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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醫生今天笑了沒有?(全2冊)(簡體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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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醫生今天笑了沒有?(全2冊)(簡體書)

商品資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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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品簡介
作者簡介
名人推薦
目次
書摘/試閱

商品簡介

1、口碑作者吉祥夜現實向催淚新作,記錄跌宕之年裡一個關於守護生命與堅守愛情的動人故事。
2、自帶迷妹屬性的樂天派甜妹逐愛顏值與專業能力兼得的禁欲系高冷醫生;
3、在這場與病毒的博弈裡,生命突然變得很輕薄,可是,它應始終厚重……
4、蘇醫生,你為這世界遍體鱗傷,我只想守護你眼裡的光。

陶然的身份:北雅醫院呼吸內科護士、蘇主任忠實小迷妹、蘇主任後援團團長。
業餘生活:日常和神外甯主任的迷妹撕逼。
“什麼?神外甯主任比蘇主任帥?拜託!你該去眼科找專家治治眼睛了!不然叫你家甯主任給你看看腦子唄?”
口頭禪:我蘇老師天下第一帥!不接受反駁!

陶然十八歲愛上蘇寒山,改志願、報護理,用盡洪荒之力來到他身邊,只為對他說:“蘇醫生,你好,我是陶然。”
哪怕,他並不記得六年前有這麼一個女孩在他溫柔的目光裡找到了希望。
2020年開年,一場肺炎讓全國醫護人員加入到逆行者行列,結束了陶然沒心沒肺加班追愛豆的日子。
蘇主任:出發在即,你有什麼想說的嗎?
陶然:我還沒談過戀愛。如果,如果我回不來,蘇老師你能當我一天男朋友嗎?你為這世界遍體鱗傷,我只想守護你眼裡的光。

作者簡介

吉祥夜

湖南省作家協會會員,華語言情小說大賽總冠軍獲得者。文風細膩,文字抓人,作品曾入選中國作協重點作品扶持項目,多次上榜中國網絡小說排行榜,多部作品影視化。

作者其他作品:《聽說你喜歡我》《寫給鼴鼠先生的情書》《粟先生的戀愛調查報告》等。

名人推薦

明明是一本甜文,但沒有人不為醫務人員的無私和病患對抗病魔的勇敢動容落淚。強推!
——嘁嘁嘁也

為奔赴抗疫一線的醫生護士點贊,為作者點贊,很開心有一本書能記錄下如此不平凡的幾年。
——給安咯耳

目次

第一章:蘇老師今天笑了沒有
第二章:有他在,什麼都不怕
第三章:蘇老師又又又怎麼了
第四章:我跟蘇寒山有個約定
第五章:總會有人給你擁抱
第六章:我愛你
第七章:那光,叫希望
第八章:光芒
第九章:笑起來很好看
第十章:你是我的生命之光
番外合集

書摘/試閱


第一章:蘇老師今天笑了沒有
今天下雨,天氣越發寒冷,他在黑色外套裡換了件黑毛衣。
他為什麼總喜歡穿黑色衣服呢?裡裡外外都是黑。
可是他這樣穿很好看,襯得眼睛跟黑瑪瑙似的,幽深泛光。
那年那個令人絕望的夜晚,她乍然遇見他眼裡的光,就看見了希望。
他新理了發,不知道在哪裡理的,鬢角都給剃禿了,可這也不影響他的顏值。他那麼好看,就算光頭也帥得人神共憤。
小豆說神外甯主任比他更好看。哼,小豆,不是我說你,是時候去眼科治治眼睛了!不然,讓神外甯主任給你看看腦子也行!
我蘇老師天下第一好看!
不接受反駁!

2019年11月×日
蘇老師今天笑了沒有?沒有。


陶然的手賬本,總是被她這樣一頓亂記。
她記完還在空白處畫了幾張蘇老師的隨手漫畫:蘇老師在查房,蘇老師在開醫囑,蘇老師今天吃了紅燒魚,蘇老師總是戴著口罩……
我是蘇老師手裡那支筆!我是蘇老師碗裡那條魚!好想變成蘇老師的口罩!
她氣呼呼地寫下三句話,合上手賬本,睡覺。
她不是筆,也不是魚,更不是口罩。
她叫陶然,北雅醫院呼吸與危重症醫學科的小護士。
說起北雅,年輕小護士眼裡有倆超級男神——神外甯主任和呼吸內科蘇主任,都是具有神仙顏值和超群專業技術的人物。
可兩大男神究竟誰更勝一籌?
這個問題是食堂吃飯時小護士們的熱門爭論話題,隔三岔五就要被拿出來辯論一番,尤其陶然和小豆,為各自的哥哥站台,撕得面紅耳赤,撕完再手挽手地回科室上班。
蘇寒山,北雅醫院呼吸與重症醫學科副主任醫師,B大醫學院博士畢業,出國交流一年後回北雅,迄今發表SCI論文數十篇,獲得的各項科研獎項列出來能寫滿一張A4紙。
這個履歷拿出來,陶然覺得就跟自己臉上貼了金似的,閃閃發光。
尤其她的蘇老師還這麼好看。
蘇寒山的照片就被貼在科室牆上,他朗目疏眉,眸色溫和,哪怕只看照片,都能讓人感覺到撲面而來的煦暖。
她每每把這種感覺說給小豆聽的時候,小豆都會把體溫計拿出來,給她量一下:“我沒感覺到,我覺得不是蘇老師眼神煦暖,是你有病,發燒。”
陶然只能歎息:“我真的有病啊,而且只有蘇老師有藥。”
“去,找蘇老師開處方去!放開你的狗膽,沖啊!”
陶然承認她有病,這病由來已久,甚至支撐著她十八歲那年改變志向,報考護理專業,支撐著她遠離家鄉的父母用盡洪荒之力來到他身邊當一個小護士。
她有病,他卻不知道。
而這些年,她那麼勇敢地衝鋒陷陣,眾裡尋他,卻始終沒有那個狗膽走到他面前說一句:蘇老師,我有病,你有藥嗎?
2019年,陶然來北雅的第二年,愛上蘇寒山的第六年。
深秋,黃葉滿地,來日方長。

“血壓?”
“血壓108/76,體溫36.2℃,脈搏80,呼吸20。”陶然趕緊道。
蘇寒山短短兩個字的詢問,陶然就報出一串。
“檢查結果記得嗎?”
這是他在問實習生,微沉的男低音帶著些壓迫感。
“全、全身淺表淋巴結……沒有捫及,咽部沒有充血……扁桃體沒腫大,雙側胸廓對稱,呼吸運動度對稱,雙肺叩診清音,右下肺呼吸增粗,沒有幹濕囉音……”
陶然有點兒同情這位實習生兄弟,說得磕磕巴巴的,是有多緊張啊?
另一個實習生接著補充:“呼吸道病毒檢查、C反應蛋白都正常,血氣分析正常,心電圖T波改變。肺功能……第一秒用力呼氣容積87.3%,支氣管激發試驗陽性,支氣管鏡示支氣管炎症。肺部CT未見異常。”
“嗯。”
病人突然開始劇烈咳嗽。
陶然便看見一隻手進入她的視線範圍。
是他的手,去夠床頭櫃上的紙巾。
“我來!”她忙道,抽了紙給病人擦去嘴角的痰。
“醫生……我……是不是肺結核?會不會……傳染……”病人這一波咳嗽好不容易平息下來,憋紅著一張臉問他。
“不是,您別擔心。”他的聲音溫和起來,“不會傳染啊,您這就是咳嗽變異性哮喘,好治的,放心。”
他安撫了一番病人,然後帶著主治醫師和一幫實習生浩浩蕩蕩地走了,到走廊上還在問實習生咳嗽變異性哮喘的診斷標準是什麼。
聽著實習生磕磕巴巴地回答,她暗暗好笑,不過她有什麼資格嘲笑實習生呢?她自己在他面前又能多有出息?蘇老師這一走,她覺得周圍的氧氣都充足了。
護士們忙起來這一上午腳就沒沾過地,中午好不容易喘口氣,護士站來了個送花的人。
“請問蘇寒山是在這裡嗎?”
護士站幾位護士相互擠眼睛:“她來了!她又來了!她帶著花來了!”
“在這裡!我來簽收吧。”頭號小粉絲當仁不讓地替蘇老師簽收。
每一個重要節日都會有一束花送到科室,送給蘇寒山醫生。
每一次都是同一種花——天竺葵。
每一張卡片的落款都是同樣的名字:酥餅。
每個人都猜過無數次這個酥餅是誰,可誰也不知道答案。
聽護士長說,這送花人可執著了,到今年已經堅持了六年。可惜蘇主任一次也沒親自簽收過花,甚至沒看過這花一眼。
蘇主任眼裡只有病人。護士長最後下結論。
“請問蘇主任女友粉,酥餅是誰你知道嗎?”小豆八卦地湊了過來。
“難道你知道?”陶然看著天竺葵紅豔豔的花朵,怎麼都覺得有點兒豔俗,這審美,真讓人擔憂啊!
“嘿嘿,我猜啊,就是蘇主任的女朋友!”
陶然的注意力從花轉移到了“女朋友”仨字上,她呵呵了兩聲:“小豆同學,你知道蘇主任的女朋友是誰嗎?”
小豆將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
“我跟你說,小豆,蘇主任的女朋友啊,長相甜美,人見人愛,聰明伶俐,風華絕代……”
小豆眼珠子骨碌碌地轉:“所以,你說的這個人是誰?”
“這個人當然就是區區在……”陶然忽然覺得氣壓不對,趕緊回頭一看,媽呀,在她背後戳著的、滿目嚴肅的人不是蘇主任是誰?
她瞬間就慫了,將花束往他懷裡一扔:“蘇主任你的花!”而後撒腿就走。
身後,小豆一路追趕著她:“陶然,你給我站住!你有本事吹牛,你有本事承認啊!”
“陶然。”
小豆的一串雪姨式奪命三連句式都比不上這一聲低沉的男聲輕喚。
正發足急走的陶然腳下一頓,緊急刹車,掉頭往回走,一副乖乖的樣子來到他面前,腦袋裡有一個聲音在問:剛剛她說的話他一定聽不懂吧?一定吧?另一個聲音卻支配著她的語言神經,打算問:老師,有什麼吩咐?
結果,這個聲音在傳達命令的途中劈了叉,她腦子一抽說出來的是:“老公,有什麼……”話沒說完,她就死機了,簡直欲哭無淚,完全沒臉和蘇主任對視。
“不是!我是說老公公……對,那個15床的老公公……老爺爺,馬上出院,我去看看他有什麼不明白的地方,再囑咐一遍。”好在她重啟的速度比較快,她總算把自己給救回來了!
她急出了一身汗!
蘇老師,你一定要聽我的狡辯啊!
“嗯,那去吧。”短暫的沉默後,頭頂一個溫和的聲音說。
“好,謝謝蘇老……師!”這次她沒叫錯!
他懷裡那束天竺葵的味真熏得人透不過氣來。
她轉身走向病房,可剛走幾步,又被叫住:“陶然。”
“到!”不帶這樣嚇人的啊!
“19床該怎麼護理?”
咦?談話突然變得正經起來了?
好吧,蘇主任一直很正經,不正經的是她……
不過,蘇主任要說這個,她可就不怕了。
“保持呼吸通暢,防止痰液阻塞窒息;氧療,持續低流量吸氧1-2L每分鐘;呼吸功能鍛煉;遵醫囑給藥,觀察藥效和不良反應。還有保持病房通風,溫度18-22攝氏度,相對濕度55%-60%,病室內空氣消毒一日一次……”她還流利地把飲食、休息和心理護理都說了一遍。
“嗯,那去吧。”
她舒了口氣,走了幾步回頭,正好與蘇寒山的目光相遇。他的白大褂下露出一截黑色的衣領,口罩遮住了他的半張臉,那雙黝黑的眼睛裡,真的有光,天竺葵豔俗的紅色花朵都壓不過它的閃亮。
話說,她真是個奇妙的分裂型人格,平時在蘇主任面前無措得像只鵪鶉,但是只要一涉及專業和工作,她立刻變得條理清晰起來。
小豆都對她這本事感到驚歎,問她怎麼做到的。她也給不出答案啊,小豆自己總結出一個:她天生就是當護士的料。
這話她愛聽,可小豆來了個神轉折:她天生就不是當蘇主任的女友的料。
小豆!我警告你,想想今晚的雞腿再說話!

