跑遠了。
黎青夢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反思自己是不是拒絕得太乾脆。
雖然眼下焦頭爛額是客觀事實,但她並非完全不能抽出一兩個小時的時間來教他。
她內心似乎更懼怕和這裡的人產生某種過緊的聯結關係。
不然她到現在為止,不會交不到任何一個朋友。
她搬來這裡的頭一個月,有個男人突然沖到自己跟前,說要和她認識一下。恰巧碰上她在美甲店應聘完,那種仿佛開始要紮根於此的窒息感爭先恐後地冒出來。
因此,她沒控制住自己,對那人說了重話,讓他想都別想,除非他投胎,再世為人。
她擲地有聲地說自己絕對不會在這裡待很久的。其實她在說給自己聽,不然不知道自己怎麼撐下去。
朝夕之間,生活劇變,她就像坐著大擺錘,沒有一刻不覺得眩暈。她必須給自己一個支柱和預期,比方說很快就會停止了,再堅持一下。
今天她雖然沒有說任何重話,卻感覺到絲絲後悔。
因為她在康嘉年身上看到了一種很相似的感覺——他在拼命地尋找和外界的聯繫。
在康嘉年眼裡,她就是那個“外界”。
她在躲避,他在尋找。兩者的表現形式不同,但本質是一樣的——他們都不願受困此地。
所以她剛才毫不猶豫地拒絕他的舉動,或許正把溺水卻在嘗試探出水面的少年,又殘忍地按回去了。
次日,黎青夢一晚上沒睡好覺,白天去了醫院,晚上來店裡上班時直打哈欠。
所幸晚上客人少,只有兩個預約的,是那個熟客髮廊妹和她的朋友。
黎青夢給她修完指甲,問她想做什麼款式。
她舉棋不定,和朋友商量:“你說男人不喜歡大紅指甲,不喜歡帶鑽的指甲,也不喜歡粉嫩的指甲,那他到底喜歡什麼呀?”
她朋友翻白眼道:“這不是指甲的問題,就是他不喜歡你。”
她朋友和黎青夢這些聽的人,都心知肚明這個“他”大概是指康盂樹。
黎青夢甚至想插嘴:這不是你的問題,而是那個男人的問題。
但她不會多嘴,只是發著呆等待髮廊妹妹指定款式。
那兩人聊著聊著突然止住了話頭,齊齊向門口看去。
黎青夢還在走神,直到身後一股很強的壓迫感傳來。
她一激靈,回過頭,視線順著一雙長腿往上,撞上康盂樹明亮的眼神。
髮廊妹妹驚呼:“阿樹!你是來找我的?”
他揚手和她打了個招呼:“好久不見,你介意我打擾你做指甲嗎?”
她連連搖頭:“當然不會!”
“那你的美甲師,我借走五分鐘。”說著,他一把拉起黎青夢,在眾目睽睽之下將人拉到了店外。
黎青夢看康盂樹和對方打招呼,還以為他真的是來找那位髮廊妹妹的。
於是她收回視線,繼續走神,卻沒想到自己突然被大力提溜起來,接著被強勢地拉了出去。
反應過來後,她立刻大力把人甩開,語氣非常不善地發作:“你有禮貌嗎?你最該問的人是我吧?”
他直接開口就是一句“對不起”,黎青夢被堵得一噎。
他問:“我還你的訂金,收到了吧?”
“我說過不用。”
“那你不還是收下了嗎?”
“……”
他放軟語氣:“我是因為我弟的事來找你的。”
“他讓你來的?”
“不是。”康盂樹解釋道,“只是聊天的時候,他不小心把來找你當老師的事說漏嘴了。我知道你已經拒絕他了。”
“所以?”
“但是你還沒拒絕我。”
“……”
“我弟太笨了,不懂談判要提到最關鍵的條件。請你當老師不是平白占你便宜,課時、頻率你定,費用也由你來定,怎麼樣?”
費用,這兩個字讓黎青夢心頭一動。
她本來就有些後悔,此時有她所需要的東西正好擺在她面前,猶如她想從天降落,剛好有人遞了把降落傘給她。
黎青夢思索著,問道:“你幫他付這筆費用?”
“不然呢?”
“那行。”
然後她極為不客氣地獅子大開口,說了一個數字:“按單次算,每次這個價。”
康盂樹知道她這是故意報復自己當初要價時翻倍的行為,但是眼下是賣方市場,他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
黎青夢見他吃癟的表情,氣定神閑地道:“愛同意不同意。”
說完這句話,她有種報復人的幼稚快感。
康盂樹蹙著眉思索半晌,暴躁地回道:“成交。”
黎青夢伸出手:“訂金。”
康盂樹氣笑了:得,這茬兒還過不去了是吧?
他在口袋裡掏啊掏,掏出一張被揉成一團的二十元紙幣。嘖,今晚的買煙錢。他有些可惜地看著它,最後還是依依不捨地把它送到了黎青夢的手上。
她慢條斯理地把錢攥在手裡,給了他這幾次見面以來的第一個笑容。
那神態就像他在路邊喂過的一隻小野貓,沒良心,被投喂的時候溫順得不行,吃飽了,他招呼著“給哥哥過來”,它不聽,跑上牆頭,耀武揚威地走了。
雖然眼前這只小野貓,他不但沒給過一點兒甜頭,還把人欺負得夠嗆。
黎青夢此時倒著往後退,用口型示意了四個字:合作愉快。
見她扭頭進了美甲店,康盂樹摸出身上的最後一根煙,咬在嘴裡,借著咬煙的姿勢揚起嘴角,插兜往回走。
而回到店裡的黎青夢,瞬間被眾多好奇的眼神圍攻。
尤其是髮廊妹妹,擺出嚴刑拷打的架勢,無比緊張:“康盂樹為什麼找你?你們認識?”
黎青夢淡定地晃了晃手中皺巴巴的二十元錢胡謅:“他還我錢。”
黎青夢給康嘉年做畫畫輔導老師的事就這麼敲定下來。
在康嘉年的活躍表現下,他們在微信上拉了個三人小群,名字是“畫畫小分隊”。
康嘉年還主動申請加了她好友,而另外一個人則是只在群裡發了一個戴著墨鏡的黃臉小人表情就沒聲了。
她和康嘉年在群裡商量好時間,一週一次,定在週六晚上,那天康嘉年不用上晚自習。她如果需要去店裡,有變動就在群裡提前通知。
他們談到畫室地點時,康盂樹終於現身,在群裡說他來找。
於是第一次輔導,黎青夢完全不知道該去哪兒。
康盂樹先來加她的微信,讓她下班後在美甲店門口等著。
黎青夢回:“你直接發個定位。”
他回:“發了你也找不到。”然後他就沒發。
黎青夢沒辦法,下班後走出熄燈的美甲店,視線在雜亂又逼仄的街道上搜尋,一眼就瞧見了等在街拐角的康盂樹。
他騎著輛南苔幾乎人手一輛的電瓶車,無所事事地坐著抽完了一支煙。
黎青夢也有一輛電瓶車,但因為他會來接,就沒騎出來。
見黎青夢出現,康盂樹轉動把手,車子眨眼間駛到她跟前,又穩穩地停下。這麼大一輛車在他手下就像一輛遙控玩具車。
康盂樹將把手上掛著的頭盔取下來,輕飄飄地扔給她:“戴上,上來。”
黎青夢掂著到手的頭盔,發現這個好像是嶄新的。她猶豫了下,這才戴上。
康盂樹以為她上車也要扭捏半天,一回神,人已經側坐到後頭了,雙手緊緊握著兩邊。她身形瘦削,坐下時儘量往後靠,和康盂樹之間還隔了條很明顯的空隙。
他也沒出聲非讓她抓著自己,畢竟只是電瓶車,只要騎慢點兒就沒關係。
於是,深夜的南苔街道,就見一輛小電瓶車慢悠悠地往前駛去。他們一路駛過關張的夜市、躁動的東鄴町、寂靜的騎樓老街,還在不斷往前。
黎青夢不由得疑惑:“你到底要開去哪裡?”
他不會是私下搞什麼人口交易的,夥同康嘉年在誆她吧?黎青夢開始不安地想入非非。
康盂樹的沉默加劇了這份不安感,黎青夢顫著聲音鎮定地道:“你不說,我要下車了!”
他終於開口,聲音裡帶有明顯在逗她的笑意:“別鬧,很快就到了。”
與此同時,黎青夢隱隱聽到了濤聲。
車子從騎樓老街“嗖”的一下駛出,視線豁然開朗,是港口。
這個港口連著南苔的內海,零星的漁火在夜風中隨著車的行駛搖曳後退。黎青夢不自覺地閉上眼睛,胸口起伏,聞到了海風的味道。
回南天的夜本就潮濕、迷幻、溫熱,此時又多了一分腥鹹的味道。
京崎是沒有海的,因此這片內海,大概是黎青夢唯一覺得南苔特別的地方。
但她很少來。她提不起興趣,總覺得只要是南苔的,有什麼特意來觀賞的必要呢?她又不是來旅遊的,也不是來生活的。
她是來度劫的。
她胡思亂想著,車子不知不覺地停下,停在狹長海岸線的盡頭。
這裡沒有任何燈火,伸手不見五指。可因為她剛才恰巧閉著眼睛,已經適應了黑暗,所以一睜開眼睛,那艘泊在遠處的破船就被她看見了。
“來這裡幹什麼?”黎青夢頓時警覺起來,這種環境……完全是犯罪的溫床。
康盂樹還想逗逗她,見她的神色真的有些慌張,隨即收起了那幾分散漫的表情,打開手機的手電指向那艘船,認真地說:“它曾經是一艘沉船。”白光在船身上晃了晃,“在海底埋了很多年,前兩年才被打撈上來。沒有人管它,就這麼廢棄在這兒,不覺得很可惜嗎?”
此時,感受到白光晃動的康嘉年也從船內爬出來,打開手電照回去,和他們打招呼。
“所以我就把這個廢棄沉船改造了一番。”康盂樹的語氣有些得意。
“這就是你說的畫室?”
他奇怪地道:“不行嗎?”
黎青夢扭頭就走。
康盂樹在背後嚷嚷:“喂,喂!你確定不進去看看?”
她沒搭理他,在黑暗中無語地翻了個白眼,心想:自己真是腦子抽了,為什麼要答應他們?
她怎麼想都覺得好不靠譜啊。三更半夜,她來港口盡頭的一艘破船上教人畫畫?
“你要走也行,自己回去吧。”康盂樹卻站在原地胸有成竹地道,“或者你可以留下來,進去看一看,如果不滿意,我再挑別的地方,成嗎?”
黎青夢這才頓住腳步,皺眉思考著走回去的路程……
康盂樹數著三、二、一。黎青夢回過頭。
“不用挑別的地方了,就教這一次,教完拉倒。”她說。
黎青夢打開自己的手電,跟在康盂樹身後走下階梯,翻過欄杆,來到海灘上向沉船走去。她感受著腳底下凹凸不平的沙石,海濤聲在沉寂的夜裡越發清晰。
康嘉年在船頭招手,小聲提醒:“姐姐,小心腳下。”
黎青夢勉強應了一聲,費勁地爬上來,心裡頭攢了些怨氣。
然而這股怨氣,在她進入沉船內部之後就消散了。
好夢幻——她匱乏的語言庫中一下子只能浮現出這三個字。她感受更多的是想把這一幕畫下來的衝動。
最充沛的光線是一盞落日燈發出來的,將沉船內部籠罩在一種溫暖的金黃色之中,四周還掛滿了一閃一閃的星星串燈。
這是一個同時將黃昏和夜晚留住的方寸之地。
她放眼望去,不算寬敞的長條狀船艙裡依次擺放著落地鏡和落地衣架,架子上掛滿衣服。還有一個茶几,上面放著一台老式音箱。然後是一張棕色的復古沙發,沙發前立著兩塊畫板。
最打動黎青夢的地方,在於沉船內部廢棄的木板之間有被海水和歲月侵蝕的痕跡,縫隙中奇跡般地長出了幾朵小花。
茶几上還有一個小噴壺,是用來澆灌它們的——有人細心地維持著這份生機。
身後,康盂樹跟著進了船,隨意地道:“這曾經是我和我弟的秘密基地。”
他看向她說:“但現在,它也是你的了。”
黎青夢自動把康盂樹的話理解為——我們是一條“船上”的螞蚱,不許把這個地方說出去。
這一個晚上,她開始了在沉船裡的第一堂美術課。
她打算從基本的素描開始教起,就地取材以那個小噴壺為參照物,當作這堂課的教學目標。
她開始做示範。
她聚精會神地盯著前方,像一個出劍利落的女俠,三兩下就在紙上複製出了一個噴壺。
這只是第一遍。
到第二遍,她開始帶著康嘉年畫,一根一根線條地拆解。她不時觀察康嘉年拿筆的姿勢,上手幫他調整,告訴他畫到哪邊該手臂用力,到哪邊該手腕發力。
在她觀察康嘉年的同時,某人也在觀察她。
康盂樹將茶几邊的椅子拉過來,兩腳伸開,轉過身用手臂撐著椅背坐著,下巴就擱在手臂上,歪著腦袋看她。
都說認真工作的男人很帥,那麼,認真投入到專業裡面的女人也不賴。她有一種自發的氣場,讓人很難把目光移開。
黎青夢不分神也感受到了這道視線,瞥了康盂樹一眼。
他毫不心虛地回視:“看什麼?我在監督你教學。”
黎青夢問:“您還滿意嗎?”
“湊合。”他懶洋洋地打個哈欠,扭過頭開始睡覺。
康盂樹一直睡到他們下課,正好送黎青夢回家。
沒辦法,人是他接過來的,大晚上的他總得負責到底。至於康嘉年嘛,就自己回家,沉船離騎樓老街近,康家就在騎樓老街裡頭。
兩人順著原路騎回去,黎青夢告訴他地址之後,兩人一路沉默。
眼看著快騎到老式的筒子樓下,康盂樹才開口,故意提起她剛才那句教完拉倒的話,很欠打地問:“那要我和康嘉年說,你下次就不教他了,還是你去和他說?”
黎青夢抿了抿唇。剛才她離開沉船時,康嘉年還神采奕奕地問她自己有沒有畫畫天賦,她誠實地回答“有”。
康嘉年眼睛一亮:“那太好了,說不定我很快就可以上手畫人像了。”
康盂樹插嘴:“給哥畫帥點兒。”
“誰說我要先畫你啊?”他看向黎青夢,“我當然要先畫姐姐!”
黎青夢內心微動,而後道:“那我等著驗收了。”
她收回思緒,對康盂樹說:“算了,再教幾次也不是不行。”
前頭傳來康盂樹的一聲嗤笑,讓黎青夢火大地又想收回剛才的話,但她想想還是算了,不跟他一般見識。
那句“不教”本身也是沒經過大腦思考的氣話,當時她覺得教學環境太離譜。
但離譜的近義詞是異想天開、天馬行空,這些詞又代表著驚喜。
她是想在那裡畫畫的,比起眼前這棟筒子樓,比起那扇只能看見火車不停來往卻無法帶走她的窗口,她更喜歡那裡。
電瓶車到了路燈寂寥的舊街,夜空中有流雲將月亮遮住,一切暗了下來。
黎青夢下車,把頭盔還給他。轉身前,她猶豫了一下,問:“那個秘密基地,你們給它取過名字嗎?”