天竺葵的花語是幸福在你身邊。
這是陶然來北雅後第十一次看見它。
今天那束天竺葵最終去了哪裡,陶然不得而知。
小豆也不知道,但小豆認定這花就是蘇寒山的女朋友送的:“我聽說蘇主任是有女朋友的,兩人在一起很多年了,說是大學同學!你啊,沒指望啦!”
陶然默默地聽著,沒有說話。
“真的!你見過蘇主任的錢包沒有?裡面有女孩兒的照片,她們說女孩兒可漂亮了!陶然,我可告訴你,咱們粉男神歸粉男神,你要當‘小三’我可就跟你絕交了!”
“小豆……”陶然想說,蘇老師現在沒有女朋友,可是這句話都滾到舌尖上了,她還是把它吞了回去。
蘇寒山的女朋友是誰,如今在哪裡,對科室裡的大夥兒來說就是一個謎,對她來說,則是一個秘密,一個屬�她和蘇寒山的秘密。就像六年前那個夜晚,醫院裡白丁香馥鬱的香味在她心裡催開了一朵花,她把這朵花和這個秘密一起封存在心裡六年,不對人提起,卻從不曾忘記。
“今晚的事,你能忘了嗎?就當從沒看見。”六年前,他這麼跟她說。
那時候的她留著齊耳的學生頭,厚厚的劉海,傻乎乎地搖頭。她忘不掉。
“那就把它當成一個秘密,別告訴其他人。”
“是……我和你之間的秘密嗎?”
“是。”
“好!”
彼時她不知道是不是要伸出小指和他拉鉤,也不敢,更覺得不合適。
在她的小指頭蹭著無名指的時候,他走了。
她眼睜睜地看著他走遠,心裡伸出一根線,像幼時幫媽媽纏的毛線團脫手而去,線扯了很長很長,扯得她心口泛起了疼痛。
那是她人生中第一次感覺到這樣的疼痛,像是一頭紮進濃稠的花蜜裡的昆蟲,感到甜香、疲軟、沉重,最終呼吸困難。
“蘇醫生!”她追出去一小步,忍不住叫他。
他沒聽見,更不會回頭。
可是她記住了那晚他的眼睛,濕漉漉的,很亮很亮,而且再也無法忘記,和那深春中白丁香甜美的香味一起刻在了她的記憶裡。
從此,她這只初初從蛹裡探出觸角的小昆蟲,再沒能從那晚的甜香裡掙扎出來。
四年後,她帶著那個夜晚的記憶風塵僕僕地來到他面前,掩去眼中的激動,按下內心的澎湃,向他微笑:“蘇主任您好,我是陶然。”
他目光平靜,宛若看著一個陌生人:“蘇寒山。你好,歡迎加入北雅呼吸。”
她的心像是一簇燃燒正烈的火焰,被人迎頭澆下一盆冰水,火苗熄滅的時候,刺刺作響。
我是陶然啊,是和你擁有秘密的人啊……
可是他不記得了,守著那一晚的回憶和那個秘密的人,只有她一個人而已。
然而那又有什麼關係呢?
她是陶然啊!是不服輸的陶然啊!
四年她都過來了,一千多公里她都奔來了,終於到他身邊了,還有什麼比這更好的呢?
“蘇寒山,生日快樂。”下班的時候,她在無人的配藥室裡輕輕說。
身後卻突然傳來小豆的聲音:“陶然,你跟牆說什麼話呀?”
“啊?”陶然轉過來,臉有些紅。
“蘇主任不就站在門口嗎?”小豆沖她擠眼睛,“哼哼,你的狗膽果然大了不少,敢叫蘇主任的名字了!”
“你、你說什麼?”陶然都結巴了,“你說……蘇主任……剛剛在配藥室門口?”
“是啊?你不知道?”
“哦,我走了。”她這顆又慫又胡亂蹦跳的心啊,真讓人發愁。
“你去哪兒?我不和你去吃飯了,我還換了個中班。”
“哦……”陶然垂頭耷腦地去了食堂。
食堂裡今天點心不錯,還有烤的蜂蜜杯子蛋糕,她取了個擱餐盤裡,去找座位,下一秒眼神一恍,咦,那不是蘇寒山嗎?
她猶豫了一秒是否要過去。她忽然又想起六年前那個夜晚,他獨自走過白丁香樹下時的背影,就像他現在一樣,明明周圍人聲喧嘩,他獨坐一桌,就莫名有一種遺世獨立的孤單。
那晚,就是這樣的孤單讓她鼓足了勇氣走到他身邊的吧?
她輕輕咳了兩聲,捧著餐盤過去了。
“蘇老師好。”她笑眯眯地在他對面坐下。
他的黑色外套敞著,裡面是同色平針薄毛衣,能淺淺勾勒出他的肌肉線條。毛衣質地看起來柔軟舒適,就是有點兒老氣。他總穿得老氣。
她想像了一下,如果他能穿一件白色麻花紋的毛衣,應該能年輕十歲,畢竟他的臉很年輕。
她匆匆地在他的臉上掃過一眼,不敢盯著看,目光便繼續回到他的毛衣上,心撲騰撲騰地亂跳,腦子裡全是方才的驚鴻一瞥,夕陽的光穿過食堂的大窗戶落在他的臉上,整個世界都在閃閃發亮。
蘇寒山看看自己的餐盤,再看看她的:“我的菜,有什麼問題嗎?”
“啊?”陶然呆了一下,臉上發熱,原來他以為自己盯著他的菜看,“沒、沒有,我只是……沒、沒啥胃口。”
蘇寒山再低頭看自己的菜,和她的一比,看起來的確開胃一些。
他又將目光落在她的臉上,微微皺眉。
陶然感覺到他在看自己,臉燒得更厲害,一張臉都快整個兒埋進餐盤裡了。
“手伸過來。”他忽然說。
“啊?”陶然把臉從餐盤裡拔出來,不懂他是什麼意思。話說,蘇老師每一次開口說話都轉彎轉得太快了吧?
“那就自己測脈搏。”見她遲遲沒反應,他只好道。
“測、測脈搏?”她不明白,為什麼要測脈搏啊?難道他看出她的心跳加速了嗎?這麼明顯嗎?會不會太羞恥?
她腦袋裡有一百個問號在跳躍,她根本無法集中精力數脈搏了嘛!
“多少次?”
“我、我……”她還沒數清。
“伸手。”
“哦……”她老老實實地把手伸出去,擱在餐桌上。
他的手指搭在了她的脈搏處。
我的天!陶然在心裡哀號,這簡直是暴擊有沒有?她覺得自己腕上的皮膚火速燃燒起來,而且灼燒感猛地往上躥,燒得她耳根子都在發熱,一顆心蹦躂得早不知道自己是誰了!
請你冷靜!請你冷靜!
她正跟自己的心跳做激烈鬥爭的時候,他的手指離開了。
“脈搏110,呼吸24,紊亂急促。”他的工作口吻上來了,“自己摸摸耳後和頸後。”
這時候她腦子裡還一團糨糊呢,他說啥就是啥,讓她摸她就摸。
“燙不燙?”
“燙……”的吧?她覺得自己整個人都是燙的。
“感冒了!”他的手指輕輕叩了叩餐桌,“快點兒吃,吃完回科室去開幾個檢查單。”
“……”她難以置信地看著他,所以,她在這裡心花怒放、小鹿亂撞的,他卻在給她看病?她暗暗呼氣,把自己的激動壓了下去:“蘇老師,您誤診。”
蘇寒山這輩子怕是第一次遇到有人說他誤診,雙眉一挑。
“蘇老師,我知道您是呼吸科大神,但我的病還真不是您能看的!”她覺得自己這番話很有氣勢,至少為剛才死沒出息的自己挽回點兒尊嚴!
“真不用我看?”他那雙眼睛在夕陽的斑駁裡深得不見底。
“不用!”她埋頭開始吃飯,狼吞虎嚥地,還是只差把整張臉埋進餐盤裡。
對面的他就大不一樣了,安然端坐,吃東西也很快,只是動作始終優雅。
他比她先吃完,起身道:“回去量個體溫,自己觀察,如果發燒,吃點兒藥,明早還沒好轉的話,再來科室看。”
末了,他又補充:“需要我給你開個處方嗎?”
“不用!”她把最後一口飯吃完,“都說了我沒感冒!”
她的目光落在那個杯子蛋糕上,她迅速把蛋糕往他餐盤裡一放“蘇老師,生日快樂!”說完撒腿就跑。
到了食堂外面,冷風一吹,她才懊悔起來,自己怎麼一到蘇寒山面前腦子就不夠用了呢?他給她看病啊!她居然說不要?上次她還跟小豆說要把自己凍感冒請蘇老師給她看看呢!
她捶了捶自己的腦袋:陶然,你可真夠笨的!
“頭疼嗎?”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陶然搖了搖頭,話說她真覺得頭疼了,大概在蘇老師眼裡只有病症了吧?
“那你在這裡搖頭晃腦的幹什麼?”
陶然側目,他的大長腿三兩步就趕上她了,此刻他正走在她身側。
“蘇老師……”她嘟噥著。
“嗯?”
“我、我剛才在想,要不要預約一下明天感冒來著……”她剛說完,就覺得蘇老師會認為她是個傻子吧?
“你給它打個電話試試。”
“……”她看著蘇寒山邁著大長腿大踏步往前走的背影,驚得半天合不攏嘴。
良久,她才突然想起,她剛才送給他的小蛋糕呢?他是扔了嗎?
心情有點兒沮喪,但是她自己都覺得不怪他呀,哪有人送生日蛋糕這麼隨意的呢?可她從來沒想過會有機會跟他在一塊兒吃生日晚餐啊!
他的生日晚餐竟然在食堂將就,沒有人給他過生日嗎?
走回宿舍的路上,她收到媽媽發來的信息,是好幾張男孩兒的照片,讓她看看,看哪個比較順眼。
她真是怕了。自從她芳齡二十三以後,媽媽就開始操心她的終身大事,還給她規劃著二十五是最佳生育年齡,高領產婦危險。
她還沒來得及回消息,媽媽又一連串發來至少十條消息,細數每個男孩兒的優點。
她完全不想知道好不好?為了堵住媽媽的消息,她乾脆把手機裡珍藏的一張蘇寒山的側臉照給發了過去:“媽,我有男朋友了。”
對不起蘇老師,犧牲你一人,幸福我一陣。大不了以後我跟我媽說咱們分手了!
然而,她以為這樣她就能得到想要的安靜了嗎?她還是太年輕了!
接下來可不是十條消息轟炸了,她爹跟她媽一起,混合雙打轟炸,一路炸到她回宿舍,打開手機一看,足足三十幾條消息。
“這小夥子挺帥啊!”
“閨女,眼光好!”
“小夥子是幹啥的?”
“你是怎麼把他騙到手的?”
她已經不想往下看了!這是親媽嗎?
因她的不回復,“敵方”改成電話轟炸。
陶然無奈地接了電話,還沒說話呢,風風火火的媽媽就問開了,連環十問,最後一個問題是:“他是個什麼樣的人啊?”
這句話把陶然問住了。
他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陶然想了想:他其實是一個無趣的人啊。
他老成、嚴謹、少言、鮮少開玩笑,在專業上要求一絲不苟,所以實習生和住院醫生都怕他,但他也很有耐心,說話溫和,再加上他超強的專業能力,實習生和病人又都喜歡他。
病人叫他蘇醫生、蘇主任,實習生和她這樣的護士叫他蘇老師,科主任叫他小蘇,其他人……叫他老蘇。
他沒有任何業餘愛好,每天的生活軌跡就是從家到醫院。
他就是一個不但看起來像老年人,還過著老年人生活的年輕人。
“是一個……特別特別好的人。”她跟媽媽這麼說。
“傻姑娘!”電話那端的媽媽一副老懷安慰的語氣,“媽媽幫你看看!”
陶然可不知道媽媽要怎麼打算幫她看,她馬上就要忙起來了!
第二天,一條鏈接發到群裡,把群炸得沸騰起來——年底十佳醫生評選,微信投票占5%。
起初陶然並不知道這事。
那天她上中班,手機鎖起來後就沒打開過,臨下班的時候她又在護士長的帶領下和科室黃醫生忙著搶救一個危重病人。
病人嚴重呼吸衰竭,持續性嚴重缺氧,需要插管。
如果說蘇寒山是陶然遙不可及的偶像,那護士長就是陶然敬仰並且想要成為的人。
不知道什麼時候,她才能像護士長那樣熟練地給病人插管。她現在能做的只有配合醫生和護士長。
病人肥胖,脖頸粗短,這對尋常醫生來說插管難度都加大了,但護士長十分沉著冷靜,陶然也不敢有半點兒大意,通氣的時候專心聽診胸部兩側呼吸音。
“對稱嗎?”護士長問她。
“再退一點點。”她全神貫注地聽著。
“現在呢?”
“好了。胸部起伏明顯,流速波形良好,呼吸音對稱。”
每一次搶救,陶然都能出一身大汗,沒有人知道,她一個年輕護士有多大壓力,可是看著一個個危重生命體征重新變得平穩良好,心裡的歡喜又豈是文字能描述的?
“注意監測生命體征和氧飽和度。”黃醫生道。
“是。”陶然松了口氣。
搶救結束的時候,早已經超過了陶然的下班時間,陶然額頭汗涔涔地回到護士站。
黃醫生補寫著搶救記錄,對護士長的插管技術讚不絕口:“梅姐真是我們呼吸與危重症的檯面。”
陶然就很羡慕了,護士長是她職業前進路上的終極目標!
護士長卻很謙遜,笑著稱讚陶然:“哪裡,陶然的配合很好,雖然年輕,但是沉著冷靜,一點兒不亂。”
陶然紅著臉嘿嘿笑。她哪有沉著冷靜啊,可緊張了!
“我看中的人,不會錯的,加油。”護士長一臉倦色,拍了拍陶然的肩膀。
彼時蘇寒山也在,陶然悄悄瞄他一眼,只見他在敲鍵盤,盯著屏幕呢,好像根本沒聽見護士長的話。
她有些失落,真想搖搖他的手,提醒他:“護士長誇我呢,你聽見沒?”
當初輪轉的第一站就是呼吸與危重症科,她直奔他而來,惶惶然像頭一次離巢單飛的雛鳥,連打針都還膽戰心驚。但那次輪轉結束,護士長問她,是否考慮回到呼吸科?
護士長主動要她,不是因為她一隻小雛鳥有多優秀,而是看見她在自己手上練扎針,紮得手上都是針眼,說看中她這股勁。
她這股勁從何而來,她真是一輩子也不想提!
話說她來北雅呼吸科第一次扎針的對象不是病人,哦,不,也是病人,只不過這病人有點兒特殊,是蘇寒山。
那次蘇寒山自己病了,病得有些嚴重,黃醫生給開的處方,逼著他打針。
然後剛從配藥室出來的陶然就被點名了。
“陶然?你來給我紮!”蘇老師親自點名!
陶然整個人都蒙了。
“我、我、我……”她“我”不出別的字來。
蘇老師的眉頭就皺起來了:“在學校沒學過扎針啊?”
“學、學過啊……”她的扎針技術雖然不能和護士長比,但她在同屆同學裡還算翹楚呢!
於是就她這麼個翹楚,在給蘇老師扎針的時候,恁是四針下去都沒紮好。
她發誓,她真的沒有因為蘇老師的手特別好看就失魂落魄,絕對是在認真扎針,但扎針這事吧,完完全全就用實力在詮釋什麼叫事與願違——你越想爭氣,結果爭到的都是氣。
第五次她都不敢下針了,心裡兩行淚,連摸摸血管找手感都不敢了,隔空在那兒比畫。
“我的手,有什麼問題嗎?”頭頂響起蘇寒山慢悠悠的聲音。
她都快哭了好嗎?誰在男神面前出這樣的醜心裡好過?她哭喪著臉道:“沒有。”
“那你在幹什麼?”
“我……”
“我以為你在想怎麼下刀。是要解剖我的手嗎?”
“不、不是,我沒有……”她必須否認三連啊!
護士長都看不下去了,主動提出:“我來吧。”
救星啊!陶然恨不得馬上在蘇老師面前消失。她都準備溜了,蘇老師的一句話把她定在原地。
“不用,就讓她紮!”
這是怎樣的執著與堅持?她是怎麼流著淚把針紮好的她忘了,反正紮完之後她真的哭了,還是號啕大哭那種。
第二天,整棟住院大樓傳遍了:呼吸與危重症學科蘇寒山醫生刁難新來的小護士,把人罵哭。
這條新聞讓所有即將輪轉到呼吸科來實習、規培的護士都瑟瑟發抖。
可是這怪她嗎?她也不想哭啊,可真的忍不住啊!她第一次在男神面前實操垮成這樣,讓她的臉往哪裡擱?她還怎麼有臉向他表白啊?
如果你以為這件事到此為止,那你就太年輕了!
翌日,她看見一則注水肉的新聞,配圖是一隻大豬蹄。這幅圖瞬間在她腦海裡和她紮蘇寒山的畫面重合起來。
她本來是想叫小豆看新聞的,但脫口而出的是:“小豆!快看,蘇老師的手!”
事實證明,背後說曹操不可怕,可怕的是每次曹操必到!
偌大的一張豬蹄圖,在小豆和蘇寒山眼前耀武揚威。
陶然真的很想回去問問她媽,在捏她這只小人兒的時候到底在她的靈魂裡灌注了什麼不著調的元素,讓她和蘇寒山的每一次獨處都成為名場面!
蘇寒山當時轉身就走了。陶然舉著圖,心裡一個聲音在痛哭:蘇老師,別走,蘇老師你聽我狡辯,不,解釋啊!
蘇寒山是什麼表情她是不敢看的,反正後續幾天蘇老師打針再沒勞動她了……
陶然痛定思痛,覺得自己的人生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在狡辯中度過,千辛萬苦來到他身邊也不是為了讓他看不起的!
於是有了她苦練基本功的故事,一心想著總有一天要在蘇老師的大豬蹄子,不,蘇老師的手上紮回來的她也沒想到自己的勵志故事會傳遍科室。
只是如今她扎針再也不會心慌,卻也一直沒有機會再找蘇寒山紮回來,這讓她頗為遺憾,每次看著食堂的豬蹄就會想起蘇老師的手……
“陶然!看什麼發呆呢?還不回去?”小豆叫她。
看什麼發呆?反正她不會承認是看蘇寒山發呆的!
“快回去啊!都快九點了!”小豆催促道。
陶然哼了哼:“我不會去給你買鹵煮的!”醫院旁邊那家小豆喜歡的鹵煮店九點關門,小豆今天中班,下班回宿舍要吃夜宵。
“姐妹!我知道你嘴上說不要,身體卻很誠實!”小豆嘻嘻笑著湊過來,“看在是姐妹的分上,我告訴你一個消息。”
小豆把十佳醫生評選投票的事悄悄在陶然耳邊說了,陶然啊的一聲跳起來,這才拿出手機找到投票消息。
她一看之下可怎麼得了!神外甯主任的票數遙遙領先!她家哥哥屈居第二啊!
不行!是時候發揮她的力量了!
從科室到鹵煮店這一路,她都在瘋狂發鏈接,發父母、發親戚、發朋友。必須給哥哥打call(打call是網絡流行詞,“加油”的意思)!
結果,她媽媽居然問她:“乖乖女兒,投誰啊?這第一的小夥子看起來最帥。”
媽!這就是你的不對了!你可以說甯主任帥,但你不能說甯主任最帥!
她把蘇寒山的選項截圖發到了家庭群裡:“投他!”
媽媽頓時激動了:“蘇寒山?蘇醫生?救命恩人啊?”
謝謝你,媽媽,你總算想起他是咱們家的救命恩人了!
媽媽的眼神這會兒特別好:“乖乖女兒,這、這怎麼長得像你男朋友呢?”
嗯?媽,你聽我說。
好吧,她說什麼都來不及了,以媽媽的手速,已經把鏈接發在朋友圈並且火速傳遍所有親戚朋友群,複製粘貼,文案都是一樣的:“拜託各位親朋好友伸伸您的小指頭,為我們陶陶的男朋友(10號蘇寒山)投出您寶貴的一票,謝謝大家。”
她覺得有必要解釋一下:“媽,我跟蘇主任其實不是你想的那樣。”
媽媽:“你別狡辯了!”
陶然:“……”
這次她真的沒有狡辯。
媽媽:“臭丫頭,前兩天還說是男朋友,今天就不是了?我跟你說,你可別不學好,玩弄人家的感情!那可是我們家的恩人!”
陶然:“……”
您是我的親媽嗎?

“走路玩手機,可不是好習慣!”一個聲音忽然響起。
蘇寒山!
她正跟媽媽狡辯呢,被嚇得手一抖,手機往地上掉去。
一隻手迅速往下一撈,將她的手機撈起,讓手機倖免於難。
她幾乎是撲上去搶手機的,手機頁面正停在她和媽媽的聊天內容上呢!
於是,她像個小炮彈一樣,準確無誤地把蘇寒山剛剛撈起的手機撞翻,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蘇寒山都蒙了,手空空地攤在那裡:“你就……這麼不待見你的手機?”
陶然趕緊把手機撿起來,嘿嘿地笑:“這不……新手機上市了嗎?摔了買新的……”手機摔壞了沒?她也好心痛啊!蘇寒山應該沒有看見她和媽媽的聊天內容吧?
蘇寒山若有所思:“聽起來很有道理。”
手機屏幕不停地閃啊閃的,她媽還在持續給她發消息,陶然也不敢看,只盼著蘇寒山快點兒走。可人家並沒有先走的意思,反而和她聊起來了:“陶然,來北雅兩年了吧?”
“是啊!”手機振動,一定是她媽等不到她回消息打電話來了!可她不能接啊!誰知道她媽媽會說出什麼虎狼之詞?
蘇寒山看著她擠眉弄眼如同便秘的樣子,蹙眉道:“著急?急著去買鹵煮?”
“嗯嗯嗯!”陶然猛點頭,所以蘇老師你趕緊走吧!
“正好,我也餓了,一起去吃點兒。”
“……”蘇老師,望聞問切,雖然您不是學的中醫,但“望”字這關您可真沒學好。您就看不出人家不想跟您一起嗎?
想到這裡,她更覺得痛苦了。她就是為了他來的,為什麼劇情總會發展得奇奇怪怪,老是她恨不得他快走呢?
“好像是你的手機來電話了。”他走在她身邊,晚上安靜的醫院裡,振動聲實在太明顯。
“哦哦,騷擾電話吧。”
陶然口袋裡的振動聲鬧騰一陣後消停了,她終於松了口氣。
她和蘇寒山並排走在醫院的林蔭道上,腳下間或踩上一片樹葉,在寂靜的夜裡,發出簌簌的脆響。
陶然看著地面他和她的影子,心裡忽然生出別樣的情愫,好像六年的努力就是為了這樣一刻,好像在這樣的寒天裡喝了一杯暖暖的蜂蜜柚子水。
“蘇老師……”她的聲音都變得像蜂蜜一樣黏膩起來。
“嗯?”
她想說點兒什麼,正在醞釀措辭,這一次絕不能再垮了!
然而,她還沒醞釀出來,他的手機卻來了條短信,他看了以後就在回復短信了。
好吧,她正好有更多的時間醞釀。她說什麼好呢?是從這黃葉舞秋風開始,還是從那年的仲春丁香花開始?
他的手機來電話了。
他好聽的男低音柔和又低沉:“您好,是,我是蘇寒山。您好、您好……嗯……記得,陶然啊,她在我旁邊呢。請她接電話嗎?好的。”
他將手機遞了過來。
他的手機?找她的電話?陶然一時半會兒真的無法在這兩者之間找到可以關聯的點。
“你媽媽。”
“噗——”她真的對藍女士佩服得五體投地。
“臭丫頭不接我的電話!”陶然剛喂了一聲,那端就響起藍女士的咆哮。
陶然將手機稍稍拿遠一點兒:“我以為是騷擾電話……”
說“騷擾電話”這四個字的時候,她偷偷瞄了一眼蘇寒山,他平視著前方,是在聽風看燈還是數落葉?她不知道,反正他沒啥表情。
而後藍女士就在那邊哈哈大笑起來,笑聲簡直能把他的手機屏幕震裂,陶然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乖女兒,我這還真是個騷擾電話!打擾你和蘇醫生談戀愛了吧?”
我的親娘啊,你這是什麼虎狼之詞!藍女士果然從來不會讓她失望!
陶然盯著地面,連偷瞄一眼蘇寒山是啥反應都不敢了,只寄希望于一點——藍女士說的是方言,他聽不懂!
“媽!這麼晚了,您該睡覺了!”她把手機死死地壓在耳朵上,希望能捂住藍女士在非免提狀態下都炸裂的聲音。
“好,好,好!媽不打擾你!你們好好聊!哈哈哈……”
電話結束于藍女士豪放的笑聲裡,陶然兩頰紅得像煮熟的蝦,把手機還給蘇寒山,眼睛死死地盯著地面不敢抬頭,快要哭出來了。
蘇老師,你什麼都沒聽見,對吧?
他拿回手機,只看見一個毛茸茸的腦袋頂:“你在地上找什麼呢?”
我在找我的臉啊蘇老師!
陶然揉揉臉,吞吞吐吐地問:“蘇老師……你去過湖北嗎?”
“沒有。”
呼——她松了一大口氣,那就好!那他一定聽不懂藍女士的湖北話了!她的臉找回來了!
“走,蘇老師,我請你吃鹵煮去!”陶然頓時一身輕!她就是這麼慫!
“不找東西了?”
“嗯嗯,找到了,找到了,哈哈哈!”她的汗都出來了!“那個……蘇老師,我媽跟您說了什麼?”她還是有一點點擔心藍女士的直爽人設的。
“哦,你媽媽問我還記不記得她。”
我的天!藍女士您真的太飆了,這個問題您閨女來兩年了都不敢問!
“那蘇老師您記得嗎?”他記得媽媽,也就代表記得她啊!
“記得。”
“真的?”她的心啊,蘇老師,如果您叫個心外科醫生來會診一下會發現,此時裡面全在冒粉紅泡泡!
“嗯,你父親的病太特殊了,我從醫這麼多年,也只遇見這一例。”
吧唧一聲,陶然直接摔了個屁股蹲兒。比屁股更痛的是她的心啊!粉紅泡泡什麼的全沒了,原來蘇老師您記得的是病例!
“摔疼沒?怎麼走個路也能摔著?”
陶然撿起一根香蕉皮,哭喪著臉:“哪個沒素質的亂扔垃圾啊!”
一隻手接過她手裡的香蕉皮扔進垃圾箱,而後伸到她面前:“起來吧。”
蘇老師的手!
她側過臉仔細打量。
“在看什麼?”
她一副信心十足的樣子:“蘇老師,其實您的手不是那麼好扎針,但是我保證,再給我一次機會,我一定能一針紮准!”
蘇老師的手在她面前僵了僵,而後他默默地將手收回。
“自己起來吧。”
陶然聽見頭頂一個涼涼的聲音響起。
“哦。”她利落地爬起來,看見蘇老師大步流星地走出老遠了。
她撒腿就追:“蘇老師!蘇老師!等等我啊!”我屁股疼啊,你一點兒都不憐香惜玉!
陶然一邊跑一邊猛然想起一件事:剛剛她明明可以拉蘇老師的手!她為什麼研究扎針去了?真是後悔死了!
蘇老師,你回來,我再摔一次你看成不?