康盂樹接過頭盔,聞到上頭附著一絲淡淡的香味,似乎是一種櫻花味道的洗髮水味。
他因這淡淡的氣味恍了神,慢了半拍,回道:“沒有,這也需要名字?”
“那我可以給它取名字嗎?”
“說來聽聽。”
黎青夢的聲音在夜風裡淡淡的:“被遺忘之地。”
即便是被遺忘之地,在灰敗的沉船裡也能重新開出鮮花。她承認,今晚這艘意想不到的沉船,突然給了她一些微不足道的勇氣。
但她的生活並沒有因為沉船這個小插曲有多少改變。除了賺外快,她依舊每日固定去醫院住院部照顧黎朔,再去店裡上班。
這天美甲店調休,她約好傍晚去給康嘉年上第二次課,白天就一直在醫院裡守著黎朔。他的肝腹水最近脹得厲害,她得不停地給他按摩腹部,他才會好受些。
黎朔強忍著不說疼,還擔心她會手酸。
黎青夢故作輕鬆地開玩笑,說這比去健身房甩繩子管用。
其間醫生把她叫到診室,談到黎朔現在的情況,建議還是儘早做手術。
黎青夢一直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將黎朔轉到京崎的醫院去,擔心這裡的醫療條件可能不夠好,但轉過去的問題也很多:醫療費高昂,迄今好不容易建立的生活節奏全部打亂,再加上去京崎的這一路,她都會為黎朔出現意外擔驚受怕。
因此這一陣子,她一直在糾結這個問題,早上起來一梳頭發,一掉一大把。
在醫院再次催促之後,她和醫生溝通了手術的難度問題。在對方提到把握還是挺大的之後,她決定還是在南苔儘快做手術。
她回到病房,黎朔有些緊張地問:“醫生說什麼了?”
“沒什麼,就是該考慮做手術了。”黎青夢拍了拍他,“等做完手術呢,我們療養一段時間就能出院。雖然已經錯過清明節了,但我媽的忌日我們還是能趕上的。所以你趕緊好起來。不然今年你一趟都沒趕上,她肯定會生氣。”
黎朔的表情仍沒有放鬆:“可是手術費……”
“我卡裡還存著一點兒呢,剛問過,夠啦。”她笑著擺擺手離開病房,給黎朔留下一個輕快的背影。
騎著電瓶車去沉船的路上,黎青夢路過街邊的自動取款機,停下車,把錢包裡的卡插進去,確認了一下卡裡的餘額。
她目光一滯。
接著,她又把錢包裡能翻到的卡都翻出來,一張一張插進去。
隨著密碼輸入,少得可憐的數字在屏幕上跳出,沒有任何魔法可以讓後面突然多出幾個零。逐漸暗下來的夜色裡,機器的光線照得黎青夢臉色慘白。
不夠,這些錢根本不夠。就這樣她還考慮把黎朔轉去京崎……太可笑了。
就算現在他們在南苔,每天都要花掉不少錢,她不捨得讓黎朔和三五個人擠在一間病房,晚上磨牙、打呼嚕的人那麼多,影響睡眠,黎朔更休養不好。她乾脆咬咬牙,開了單人病房。
而這個單人病房的價格在京崎,可能一個床位的費用都不夠。
她收回卡,坐上電瓶車,機械地轉動把手往前騎。
途中忽然下起了暴雨。南苔總是這樣,下場雨就像居民樓裡的婦人拉開窗戶,突然往下倒盆淘米水那樣不講道理。
她沒有停下,反而在雨裡越騎越猛,有種孤注一擲的痛快感。
騎到沉船之地時,她整個人狼狽不堪。
這次,沉船裡只有康嘉年,他正在無聊地等黎青夢,開著音箱搖頭晃腦地自娛自樂。音量調得很大,她下到船艙裡他都沒注意到。他冷不丁轉身,被她這只落湯雞嚇了一跳。
黎青夢衣服上的雨水把木板弄得濕漉漉的。康嘉年瞪大眼說:“姐姐,你要不要換套乾淨的衣服?你不介意的話可以換上我的,不然穿著濕衣服很容易感冒生病。”他指了指那排衣架上的衣服。
黎青夢剛要回絕,聽到“生病”兩個字,話到嘴邊又咽下。
她剛剛確實衝動了,平白拿自己的身體較勁。現下濕衣貼著身體,黏得厲害,她一直這麼拖著八成會感冒。她回去換衣服也不行,外面還在下雨。
她只能無奈地道:“那就謝謝了。”
康嘉年反而笑得很開心:“隨便你穿,哪件都可以!架子上掛著的都是我最喜歡的。”
黎青夢忽然明白了:“所以這個秘密基地,其實算你的試衣間?”
“對。”他不好意思地道,“在家裡穿會被爸媽嫌棄,我哥就直接給我找了這個地方,說我想在這裡面穿什麼都行。但你覺不覺得……這裡很像舞臺劇的後臺?有些人只能被允許待在這裡,而不能上臺。”
他“哈哈”地笑著自嘲,說完又意識到跑偏了,趕緊打住:“不說啦,你換吧!我去附近給你買個雨披,這雨看樣子要下很久呢。”
康嘉年小跑著爬出船艙。他沒拿手機,音箱持續放著他的歌單,未滅的屏幕上滾動著下一首歌的名字——《禁果花》。
伴著沒聽過的粵語歌,黎青夢頭一次在這種環境中換衣服,連遮擋的地方都沒有,心裡浮上一股很不習慣的羞恥感。她特意將落日燈關了,只餘一面牆上的星星燈。
衣架上掛的衣服都很大,不太合身,她扒拉了一下,勉強抽出一條可以調節綁帶的黑色連衣裙。
雖然到她身上,這條裙子就變成了快過腳踝的長裙,但正好可以遮住她腿上那些因濕疹長出來的紅色小點。
她弓下身,把濕衣服脫下。內衣內褲也濕了,但好在有外面的衣服遮擋,沒有濕到無法忍耐的地步。
用紙巾把身上的水分大致吸幹後,她把頭髮攏起,草草地紮成一個髮髻,但逃出的碎發還是黏糊糊地貼著皮膚。
差不多清理乾淨身上的水漬,黎青夢小心翼翼地穿上那條黑裙子——穿上前她已經把兩邊的綁帶解開了,不然那胸線得掛到她的肚子上。
她將裙子提到合適的高度,按著一邊的肩膀,有些吃力地給肩帶打結。
她的神情十分投入,音箱裡的歌聲也很投入,於是黎青夢壓根兒沒聽到船艙裡有人進來了。
康盂樹下到船艙裡時,並沒有意識到正在換衣服的那個人是黎青夢。
朦朧的光線裡,他乍看去,模糊地看到了短髮和康嘉年的衣服,便默認那是康嘉年。
“你現在換衣服幹什麼?黎青夢還沒來嗎?”他大大咧咧地問道。
換衣服的人動作一頓。
接著,他就看見“康嘉年”迅速從衣架上隨手抽出一件衣服擋在自己身前,另一隻手探出去,在牆上並不熟練地摸索著星星燈的按鍵,一把將燈光按滅。
惱怒但又極力保持冷靜的女聲響起:“你瞎嗎?出去!”
“……”
康盂樹腳步一頓。他下意識地摸了把鼻子,這時已經反應過來躲在船艙裡換衣服的人到底是誰。
她的反應已經夠快了。轉瞬即逝的明暗交錯,他還是猝然瞥到了她細瘦的一側蝴蝶骨,來不及系的黑色絲帶滑下去,直滑進黑暗的船艙裡。
雪白的背卻暗不下去,閃著銀白色的光,像想像中從深海偷溜進漁船裡的人魚。她在看見人類後會驚慌地把自己藏起來,鱗片卻沒藏好,一閃而過。
伸手不見五指的船艙裡,兩邊的人一時都沒再出聲。唯一的聲源是還在下著的雨,以及音箱中的女人正好柔情似水地用粵語唱到要“燒煙花”。
黎青夢的身體在黑暗中輕輕顫抖,她這輩子都沒這麼窘迫過。
她以為在自己的呵斥下,康盂樹應該會立刻離開才對,但他沒禮貌的程度超出了自己的想像——
他非但沒走,還在那兒戲謔:“我不是故意的。你要是覺得吃虧,那我也脫一下,給你看回來?”
回應他的,是黎青夢從黑暗中砸過來的包。
康盂樹的肩膀抖動了幾下,他沒忍住,大笑出聲,沒說一句“對不起”,靴子踩著失修的船板往外走。
嘎吱,嘎吱——他就這麼出了船艙。
康嘉年回來的時候,在沉船的船頭看見了蹲著的康盂樹。
他披著個雨披,對著茫茫的黑沉海浪點了根煙。
“哥,你怎麼過來了?又來監督?”
康盂樹循聲回頭,將腳邊的袋子甩過去。
康嘉年手忙腳亂地接過去——薄薄的塑料袋裡是他落在家的鑰匙。
“你真是比爺爺還粗心大意。”康盂樹叼著煙道,“我今晚要出車,你學完就回家吧,別亂跑。”
“哦。”康嘉年噘著嘴強調,“那我比爺爺還是強點兒的。”
“你還得意上了?”
“……”
“剛才又跑到哪裡去了?你不是早就出門了嗎?”
康嘉年晃了晃手裡的雨披:“青夢姐剛才是淋雨過來的,我怕她回去的時候雨還不停,就去買這個了。”
康盂樹小聲地說了一句:“怪不得。”
康嘉年忽然震驚:“你剛才不會進去了吧?”
“我剛剛以為那是你呢。”
“是我你也不能亂進好不好?”
康盂樹扔掉煙,舉起雙手投降:“好好,是哥的錯。”
康嘉年悶悶地道:“沒事啦……”
康盂樹看了眼他手裡的東西,說:“你就買了這個?其他什麼都沒買?”
“啊?還要買什麼?”
“沒什麼,你進去吧。”康盂樹輕抖雨披,抖下滿身的雨水,朝岸上走去。
康嘉年大概明白剛才發生的插曲後,接下來和黎青夢接觸時都很小心,生怕她心情不好,自己被牽連。
但是黎青夢沒有表現出任何異樣,依舊很耐心地指導他畫畫,還在他遞過雨披時說了“謝謝”。
只不過,她的平穩情緒在康盂樹再一次現身之後被打破了。
康嘉年莫名感覺到船艙內氣壓變低,一回頭,康盂樹拎著白色的塑料袋從船艙的階梯上下來。
康嘉年很意外,還以為康盂樹剛才就去車隊了,沒想到他還會抽時間回來。不會是自己又落了什麼東西,他給送來了吧?
黎青夢裝沒看見,接著剛才的話對康嘉年說:“你這一塊兒太硬了,交界線可以再虛一些……”
康盂樹走過來,把袋子扔到沙發上,打斷了她的話:“這是預防感冒的,晚上回去記得用熱水泡著喝。”
黎青夢沒接。
他清了清嗓子:“沒別的意思。萬一你感冒,容易傳染我們。”
黎青夢冷聲道:“你的臉皮厚,絕對傳染不到你。”
康盂樹皺眉:“我哪裡臉皮厚了?剛剛我可什麼都沒看見。”
康嘉年大氣都不敢出,聽兩人你一句我一句交鋒,眼珠跟著左右亂轉。
“可以,請你,出去嗎?”黎青夢咬牙切齒,“打擾我教學了。”
康盂樹看了眼時間,不用她多說,拔腿就走。
黎青夢指著沙發上的袋子對康嘉年道:“你哥的東西,你拿回去吧。”
他弱弱地扒拉開袋子看了看,略感奇怪:“裡面怎麼還有治療濕疹的藥膏啊?”
聞言,黎青夢差點兒把手中的鉛筆折斷。
他一定看到她的背了!那小子居然還敢氣定神閑地說什麼都沒看見?!
她一點兒都沒有因為對方買了藥膏而感動,反而有種被佔便宜還有苦不能說的憋屈感。
自從家裡出事之後,朋友圈就變成一片空白的黎青夢破天荒地發了一條朋友圈,而且只對某一個人可見。
“終於在南苔發現了比連綿不斷的雨還要討厭的東西。”
她還加了個微笑的表情。
五分鐘後,黎青夢發現這個“東西”居然還給這條朋友圈點了個贊……
第二章
雌雄大盜
第二天,七點四十五分的轟鳴聲把黎青夢吵醒時,她感覺頭在隱隱作痛,也許是沒能避免的淋雨後遺症,也許是她在懼怕今天。
就在昨晚回來後,她躺在這張陰濕的床上,訂了一張今天早上十點去京崎的高鐵票。
睜著眼睛躺到八點整,黎青夢翻身下床,簡單地吃了口麵包,收拾了下行李,拎著小箱子出了門。南苔這個小城,去京崎的高鐵一天只有幾趟,早上只有這一趟,錯過就要等下午,她不敢磨蹭,害怕耽誤時間。
順利登上車後,她看著南苔沉悶的景色不斷倒退,卻沒有絲毫雀躍的感覺。這是一趟有去有回的行程,和“離開”這個概念完全無關。更何況她這次去京崎,肩上的任務可不輕鬆。
但當濃霧逐漸散去,車輛一路向北,窗外的景色換成蔚藍的天空和空曠的原野,她的心好像也被逐漸打開了,慢慢有了呼吸的空間。
幾個小時後,廣播播報列車即將停在京崎南站。
黎青夢湊近車窗,兩側的摩天大樓沖進視野的瞬間,她的心臟跳得比這趟列車還快。
明明只闊別幾個月,她卻感覺身處京崎是一個世紀前的事情。
車水馬龍的街頭,刺目的陽光掠過高樓的玻璃窗,在她的臉上留下光點。
黎青夢隨著擁擠的人潮走出站台,輕吸著風,風裡夾雜著些微柳絮。
同樣的月份,京崎卻沒有見鬼的回南天,氣候乾燥又涼爽。
這裡的每一樣都是她熟悉的,也是她喜歡的。
每一個毛孔都在舒張,在迎接這座記錄了她所有飛揚和驕傲過往的繁華都市。
黎青夢拖著箱子擠上地鐵,這種交通工具對她而言一直都很陌生。以前她不需要坐,後來在南苔根本見不著——南苔壓根兒沒有地鐵。
輾轉兩條線,黎青夢疲憊地到達訂好的賓館。
這是以前她壓根兒看不上眼的連鎖賓館,但經過南苔筒子樓幾個月的浸泡,她打開房門後居然覺得很順眼——至少這裡有不會漏水的衛生間,有乾燥的被褥,有能看見電視塔的窗戶。
她本應該翻出行李快速洗個澡,沖掉身上一路沾染的味道,把自己拾掇得體面些。
但是在看到這扇窗戶後,她鬼使神差地站在窗戶前發了很久的呆,直到高聳的電視塔亮起滿塔的燈。
她居然一直看著這片景色,傻站到日落。
因為耽擱,黎青夢只來得及洗澡,沒化妝就擠上了高峰時段的地鐵,出地鐵後又輾轉打了一輛車,前往根本沒有地鐵和公交可以抵達的僻靜別墅區。
該小區需要刷卡才能進,她止步於此,掏出手機,撥出了通訊錄裡的某個號碼。
原來的號碼在她當初去南苔的時候就換了,對方接到這個電話,恐怕不會認出是她。
但就因為對方不認識,電話才被接通了:“喂,是誰?”