陶然本想問一下藍女士是如何得知蘇寒山的電話號碼的,但轉念一想就明白了——蘇寒山的號六年都沒變過,而藍女士又擅長收東西,所以六年前蘇寒山作為爸爸的主治醫師,把號碼留給藍女士了,藍女士便收記至今。
六年了,藍女士也沒想過要打擾蘇醫生,沒想到一打擾就唱了出大戲。
“蘇老師,我們一家一直都很感激你。”
這句話發自內心,當年爸爸染上怪病,肺部出現病變,三分之一的肺被真菌啃沒了,跑了很多家醫院都沒用,大家束手無策,不知道是什麼病,直到爸爸被送至北雅,才找出病因——馬爾尼菲藍狀菌感染。
蘇寒山卻搖了搖頭:“那不是我的功勞。我那時候年輕,有主任指導,還有檢驗科同事指明方向,我只做了我該做的事。”
陶然笑了笑。
爸爸最後能治癒,是整個危重症醫學科的功勞,是檢驗、護理所有參與治療的醫護人員的功勞,她和媽媽對所有人都很感激,但那個深春,卻是他——那個尚帶著少年氣的年輕醫生用他宛若春風拂面的溫柔和溫暖,給了絕望的她希望。
風往塵香,也吹開了花樣少女的花季情懷。
那年她高三,馬上就要高考,爸爸身患怪病,媽媽瞞著她帶爸爸北上求醫,可這麼大的事哪裡能瞞住?她也無心學習,說她任性也好,感情用事也好,她想的是,高考她可以來年再考,但爸爸只有一個,她無論如何都要陪在爸爸身邊。於是她毅然買了票和爸媽坐上同班火車,到地兒了才給媽媽打電話,媽媽那時候雖然生氣,但生完氣就抱著她痛哭。
她知道,媽媽其實比任何人都需要一個擁抱。
在北雅前幾天仍然查不出病因,看著爸爸瘦如骷髏的身體、一天比一天惡化的病情、一日比一日痛苦的模樣,她和媽媽真的絕望了,可她不敢表現出來,媽媽也不敢,她們都知道只要一個人崩潰,那一家三口的意志都會轟然倒塌,所以她只能一遍遍地鼓勵媽媽。
那天是爸爸的病情有生以來最差的一次,幾天的治療毫無效果,喉嚨、舌頭全部潰爛,爸爸喝水都痛苦,不喝水更痛苦,後來更是兇險到進了搶救室。
經過醫生的努力,爸爸總算被搶救回來了,人卻毫無生命氣息,好像隨時會被死神搶走。這次搶救成了壓垮陶然的最後一根稻草,那時她還稚嫩的肩膀再承受不了這樣的恐懼,一個人躲在醫院走廊的角落裡哭。
是他,從搶救室裡把爸爸搶回來的他,走到她面前,蹲下來遞給她紙巾,對她說:“別怕。”
她怎麼能不害怕?
她哭著問他,爸爸還有沒有救。
他那時是有短暫的呆滯的,眼神迷茫,並沒有在看她,說:“我會努力。”
“努力就一定能救回來的,對吧?”她睜著一雙淚眼,充滿期待地看著他。
這一次,他凝視著她,用力點頭:“我一定努力救回來!”
現在陶然想來,這句話其實是一個尚未經事的年輕醫生的一時熱血之言,她甚至不知道他是出於什麼心理對病人家屬許了這樣的承諾,可那時的她,是真的相信,他努力了,爸爸就能被救回來。
那時候,她十八歲,比他更不經事。
再後來,醫生們查出爸爸的病是罕見的馬爾尼菲藍狀菌所致,找到了病因就開始用抗真菌藥物治療,但它的副作用極大,藥一用下去,爸爸的心率驟升,她和媽媽被請了出去,各種搶救機器被推了過去。之後的治療過程她沒看見,但是她猜測一定很痛苦,因為蘇醫生出來的時候,手上全是被掐的指甲印,那是爸爸在熬不住的時候,蘇醫生把手伸給了爸爸握住。
在北雅的日子,他每一天都來和爸爸聊天,給爸爸鼓勁,說球給爸爸聽,爸爸精神好的時候也會和他聊喜歡的球員。
爸爸說,自己會加油好起來,請醫生們吃熱乾麵。
他的溫柔親切、春風化雨,終將爸爸一點點地從死神手裡奪了回來。
他承諾她的沒有食言。
可是,他們家承諾他的還一直沒有實現。
她家是開小餐館的,爸爸做的熱乾麵很好吃。六年前得了那場怪病爸爸雖然從死亡線上掙扎過來了,身體卻差了許多,這幾年都在休養恢復,餐館已無法再繼續開下去。
在鹵煮店裡,陶然把情況跟蘇寒山說了:“不過蘇老師,有機會你去武漢的話,可以去我家吃。雖然餐館不開了,但我爸的手藝還在的,只是不知道你是否吃得習慣。”
陶然說著,端起了水杯。深秋夜涼,他們這一路走來,喝杯熱茶才舒服。
蘇寒山點了點頭:“好吃,我喜歡吃。”
“你吃過?”陶然說完喝了一口水,他不是沒去過湖北嗎?
“吃過,我是導師是湖北人,師娘會做熱乾麵。”
“噗——”陶然一口水全噴了出去,噴了蘇寒山一臉一身,“對不起蘇老師,對不起,我真的……真是太不小心了!對不起啊!”
她趕緊向蘇寒山道歉,簡直欲哭無淚!跟蘇寒山在一起的每一分鐘心情都像在坐過山車,而她每一次一定會翻車!
她覺得自己的手賬合集可以起個名字:和男神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史詩級車禍現場怎麼辦?
蘇寒山一臉茶水,好看的眉毛上還掛著兩片茶葉。
陶然真的想哭,把紙巾遞給他:“蘇老師……對不起……您擦一擦。”
蘇寒山接過紙,倒是一臉平靜,擦去茶水和茶葉之後,若無其事地重新給她倒茶。
“不、不敢當,蘇老師,我自己來。”她惶惶然地去抱杯子。
蘇寒山舉著壺的手停住了,臉一板道:“放下!”
陶然手一抖,差點兒把杯子砸了,忙把杯子扶好,乖乖坐下:“放、放下了,蘇老師。”
蘇寒山繼續倒茶,苦口婆心地道:“看你工作做得細緻又認真,怎麼生活裡就這麼毛毛躁躁的呢?就不怕燙著?”
陶然明白,他是在數落她剛才在他倒水的時候抓杯子,可為什麼這麼毛毛躁躁?那不得問你嗎?
她低著頭朝他看了一眼,表情有點兒委屈。
他正好看過來,這表情一下被他抓住了:“怎麼?說你還不服氣?”
“服氣……”她嘟噥道,“您是大主任,誰敢不服氣啊……”
他呼吸微微一沉,口氣緩和了些:“我就那麼可怕?”
“啊?”她不明白他怎麼忽然這麼說。
“至於見到我你就慌慌張張跟只耗子似的嗎?”
“我沒有啊……”她的聲音小得快聽不見了。
蘇寒山:“……”
她這叫沒有?
陶然心裡一直懸著一件重要的事呢:“蘇老師,你說你的導師是湖北人,那你聽得懂湖北話嗎?”
“能聽懂。”
三個字,簡明扼要,陶然又要哭了。藍女士,科技真的發達了,千里之外你都能讓你女兒的臉丟得找不回來。
“你家開餐館,那你會做熱乾麵嗎?”
蘇寒山突如其來的提問把她的思緒拉回,陶然一臉懵懂:“啊?我會……吃。”
蘇寒山一怔,微微點頭:“嗯,看出來了。”

那天晚上的風是凜冽的,陶然覺得自己能被這風給拔起來,都快站不住腳了,風颼颼地吹在臉上,刮得皮膚生疼,可還是要保持微笑呢,就算這條路鋪的是刀尖,她也希望它再長一點兒,她和蘇老師再走慢一點兒。至於蘇寒山到底有沒有聽見藍女士在電話裡說的那句雷人的話這個問題,她覺得應該沒聽到吧?不然蘇寒山一點兒反應沒有?
蘇寒山低頭側目看著旁邊的人,步伐慢得唯恐踩死螞蟻。
“累了?”他停住腳步等著她。
“沒、沒有。”她趕緊否認,怎麼能讓蘇老師覺得自己在故意磨蹭呢?“可能吃得有點兒飽……”吃太飽走路不能太快是吧?
蘇寒山眼前浮現出一個毛茸茸的、埋在碗裡吃鹵煮的腦袋頂……
他放慢了步子,走在她旁邊,諄諄教導道:“暴飲暴食是極不好的飲食習慣,會造成胃部和腎臟的負擔,容易導致膽囊炎、胰腺炎,增加患糖尿病、脂肪肝、十二指腸潰瘍、動脈硬化等疾病的概率,還……”
此時省略蘇老師養生講堂兩千字。
陶然的腦袋點得像小雞啄米:“嗯嗯,我知道的,蘇老師。”蘇老師說的都對!
蘇寒山看著她提線木偶般點頭的模樣,停止了講課。他是太囉唆了?現在的年輕人都不喜歡聽人囉唆吧?
“既然知道,就要照做!”他還是強調了一句。
陶然眨了眨眼:“蘇老師,我一直在照做呢!可養生了!”
蘇寒山的眼神沉了下去:“養生?上周你們聚餐,四個小姑娘吃火鍋點了十五份肉叫養生?星期五你和小豆叫小龍蝦外賣,兩個人叫了六十只叫養生?還是前天你們叫奶茶,你一個人喝了三杯叫養生?以及……”
陶然震驚了。只是她震驚的並不是蘇寒山怎麼知道這麼多事,而是她在蘇寒山的眼裡竟然是這種形象!
“不是啊,蘇老師,你聽我……”
“狡辯嗎?”
“不、不、不,不是狡辯,是解釋!”她真的是解釋啊蘇老師!“十五份肉那次,是神外的姐妹還帶了兩個朋友來著,六十只小龍蝦……我、我只吃了十隻,真的,剩下的全是小豆吃的!奶茶……嗯……奶茶也是小豆啊,她叫了兩杯不喝,我怕浪費,所以……”
蘇寒山呵呵一笑道:“那都怪小豆了?”
“嗯!是的!”小豆,對不起啊,作為姐妹,這種時候不派上用場更待何時?放心,今晚我會給你一份大大的補償!你一定會驚喜的!
蘇寒山兩手背在身後,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蘇老師,你一定要相信我。你看看我真誠的眼神。”她努力瞪著她圓圓的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聽錯沒有,好像聽見了蘇寒山微微的歎息,而後便聽到他說了聲“走吧”,那語氣好像在說:我勉強就信了吧……
她嘿嘿笑了笑,決定岔開話題:“蘇老師,聽說你在治好我爸爸之後有幾年都不在北雅?”
她這也屬�沒話找話吧?蘇寒山的人生經歷她如果不瞭解,怎麼配當後援團團長?
蘇寒山那年二十八歲,在她父親出院沒多久便出國進修交流,一年之後回國,前往偏遠地區援醫三年才回北雅。
這三年,履歷上不過淺淺一筆,她卻明白,源於他心裡的一道傷。她不知道的是,這外出的三年時光,是否補上了他心裡的缺口?
“是啊!”他的回答,也淺淡得像履歷上的鉛印字體。
“蘇老師!”她沖著他展開笑顏,“不但要生日快樂,還要天天快樂哦!”
蘇寒山的眼睛在黑暗中閃著灼灼的光,看著她:“我的生日已經過去好幾天了。”
“可是我那天忘記說這句話了呀!”她一副很認真的表情,“一定要說的!”說完臉上再度浮起一個笑容。
“這麼重要?”蘇寒山眼前的女孩兒,頭髮顏色有些發黃,被風吹得淩亂蓬鬆,名副其實的黃毛丫頭,一張圓圓的小臉在亂髮裡努力地笑著,像極了狂風思念亂草堆裡一朵任性盛開的小花。
“很重要!”陶然點頭。
她的宿舍就在前方,她跟蘇寒山揮了揮手:“蘇老師,我到了!你快回去吧!再見!”
蘇寒山看著她走路都不安分,一蹦一跳的,裹著厚厚的白色羽絨服,像一隻小熊歡快地往前滾,悠悠一聲長歎自心底生出:到底年輕……
陶然走到一半,回頭一看,蘇寒山還站在原地呢!她一笑,雙手攏在嘴邊,大聲說:“蘇老師要開心是頂頂重要的事!”
風吹得她的聲音微微發顫,也把她的話裹著送到蘇寒山耳邊。他笑了笑,揮手讓她快回去。
陶然一路跑回宿舍的,進門便趴在窗戶上往對面看。
蘇寒山的家在醫院對面,隔著一條很寬的馬路,說起來很近,但事實上肉眼看不到什麼,她只能數清他住在第幾層,第幾扇窗是他家。
她在窗戶上趴了十來分鐘,看見蘇寒山家的窗戶裡那盞燈亮了,那光照進她眼中,像是點亮兩支燭火。她滿意地笑了笑,開始忙碌。
她今晚沒給小豆買鹵煮,因為她要給小豆更好吃的東西!
微信找爸爸要了熱乾麵的秘方,她要開始學做熱乾麵了!
於是,小豆上夜班回來的時候,等待她的是四大飯盆麵條。
“陶然,鹵煮呢?”小豆又冷又餓,就等著這頓鹵煮滋養了!
陶然笑眯眯地把四大盆熱乾麵端到小豆面前,笑眯眯地道:“來,可以吃個夠!”
“這是……”小豆蒙了,這不會是陶然煮的麵條吧?
“面啊!照我家祖傳秘方親手煮的!”陶然服務周到,連筷子都遞到了小豆手裡,“我好不好?”
“不是……”小豆當然知道這是面啊!可這面看起來為什麼有些……呃……猙獰?“我的鹵煮呢?”
“小豆!沒有鹵煮!蘇老師說了,暴飲暴食不利於身體健康!”
“那你這四盆面不是暴飲暴食?”
“蘇老師還說了,浪費可恥!”
“不是,陶然,面做錯了什麼,你要這麼對它?”小豆嘗了一口,味道真的一言難盡,“陶然,我拒絕!”
“不行,不行!說好的做姐妹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呢?現在只不過是有面同吃,我們的塑料姐妹情就要經不起考驗了嗎?你說,你選吃面還是選失去我這個姐妹?”
“可是……”
“別可是了小豆,你相信我,明早我煮的面一定比這好吃!”
“明早還有?”
“嗯嗯,我就不信有我陶然做不好的事!”
“陶然,請不要考驗塑料姐妹情,它一定經不起考驗!我想先失去你48小時!”