黎青夢溫柔地道:“大伯,晚上好。”
“啊……是你啊。”他的語氣冷淡下來,“我在參加飯局呢,不方便講電話。有什麼要緊事嗎?不急的話我們改天再慢慢說啊。”
他故意把電話拿遠一些,讓她能夠聽清周圍嘈雜的聲音,證明自己不是在騙人。
黎青夢耐心地道:“不著急,那您大概什麼時候回家?我們再聊。”
電話那頭的人一頓:“那就說不準了,你是這個號碼吧?我待會兒給你打過去啊。”接著電話那頭傳來忙音。
黎青夢再打過去時,電話裡的聲音就變成了“您撥打的號碼正在通話中”——她被拉黑了。
對此,她已經有了預感,面色平靜地站在小區大門邊上等人回來。
她用了最笨的辦法——守株待兔。
京崎春末的夜晚依舊料峭,她裹緊身上的大衣。將近淩晨,她隱約在涼風中看到了熟悉的車牌號。
車燈晃過來時,黎青夢眼睛一眨不眨地提步沖到車前。
黑色轎車猛地急刹,司機正要破口大駡,後座的男人擺擺手,臉色難看地下來:“哎,沒受傷吧?這大晚上的像鬼一樣突然躥出來,把我們嚇一跳。”
黎青夢很快地說:“知道大伯忙,可能抽不出時間來聊聊,我就乾脆親自來找您了。”
“也還好,不是說了會給你打回去嗎?”他擺出關心的姿態,“你和你爸又搬回來了?”
“他沒來。”黎青夢放低聲音,“最近我爸……那病復發了,需要動手術。”
“這……”他大吃一驚,眉頭緊鎖。
“大伯,上次我們家那麼難,也沒有開口要過您一分錢。這次我實在沒辦法了,我不知道還可以求助誰,您是我爸除我之外唯一的親人,我沒想拿這個綁架您,幫是情分,不幫是本分,我都知道。如果您最近手頭上有閒錢的話……我不是白借您的,加上利息算在我頭上行嗎?”
她從包裡拿出一張空白的欠條:“我都準備好了,絕對不會賴您的。”
面對低聲下氣的黎青夢,大伯淡淡地歎了口氣:“不是我不想幫,我就這麼一個弟弟,我也心疼啊!但是你伯母前段時間也生了場大病,你表哥呢,還在國外惹事,擺平那個也花了我不少錢。誰的錢都不是大風吹來的,大家都有自己的生活啊!”
黎青夢握著欠條的手指不知不覺地收緊,她硬著頭皮道:“您再考慮一下,利息我可以再調高一些……”
他從錢包裡抽出幾張現金,逕自塞進黎青夢的包裡:“這是我的一點兒心意,你也不用還了。”
他看了眼腕上昂貴的名表,嘀咕道:“哎喲,時間不早了,我明早還有個會議呢。還挺想再敘會兒舊的,可惜了……你今天來得不巧。這樣啊,你也早點兒回去休息,有空我會去南苔看你爸的。”
黎青夢木然地看著黑色轎車重新啟動,緩緩駛進噴泉湧動的小區。
那道對她關閉了一晚上的厚重大門開啟了一下,再度關上。
黎青夢翻出剛才男人塞進來的幾張鈔票,都不用數,四百塊錢。
一種極強的羞辱感席捲全身。她像是叫花子一樣被打發走。何必呢?他乾脆一分不給,可能她還好受些。
思及此,黎青夢將鈔票揉成一團,振臂扔了出去,胸口的鬱結之氣也順勢跟著抛物線瓦解。但隨即反饋回來的,是更大程度的悲哀感——
那可是四百塊錢啊!
黎青夢後悔地追上去,蹲下身,把那團紙幣一張一張展平,放進包裡。
然後,她挺直背脊,取出那張無人在意的空白欠條,認認真真地在數額欄裡寫下:肆佰元整。
欠款人:黎青夢。
她鄭重其事地簽下自己的名字。
黎青夢離開別墅區後,肚子咕咕直叫,才意識到自己沒吃飯。
她隨便鑽進路邊二十四小時營業的便利店,冰櫃裡還陳列著賣不出去的便當,正在打折銷售。
黎青夢要了最便宜的那份,加熱後,坐到窗邊開吃。
便當的口感很澀,她根本沒胃口,一邊艱難地往嘴裡塞著,一邊低頭翻著手機裡的微信名單,猶豫著要不要發消息。
當初她很自信地以為,那些“朋友”會伸出援手。從前在群裡一呼百應的時候,她從來沒想過出事之後會發條消息無人回應。
到第二天,他們才裝模作樣地回道:“昨晚睡了,怎麼了嗎?”
她說:“沒事。”
哪怕那個時候已經走到窮途末路,她最在意的居然是跳崖前留給眾人的背影是不是漂亮,而不是死皮賴臉地低下頭顱,求他們一人給一個枕頭,扔到懸崖底下好不至於摔死自己。
但如今,她已經跳過一回了,明白跳崖的滋味有多麼痛。
很多東西,早在她開口問別人要五十塊錢訂金,或者更早之前,就已經被抽得乾淨。
她不再猶豫,開始試著編輯文字消息逐一發出。
“對方開啟了好友驗證”。
黎青夢一愣:哦,他把她刪了。
她再看別的,一個紅色感嘆號。嗯,這個更厲害,直接把她拉黑了。
發出的消息裡,有一半都沒能發送成功,而另一半,也沒有回復。
無比安靜的手機突然振動了一下,黎青夢呼吸一窒,搓了搓手,緊張地拿起來——是條忘記關掉的軟件推送。
乾澀的便當終於卡住喉嚨,她縮在便利店的長椅上,發出劇烈的咳嗽聲。
被吵到的店員不耐煩地探頭看了一眼,只見那個清冷的人對著玻璃窗,咳得整個人都縮起來,肩膀輕輕抖動著。
第二天清晨,黎青夢提著箱子一大早退了房,來到了墓園。
偌大的墓園裡沒有什麼人,她抱著花,來到母親的碑前:“媽,對不起,清明節那天你應該很奇怪吧,為什麼我們失約了?”
她弓身,把鈴蘭放在對她笑得燦爛的照片前。
“我們本來想來看你的,為此我還招惹了一個神經病。只不過我爸他不爭氣,把計劃打亂了。是不是他太想你了,所以巴不得去找你?”她故作輕鬆地開了個玩笑。
“但是我知道,你一定不想讓他去的。你多給他托夢,罵罵他,讓他撐住。”她就這樣在墓碑前自言自語,卻又好像是真的和一個人在對話。
無話可說後,黎青夢忽然安靜下來,咬著嘴唇。
她的手裡捏著一張字條,上面寫著一串電話號碼,那是昨晚一個人給她的。
黎青夢怎麼也沒想到,那些發出去的消息,最後居然真的有一個人回了她。而且回她的那個人,和她並不算熟。
這個人是周濱白的哥們兒,他們之前在一個飯局裡見過,互加微信,沒說過幾句話。
至於周濱白,是在她家出事之前,別人眼裡她的曖昧對象。他們是同班同學,也是同一屆的優秀畢業生,一切看上去都很登對,但其實黎青夢對他的感覺總差了那麼點兒意思。
因此所謂的曖昧,更確切一些來說,是周濱白單方面追了她個把月,她稍微對他有那麼一點點心動時,一切戛然而止。
他是京崎人,家境優越,當時若要伸手幫她一把,是輕而易舉的事。
可是他裝作若無其事。
她猜測,他當然不會是心疼那些錢,追她的時候,送上萬的高奢禮物都是家常便飯。而是他一旦伸手,就意味著他要和她這個“老賴之女”扯上關係,那樣就太失面子了。
為了漂亮地轉身,她乾脆先下手為強,將周濱白拉黑,沒有找過他一次。
倒是這位周濱白的哥們兒,因為存在感過低而被遺忘。
昨晚她是抱著廣撒網的心態發的,無意間也發給了對方。
這個人和周濱白不同,不是什麼公子哥兒,他們純粹是酒肉朋友。他給黎青夢發了個定位,意思是可以去那裡找他談。
唯一的一根稻草,她沒理由不接,壯著膽子就去了。
她到達那裡時,這人在舞池蹦得正高興。
黎青夢直奔舞池,雖然是素顏,依然被很多人打量。
她目不斜視地從數道冒犯的視線裡闖過,拍了拍那人的肩,開門見山地問:“你有錢借給我嗎?我帶了欠條的。”
他沒說話,將黎青夢拉到了稍微清靜一些的角落裡,但背後的音箱還是震得整個世界嗡嗡作響。
極度的吵鬧中,對方把一張字條塞入她的手中,就接著去舞池中蹦了。側身時,他扔下一句話:“這是我哥們兒,他專門做這種生意。你報我的名字,利息可以少算你的。”
這張字條被她整晚緊緊攥在手心裡。
她知道這人是來幹什麼的了——放高利貸。
所以他才會搭理她。這是一個明明白白的火坑。
“媽,我爸獨自照顧了我這麼多年,現在換我照顧他了。”她將那串號碼輸入手機裡。
所以即便知道是火坑,我也得義無反顧地跳下去。
黎青夢離開京崎前,還有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大伯又聯繫了她一次。
他當然不是雪中送炭,而是橫掃門前雪。
她爸之前搬家時在大伯那兒放過一箱雜物,他一直擱在地下室,久而久之也忘了。前陣子剛好大掃除才發現,他本來打算扔掉,但她既然來了,就把這箱東西找閃送,送到她手上。
她好奇地打開一看,又失望地合上。
這箱東西裡有她爸的東西,比如一堆他之前買的成功學書籍,也有她的一些飾品和衣服,還有一些家裡之前的家居用品。
這些東西雖然對於現階段而言毫無用處,但總聊勝於無。
她把箱子一併抱回南苔,並且從中挑出了一副耳夾,在去教康嘉年畫畫的時候帶過去了。她還將耳夾特地包裝了一下,打算送給康嘉年。
“謝謝你那天借我衣服,這是給你的回禮。”
她注意到他的耳朵上沒有耳洞,送這個耳夾是最合適的選擇。
康嘉年的臉上露出一種無所適從的驚喜表情。他搖搖頭,推給她:“不用不用,我借你衣服是順便啊,不用特地送東西給我的。”
“這也不是我特地買的,翻出來的從前的小東西。你收下吧,我不喜歡欠別人人情。”
見黎青夢很堅持,本就動搖的他試著把手伸向盒子,小心翼翼地道:“那我就不客氣了……”
他躍躍欲試地跑到落地鏡前觀賞自己試戴耳夾的效果。
“好看嗎?”康嘉年左右搖晃頭,耳夾順勢一搖一擺。
黎青夢意外地道:“比起我,好像更適合你。”
他受寵若驚地道:“真……真的嗎?”
“真的。”
康嘉年傻乎乎地笑起來:“這是這麼些年裡除了我哥送我的東西之外,我收到的最合心意的禮物了。”
黎青夢隨口問:“康盂樹會送你什麼?”
“他一開始就送我很老套的那些,什麼遙控車啦、模型啦,就是普通男孩子喜歡的那些。”康佳年小心翼翼地把耳夾取下,細心地放到盒子裡,“但是後來他發現我那些東西不感興趣。有一天出車回來的時候,他試探地送了我一串手鏈,是寺廟那種轉運珠,不過送的是深藍色的。我就告訴他‘如果你挑個粉色的我會更喜歡’。”
黎青夢“哦”了一聲:“我還以為是什麼。”
“我哥送的東西雖然都不貴重,但是他會用心感受我想要什麼,偶爾出車都會給我帶些小玩意兒。”康嘉年期待地道,“他過幾天就出車回來了,不知道會不會給我帶東西。”
黎青夢興致不高地拍了拍畫板:“好了,閒聊到此為止,上課。”
之後的幾天,她從高利貸處借的欠款到賬,終於能把手術的費用交上,可是心情沒有因此得到紓解。
因為用了這筆錢,她就得開始思索怎麼還上。高利貸那幫人可不是吃素的……
她就像親手綁了顆地雷在腳邊,然後用褲腳遮住,旁人看不見,她卻能聞到底下隱隱散發的硝煙的味道。這股味道被南苔的雨一淋,混在一起,幾乎令人嘔吐。
可她在黎朔面前掩飾得很好,只是告訴他自己去了趟京崎,找過去那些朋友借到了錢。
他憂心忡忡地握著她的手,說那這份人情可就欠大了,等自己病好了,一定要去當面感謝人家。
她拍拍他的手,笑道:“那你要先好起來。”然後她像沒事人似的離開醫院。
在去沉船教畫的路上,她乾脆自暴自棄地不想去了,美甲店也不想再去。
這些錢就是杯水車薪,能夠起到多大作用?她還累得要死要活。
無數個念頭在腦海中輪番閃過,但她握著電瓶車的把手沒有停下。
身體的慣性驅使著她繼續往前。她已經被生活鞭打成了一個陀螺,下意識地轉著、轉著,如果停下,她怕自己再也轉不起來。
走進船艙的時候,黎青夢久違地看到了康盂樹。
他依舊拖著個凳子坐在最裡面,蹺著腿低頭在玩手機。
兩人自從上次尷尬的事件後就沒再碰面,她此時再見到他,心裡的那種硌硬的感覺還是存在。於是她乾脆裝作這個人不存在,和康嘉年打了聲招呼。
康盂樹聞聲,抬頭掃了她一眼,也沒主動說話。
康嘉年正在沙發上把什麼東西裝進袋子裡,她走近一看,是一包顏料。
這大概就是康盂樹出車回來給他帶的禮物吧,果然是現階段康嘉年比較需要的。
黎青夢淡淡地收回視線,說:“你把東西收好,我們開始吧。”
“等等啊姐姐,你不去看你的禮物嗎?”
“什麼?”
“我哥也給你帶了禮物。”康嘉年指了指茶几上一個扁平的袋子,“哥,你幹嗎都不說?!”
康盂樹這才陰陽怪氣地開口:“哦,我以為黎老師看不見我呢。”
黎青夢:“免了。”黃鼠狼給雞拜年,他能送什麼好東西?可別又是硌硬她的。
見她沒有想要動手去拿的意思,康嘉年好奇地慫恿:“姐姐你不看看嗎?我剛才要打開看一眼我哥都不讓我看。”
康嘉年這麼一說,她更加不想看了,這不會是那種整蠱道具吧?一打開就是蟑螂模型,或者是第一個抽出來的人會觸電的那種口香糖。
她狐疑地打量了一眼康盂樹,他正似笑非笑地盯著她,那神情仿佛在嘲笑她是膽小鬼。
黎青夢神色一冷,不再猶豫,從袋子裡把“禮物”抽出來。
她倒要看看他能送出什麼。
下一秒,袋子裡滑出一份……報紙?
黎青夢再一次愣住。報紙正面是一篇日文寫的報道,反面是一片蔚藍色的天空,很常見的配圖。
怎麼是份日文報紙?她免不了覺得驚訝:“你看得懂日文?”
他說:“這不是重點。”
“重點是什麼?”
康盂樹搖頭“嘖”了一聲:“你真笨。”
他慢悠悠地起身走過來,忽然抓住她拿著報紙的手臂,將她踉蹌地拉到了船艙外面後才放開手。
他猜到她又要發作,趕緊先發制人地說:“你把報紙舉起來,然後打開。”
果然,黎青夢要說的話卡在了喉嚨裡。她頓了一下,半信半疑地舉起報紙。
實在是關子賣到一半,她不弄清楚會難受。
她跟著抬起頭,然後將報紙打開——
蔚藍色天空的那一頁,本來是什麼都沒有的,但在被緩慢打開的瞬間,半道彩虹隨之出現。
黎青夢的心不可遏制地一跳。
她呼吸加快地凝視這一小片綺麗的天空,它穿透了南苔陰沉的天色,將她面前的白色濃霧洗刷得五彩斑斕。
“雖然不知道比起雨,你更討厭的那個東西是什麼。”康盂樹伸了個懶腰,很隨意地道,“但你不是也討厭雨嗎?那我就送你一道雨停後的彩虹。”
不知道從哪一次出車開始,康盂樹養成了從外地帶回來一些東西的習慣。
似乎是因為每次回來後,康嘉年都會纏著他問:哥,你這次去了什麼地方?你有沒有拍照片?那裡和南苔有什麼不一樣嗎?……亂七八糟的問題一大堆。
他不覺得那些地方和南苔有哪裡不一樣,對他來說,可能唯一的區別就是路況複不複雜吧。所以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康嘉年的問題,乾脆下次直接帶個紀念品給康嘉年。
如果是去過的地方,他可能就懶得花心思再買禮物了。
不過這一回他去的是個新城市。送完貨的那半天,他就開著空空的貨車在路上亂轉,思考該給康嘉年帶點兒什麼。
有些東西買得多了,他都忘了自己是不是買過。
路過一家商店時,他拍了張照片給康嘉年,想問問自己打算買的東西是不是已經買過了。
結果他收到了一張康嘉年的自拍。
“漂亮不?”康嘉年炫耀地問,“這是青夢姐送我的。”
康盂樹吃味地回復:“有了姐就忘了哥,行,這回的禮物你別想了。”
說著,他把手機往兜裡一塞,還是往旁邊的文具店裡走去。
店裡有幾個附近高校的女學生,討論著追星的話題,康盂樹聽不懂,卻看見了她們手上的彩虹報紙。
他好奇地盯著那份報紙,發現它會變魔術般地出現彩虹。他還是第一次見到。
“這份報紙哪個報刊亭可以買?”他突兀地問出聲。
兩個女學生還以為碰上搭訕的,但看清康盂樹的長相,想走的步伐一停,笑嘻嘻地回答:“這是宣傳我們彩虹樂隊三十周年的報紙哦,從日本代購的。這裡沒有賣的。”
康盂樹“哦”了一聲。
她們等著他以這個作為引子,估計接下來就該問她們其中某個人的微信號。
兩個人都很好奇到底是誰中了這張“彩票”,都暗自打開了二維碼等待被掃。
結果康盂樹“哦”完就沒下文了,人卻在原地沒動。
他心裡想的是:這麼麻煩的話就算了。
意識裡,他卻還在不停地預設著自己把這張報紙拿到黎青夢面前的畫面。那位驕傲的大小姐會有什麼樣的反應呢?她會因此而感到驚喜,還是會嘲笑他是土包子,沒見過世面,居然會對這種東西大驚小怪?
但他又迅速否定了這些畫面,管她會有什麼樣的反應。他心血來潮只是因為……她送給了康嘉年一份禮物。那麼作為康嘉年的哥哥,自己送個回禮也是應該的,僅此而已。
這麼想著,他沒有轉身離開。
對面的兩個女生以為他害羞,覺得意外:相對他的外表而言,這人意外地好純情啊!
她們對視一眼,乾脆借著報紙的話題出擊:“你要是喜歡的話,手上這份可以送你。我們買了很多份。”
面前的男人眼睛一亮:“那太好了。送就不必了,我向你們買。”
兩人心想:來了,重點來了。
“那也好,先加個……”
“微信”兩個字卡在喉嚨裡,康盂樹從口袋裡掏出紙幣,如願以償地買走報紙,留給兩個漂亮女生瀟灑離去的背影。
他滿意地想:禮尚往來,成了。
只是,當這份報紙真的被捏在黎青夢手上的那一刻,他漫不經心的表情一斂,視線如雨絲般斜斜地飄過去,鎖定在她的臉上,仔仔細細地捕捉她的反應。
突然睜大的瞳孔、起伏的呼吸、不著痕跡上揚的嘴角,這些細枝末節都昭示著一種隱秘的驚喜心情,雖然黎青夢嘴上什麼都沒說。
她只是把報紙合攏,淡淡地說了句:“哄小孩子的把戲,對我沒用。”
康盂樹從鼻孔裡哼了聲,莫名地心情好,沒有和她計較。
當天,黎青夢把這張報紙帶回了筒子樓。她想了很久它的去處,是樓下的垃圾桶呢,還是電視機旁的餐桌腳下呢……
結果最後,她把它貼到了床邊的窗戶上。
這樣,她看見火車駛過,同時就能看到永不會消失的彩虹。這個讓她無能為力的窗口突然之間變得有魅力了許多。
次日,七點四十五分的“鐘聲”準時響起時,她還迷迷糊糊,一側頭,撞見窗框上方那一小片明媚的天空和彩虹。
無論今天是否真的下雨,但在這一刹那,她的這方天空有個好天氣。
黎朔的手術被安排到半個月之後,黎青夢看了下日曆,發現那個時間……剛好也是高利貸的第一期還款日。
這幾日,她抓破頭地想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該去哪裡搞錢。
如果她再去找別人借錢,先不說能不能借得到,拆東牆補西牆終歸不是解決問題的辦法。
最好的辦法,是她真的能賺到錢,把這個窟窿填上。畢竟她一期一期地還錢,緊迫性少一些,還是有餘地的。
黎青夢大海撈針般地在網上找信息,又撿起之前的業務,看看是否能接到大額的單子。效果並不理想。
她垂頭喪氣地在房間裡如一只困獸般走來走去,甚至把這座囚籠裡裡外外打掃了一遍,從早到晚,最後精疲力竭地癱在床上,一根手指頭都不想動。
大腦卻沒有因此停止轉動,還在不停地較勁,想著該怎麼辦。
手機振了一下,她點開一看,又是上次那個軟件的推送,她一直忘記設置關閉提醒。
黎青夢火大地直接將整個軟件刪除。
她久違地點開朋友圈,那是和她所處之地截然不同的一個世界。
在搬來南苔後,她選擇儘量不看那些會觸動自己神經的東西。
果然,曾經的“朋友”依然在炫耀著他們燈紅酒綠的生活。曾經的同學有的出了國,配圖是國外的街景、一杯咖啡,還有九宮格的大師畫展照片,盡顯充實的研究生生活。
看兩眼就更加心浮氣躁,黎青夢正想扔掉手機,視線卻在某條朋友圈上停下。
這是一條對方轉發的畫展動態:“新芽——全國先鋒派新銳藝術畫展將於本週五在素城開展。”
黎青夢點進去一看,這個畫展放出了部分參展人的信息,他們都是當代嶄露頭角的青年畫家。畫展現場支持畫作的直接交易,是一次集觀賞、拍賣於一體的新型畫展,正好迎合畫展的標題——新芽,先鋒,突破傳統。
至於轉發的這個人,就是策展人之一,李溫韋。
一個匪夷所思的計劃湧上黎青夢的心頭。
她瞥了眼手機上的時間,是週四的晚上十點半,此時距離開展只有不到十二個小時。
同一時間,騎樓老街的某幢南洋小樓裡,二樓的房間大開著窗戶,米白色的窗簾在夜風中晃蕩。
男人坐在棕色的皮沙發上。
關掉燈的房間裡,康盂樹盯著手機,屏幕的光線照亮他緊繃的下頜線以及微蹙的眉頭。
他赤腳踩著毛茸茸的長毛地毯,上身光裸地靠著沙發,背部因為保持一種坐姿久了感到不舒服,稍微調整時,汗津津的背和皮質的沙發摩擦,發出濕滑的輕微響聲。
微風、呼吸、節奏……夜晚的一切都按照某種頻率進行,直到一個非常突兀的語音通話請求打亂了一切。
手機上,黎青夢的頭像猝不及防地跳了出來。
康盂樹眼前一晃。
他突然感覺自己瞬移到了那艘沉船裡,正站在船艙的入口處,周遭的燈光也如此處般黑漆漆的,但前方有隱隱約約的純白色雪山。裙擺像水流從她的雪山上滑落,交會的瞬間,他渾身一顫。
康盂樹脫力地往後一靠,繃緊的肌肉跟著化掉的雪水鬆開,緊繃的喉部線條動了一下。
他微眯的眼睛裡,哪裡還有什麼白色雪山和裙擺?那分明是床頭那塊飄進來的破窗簾。
真正的白色雪山,在他的手機裡頭,還在持續不斷地發送振動信號。
黎青夢焦急地看著手機上未被接通的通話請求,不死心地掛斷,重新撥出。
為了那個計劃,她必須現在趕到素城,找到李溫韋面談。
但是這個時間點,已經沒有去素城的火車了,除非自己開車去。
所以……她再次想到了康盂樹。
等待長達好幾分鐘,直到這個希望也變得渺茫,她無奈地要去想別的方法時,語音終於被接通了。
“喂。”康盂樹懶散地應了一聲,聲線比往常更……黎青夢不知道怎麼形容,莫名覺得耳朵有些發癢。
她定了定神,快速說:“我有急事找你幫忙……”
她還沒說完,就被他打斷了:“最好你是真的有急事,黎老師。”
那語氣很複雜,有一股揶揄和淡淡的欲言又止的感覺。
黎青夢簡單粗暴地認為這就是陰陽怪氣。但她現在有求於人,沒計較。
“是這樣的,素城你去過嗎?”
“去過啊。跑過很多次。”
“那太好了!你現在能帶我去嗎?”
“現在?我沒聽錯吧?”
“就是現在,不然我也不至於來找你。”
這後半句話聽起來十分刺耳。他不客氣地道:“大小姐,不要總是這麼隨心所欲,想一出是一出。我不睡覺跑夜路不是為了做別人的保底選擇的,拜。”
“等等!我不是那個意思……”黎青夢咬住下唇,“我的意思是……如果我有選擇,不會大晚上來麻煩你,我知道這很辛苦。”
聽筒裡是片刻的沉默。
黎青夢繼續加碼道:“我是去談一筆生意的,如果能談成,這次路費我不會少你的,比你跑一次貨都多,怎麼樣?”
果然,錢這個砝碼對他很好用。黎青夢聽見手機那邊傳來窸窸窣窣穿褲子的動靜,還有皮帶扣的清脆碰撞聲。
她想:大概他剛才已經躺下準備睡覺了吧,睡得可真早。
“半個小時後,車隊見。”他吊兒郎當地說,“哦,對了,訂金還是得有。”
“像上回一樣夠嗎?”
“不。”
“再多的我暫時沒有……”黎青夢語氣堅定,“你放心,如果沒談成,這筆錢我也會記著,不會賴你的。”
他欠欠地說:“我指的不是錢。”
“什麼?”
手機那端響起打火機的哢嚓聲,打火機被按下去,某人不正經的腔調隨著煙霧吐出來:“說點兒好聽的就行,比如……康盂樹好帥。”
嘀——
語音通話幹淨利落地被黎青夢切斷。
半個小時後,黎青夢準時來到南苔車隊,還有些忐忑,不知道康盂樹會不會來,卻發現車子已經開出來了,正在門口等她。
黎青夢趕緊拉著行李箱小跑過去。
駕駛座的門被打開,康盂樹從車上下來,拉過她的行李箱,皺著眉說:“你要去多久?還拉行李箱?”
黎青夢把箱子拿回來,小心翼翼地親手把它放進原本用來拉貨的後車廂裡:“不去多久,裡面是要談的貨。”
康盂樹開玩笑道:“你這貨不會惹我一身臊吧?”
黎青夢微笑著回道:“你不用惹也夠臊了。”
康盂樹反應奇怪地摸了摸鼻子,沒再嗆聲,徑直坐上駕駛座。
她緊跟著也攀上副駕駛座,一坐上去就感覺到非常舒服。她這才忽然意識到:副駕駛座上有一套齊全的腰靠墊、坐墊和頭枕。
奇怪的是,康盂樹坐的駕駛座上卻沒有。
“你跑長途不需要這些嗎?”她指了指身下的東西。
康盂樹漫不經心地說:“我用不著,嫌棄這些東西軟才挪到副駕駛座上的。”
本想抽出墊子給他的黎青夢手一頓,心想:那就算了,正合她意,她可坐不慣這麼硬邦邦的車子。
車子啟動,黎青夢的視線從車前晃蕩的吊墜開始,掃了一眼車內。
她一眼就看到放置在角落裡的亞克力盒,裡面裝了一半已經刮開的彩票。
“這些都是你買的嗎?”
他隨意地點頭。
他還真是財迷,也難怪會一次次答應她用錢作為籌碼的交易。
她好奇地摸出一張:“中過獎嗎?”
“中過一次。”他瞥了一眼,說,“很巧,就是你手上的那張。”
黎青夢驚異地道:“你騙我的吧?”
他一副“我騙你幹什麼”的無聊表情,報出了這張彩票上面的號碼,09131820270708,果真一字不差。
黎青夢臉上的神色更為震驚。
“我買了好幾年,就中了這麼一次,記得很牢。”
“中了多少?”應該是個不菲的數字吧,能讓他記到現在。
他卡了一下:“五十塊。”
黎青夢很想勸他:你沒這個命,放棄買彩票吧。
她把這張彩票扔回去,又看向其他的,沒有什麼特別值得注意的地方了。角落裡堆著一箱用來在路上吃的零食,還有容量巨大的水壺,除此之外,引人注目的就是放在中控臺上的兩本書。
她好奇地拿起來看了下名字,大為不解——《松鼠之家》《我將如何呼喚你》。
這兩本冷門到連她都沒聽過的書,他居然買來拿在路上看?他明明長著一張學渣臉,一副根本不會對書感興趣的樣子。
“你真的看過嗎?不會是拿來當泡面蓋的吧?”她小聲念叨。
康盂樹哼了聲:“看它也不影響拿它當泡面蓋。”
“所以你還是會拿它當泡面蓋啊……”
黎青夢將書原樣放回去,視線又接著移到了旁邊的……牙刷和杯子上。
確切地說,那不算是一個杯子。這傢伙居然把用過的可樂罐子留下來,把牙刷直接插到拉環的位置,就算是漱口杯了。
她忍了忍,還是忍不住:“你這樣,不會拉嘴嗎?”
他單手開著車,空閒的一隻手下意識地蹭了下嘴唇:“你還別說,真的被劃過一次。”
“幹嗎不換?”
他不以為意地道:“路上過夜不就是這樣?多劃幾次就習慣了。”
黎青夢不可理喻地搖頭:“我要是你,至少先把這個車廂好好地收拾一遍再上路。”
“你現在已經坐上最舒服的軟墊了——”他拖長語調,“豌豆公主。”
他一本正經地叫她,四個字念得抑揚頓挫,語氣卻滿是揶揄。
她就像微服私訪的公主,一上車就東摸摸西摸摸,看到超出認知的事物就露出一副晴天霹靂般的表情,非常好玩。
黎青夢側了個身,把臉面向車窗,懶得搭理這人。但深夜的漆黑車窗上,映出的還是康盂樹輪廓分明的側臉。
他神情專注地看著前方,手上的方向盤是他的子民,這片亂糟糟的領域是他的王國。他坐在他的王位上,有一點點困倦的樣子,但更多的是自在感。
黎青夢靜靜地看著車窗半晌,意識到自己居然就這麼傻地看著他的影子,急忙閉上眼睛。
無人的國道上,只有他們這輛車從遠處駛來。遠光燈照亮兩旁的農田,小蠅蟲在瑩白的光線下飛舞,車內一片寂靜。
康盂樹早就習慣了這樣的安靜氛圍。
可黎青夢不習慣,覺得太安靜了。除了行駛的聲響,就是咫尺之處的,她完全陌生的男人的呼吸聲。這讓她根本睡不著,脊背一直緊繃著,並且一想到計劃成功的微乎其微的可能性,她就更加焦慮。
略感難挨的沉默裡,黎青夢繃不住了,開口問道:“你平常就這麼開車嗎?”