陶然做的熱乾麵成不成功且不說,但她成功地把她的祖傳秘方熱乾麵變成了小豆的噩夢,連續數日,小豆都在陶然的熱乾麵味的追殺中倉皇逃進科室。
“不吃,不吃,不吃!”
“小豆!小豆!今天只煮了兩碗!真的只煮了兩碗,我們一人一碗!說好的姐……”
“塑料姐妹沒有情!”
這樣的對白大概每天都要上演一番,但最讓陶然鬱悶的不是她的煮面技術始終不如她的打針技術進步神速,而是十佳醫生的投票,蘇老師還落在甯主任後面,其間也超過一回,但很快又被甯主任反超。
作為後援團團長的陶然怎麼不心焦?下班後憂鬱的她在食堂遇到一群甯主任的粉絲,直接就開撕了。
“我們甯主任號稱神外寧一刀!北雅神外第一刀!”
“我們蘇老師危重症超級大神,人稱天才醫生就是他!”
“我們甯主任念書時是校草,工作了是院草,至今還沒人能超越他的顏值!”
“呵呵,那是我們蘇老師還沒來的時候吧?現在就算還是棵草,那也是殘花敗草了!我們蘇老師才是風華正茂!絕世顏值!”
“竟然敢說我們甯主任是殘花敗草?陶然,你人身攻擊!”
“說事實是人身攻擊嗎?你們叫甯主任你家哥哥什麼的,甯主任的老婆知道嗎?”
“陶然,我們粉甯主任,始于顏值,忠於人品,不像你,垂涎蘇主任的女友位置!你想當蘇主任的女友,你家蘇主任知道嗎?”
“我沒有!”
“你有!”
“……”
罵戰陷入膠著的無理取鬧模式,最後兩人打成平手,雙方都決定一定要在票數上碾壓對方才能出心中的惡氣。
陶然捧著手機,盯著票數,暗自難過,紅著眼眶嘀咕:“作為蘇老師後援團團長,我太不稱職了,只有多煮兩碗熱乾麵才能平復我的心情了。”
“然後追著小豆吃嗎?”頭頂突然傳來一個聲音。
“啊?”陶然大驚,“蘇老師?!你、你怎麼出現了?”
蘇寒山一身黑衣,燈下膚光如玉。
“我怎麼不能出現?我不用吃飯嗎?”他在她對面坐了下來。
“蘇老師……”她垂下頭,心裡越發難受,都怪她不夠努力,才沒讓蘇老師得第一。
蘇寒山凝視著她,只能看到她被風吹亂的一頭偏黃的頭髮,好像每一次她在他面前都是這樣的畫風,看不到臉,只有一個毛茸茸的腦袋頂。
“陶然,不用給我投票了。”他忽然道。
“啊?”陶然驚詫地抬起頭,蘇老師怎麼知道她在投票?
蘇寒山暗暗搖頭。他怎麼會不知道?“這個投票並不重要,十佳醫生也不是根據這個來評。而且,我們醫院每個醫生都很棒,沒有先後之分。”
陶然嘟了嘟嘴,十分不情願:“可是在我心裡,你最棒。”
蘇寒山沉默了,久久地看著她。
“你就是最棒的!”她用力強調,眼淚都快出來了。
蘇寒山暗歎:“陶然,治病救人是一個醫生的職責所在,當年我給你爸爸治病,也只是盡到了一個醫生的本分而已,談不上什麼恩,你真的不必……”
“不是恩!不,是恩!可這跟恩沒有關係!在我心裡,你就是最好、最好的!”是我的生命之光,是我人生的方向!可是,這兩句她說不出口。
她承認,她慫。
兩人沉默不語。
她再次低頭盯著手機,不知道蘇寒山在幹什麼抑或看著哪裡,也不敢抬頭看,忽聽得頭頂響起悠悠的聲音:“陶然,你知道我多大了嗎?”
“啊?”陶然驚訝極了,“當然知道啊!怎麼了?”作為後援團團長,她能不知道他的年齡?
蘇寒山緊繃的臉上是淡淡的苦笑:“沒什麼。”
“蘇老師,六年前您二十八歲,今年三十四歲,對嗎?”她顯擺地說出他的年齡,眼裡帶著些許驕傲。
蘇寒山的目光卻是暗沉的,他微微點頭道:“是!”頓了頓,反問,“你呢?你才二十四歲?”
“對啊!”她看見微信發現多了小紅點,點開一看,是媽媽評論她剛剛發出去的投票鏈接:“女婿加油!”
她閉了閉眼,簡直不忍直視!
她的手指飛快地在朋友圈滑動,而後停頓在一張照片上。親愛的藍女士啊,怎麼又把她小時候一頭亂糟糟黃毛的照片發出來了?還配了張她現在的自拍,附文字:“我家有女。”
這……怎麼看怎麼像當初她家餐館隔壁包子店的大嬸的吆喝:“賣包子啊賣包子啦,我家包子皮薄餡多又白又軟,都來買我家的包子啊!”
她還沒在內心吐槽完,腦袋裡就轟然一響。她看見了什麼?她居然在媽媽的這條朋友圈底下的一堆點贊裡發現了蘇寒山的頭像!
這個劇情已經發展到驚悚片的程度了,藍女士!
這一驚悚,她的手機直接掉到了地上。
蘇寒山已經對這樣的她不奇怪了,哪回她不出點兒狀況?掉手機算輕量級的,她沒把她自己掉椅子底下去已經算穩重了。
陶然著急忙慌地鑽桌子底下撿起手機,蹲在地上就開始刪她剛才發的那條投票鏈接。我的天,還好蘇老師現在坐在她對面,沒來得及看藍女士的那條評論!
哦,不!那藍女士呼朋喚友給女婿投票的朋友圈呢?蘇寒山看見了嗎?
她點開媽媽的頭像,發現藍女士設置了僅三天可見,那條朋友圈已經被關起來了……
“陶然?”蘇寒山彎下腰來看她,“有什麼問題?”
陶然按著胸口從桌底爬了出來,一臉苦相:“蘇老師,我大概要去看看心內科了。”藍女士這趟過山車開得她這顆小心臟快負荷不起了!
“不舒服?”蘇寒山眼神一斂,立即站了起來。
“不、不、不,不是的,蘇老師,我沒事、沒事……”她有更重要的事!“蘇老師,我、我有個問題想問你……”
“嗯?”蘇寒山不解地看著她。
“那個……您……什麼時候加的我媽媽的微信?”她簡直每問出一個字都很艱難!
“哦……”蘇寒山一副輕描淡寫的語氣,像說著一件極普通的小事,“那天你母親打我的電話以後她加的我。”
媽媽啊,救救孩子!她的心都快跳出來了。
陶然一時忘形,抓著蘇寒山的手就問:“我媽有沒有跟你胡說八道些什麼?”
蘇寒山的目光在她手上掃過,他還是面色平靜:“說了一些……”
“啊?蘇老師,我媽的話啊,十句有十句半是胡說……”
“十句半?”蘇寒山揚了揚眉。
“嗯!還有半句是標點符號!也就是說,我媽說的話連標點符號都不要信!”
“有這麼說自己的媽媽的嗎?”蘇寒山的語氣裡有說不清的意味。
藍女士,對不起了!陶然點著頭:“真的!蘇老師你信我!”
“你媽媽說……”蘇寒山便緩緩道來,“她家陶陶善良懂事、聰明努力、活潑愛笑……”
“陶陶?”這是蘇寒山第一次叫她的小名,叫起來卻很是自然,好像叫了許多年一樣。她心裡那種喝柚子檸檬水的味道又開始冒泡,所以媽媽是這麼誇她的嗎?
她紅著臉笑了笑:“蘇老師,我媽有時候也說實話的……”
蘇寒山默然,目色柔和,落在她的手上。
陶然這才注意到,自己的爪子還抓著蘇寒山的手呢!
她個慫包,像被燙到了一樣,手馬上縮了回來,臉上可疑的紅色更深了。
蘇寒山鎮定地收回手:“你媽媽還說,除了吃得比較多,沒別的毛病了。”
“什麼?”藍女士也太不給她面子了!“蘇老師!你看,我媽又在胡說八道了吧?”
她趁勢遊說:“蘇老師,你把我媽媽的朋友圈屏蔽了吧,她老發些公眾號文章,我怕打擾到你。”
“沒事。”蘇寒山悠然地道,“我一般也沒時間看。”
“哦……”她擔憂的眼神左右遊移,那藍女士三天前那條給女婿拉票的朋友圈他到底看到沒有?
“還好吧,我今兒還是第一次看見你媽媽發朋友圈。”
陶然終於松了口氣,整個人都虛脫了一般趴在餐桌上。
“陶然。”蘇寒山輕聲道,“再煮熱乾麵別再荼毒小豆了。”
這叫什麼話?什麼叫荼毒?陶然覺得有必要糾正一下蘇寒山的用詞:“蘇老師,我……”
“給我吃吧!”
“啊?”陶然呆了半天,沒反應過來。
“我說,給我吃。”
“啊!不行,不行,不行!”陶然的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似的。
蘇寒山愕然道:“不行?不是給我吃的?”
“不是,不是,不是!蘇老師你完全誤會了!”完了完了,蘇寒山一定以為她苦練熱乾麵技術是為了報恩,雖然她的確是為了煮給他吃,但就現在這水平怎麼拿得出手?她只能禍害禍害小豆!
看著蘇寒山不解的眼神,陶然正氣凜然地道:“蘇老師,我煮熱乾麵是為了弘揚我們的地方傳統美食文化!”
蘇寒山若有所思地道:“明白了……”
他明白就對了!
“蘇老師,你不是來吃飯的嗎?我吃好了,我先走了啊?”她握著手機,拿上外套站了起來。
“急著去……弘揚地方傳統美食文化?”蘇寒山挑眉問。
“對,對,對!蘇老師拜拜!”她急著去叮囑藍女士別瞎說!別胡亂發朋友圈!
蘇寒山點了點頭:“好……”而後他就看著她穿上她的白色羽絨服,像只小熊一樣圓滾滾的,一溜煙就不見了蹤影。
陶然回到宿舍,跟藍女士溝通無果,還被藍女士教訓:“女兒,你可不能吃完了不認帳啊。蘇醫生一個老實人,你不能欺負人家!”
她吃完不認帳?她什麼時候吃到了啊?冤枉!她比竇娥還冤呢!