“什麼?”
“我的意思是,你不會放幾首歌什麼的?不然開車會很無聊。”
她之前開跑車的時候,必定會配上快節奏的歌,那樣才覺得帶勁。
“我不放,一般都聽電臺。”
“那你可以繼續聽。”
“你確定?”康盂樹用手指點著方向盤,莫名地笑起來。
黎青夢總覺得他笑得不懷好意。
他搖頭說:“還是算了吧,我喜歡聽謀殺案。”
黎青夢瞬間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整個人都坐直了。
他用餘光瞄到她的動作,眼睛不由得彎起來,語氣更加誇張:“尤其是二十世紀那些連環殺人案,我都聽得七七八八了。你要是感興趣,我都可以給你講。”
黎青夢乾笑道:“我不感興趣。”
康盂樹勾起嘴角。
“你聽了或許會覺得有趣呢?”他壓低聲音,慢條斯理地道,“你知道嗎?其中有一個連環殺人案件很長時間都沒破,因為死者找不到統一的地方,直到後來,一個警察突然發現,他們都會經過一個地方。
“而那個地方,就是他們的死亡起始站。因為兇手是開黑車的,他就在那個地方把他們拉上……”
隨著他的敘述,黎青夢的臉色越來越黑,呼吸也逐漸加快。並且,在發覺他似乎在用餘光觀察她時,她立刻把那種詭異的打量目光和他敘述的案件聯想到一起,她的左手搭上右臂,整個人呈防禦的姿勢。
成功得到自己想要的反應,他終於止不住笑意,笑得半邊肩膀都在抖。一個沒有任何故事陪伴的夜晚,卻是康盂樹覺得比之前任何一個都有趣的夜晚。
他收起笑容:“好了,不逗你了。”
“無聊!”黎青夢惡狠狠地對他翻了一個白眼。
康盂樹輕飄飄地問:“現在還緊張嗎?”
“啊?”
“我又不是真的連環殺人犯,你剛才睡不著,緊張什麼?”
黎青夢驚訝於自己剛才背對著他表現出的情緒居然被他敏銳地捕捉到:“我只是坐不習慣……”
康盂樹聽到她的回答,沒吭聲,表情有一絲微妙的冷淡感。
她再度背對著他,兩人又恢復之前的狀態。只是,黎青夢感知到的氣氛變得有些許不同。她不再覺得這是一片窒息的死寂,而是很舒服的安靜。
於是,康盂樹聽見了非常小聲的一句“謝謝”從黎青夢嘴裡說出來。
他差點兒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聽,皺著眉問:“你剛剛是不是說了‘謝謝’?”
黎青夢含糊地道:“這不是你要的訂金嗎?好聽的話。”
康盂樹臉上的冷淡表情還未退去,意外和臭屁的神情又靜悄悄地浮上來,混合在一起變得很不自然。
他直接轉移話題:“你就這麼睡?”
黎青夢轉頭看他,仿佛在說——不然怎麼睡?
他像是覺得她不可救藥,搖搖頭,拉開車的抽屜,從裡面翻出來一個眼罩。
她定定地和眼罩上的悲傷大眼蛙對視兩秒,嫌棄地搖了搖頭。
康盂樹無所謂地又把眼罩塞回去,用幸災樂禍的語氣說:“那你可別後悔。”
那一刻,黎青夢還不太清楚他說的“後悔”是什麼意思。
直到第二天,在人還沒清醒但眼皮被強光撞擊的瞬間,她昏昏沉沉的,終於明白了不戴眼罩睡覺的後果是什麼。
眼皮很沉,但又有什麼東西在反復跳躍,逼得她不得不睜開眼。
天際線上,金色的炫目陽光讓世界都失真了。大地像一塊正在熔化的黃油,被第一束陽光零距離叫醒。她完全沒睡夠,於是下意識地露出厭煩的表情。
康盂樹還在開車,見她猝不及防醒來後皺成一團的臉,第一句話就是嘲笑:“我說了你會後悔的。”
“那你猜錯了。”她下意識就想反駁他,想了想,卻發現自己很難去形容現在的感受。
這是她第一次坐一整夜的貨車。雖然全身酸痛,滋味並不好受,但她並不討厭。
或許是被困在那個潮濕陰暗的筒子樓裡的日子有些久了,她期待這種在路上的感覺,期待睜開眼不知道自己在什麼地方,周圍都是陌生的環境,以及被熾熱的陽光包裹著的溫暖感覺,很舒服。
黎青夢眯起眼,降下半邊車窗,讓春天早晨的冷風灌進來。她深吸了口氣,還能聞到草叢和泥土的味道。
視線一晃,她突然發現自己面前的擋板是被放下來的。若不是陽光變換了角度,估計她還能再睡一會兒……
這個放下擋板給自己遮光的人,除了他,沒別人了吧?明明他剛才還開口嘲笑自己來著……
黎青夢的指尖被陽光直射,泛上一股溫熱感。
她偏過頭去打量康盂樹,他回她一眼:“怎麼了?”
他的眼睛裡有血絲。
注意到這點,黎青夢局促地收回視線:“沒什麼……我們離素城還有多遠?九點前能到嗎?”
“一腳油門的事。”康盂樹忽然摸了下口袋,“介意我抽支煙嗎?正好開著窗戶。”
“還行。”還行的意思,就是最好別抽。
可明顯兩人的理解截然不同,康盂樹默認這是可以,迫不及待地從夾克口袋裡掏出一支煙放到嘴裡,又在口袋裡摸索,眉頭逐漸皺起。
“你找一下抽屜裡有沒有打火機。”他對著黎青夢揚了下下巴。
她不爽他命令式的語氣,但想到他放下的擋板和他眼裡的血絲,忍了忍,默不作聲地拉開抽屜,撥了一下裡頭亂糟糟的雜物:“沒有。”
“……”
康盂樹伸長脖子,探頭過來,視線在抽屜裡搜尋,果然沒看見打火機的影子。
他的神情逐漸暴躁,在他看到角落裡的某樣東西時,終於得到緩解。
“那把那個火柴盒拿出來吧。”
這樣他也要抽,癮是有多大?黎青夢將那個火柴盒抽出來,直接扔給他。
康盂樹無語地道:“你看我是可以自己點火的樣子嗎?”
黎青夢驚異地瞪大眼:“你不會想讓我給你點吧?”
“不然呢?”
她想也不想回絕:“你想得倒美。”
康盂樹語重心長地說:“黎老師,你知道我平常開夜車要抽多少煙嗎?”
“我怎麼知道?”
“這一整夜,我沒有故事聽,沒有煙抽,能清醒地開到現在,我都佩服我自己。”他把煙拿下來夾在指間,“還不是因為考慮到車上坐著位公主?只是這位公主絲毫不領情,人與人之間的差距真讓人心寒。”
“公主”這個稱呼被他說得特別諷刺。黎青夢青筋一跳,惱怒地將火柴盒從他那兒拿回來,堵住他的控訴:“我幫你點,行了吧?!”
他住嘴了,重新把煙放進嘴裡。
黎青夢深呼吸,壓住自己冒上來的火氣,抽出一根火柴,略笨拙地在盒子側邊劃了兩下。
金黃色的初陽裡,她手上也冒出了一束熾熱得不輸它的黃色光芒。
她還沒來得及將火柴遞出去,康盂樹卻似乎連這半秒的等待都嫌多,將頭側過來,叼著嘴裡的煙來夠她手上的火焰。
於是,她一側頭,呼吸就逼近了他壓下來的鋒利眉骨。
她的手毫無防備地一顫。
眉骨下,那雙原本垂下去的雙眼微微上挑,視線纏住她的。
他咬著煙,含混地笑:“你抖什麼?燒不著你。”
不到早上九點,他們果然如康盂樹說的那樣,提前開到了素城。
貨車開至黎青夢導航的新銳畫展場館,她下了車,將行李箱從貨車上萬分小心地拿下來。
康盂樹降下車窗,喊住準備離開的她:“我去找個地方補個覺,你什麼時候完事?”
黎青夢一愣:她沒想讓康盂樹再載自己回去,打算回去時坐火車就好。可他默認的似乎和自己不一樣。
她遲疑地問:“你的意思是……你要等我,載我走嗎?”
他的語氣理所當然:“這不是很正常嗎?拉貨有始有終是我的職業操守。”
“我不是貨!”黎青夢立刻火大地反駁,心裡想:或許他是想趁機多敲自己一筆車費。
她脫口而出的卻是:“你睡完覺我應該也OK(好)了,你醒了就來這裡吧。我們就在這裡碰頭。”
“行。”他困得哈欠連天,沒有說什麼廢話,一踩油門就利索地將車開走了。
黎青夢也拖著箱子,圍著展館繞了一圈,終於找到了後門,此時這裡工作人員進進出出,正在做最後的策展準備工作。
黎青夢沒有工作證,也很面生,進出的人不免多看她一眼,懷疑她是無關人員,但對她的氣質又拿捏不定,便沒有人來搭話或是轟她走。
她偽裝出淡定自若的神情,通過後門往展館裡看了一圈,沒發現人,便又繞到了通往後門的大道上守株待兔。
她沒等太久,一輛黑色商務車果然如她預料的那樣開過來。
她做了一個攔車的手勢,做好了不會被搭理,需要故技重施的準備。
結果,那輛車卻在接近她時真的停下來。自動車門緩緩打開,西裝革履的中年男人沒有下車,在車上打量她。此人是李溫韋。
黎青夢深呼吸,對著車門鞠躬:“李先生,您還記得我嗎?”
李溫韋顯然沒料到這個意外,愣了一下,回神笑道:“這怎麼會不認得?黎小姐,你這禮數也太大了。”
“可以耽誤您幾分鐘時間嗎?”
“現在?”
黎青夢點頭:“很要緊的事。”
李溫韋沉吟片刻:“行,那你上車吧。”
道路對面,一輛貨車停在街角,並沒有開走。
康盂樹開著車窗,正坐著抽煙,煙霧從半開的窗戶裡飄出。
剛才開走時,他從後視鏡裡看見黎青夢呆呆地站在路邊,便乾脆停下來抽支煙,想看她要做什麼。
一支煙的工夫,他便看見一輛漂亮的黑色轎車開來,停在了黎青夢跟前。
從這個角度,他能隱隱看見車上坐著一個男人。
康盂樹皺起眉頭。
黎青夢毫不猶豫地上車,貨車的車窗升起,消失在街拐角。
司機在兩人上車落座後離開,私密的空間裡,只剩下她和李溫韋兩個人。
如此一來,本來還猶豫著說不出口的話,黎青夢也厚著臉皮說了出來:“李先生,您曾經說過……有機會的話想要替我策劃畫展,這句話不知道您還記不記得?”
李溫韋坐在她旁邊的座位上,身體微微側對著她,似乎是在回憶:“好像是這麼說過。”
黎青夢松了一口氣。
她和李溫韋相識,是在她大四的畢業展上。當時她的作品被列為優秀作品,和其他被挑選的作品一起,和研究生師哥師姐們的作品被整合在一起,作為一個大母題,在京崎市的美術博物館展出。
當時,李溫韋就是前來參觀的人之一。
他背地裡運作著龐大的買手和畫廊市場,經常出沒於各類畫展中,尤其喜歡挖掘新人。據他自己所說,這是一個潛力巨大但尚未開發成熟的市場。
參展首日,黎青夢和其他參展人一起,都在場館中接待,進行友好的學術交流。
李溫韋就是第一個過來向她搭話的人。他開口的第一句就是:“你的畫太棒了,如果以後有機會,我特別想親自為你策展。”
黎青夢沒有怎麼把這句話當真,有太多人恭維她,有真的欣賞的,也有阿諛奉承的,她只是禮貌地說了句“謝謝”。還是李溫韋再三堅持,他們才互加了微信。
李溫韋主動發過幾次微信,她都表現得很平淡。
如今風水輪流轉,她打死也想不到自己會主動跑來堵他。
“我有個非常冒昧的不情之請……”黎青夢極力保持語氣平淡,仿佛這樣就顯得自己的請求不是那麼荒謬,“我帶來了幾幅畫,不知道您是否方便……插到這次的畫展中?”
饒是李溫韋見慣了大風大浪,聽到她說的話都忍不住覺得驚愕,真的太荒謬了。
“黎小姐,你很幽默。”
聽著他明顯不當真的語氣,黎青夢神色非常嚴肅地道:“我已經把畫都帶來了。”她指著拿上車的行李箱。
李溫韋匪夷所思地審視了她一會兒,也正兒八經地道:“那我直說了,先不論這個操作的可行性。黎小姐,這是商業畫展,不是你們象牙塔裡的學術交流。你目前只是一個本科畢業生,沒有任何鍍金的履歷,還不夠格參加這次青年畫家的畫展。更別說你還想臨時加入。”
“鍍金的履歷是一種,有人在背後做推手不也是一種嗎?資格的運作無非也是資本的運作,這點您比我更清楚。”黎青夢對這個質疑早已在心中想過答案,“那麼您也可以推我不是嗎?畢竟您當初也說過很欣賞我的。”
“小黎,你真的很可愛。我說這句話的意思呢,就和今天天氣不錯一樣,哪怕是陰天,我也會這麼說。”
“所以,您是在恭維我嗎?”
“倒也不全是。我認為你的畫有可取之處,但不至於好到能讓我現在就願意推你。你還是太年輕了,這點你自己也明白吧?”
明白,她怎麼會不明白呢?說出這個請求,她自己都覺得很難堪。
她距離成為真正的藝術家還很遙遠,絕不可能是現在。既然她無法立地成神,往自己身上抹上泥巴塗上明黃色顏料,裝作金身,也可以瞞天過海。
畫家中有部分人就是這樣,德不配位,全靠推手。畫家圈子魚龍混雜,有幾個人真的能識別金身下是人是鬼,是庸才還是天才?進了廟,大家都一齊跪拜瞻仰罷了。
所以,這樣的拼盤畫展是最好混的,也是她黔驢技窮的時候才會選擇的。
但凡不是被逼到無路可退,她都不會去走這條令人蒙羞且註定會受人挾制的職業道路。
“我知道。如果您願意幫我這個忙,我這次畫展售出的畫,一半金額歸您。”黎青夢咬著牙繼續說,“包括我未來十年,或者更久之後的畫作收益,都按這個條件抽成給您,簽合同為據。”
李溫韋不知不覺間,將座椅的扶手抬了上去,身體完全面向她,大腿朝她湊近。
“你倒是很知道規矩。”李溫韋嘴角一扯,“但你以為光靠這個就夠了嗎?如果這麼輕鬆就能得到助力,那麼多落魄的畫家,他們有些人給出的條件更好,直接三七開,他三,我七。二八的也有,功成名就,就算只拿二也比餓肚子強吧?”
“那你想怎麼簽,一九?”
李溫韋伸手摸了下她的後腦勺,露出一種憐惜的神色:“我剛才說,太年輕是你的缺點。但是在某些時刻,太年輕……就是一種令人著迷的優點。”
他說得非常委婉。黎青夢卻聽明白了,身體猛震,立刻將頭一偏。
李溫韋不慌不忙地收回手,看了下手錶:“馬上開展了,今天將你的畫插進去是沒辦法了,但還有明天。今日必定會有畫作成交,我可以以一種補進的方式將你的畫在明天插進去。前提是,我今晚心情愉快。”
李溫韋按了一下按鈕,車門徐徐打開,他頭也不回地走下車。
一張金色的房卡卻被遺落在他的車座上。
康盂樹離開後,隨便找了個附近的鐘點房睡了一下午,醒來時是傍晚六點。
窗外是一種昏沉的明亮天色,日子在逐漸向夏日靠近,天空逐漸開始暗得很慢,但依稀也會讓人知道一天又過去了。他跑夜車時常會經歷這種醒來的錯亂感,每當這個時候,他總會莫名其妙地覺得惆悵,有一種自己不知道接下來該幹什麼的迷茫感。
通常,他會懶洋洋地賴床片刻,等頭腦完全清醒時再起來。
但這一次,他很迅速地起身,沖完涼水澡,仿佛大腦有個指令告訴他此刻必須出門,即便意識還在恍惚。
可等冷水兜頭澆下來,康盂樹的動作一頓,腦海裡閃過後視鏡裡的那一幕。
他草草地把滿臉的水抹掉,擰住水龍頭,濕漉漉的手摸到脫下來的牛仔褲的口袋,翻出手機。
“我醒了,還是在你下車的那個地方碰頭?”手指在對話框裡打下這麼一行話,他遲疑著按下發送。
很快,手機一振。黎青夢回了一個字:“好。”
康盂樹神色一松,拿毛巾擦乾頭髮,套上衣服,甩著車鑰匙腳步輕快地下樓。
收到康盂樹發過來的消息時,黎青夢已經在展館旁邊的咖啡店裡枯坐了一個下午。面前的美式咖啡裡,冰塊已經化開,玻璃杯壁上掛著幾串仿若在流淚的小水珠。
她渾然不覺地側著頭,眺望窗外很遠的天邊,一幢拔地而起的高聳建築。那是李溫韋下榻的酒店。一隻手縮在口袋裡,摸著房卡堅硬的四角。
明明接受不了,但她為什麼還是把房卡拿過來了?她在心裡詰問自己:難道你已經可以把自己的底線降到這個地步了嗎?
黎青夢被這個潛意識嚇到渾身發冷。
因此,收到康盂樹發來的消息時,她想也不想地發送了一個“好”字,似乎是要極力地把這個念頭扼殺掉,以此證明自己根本不能接受。
幾分鐘後,黎青夢看見熟悉的車停在了店門口。
手機裡,康盂樹發來兩個字:“出來。”
她慢吞吞地拿紙巾擦手,慢吞吞地起身,慢吞吞地拎起箱子。
在這一系列慢吞吞的動作裡,她似乎在堅定自己的選擇是對的,不應該反悔。
於是,轉身的一刹那,她將一直藏在口袋裡的手伸了出來,連帶著將一直緊握的那張房卡甩在了桌面上,推門而出,把箱子原封不動地放到貨車上。
而在她剛放完箱子,準備上車的時候,身後有店員追了上來。
對方氣喘吁吁地遞上了那張金燦燦的房卡:“小姐,這個好像是你剛才從口袋裡不小心掉出來的,別落了!”
黎青夢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怎麼反應。她盯著那張房卡,有種被陰魂纏上的惡寒感和一種命中註定自己無能為力的宿命感。
店員尷尬地伸著手,因為黎青夢一直沒接。
店員正有點兒不知所措,黎青夢忽然接過房卡,說了句“謝謝”。
她轉身看向康盂樹,輕咬了一下嘴唇。而後,她低下頭不看他,冷靜地說:“我不和你一起走了,但錢我會按照約定的給你。”
康盂樹的眼神定在她的口袋上,那張金燦燦的房卡一下子就被藏進去了。
眼前的情景和早上的畫面一結合,很難不讓人聯想什麼。他諷刺地揚起嘴角,連“好”都沒回一聲,弓起身體將車門合上,揚長而去。
這天晚上,素城下起了雷陣雨。
起先只是很小的雨,接著越來越大。但在五星級酒店的頂層套房內的人,俯視著窗外的雨絲,只會有一種置身事外的安逸感。
這個套房,是李溫韋出差來到素城後開的房間。
至於李溫韋,並不在房間內。他剛應酬完畫展首日的酒宴,在席間收到了來自黎青夢的微信。
她沒有言語,就發了一張照片。
照片裡有一扇眼熟的落地窗,三十二樓的落地窗將素城的夜景盡收眼底。旁邊露出沙發的一角,扶手上掛著一條他的西裝褲。
李溫韋喜不自勝地收起手機,迫不及待地起身,以不勝酒力的藉口提前離場,讓司機飛一般地開回酒店。
這不是他第一次做這種事了。這次的畫展名單也不是完全清白的,其中就有一名女畫家是沾了他的光被他加進去的。
但這是他第一次這麼期待可以得手,因為黎青夢是他肖想過但最終沒選擇下手的對象。
看到她的第一眼,就讓李溫韋回憶起自己第一次觀賞日本版畫大師川瀨巴水作品時的那種震撼和驚豔心情。
有一幅畫是飄著雪,紅色的寺廟蓋滿皚皚的白頂,羊腸小道的盡頭,有個打著紙傘的和服女人,清冽、冷淡、朦朧。
就如同黎青夢在初見時給他留下的印象。
說實話,她的畫遠不如她的人有吸引力。但言談間的那股傲氣,說明這樣的人不是能輕易攀折的對象。他也沒那攀折的本事,就不花那個力氣了。
興趣淡掉後,他不再關注黎青夢,所以對黎家的事情渾然不知。
他本以為她應該出國了,卻沒想到會在素城見到她,她還張口就是這麼天真的要求。他這才好奇地又打聽一番,知道了可供黎青夢驕傲的資本已經盡數倒塌,難怪她會來求自己。
對於她發來照片的這個結果,李溫韋毫不意外。
已經被生活攀折的花,現在是最需要灌溉的時候了,不然就得枯萎了,多可惜。
李溫韋神經質地扣著車把手,看著車門打開,興奮地走進酒店。
電梯停在三十二樓,他用備用的房卡刷開房門,觸目即是黎青夢站在落地窗前裹著浴袍的背影。
他大感吃驚,同時更加興奮:“你已經洗好澡了?”
黎青夢未回頭,淡淡地說:“這不就是你要的嗎?就別浪費時間了。”
李溫韋心癢難耐:“等我幾分鐘,我很快就好。”
黎青夢“嗯”了一聲,窗戶上映出一張麻木得似乎隨便怎樣都可以的臉。
他看著那張臉,越發心猿意馬,已經幻想著該如何讓這張臉產生情緒,屈辱和快樂交雜,那將是最滿足男人虛榮心的表情。
李溫韋哼著歌,幾分鐘就迅速洗完,下半身裹著浴巾從衛生間出來。他打開門的一瞬間,屋外漆黑。黎青夢把燈關了,他還以為是某種情趣。
結果等待他的不是軟香溫玉,而是一個男人從背後襲來的悶棍。
時間退回傍晚六點,雷陣雨還未落下。
空氣裡已經隱隱有風雨欲來的味道,康盂樹駕駛的貨車就像被氣流席捲的葉子,在馬路上亂開,開到哪兒算哪兒。
手機就是在這時候響起的,打電話過來的人是黎青夢。
他看了一眼,無視。
但是對面的人鐵了心,打到他不得不接為止。
“還有什麼事?”康盂樹接通電話時,語氣非常差。
黎青夢聽到他的聲音,悶悶地道:“我的行李箱還在你車上。”
康盂樹笑了:“你確定需要它嗎?如果這只是一個掩人耳目的東西,我就不回去了。現在這個鬼天氣,我跑回去很費勁。等你回南苔自己來找我拿。”
“你什麼意思?我這個東西很重要!你立刻過來!”
“重要?你說它是你要談的貨,但我不覺得有什麼貨是需要被男人拉到酒店談的。”他的聲音充滿譏諷,“就不要裝模作樣地拿幌子騙人了。別忘了我掂過你那個箱子,很輕。有些事要做,就大大方方的。”
黎青夢聽明白他話中的意思——別立牌坊。胸口“轟隆”一聲,如火山爆發,她險些失手將手機摔下去。
一時間,他只能聽見她粗重的呼吸聲。
雨就是在這個時候落下來的。和著劈裡啪啦的巨大雨聲,黎青夢的聲音格外冰冷:“裡面是我畫的畫。如果你不相信,可以自己打開看,鎖的密碼是324。我所謂的生意,就是要把我的畫掛到畫展上賣掉。但在見到策展人之前,我不知道要付出的是這種代價。”
她反復深呼吸,眼前的雨水把睫毛打濕,視線一片模糊:“這樣很下三爛、很沒底線,我承認,但不代表你可以隨口沖我潑髒水。那完全是兩碼事。你必須向我道歉!”
對面也是“嘩啦啦”的雨聲,最後康盂樹也沒有說對不起。他沉默了很久,憋出一句“在原地等我”。
語音通話被切斷。
十五分鐘後,一輛貨車像暴躁的公牛開回了原來的位置。
黎青夢正縮在咖啡店的廊簷下躲雨,但身上還是有被雨打濕的痕跡,是剛才打電話沒及時閃開時淋到的。
康盂樹咬著煙下車,也沒打傘,直接插兜走過來,身上的皮夾克被雨水打得顏色鮮亮。
她此時氣消了,懶得非讓他道歉。比起這些,她更在乎裝著畫的行李箱。
見他沒有主動把箱子拿過來,她跨進雨裡準備朝貨車走去,卻被康盂樹一把拽住,又拽回屋簷下。
他不可思議地道:“你賣個畫,至於嗎?”
“我需要錢,不關你的事。”她把胳膊肘扭了個圈,試圖掙開他。
“怎麼不關我的事?那錢裡還有我的一份。”
“那你還攔我,有病?”黎青夢掙不開手,被氣得有些口不擇言。
雖然她的攻擊在康盂樹聽來,禮貌得有些令人髮指。
他無奈得想笑:“我說你笨還真是說對了。別人脅迫你付出代價,你就這麼乖乖讓人宰?知不知道什麼叫反將一軍?”
黎青夢一頓,突然被點醒:“你想說什麼?”
“豌豆公主不愧是豌豆公主,天真得很。就你這樣,還敢說自己下三爛?”他搖了搖頭,“不對,你是青豆公主,人豌豆才沒你那麼笨。”
“你到底想說什麼?”
康盂樹這回驀地鬆開手,聲音在暴雨中壓得很低:“我教你什麼是真正的下三爛。”
康盂樹直接挑明,自己打算玩一出“仙人跳”。
他的方案,是讓她引李溫韋上鉤,趁李溫韋沒有防備的時候,他從背後將人打暈。接著給李溫韋拍一籮筐多姿多彩的裸照。
對付這種有頭有臉的人,這點兒把柄就足夠捏住他的七寸。
康盂樹說得非常輕描淡寫,有一種做過很多次的淡定感。
對上黎青夢狐疑的視線,他問:“你這是什麼眼神?”
“聽上去……你很熟練。”
他眼睛一瞪:“在這之前我可沒做過。”
“那你怎麼會想到?”黎青夢神色詭異,“難道你是被做的那個?”
她想起髮廊妹妹和朋友的對話。她們說貨車司機可是非常隨便的,踩雷也不是不可能。
康盂樹沒反駁,反而很危險地看著她,無言中昭示了這是對他的一種侮辱。
黎青夢背上的汗毛一豎,她強硬地回嘴:“你現在明白隨便被人揣測的感受了吧?”
“所以我將功補過。”康盂樹收回視線,沉聲道,“那你也給我聽清楚了:我沒找過人,從來沒有。”
黎青夢沒吱聲。
他見她沒反應,以為她不信,擰著眉頭說:“被‘仙人跳’的是我同事,他那蠢貨還被騙了不止一回。所以我才瞭解這個套路。”
她偏過頭:“知道和做不一樣。你真的敢嗎?這是做壞事。”
他聽到她這樣發問,有些好笑。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笑居然是由她來質問自己,還是在笑她有些可愛的說法——做壞事,就好像小朋友在談論對一件事情的定義。
他用手指敲著方向盤,順著她的話反問:“那你呢?你敢跟著我一起做壞事嗎?”
一起,這兩個字有種莫名其妙的魔力,黎青夢在聽到的瞬間,腎上腺素驟增。
她重新扭過頭,盯著他的眼睛:“我都敢一個人搭你的車上夜路,還有什麼不敢的?”
“你這話說得……難道我面相很像個壞人?”
他忽而將臉湊近,黎青夢應激地縮起肩頸,轉過臉說:“反正不像個正經人。”
最後兩人達成一致,黎青夢還主動提出會給康盂樹更多的合作費。
他漫不經心地點頭,說:“那就謝謝老闆了。”
二人商量好後,康盂樹開著貨車,載著黎青夢來到李溫韋下榻的酒店,也就是她在咖啡館看了一下午的那棟高樓。
他們默不作聲地進入金碧輝煌的大堂,刷卡,來到頂樓。
一打開門,黎青夢怔在門口,久違地感到熟稔和懷念的感覺。
在從前的人生裡,她常常會跑去開一間五星級酒店的頂層套房,舒服地泡個澡,點一瓶紅酒,對著夜景畫畫。
至於原因,只是她住膩了家裡,想換換床。
康盂樹的腳步也頓了一下,對他而言,這種體驗非常陌生,以至於他下意識地覺得拘謹,但是臉上波瀾不驚,沒有流露出任何驚異和好奇的表情。
康盂樹只是在房間內轉了一圈又一圈,仿佛純粹是為了計劃進行勘察,最後得出結論:“等下你誘導他去洗澡,我就在他出來的時候下手。”
康盂樹指了指衛生間旁邊牆壁處的一個凹槽,裡面擺了一個大花盆,挪走花盆剛好可以藏人。
剛開始的衝動念頭退去,黎青夢現下開始惴惴不安。
康盂樹察覺她的情緒,以為她會反悔,說一些比如“我們真的要這麼做嗎”之類的廢話。
他甚至都想好該怎麼嘲諷她了。
結果黎青夢開口卻說:“你等下戴個口罩吧,雖然是從背後襲擊他,但萬一不成功,至少別讓他看見你的臉。”
她的反應……總是能讓他出乎意料。
康盂樹“嘖”了一聲:“這你不用操心。你該想的是他回來後怎麼誘導他。”
“我已經想好了。”她把箱子拉到隱蔽處,從裡面翻出自己準備的換洗衣物。
“你現在要洗澡?”
“我淋了雨。”黎青夢很平靜地說,“況且要想引導一條狗跳入水中,不需要什麼語言,只要把骨頭扔進去就好了。”
話是這麼說,但她內心不如自己表現出來的那麼平靜。
只是,她的慌亂感完全和李溫韋以及第一次做壞事的緊張刺激感無關。
她想的是孤男寡女、酒店房間、脫衣洗澡,怎麼看都像某種事情的前奏,也是她從來沒有過的體驗。
她走進淋浴間,熱水把身上冰冷的雨水都沖掉。蒸騰的霧氣裡,她還在混亂地想:外面的康盂樹此時在做什麼,一會兒她穿著浴袍出去和他處在同一個空間,自己要怎麼樣表現才不會尷尬。
磨蹭了半天,黎青夢把自己裹在浴袍裡,有種仿佛一絲不掛的不自在感。
她推開衛生間的門,發現外面一片漆黑:“康盂樹?”