陶然的日子現今過得可刺激了!
每天她要關注十佳醫生評選蘇寒山忽高忽低的票數,還要盯著藍女士的朋友圈祈禱她千萬別發什麼虎狼之詞,業餘時間時時捧著手機。用小豆的話來說:只要不上班,陶然的眼睛就黏在手機上了。
不過,小豆覺得黏得好,黏得甚好,她可真怕陶然突然又想起弘揚她的美食文化來……
陶然覺得慶倖的是,藍女士的朋友圈突然消停了,雖然消停得有些不尋常,但陶然總算是松了口氣。
只是,這口氣還沒松下去多久,更讓她喘不過氣來的事發生了。
那天她上中班,下班的時候已經是半夜了,交完班一個人在寒風中回宿舍。
途中她習慣性打開手機看看今天的投票情況,結果藍女士給她留了消息。陶然點開一看,被驚得用“魂飛魄散”四個字來形容一點兒不為過。
藍女士說:“女兒,我和你爸到了,等你許久等不到你,為了不耽誤你上班,我們跟女婿走了。”
跟女婿走了……走了……了……
這幾個字在她耳邊雷鳴一樣轟鳴,回聲不絕。
藍女士這跟女婿走了,是跟蘇寒山走了的意思……吧?
此時此刻,陶然完美詮釋了“風中淩亂”這個詞的意思。她站在風裡,一頭偏黃的頭髮被吹得像亂草一樣飛舞。她在原地又蹦又跳又轉圈,心情也跟草一樣亂。
她該怎麼辦?
陶然先給爸媽各發了一條消息,沒人回。旅途勞累,二老肯定睡著了。
那她要不要聯繫蘇寒山啊啊啊?
她一路在心裡“啊”著回了宿舍,倒在床上打了十分鐘滾以後,才終於下定決心,試著問蘇寒山:“蘇老師,睡了嗎?”
“沒有。”
對方消息回得還算快。
她在床上翻滾著蹬了會兒被子,要怎樣才能覥著臉問他“我爸媽在你那兒嗎”?
不過她並沒有糾結太久,因為蘇寒山接下來給了她答案:“你爸爸媽媽今天來看你,沒等到你,我把他們安排在附近的酒店住了。”
隨後他還附了酒店名字和房間號。
陶然捧著手機不知道該怎麼回復,怎麼就輪到他來安排呢?
她懵懵懂懂的,手機鈴聲響了,蘇寒山竟然打電話來了!
她的手機最近命運多舛,實在是它的主人時常手抖,還好這一次手抖它只掉到床上。陶然戰戰兢兢地撿起手機喂了一聲,那邊傳來蘇寒山的聲音:“陶然,是我,蘇寒山。”
“我、我知道。”陶然還想著他給爸媽安排酒店的事,覺得麻煩他很不好意思,自家真的沒有立場麻煩人家,於是脫口而出道,“蘇老師,你看,我們也不熟……”
“不熟?”
她話還沒說完呢,蘇寒山就在那邊反問她。她還沒想好接下來怎麼說,蘇寒山又開口了,語氣淡淡的:“不早了,早點兒睡吧,你明天早班。”
“蘇……”她聽著耳邊的嘟嘟聲,沒說完的話噎在喉嚨裡。
話說他犯得著特意打電話提醒她明天早班嗎?她來北雅這麼久,從來就沒遲到過好嗎?
她只好給他發消息:“蘇老師,請問酒店房間多少錢?我轉給你。”
她至少等了五分鐘,蘇寒山沒理她。
蘇老師這是怎麼了?他這麼快就睡著了?
她在App上查了下酒店價格,給蘇寒山轉了一筆賬,數目不會讓蘇寒山吃虧。
但這一次,蘇寒山秒收了錢。
陶然怔了會兒,有些明白過來,蘇寒山打這個電話不是為了督促她早班別遲到,人家是來要房錢的,大概不好意思直說,還好她聰明又識趣……

第二天她起了個大早,眼睛周圍兩個大大的黑眼圈,看上去十分憔悴,只因雖然給了房錢,但是她一直在操心藍女士到底有沒有在蘇寒山面前胡說八道,想了大半宿,睡不踏實。
二老倒是醒得早,這會兒發了條朋友圈,在酒店吃早餐。她昨天給藍女士的留言也有回復了,藍女士對蘇寒山讚不絕口,懂禮貌、性格好、人俊俏……總之儼然已經丈母娘看女婿的口吻了,還給她轉了筆賬,讓她一定要把房錢給蘇寒山。昨晚在酒店前臺的時候蘇寒山說已經在網上付過了,藍女士給蘇寒山轉帳他也不肯收。
咦?那他怎麼收她的錢啊?大概他不好意思收老人家的錢吧!
她收款之後才發現,怎麼這麼大一筆?她一問,藍女士才告訴她,蘇寒山訂的是套房。
好吧,她只好又給蘇寒山轉了筆賬,結果這次他不收了……
早上忙,她沒時間跟父母多聊,急急忙忙地去了醫院,到科室時還看了下手機,蘇寒山仍然沒收錢。
她急了,沖進醫生的辦公室,見蘇寒山已經到了,於是脫口而出道:“蘇老師,昨晚的房錢我發給你了,你收一下。”
空氣突然安靜,醫生辦公室裡的一切活物都停止了運動。
正在喝水的黃醫生、在她後面一步進門的科室周主任、隨之而來的梅護士長、戳在各個角落的實習生……
所有人都看著蘇寒山和陶然,臉上的興奮表情和閃閃發光的眼睛傳遞著一個信息:我聽見了什麼了不得的秘密?
蘇寒山的目光在辦公室裡掃了一圈,和他目光相撞的人都迅速低下頭,用腦袋頂回復他:我沒看見,我沒聽見,跟我無關……
“嗯。”蘇寒山淡淡地應了一聲,沒有多話。
所有人的內心又沸騰了:看不出來啊蘇主任!你個渣男!居然讓女孩兒付房錢?
黃醫生卡在喉嚨裡的那口水上不上下不下的,終於成功地把他嗆住了。
陶然滿意了:“蘇老師,那我忙去了。”回頭看見咳得滿臉通紅的黃醫生,她關心地問,“黃老師,你感冒了嗎?多喝熱水啊。”
陶然打了個哈欠,然後往外走。
黃醫生注意到陶然一臉憔悴,咳了兩聲問:“陶然,你昨天中班吧?瞧你的黑眼圈,晚上沒睡?”
陶然點了點頭:“嗯嗯,沒怎麼睡好。”
吃瓜群眾的頭已經埋得不能再低了,平靜的外表下全是憤怒的火焰:蘇主任你個禽獸!人家小姑娘半夜下班,今天早班,你還整夜不讓人睡?!
陶然迎面遇上周主任和梅護士長,忙道:“周主任、護士長,我精神很好的,不會影響工作!”
埋著頭的吃瓜群眾頓時自動把陶然腦補成了慘遭蹂躪還強打精神來工作的可憐兮兮的小白花,對蘇寒山的痛斥又深了一層:禽獸啊禽獸!
梅護士長在門口把陶然拉到一邊,看著她的黑眼圈,真為這傻姑娘擔憂啊。但年輕人你情我願,她能說什麼呢?梅護士長忍不住點點陶然的腦門,小聲道:“你可真傻,這種事還給蘇老師房錢?”
陶然笑了笑,很是坦蕩地回答:“當然要給啊,我跟蘇老師也不是很熟……”那聲音,那叫一個響亮!
這可真是苦了吃瓜群眾啊,頭埋得快掉褲襠裡了,一個個臉憋得通紅,那是憤怒的火焰給燒的:蘇老師啊蘇老師,你看起來人模狗樣的,沒想到竟然是這種人!不,這種禽獸!不熟你也下得了手?我們也有人喜歡陶護士好不好?我們都捨不得說!
黃醫生已經不行了,嗆得說不清話也要說,拍著蘇寒山的肩膀,嗆出眼淚的眼睛擠出一絲戲謔道:“蘇老師,喀喀喀……老樹開花……喀喀喀……老當益壯啊!”嘖嘖,一整夜!
蘇寒山表情冷冷的:“多喝熱水吧!”
就連周主任事後都找了個沒人的空當單獨和蘇寒山談話:“小蘇,你的個人問題呢,我一直很操心,但男人啊,還是要有點兒責任感,不能太隨便了。”
隨便且禽獸的蘇寒山:“……”
但周主任能怎麼樣呢?
周主任苦口婆心地勸他:“如果喜歡人家,就好好談戀愛,早點兒結婚,我的任務也就算完成了!別混!”
這實在是自己看著長大的孩子,他真是操碎了心!誰叫這孩子讓人心疼呢?母親早逝,老蘇又忙,他既是領導又是叔叔的,不得看著點兒?這個人問題就是首先要考慮的大事情,你說這孩子,念完博士去國外一年,回來又去援醫三年,再回院不是在病房就是寫論文,活得比他這個老年人還刻板無趣,現在好不容易有點兒桃色新聞,他這當叔的能不興奮?
可你看看他本人那樣,像著急的嗎?
“小蘇,你現在給我坦白,你跟小陶到底是什麼關係?”周主任只覺得頭疼,“如果你覺得不錯,哪天把你爸叫上,咱們一起嘮嘮這件事情。”
蘇寒山看著八卦的周主任,也是十分無語:“周主任,您真比我爸還著急。”
“我容易嗎?你說我容易嗎?”周主任簡直要炸了,說話也就不那麼委婉了,“你三十四了!拜託,從優生優育的角度你也上點兒心成不?再耽擱下去,你的精子都不好使了!”
本來周圍是沒有人的,但不知為何猛然間冒了個陶然出來,好死不死地她就聽見了幾個關鍵詞:優生優育……精子不好使……
她瞪大眼睛看著蘇寒山,眼裡頓時充滿了同情。
蘇寒山面對著陶然,正好與她的目光撞在一起,捏了捏眉心,繃著臉直接走了。
周主任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呢,轉身看見陶然,頭更疼了……
他要怎麼跟小姑娘解釋?你們蘇老師的精子……好使?
他也繃著臉,在陶然面前站了半天,這句話無論如何都說不出口,儘管他是醫生!儘管這是個醫學問題!
陶然這會兒心裡惴惴的,覺得自己闖禍了。蘇寒山和周主任都繃著臉這麼嚴肅,一定是怪她偷聽到了這個了不得的秘密!怎麼辦?她也不是故意的啊……
周主任繃了半天,決定還是得說個明白,蘇寒山的個人大事本來就艱難,好不容易哄騙到一個小姑娘,不,不,不,好不容易談一回戀愛,不能在他這裡砸了。
“那個……小陶啊……你們蘇老師的問題……”他該怎麼說啊,真是愁死了,“哎,反正你多用用就知道了!”誰用誰知道!
陶然一臉迷惘,還在想著“用什麼”呢,周主任卻漲紅著一張臉走了。
總之,陶然覺得今天整個科室裡的人都不對勁,看她的眼神都怪怪的,就只有小豆正常了。她問小豆,小豆也和她一臉懵懂,反問她:“你做了什麼了不得的事?”
這話任科室裡誰聽了都要點頭:確實了不得!但陶然不明白啊,正在糾結,更了不得的事來了!
藍女士給她的手機留了言:“晚上在女婿家吃飯,下班直接過來。”
陶然捧著手機對藍女士的欽佩之情真的如滔滔江水。親娘啊,滔滔江水流的那不是水,是我的淚啊!