遠處的沙發上傳來他的回應:“在這兒。”
“幹什麼關著燈?”
“我在提前適應黑暗。”他說話的語氣很冷酷,好像他已經入戲,把自己當成了潛伏的殺手,她卻莫名覺得有些可愛。
她一頓,打消了開燈的念頭,發現這樣的黑暗似乎消解了想像中的尷尬氣氛。
靠近沙發的隔音落地窗外此時閃過一道閃電,無聲的、青白色的,將大片夜空照亮,將三十二層關燈的房間照亮,也將沙發上兩腿張開、坐得鬆鬆垮垮的康盂樹照亮。沙發的靠背比他矮,他的頭乾脆倒著垂下去,脖子上的青筋被撐出來,那道打亮落地窗的閃電也正好映進他的眼睛裡。
“你這個姿勢好奇怪,不累嗎?”
“還行。”
他一挺腰,起身,黎青夢感覺到他在朝自己靠近。
她難以捉摸康盂樹要做什麼,直到他的手指忽然扯上她的浴袍帶子,撥弄了一下。
她呼吸一窒:“你……”
“語氣這麼防備幹什麼?”他嗤笑,“我是怕你還沒適應黑暗,好心帶你過去。”
說著,他扯著垂下來的浴袍帶子往前一抻,就好像那是一條遛動物的繩子。
黎青夢惱怒地把他的手拍開:“免了,我已經能看清了。”
手被拍掉,他轉而去摸了一把她未幹的發尾:“怎麼不吹幹?”
黎青夢抬起眼,眼前此時蒙上一層曖昧的霧氣。她看著他,咬著唇說:“因為我要讓自己看上去像誘餌。”
康盂樹不經意地對上她的視線,定定地看了好幾秒,脫口而出:“你注意點兒尺度。這副樣子讓他看見,他可能連衛生間都不去,直接把你給辦了。”
黎青夢的臉唰的一下變得通紅,她伸手捂住他的嘴,堵住他的胡言亂語:“你從現在開始不要講話了!”
康盂樹舉起雙手投降,呼吸噴在她的手心裡。
她被這股熱氣燙到,飛快地縮回手,急促地走到沙發邊,和康盂樹拉開距離。
他反方向推門去了衛生間,出來時手上多了一塊浴巾。他也來到沙發邊,把毛巾扔到黎青夢的頭上。
“擦乾。”他頓了頓,“浴袍再往上拉點兒。”
黎青夢沒理他的話,把毛巾扔到一邊。
康盂樹的目光聚焦到她的小腿上,看到那上面的濕疹紅點已經擴大成小片的圓,他微蹙眉頭:“你沒塗我給你的藥膏嗎?”
黎青夢惱怒地把浴袍往下一拉:“你往哪裡看啊?別再看我!也別再說話了!”
康盂樹無語地轉過臉。
窗外又是接二連三的無聲閃電,轉瞬即逝。
他們都站在落地窗前,中間隔了一小段距離,默不作聲地看著夜空,白色的光反反復複地照亮兩人的臉。
黎青夢仿佛覺得自己剛才的舉動有點兒反應過度,試探地開口說:“你覺不覺得閃電很像一個東西?”
“你不是讓我別說話?”
“我是讓你別說胡話。”
他“嘁”了一聲:“行,那閃電像什麼?”
“血管。”她眨了下眼,“就覺得閃電很像天空的血管。”
康盂樹愣了下,從來沒有聽過有人會這樣描述它。
“閃電只是兩片異種電荷的雲層相遇的產物吧。”他不以為然,“彼此接近時會有巨大的電勢差,那些電荷相互碰撞。倒不如說,它是把天空撕裂的傷口。”
“那麼雨就是……掉下來的血液嗎?”她順著他的思維,忽然想到雨也可以這麼比喻。
康盂樹匪夷所思地將頭側抵在玻璃窗上看著她:“你的腦子裡都是些什麼比喻?”
“很奇怪嗎?以前在京崎,有閃電的時候很少。有一次我在酒店頂層看到它,突然間近距離看到它的那種感受就是這樣。”
她說著,低頭看向車水馬龍的一條條街道,其中四處亂竄躲避這場雷雨的路人根本連螻蟻都不如,看都看不見。
“但是走在馬路上的時候,抬頭看閃電會覺得很嚇人。可能這就是頂樓和底樓的區別。我們站在底下,那麼雨就是雨,閃電就是閃電,它就是最令人討厭的一種氣象。我們只想著要怎麼躲開它們,它們就不會有更多的含義了。”她情不自禁地感慨。說完,她意識到氣氛籠罩了一股古怪的沉悶感。
康盂樹轉移話題,說:“你該釣魚上鉤了。”
於是,一個小時後,李溫韋成功被她的消息勾引過來,毫無防備地被擊暈。
他怎麼也想不到黎青夢這種在象牙塔裡待慣的乖乖女會有這種後招,因此他們的計劃進行得格外順利。
康盂樹嫌棄地將他的浴巾扯開,擺弄著他,拍了很多張照片。
兩人趁李溫韋還沒醒來,匆匆地離開了頂層,黎青夢拎著空蕩蕩的行李箱——她把畫留在了李溫韋的房間裡。
車子駛上高架,漸漸風停雨歇,只剩雨刷沒有被關上,仍在左右擺動,風擋玻璃逐漸清晰。
黎青夢看著後視鏡裡仍困在雷雨中的素城,視線下移,盯著手機,裡面是康盂樹剛才發過來的那些裸照。
康盂樹給她發的這些照片被打了馬賽克,不著寸縷的圖片還在他的手上。不知道他是怕她覺得辣眼睛,還是想掌握張底牌在自己手上,免得她賴帳。
她躊躇了一路,康盂樹看她那副磨嘰勁兒,不耐煩地道:“你行不行?不行我來。”
黎青夢梗著脖子:“誰說我不行?”在他的激將下,她抿著唇,一咬牙,把照片發給了不知醒過來沒有的李溫韋。
接著,她面無表情地打下一行文字,按下發送。
“如果不想讓這些照片在圈內流開,明天十點,我要準時看到我的畫掛在畫展上的照片。”
康盂樹探頭確認她有沒有發送,瞥見了那行文字。
“為什麼還要這麼麻煩,直接讓他打錢不行嗎?萬一你的畫賣不出去呢?”
“那就是純粹的‘仙人跳’了。”黎青夢摁滅手機,“難道你真的希望我們做一對雌雄大盜?”
她說後半句的時候,忽然湧出一股莫名其妙的衝動和期待的心情,好像在期待對方說——那就做唄,有什麼不可以的?
然而,康盂樹只是悠悠地關掉已經不需要的雨刷,似笑非笑地道:“那還是算了。我要是真找搭檔,絕不找你這樣的。”
他輕蔑的語氣讓黎青夢氣道:“我怎樣?”
她自認剛才的每個環節都沒有掉鏈子,只是在最後這環有一點點發怵而已。
車子開到紅燈前,康盂樹取下嘴邊咬著的煙,將過長的煙灰彈到了還裝著一半水的水壺裡。明明車裡還放著煙灰缸,他卻偏要污染那個乾淨的水壺。
他注視著黑色的煙灰在水中下墜。
“會這樣。”他說。
什麼意思?他怕污染她?
康盂樹仿佛聽到黎青夢心裡的疑問,笑著解釋:“你別想差了,我才是那半壺純淨水,你是煙灰。”
“滾……”
回來的氣氛和去時截然不同。她說了“滾”字後,康盂樹只是笑了笑,不再回應她。她也習慣性地沉默。
車子開了一整夜,在清晨時分開回到南苔。
黎青夢下了車獨自直奔醫院,確認黎朔安然無恙後才回到筒子樓補了一覺。
她在車上沒睡好,但是在筒子樓裡也沒睡好。白日裡動車和火車每隔幾分鐘就將她的睡眠碾得支離破碎。
最後,她被手機消息吵醒,看見一條微信提示。做壞事的後怕感襲來,她怕得知李溫韋的反應。
給自己做足了心理建設,她這才點開微信——
李溫韋什麼都沒說,就發了一張照片給她,是一張掛上了她畫的畫展現場照片。
黎青夢虛脫般躺在床上,第一次體會到什麼叫“黑吃黑”,有一點點心虛、一點點痛快。
而這一點點痛快的感覺,在很快有收藏家聯絡自己,表示有意向買下其中一幅畫時成倍膨脹,完全壓過心虛感,演變成慶倖的心情。
她現在甚至不敢想像,如果真的乖乖就範將會是什麼下場。大概她就會像把靈魂賣給惡魔的行屍,自此面目全非,不可逆轉地活下去。
雖然,她現在做的事也算是把靈魂賣給了惡魔,但惡魔也分三六九等。若李溫韋是道貌岸然的色鬼,康盂樹就是不知不覺引誘她的惡魔。
她心甘情願,並且心懷感激。
錢還沒到賬,她就開始盤算著是不是該送給康盂樹一份禮物。這和她承諾給他的分成無關,純粹是表達感謝的禮物。
或許還夾雜著別的一些什麼,但黎青夢沒有深想。
她所想的,就是該送個什麼。
從小到大,她只收過別的男生送給她的禮物,從來沒有主動想過送給誰,包括周濱白。當時也是他不斷給自己送東西,她完全沒興趣回禮。
這對她而言是非常不擅長的一件事。她搜了一遍網上的各種帖子,總覺得不滿意,無奈之下她甚至聽起了別人的牆腳。
美甲店的顧客們聊天的時候,“男人”總是難以避免的話題,她也許可以從中得到靈感,尤其是那個髮廊妹妹和朋友來的時候,總是少不了聊康盂樹。可偏偏她最需要她們來的時候,她們反而不光顧。
黎青夢一直盼著她們來,想從她們的嘴裡套點兒情報。
這一天黎青夢終於盼到了人,而且髮廊妹妹主動點了黎青夢的單。
髮廊妹妹提出要求:“你不是會手繪嗎?我想在指甲上畫個蛋糕,你可以畫嗎?”
黎青夢點頭:“什麼蛋糕?生日蛋糕,還是那種下午茶的小蛋糕?”
“生日蛋糕呀!”
黎青夢理所當然地以為是她過生日,要給自己做一個有儀式感的指甲,便想也不想地說:“你過生日嗎?那祝你生日快樂。”
她一愣,而後笑得花枝亂顫:“又不是我過生日。我是做給阿樹看的。”
“康盂樹?”
髮廊妹妹小心地問:“你難道不知道明天是他的生日嗎?他沒叫你嗎?”語氣中藏著試探的意味。因為她壓根兒不信上次黎青夢的說辭。
什麼債主?他還二十塊錢還專程跑來店裡一趟?那根本不是康盂樹的作風。
但看著黎青夢茫然的神色,她逐漸放心,可能真的是自己想多了。也許那次他真的是正好路過,順便還下錢呢?
黎青夢修甲的動作頓了一下,繼而她若無其事地說:“他為什麼要叫我?”
髮廊妹妹放心地笑道:“沒事啦,我隨口說的。”
黎青夢面無表情地起身,去旁邊的架子上挑選指甲油。
身後髮廊妹妹繼續和旁邊的朋友閒聊。
“這次真的是康盂樹主動叫你去?”
“不然呢?我都快死心了。”
“這個男人真是賤啊,你不扒著的時候反倒念起你的好了,回過頭又來找你。”
“所以你對方茂也別追得太緊了。”
“明天方茂會去嗎?”
“肯定會去啊,他和阿樹的關係那麼好,除非他出車了。”
“他沒走,在南苔呢。”
“那你乾脆明天一起過來吃飯啊,我們在橋頭排檔吃。”
“這不好吧?我和康盂樹完全不熟。”
“那有什麼?你是我朋友,過來吃多正常!”
“你瞧瞧你這口氣,已經把自己當人家的女朋友了啊?”
髮廊妹妹把嘴一噘:“早晚的事。”
黎青夢聽不下去,把指甲油取來,“砰”的一下放在板子上,打斷了兩人的談話。她公事公辦地道:“打擾一下,先選個底色吧。”
第二天,也就是康盂樹的生日,對黎青夢而言依舊是非常普通的一天。
她沒去美甲店上班,白天都在醫院裡忙前忙後,一直到晚上才離開。
鬼使神差地,回家的路上,她騎著小電瓶車刻意繞了遠路。這條路,會經過橋頭那條滿是排檔的長街。
此時過了晚飯的時間,滿街的排檔裡吃飯的人並不多,零星的幾桌架在路邊,康盂樹那一大群人尤為顯眼。
黎青夢忽然停下電瓶車,把車子停在一邊,走到就近的排檔邊向老闆要了一份炒粉幹打包帶走。
等候的間隙,她低頭刷手機,餘光卻不受控地往不遠處瞟。
這個排檔雖然和康盂樹他們的隔了幾個,但大部分人她能看清。
正對著她的那些男男女女她都不認識,背對著她的卻正好是康盂樹。
確認他看不見自己,黎青夢這才抬起頭看過去。
今天真的是康盂樹的生日。在他身形晃動的瞬間,黎青夢看到了被他擋住的生日蛋糕,上面滿是甜膩的奶油,中心亂七八糟地插著蠟燭。
黎青夢抿了下嘴唇。
髮廊妹妹坐在康盂樹的左邊,很主動地按著打火機把這些蠟燭點燃。接著這群人開始集體唱《生日快樂歌》,聲音很大,傳到黎青夢耳邊。
康盂樹低下頭,似乎在許願。
在他吹滅蠟燭的瞬間,身旁的髮廊妹妹拿手沾了一點點奶油,惡作劇地抹到康盂樹的側臉上。
眾人發出哄笑聲,鬧哄哄地示意康盂樹收拾她。
康盂樹抓起一塊蛋糕,作勢向其中喊得最凶的一個男人嘴上攻擊:“你是自己閉嘴還是我把你的嘴巴堵上?”
“得得得,哥,饒了我!”
黎青夢遠遠地旁觀他們的插科打諢,直到身後的老闆喊了她一聲:“喏,炒粉幹好了。”
這一聲仿佛將她從荒唐的夢境裡叫醒。她迅速回過神,接過炒粉幹,把它掛在電瓶車的把手上,默不作聲地駛離排檔。
她刻意繞遠路來到排檔,其實不是為了吃這一碗炒粉幹。她是想親眼確認,今天是否真的是康盂樹的生日。
如果是,那麼她大概會發一句“生日快樂”當作表示吧。禮物來不及買,一句“生日快樂”是她的謝禮,和禮物相抵算了。
但是真的看見康盂樹的朋友們幫他過生日的這一幕,黎青夢像是被扇了一巴掌,驚醒過來。
她到底在幹什麼?明明都沒有被邀請,他也沒有告知過她關於生日的任何信息,她居然還上趕著求證,想發祝福,魔怔了似的。難道自己想和他越走越近嗎?
心底冒出來一個聲音:難道你不想嗎?如果他真的邀請你來吃這頓飯呢?你會來嗎?
我會來嗎?
黎青夢把電瓶車騎得飛快,腦海裡的畫面隨著飛馳的車輪鋪開——
橋頭排檔的圓桌邊,她也像髮廊妹妹那樣坐在他身邊,按著打火機幫他點燃蠟燭。所有人都在打趣他們,而他仿佛有些害羞似的對起哄的人統統反擊回去。
想像中的氛圍其樂融融,卻嚇得黎青夢一激靈,差點兒將電瓶車摔進路邊的草叢裡。
她絕對不能接受自己那麼和諧地插進這幅畫面裡。
她應該就像剛才,遠遠地旁觀著。一個格格不入的局外人,才是最適合她的位置。
她不要去和別人製造多餘的聯繫,什麼感謝,根本就是沒必要的。她答應過要給他錢,等價交換,已經足夠了。
她把車停在樓下,一口氣跑上筒子樓,決心將康盂樹送的那張粘在窗戶上的報紙撕下來。
但上手的刹那,她還是變了力道。
她猶豫片刻,小心翼翼地把黏合的部位扯開,取下來的依然是一張完整的報紙。
對著報紙發了半晌的呆,最後,黎青夢將它端正地疊成正方形的小塊,墊到了搖晃的桌腳下。
同一時間,橋頭排檔的生日聚餐還在熱鬧地進行,沒有散場的架勢。
髮廊妹妹,也就是程菡,喝得有點兒多。但她沒喝醉,借機趴到了康盂樹身上,耍賴說:“你一會兒送我回家好不好?我喝醉了,沒辦法自己回去。”
康盂樹很不給面子地把身體往外一歪,指著不遠處剛從公交車上下來的康嘉年道:“我得送我弟回去。”
“他都這麼大了,自己不能回嗎?你就是糊弄我!”程菡不依不饒,“明明這次你都主動喊我來吃飯了,你這樣算什麼意思?”
“你忘了嗎?我欠你一份人情,你要求我陪你吃頓飯。”康盂樹用手指敲著桌子,“說到做到,我這不還上了?”
程菡醉醺醺的表情變得分外清醒。她紅著臉站起來,把一次性筷子打到康盂樹的臉上,尖聲道:“我指的是我和你兩個人吃飯,哪裡是這種的?康盂樹,你渾蛋!”
她氣憤地轉身就走,一邊還在和方茂喝酒的小姐妹見狀趕緊追上去,兩人和康嘉年擦肩而過。
康嘉年剛下了晚自習來給康盂樹慶生,沒想到迎面就碰上自己老哥被女人大罵“渾蛋”的精彩場面。
他填補了程菡的空位,八卦地捅了一下康盂樹的腰:“哥,你這樣的也不喜歡,那樣的也不喜歡,那你喜歡什麼樣的?”
康盂樹摸了摸被筷子打到的臉,無所謂地道:“你湊什麼熱鬧?”
“我是關心你好不好?”康嘉年試探地說,“難不成……是青夢姐那樣的?”
康盂樹好笑地扯起嘴角:“胡言亂語什麼呢?”
“還嘴硬,除了家裡人,我是第一次看你出車回來給別人帶禮物。”
“她先給你送的,我作為你哥不得回禮?而且那破報紙值幾個錢?”
“就算是這樣吧。”康嘉年一頓,“你過生日不叫她,難道不是因為程菡在,你怕她誤會?”
“那我直接別叫程菡不就完了嗎?你這是什麼腦回路?”
康嘉年啞口無言,一臉迷惑的神色。
康盂樹拿起面前的紮啤一飲而盡,擦了擦嘴,漫不經心地道:“我不可能對她有什麼心思的,不喜歡這種類型。”
康嘉年很好奇他的定義:“青夢姐算哪種類型?”
“開口閉口都是錢,一個鑽到錢眼裡的小瘋子。”康盂樹揉了揉眉心,“還沒程菡可愛。”
第三章
寶夢舞廳
生日宴之後,康盂樹這個人就好像從黎青夢的生活中消失了。
她不知道他是不是又去了外地跑貨,總之在寥寥兩次的沉船教學中,都只有她和康嘉年兩個人。
她也沒想找康盂樹,直到收藏家給她的訂金到了賬。
按照約定,她需要支付一筆錢給康盂樹。於是當天晚上她再一次點開他的微信頭像轉帳給他。
過了一個小時,他收了這筆錢,沒回一個字。
這就是時隔好幾天他們的再一次交流,沒有任何多餘的內容。
剩下的錢,黎青夢應該轉給高利貸那邊,畢竟到了第一期的還款日。但錢還沒湊夠,這點兒訂金只是杯水車薪,何況黎朔剛動完手術,還需要住院一段時間,住院費仍是一筆不小的開支。她便將這筆錢留下來給了醫院。
但不知為何,高利貸那邊的人只是通知她還款,對於她沒有還錢的事並沒有催。
黎青夢內心奇怪,猜想:是不是往後順延,他們可以多拿點兒利息?但她不敢問,怕問了反而讓他們來催。
結果令她沒想到,這幫人不催,是根本不在線上催款,因為知道根本催不到。
他們直接來到了南苔。
當陌生的電話打進來時,黎青夢預感到這是高利貸的電話。
她深吸一口氣接通,對面的人輕飄飄地道:“黎小姐啊,第一期還款日都過去好幾天了,你打算什麼時候還啊?”
“我還有幾天有筆錢會進賬,你們再寬限我幾天,可以嗎?”
“這話我們都聽膩了。而且我們不是寬限你幾天了嗎,你還拿不出錢來?”
黎青夢這才知道,延遲的這幾天是他們故意拿捏自己的一種手段,讓她更加沒有理由拖下去。
“我們剛才去你家轉了一圈,沒人,你在哪兒呢?”
“我正準備回家。”
“哥幾個在吃飯,先來付個飯錢。”那人在掛電話前說,“不來後果自負,別逼我們去你家貼大字報。”
他報了飯館的地址,就在通往她家的那條路上。
黎青夢匆匆地和老闆說了聲有急事,從美甲店奪門而出。
她汗流浹背地趕到飯館,遠遠地就看到三個男人揉著圓滾滾的肚子,在店外的圓桌邊坐著吞雲吐霧。
旁邊幾桌的人似乎察覺他們面生且不好惹,紛紛坐到了店裡,顯得這一桌尤為扎眼。
黎青夢把車子停在路邊。其中一人朝她的方向噴了口煙,說話的聲音像含了口痰,聽起來非常難受:“行,來得還挺快。”
黎青夢開口就說:“如果我替你們付這筆晚飯錢,那這筆錢算在利息裡嗎?”
男人把煙一掐,臉上顯出不耐煩的神情:“要不是你不交錢,哥幾個至於跑到這破地方來?你請個晚飯還囉唆?”
黎青夢的牙關暗自咬緊,她已經能感覺到店內看戲的視線,窘迫感被一股腦兒挖出來,不知道可以往哪裡藏。
“好,我請你們。那能不能拜託你們再給我幾天時間?”
男人拍腿狂笑:“付一頓飯錢你就想有這種好事啊?到底沒上過大學的是我們還是你啊?哈哈哈!”
黎青夢調整了下站姿,背對店內,剛想開口,抬眼看到了街對面一張有點兒眼熟的臉。那人好像是早前說要和她做朋友,卻被她說還不如去投胎來得有可能的那位。
她還記得他叫章子。
被他撞見這樣的場景,腳下原本就搖搖欲墜的冰面徹底四分五裂,黎青夢頓時墜入冰層下的深淵,渾身僵硬,除了難堪還是難堪。
黎青夢避開和他對上的視線,接著對那三個人壓低聲音,無力地重複道:“我保證我一定會還的,真的,再給我幾天時間……”
她還沒說完,章子忽然走到她面前。
黎青夢一驚。
他撓了撓頭,並不太擅長撒謊地說:“我說,你去哪兒了,不是大傢伙兒約好了嗎?就差你了。”
他刻意咬重“大家”兩個字,估計是想讓那三個男人知道他們還有很多人,並非勢單力薄。
黎青夢一時間沒接話。她驚訝于他解圍的行為,也在猶豫如果接話是不是就會將他拖下水,乾脆一邊保持緘默,一邊悄悄伸手推了推他,示意他走。
這個動作反倒讓原本有些動搖的章子變得堅定,更用力地擋在黎青夢身前。
說話的男人拍著桌子嚷道:“你誰啊?這女的欠我們的錢,如果你不是來幫她還的就趕緊滾!”
章子略地一縮脖子,開口時底氣明顯不足,但還是沒走:“人家不都說了會還嗎?你們三個男的圍著一個女人可勁兒欺負就要臉了,是吧?”
“你小子是不是找揍?”話音一落,男人們把椅子“嘎吱”一推,紛紛站起來,身板和章子形成鮮明對比。
章子的小腿肚子一顫,他梗著脖子強撐:“你們知不知道南苔這地盤誰最厲害?我大哥!你們不打聽打聽就來?搞笑,還不知道最後挨揍的是哪個倒黴鬼!”
說著,他趕緊把手機塞給身後的黎青夢,小聲說:“趕緊打電話給通訊錄裡叫阿樹的。”
黎青夢愣住:“阿樹?”
腦子裡冒出一個名字同樣帶“樹”的人,總不會是他吧?
“他打架厲害,我一個人應付不來的,快!”章子倉促地撂下這句話,就和那三個討債的男人扭打在一起,滾進了旁邊的小巷子裡。
黎青夢看著手裡的手機,害怕撥出去真是那個人,但眼下也沒有別的選擇了。
對面的人很快接通,懶洋洋地道:“章子?”
“阿樹”果然是他。
黎青夢擰著眉頭,定下神快速地報了地址,說:“他讓我向你求助,對方三個人對他一個……”
康盂樹當下並沒聽出她是誰,只是覺得聲音有些耳熟,注意力全在她的話上。還沒聽全,他就心道“不好”,立刻把電話一掛,碗筷一擱,從家裡奪門而出。
黎青夢還想打過去跟他說清楚,這人已經不接電話了。
不到十分鐘,黎青夢就看到街拐角一輛車風馳電掣地沖過來,車上的人穿著黑色夾克,一張臉在風中充滿戾氣。
他甚至沒看見黎青夢,車子擦著她駛過去。到了被撞得歪七扭八的桌椅邊,他直接把電瓶車一扔,朝傳來動靜的巷子沖進去。
黎青夢攥緊手裡的手機,一顆心提起來。她探出頭暗中觀察,打算如果局勢控制不住就立刻報警。
她目視康盂樹沉著臉走進巷中,隨手抓住其中一個男人的衣服,抄起巷子邊的垃圾桶,面無表情地往對方的頭上扣下去,接著不給人反應的時間,直接一屈膝把人摁翻在地,拳頭猛地往鼻樑上砸。男人的鼻血頓時噴出來,沾濕康盂樹發白的指關節。
剛剛還是章子被壓著打的局勢頃刻被扭轉。
另外兩個男人鬆開被揍得鼻青臉腫的章子,憤怒地朝康盂樹圍攻,一個人架住他的一條胳膊,剛被打狠了的男人從地上爬起來,罵罵咧咧地同樣往康盂樹的鼻子上招呼。
康盂樹沒給那人機會,手被壓制,但腿沒有。他抬腳就往那人的肚子上猛踹。
章子緩過勁兒,振奮地加入戰局幫康盂樹的忙,把架住他的人拉開。
黎青夢眼見康盂樹遊刃有餘地將那三人幹翻,一直緊握的手逐漸放鬆。
章子說的果然沒錯,康盂樹很擅長打架,其實在素城的酒店那會兒,她就能看出端倪。他下手時的力道又准又狠,要不然也不能一下就把李溫韋打暈。
可就在黎青夢放下心時,剛開始被打得最狠的那個男人悄無聲息地側過身,摸到地上滾過來的酒瓶子,陰險地從背後往康盂樹的後腦勺上猛砸。
一聲悶響,酒瓶碎裂。康盂樹的動作也隨之被打斷。
幾道殷紅的血黏稠地從額頭上蜿蜒而下,他晃了晃身形,眯眼看向砸他的人。對方見他沒倒下,手上的武器也沒了,不禁被這一眼看得方寸大亂。
康盂樹無所謂地拿手臂往額頭上一擦,血跡在黑色的夾克上看不出來,仿佛壓根兒沒流過。
他彎腰拾起地上碎掉的玻璃,將鋒利的一側在手指上割了割,看著劃出的血痕,確認它的鋒利程度後,吮了下血,往地上吐掉,勾起嘴角笑道:“行啊,玩真的是吧?來。”
那三人見他狠到不要命的程度,氣勢上首先輸了。
他們對視一眼,非常默契地在沖上去圍攻的瞬間,紛紛扭頭跑出巷子。
康盂樹沒追,隨手把尖銳的玻璃碎片往地上一扔,沒好氣地走到一旁扶起章子:“這幫孫子是誰?你怎麼和他們打起來了?”
章子氣喘吁吁地道:“那幫孫子應該是放高利貸的人。”
“啊?你借高利貸?”
“不是我。”章子指了指巷口的黎青夢,“是她。”
黎青夢此時在巷口邊探著半張臉。她圍觀了剛才氣勢洶洶的打架場面,還沒緩過神,整個人呆呆的。
康盂樹在看到她的瞬間就皺起眉頭,一臉“你在搞什麼”的表情。
他的視線一直緊跟著走過來的她:“剛打電話的人是你?”
黎青夢沒應聲,把手機遞給章子:“給你。”這也是她變相回答了康盂樹。
章子接過手機,猶豫地說:“你要是有困難,我可以……”
“我沒有困難。”黎青夢打斷他的話,“這次謝謝你。”
“你可真行。”康盂樹見她無視自己,冷不丁地出聲,“沒有困難還去碰高利貸,賣畫的錢還不夠你花嗎?”
黎青夢終於向康盂樹看去。
康盂樹繼續道:“你追求有錢的生活沒有錯,但不要給別人惹麻煩。”
黎青夢依舊一動不動地看著他,她的眼睛在凝視他的這段時間一下都沒有眨,以至於眼眶因為長時間靜止而微微發紅。
康盂樹瞧見她有細微變化的眼圈,心頭像是忽然被捏了一下,傳來一陣帶著麻癢的疼痛。他自己都沒意識到地皺了下眉,卻因此導致他的神情顯得更加嫌惡。
章子看著左右兩人,雲裡霧裡的,聽不懂他們的對話。
黎青夢動了動嘴唇,視線上移,在他的額頭上已經有些凝固的血液上掃視。靜止的眼睛終於眨了一下,她說:“你放心,我絕對不會再找你幫忙。”
黎青夢扭頭,疾步往巷子外走。康盂樹看著她挺直的背脊,喉頭不自覺地發幹。只見她的背影忽然頓了一下,她低頭在背包裡掏著什麼。
康盂樹意外地看著她又轉身,神情倔強地走回來。
只見她把手攤開,把剛從包裡掏出來的東西遞到了章子面前——是一枚包裝很可愛的創可貼。
她對著章子道:“你的嘴角破了,得趕緊處理下傷口。”
章子一瞬間覺得有些眩暈,嘴角咧開,忙接過來,緊緊抓在手裡大力點頭。連方圓三裡外的狗都聞到了他散發出來的蕩漾氣息,汪汪狂吠。
黎青夢這次是真的頭也不回地走了。
康盂樹看著她消失在拐角的背影,又轉過頭盯著章子手裡的創可貼,摸了摸腦袋上的血,煩躁得特別想抽根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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