蘇寒山的家,陶然從來就沒去過,藍女士可真有本事,這就混進去了!
陶然心裡既期待又焦慮,最終怕藍女士在蘇寒山面前瞎說,飛快地趕去了蘇寒山家。
蘇寒山還沒回來,家裡就二老在廚房忙碌。
藍女士來給陶然開的門,穿一身紅衣服,從頭到腳寫著喜慶二字。
陶然拍了拍自己的額頭:“媽,你們也太自來熟了吧?”
藍女士瞪了她一眼:“這叫自來熟?女婿又不是外人!”
“媽,我求你了!當人家的面別女婿女婿的……”
藍女士沖她眨了眨眼:“那不當人家的面就能叫?”
“……”陶然進門,暴走,“都不能叫!”而後,注意力就被蘇寒山的家吸引了。
客廳很寬敞,裝修風格像他的人一樣,乾淨、簡潔,透著些老氣,除了家具,沒有一件別的裝飾物,比酒店還利索呢。
唯一和這裝修不和諧的是喵嗚一聲,一隻貓跳到了她的腳下。
一隻加菲,仰著一張胖乎乎的大餅臉沖著她喵了一聲。
那傻乎乎的模樣,瞬間把人給萌化了。
蘇寒山的微信頭像就是一隻貓,原來是這只啊!
“咪咪,你叫什麼名字?”陶然蹲下來逗它。
結果,小加菲喵嗚一聲跑開了,遠處不知什麼東西開始沙沙作響,陶然仔細一看,原來是自動喂貓機開始放糧了。
可是這加菲吃貓糧也太搞笑了吧?整張大餅臉都埋進貓糧裡去了,就看見一個毛茸茸的後腦勺在那兒拱啊拱的。
陶然的父親從廚房出來,端上來兩盤菜:“哎喲,閨女回來了。”
這個“回”字用得陶然頭大,這又不是自己的家!
“爸、媽,你們怎麼會在蘇老師這裡做飯啊?”她無法理解這件事。蘇寒山並不是熱絡的性子,也不愛紮堆,請人來家裡吃飯簡直是從來沒有過的事情,“媽,是不是你特別不把自己當外人?”然後蘇寒山不好意思拒絕,只好勉為其難地讓他們進家門。
藍女士戳了戳她的腦門:“你爸你媽是那麼不著調的人嗎?是昨晚聊起當初那個熱乾麵的約定,順口說起你爸的廚藝,女婿要請我們吃飯,我們才說何必浪費那個錢呢?我們來做頓家常飯就行了!”
“那……我的宿舍也能做啊!”他們何必來打擾蘇寒山呢!
“女婿邀請我們來的!”藍女士用十分嫌棄的眼神瞪著她,“可能你們蘇老師也知道你那宿舍不能招待客人,亂得跟狗窩似的!”
“什麼狗窩?”蘇寒山回來了。
陶然真來不及捂住藍女士的嘴!她媽拎著她的衣領就劈裡啪啦地說開了:“蘇醫生啊,我說我家陶陶呢,一堆毛病,尤其不愛收拾,她那個宿舍你也知道,亂得看不下去,跟你這兒沒法比,真是不知道你怎麼……”
知母莫若女,陶然眼看著母親大人的眼神裡嫌棄的意味越來越濃,馬上藍女士就要說出“真不知道你怎麼看上她”這句話了,果斷機智地打斷道:“蘇老師,你家加菲叫什麼名字?特別可愛!你看它吃東西,整張臉都埋進碗裡了。”
蘇寒山看著貓,眼神意味深長:“你想叫它什麼?”
“還沒名字嗎?”陶然想了想,蘇寒山的頭像換成貓已經好長時間了,這麼久沒給起名字啊?“叫……總裁吧?蘇總你好!”
“蘇?”蘇寒山一副疑問的語氣。
“對啊,跟你姓啊,不行?”陶然忽然想到蘇寒山的性格,也許他不喜歡貓貓跟他姓。
“行。”他放下手裡的東西,對陶然的父母道,“叔叔阿姨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準備吃飯了!”
對藍女士一臉喜氣的模樣陶然真的不忍直視,她唯一慶倖的是,母親大人在蘇寒山面前還算不是過於熱情,至少真的沒當面叫人家女婿。
但是,藍女士你這反客為主的樣子是幾個意思啊?
陶然剛想吃只蝦,藍女士把蝦夾給蘇寒山了:“蘇醫生,油爆蝦是陶陶她爸的拿手菜,你試試。”
陶然把目標轉移到一塊雞胸肉上,雞胸肉又到了蘇寒山的碗裡:“再試試陶叔叔做的黃燜雞怎麼樣。”
好吧,那她喝湯吧,結果湯勺被藍女士搶了,藍女士另取了一個碗給蘇寒山盛湯:“蘇醫生,天氣冷,你剛從外面回來,喝碗魚湯暖暖。”
藍女士,你女兒也從外面來的你記得嗎?
“媽!”陶然實在忍不住了,拉拉藍女士的衣角,小聲說,“這是蘇老師家,又不是咱家。”
藍女士瞪了她一眼:“又不是外人!”
陶然簡直無顏面對蘇寒山。藍女士,是您不把自己當外人啊!
只聽藍女士繼續說開了:“小蘇啊……”
好吧,稱呼也從蘇醫生變成了小蘇。
“小蘇啊,你們年輕人就是不懂得照顧自己,家裡空蕩蕩的,除了貓糧什麼東西都沒有。你們工作又忙,下了夜班回來就餓肚子?這點啊,你就要學陶陶了,什麼時候都餓不著她,你看看她的宿舍,別的都可以沒有,吃的堆滿山……”
“媽!”求求你了,給你女兒留點兒面子吧?
藍女士看了看她,繼續跟蘇醫生嘮:“我和你陶叔叔今天把你的冰箱塞滿了,有生鮮,也有零食、水果和快捷食物,你回家餓了,哪怕隨便煮碗面打個雞蛋也比吃外賣強!你要實在不想動手,也有糕點、麵包、牛奶,但是要注意保質期,過期了就一定不要再吃!”
陶然覺得媽媽真夠囉唆的,很擔心蘇寒山會不愛聽,也怕媽媽的自來熟會讓蘇寒山反感,因為他真的不是一個特別合群的人,應該不喜歡別人過於親近他,更不喜歡別人對他的生活指手畫腳。
她悄悄打量蘇寒山的表情,果然,蘇寒山垂著眼瞼面無表情,對媽媽的話完全沒有反應,好像還在出神想別的事。他是討厭媽媽這樣又礙於涵養不好意思說嗎?
陶然感覺心情有點兒複雜,雖然媽媽的熱情超過了人與人之間距離的界線,但那不是媽媽的錯,是她讓媽媽產生的誤會,而媽媽是把他當親人對待的,一片好心如果被他厭惡,陶然真的會難過。
她想說點兒什麼圓一下場,可還沒開口,媽媽又繼續說道:“小蘇,可別仗著年輕就不把身體當回事,你是醫生,比尋常人更懂得怎麼保養身體……”
總之藍女士說了養身法一千字,讓陶然完全沒有插嘴的機會。
蘇寒山沒有打斷她,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在聽還是裝作在聽,直到陶然爸爸讓她別囉唆了,讓孩子先好好吃飯,藍女士才停下來。
藍女士笑了:“的確是我囉唆了,小蘇快吃。”
陶然覺得很尷尬,埋著頭咬著筷子,不敢看蘇寒山的反應。
他會不高興的吧?不過他的涵養好,他也不會當面給人沒臉。
和她想的一樣,蘇寒山低柔清潤的聲音響起:“沒有,藍姨說得特別好,也謝謝您為我想得那麼周到。等冰箱裡的東西吃完,我自己一定會多買一些。”
你看,這話說得多官方啊……
陶然悶頭不語。

得益于蘇寒山的好涵養,這頓飯吃得還算融洽,而且一直吃到九點,陶然擔心的問題並沒有發生。藍女士的熱情始終不減,而蘇寒山至少表面上是給予了尊重的。
陶然想得,等會兒再向蘇寒山致歉——為父母給他增添的麻煩。
吃完飯以後陶然送父母回酒店休息,蘇寒山跟著一起去了。
蘇寒山實在是個懂禮的人。
陶然的父母還給陶然帶了一大箱土特產,各種麻糖酥糖、藕粉蓮子。蘇寒山也有一箱,陶家父母去蘇寒山家做飯時就給帶去了,這一箱都是給她和小豆的。
陶然對父母這種喜歡扛著大件小件來看她的行為不太理解,跟他們說了很多次現在物流這麼發達,要吃什麼網上全有賣的,再不濟,通過快遞寄給她也好啊,何必自己扛這麼累?
但老人家的想法不一樣,這工作她怎麼也做不通,只能拎著這一大箱東西回宿舍。不過這倒也累不著她,蘇寒山給拎上了。
兩人並排著往醫院宿舍走去。
冬夜的風實在不留情面,但凡露在外面的皮膚都被刮得生疼,陶然早把手伸進羽絨服口袋裡了,側目看見沒戴手套拎著她的大紙箱的蘇寒山。他一定很冷吧?膠帶勒著他的手指,還會很痛。
“蘇、蘇老師……”她很是難為情,“我自己來提吧?”
“不用!”簡短的兩個字,比這風還利落。
“蘇老師,對不起,我爸媽這回來給你添麻煩了……”陶然小聲說著。
“很麻煩嗎?”蘇寒山反問。
陶然歪了歪腦袋:“麻煩的,請你不要介意,我爸媽不知道我們並不是那麼熟……”
她剛說到這裡,就聽見有人叫蘇寒山的名字,前方一個人影走了過來,隔得有些遠,看不清樣子,陶然也不知道是誰,直到走近了聽見蘇寒山叫“爸”,她才知道,原來是北雅二院的副院長,蘇寒山的父親。
“上哪兒去了?”蘇副院長問他。
蘇寒山還拎著她那箱東西,直說:“吃飯。”
蘇副院長的目光便落在陶然身上了。吃飯?跟女護士?破天荒頭一遭啊!
陶然一看這眼神頓時嚇壞了,她爸媽已經誤會他們了,可千萬別讓蘇副院長也誤會啊!她趕緊擺手:“蘇院長,您別誤會,我跟蘇老師不太熟……真的……不太熟……”
蘇副院長只和蘇寒山簡單說了幾句話,陶然也聽不大明白,什麼“準備過去”“辦好了”之類的,說完後蘇副院長點點頭就走了。
她不知道身邊的蘇寒山是什麼表情,也不好意思問他和蘇副院長說的話是啥意思,聽得他接了個電話,語氣很凝重的樣子:“嗯,嗯,好,好的!”
幾個字後他就把電話掛了。
她等他打完電話才指了指大箱子:“剛才應該給蘇副院長拿點兒特產的。”這下人都走遠了!
蘇寒山臉上很平靜,淡淡地回了一句:“不必,我們不太熟。”
“……”陶然被噎了一下,說得……也是。
“伸手!”他的語氣不是那麼客氣。
陶然不知道他要幹嗎,兩隻手都伸了出來,下一秒,大箱子就落到了她的懷裡。
“我就不送你了。”蘇寒山把箱子扔給她就走了,“畢竟我們不太熟。”
“……”陶然抱著箱子看著他走遠,風吹得手指頭生疼,卻又不得不承認蘇老師說得對,他們的確不太熟啊,讓人看見誤會怎麼辦?

陶然第二天聽說急診科前一天晚上搶救過來一個危重病患,是蘇寒山參與搶救的,原來他半道接了個電話把她和那一大箱子東西撂下是趕著去救人了。
她跟蘇寒山聊起這件事,結果蘇寒山說不是。
陶然愣了:“不是搶救病人嗎?”明明大家都說是,急診科的姐妹還和他一起搶救來著!
“我自救!”某人硬邦邦地說道。
陶然更迷糊了:“蘇老師,你病了?哪裡不舒服啊?”
“肺炸了!”蘇寒山說完抬腳就走。
肺炸了?陶然琢磨了一下,大步追了上去:“蘇老師,是肺泡破裂嗎?”
前面的蘇寒山腳步一個趔趄。
“蘇老師,你等等啊,好好的怎麼會肺泡破裂呢?蘇老師,你要臥床休息啊!你回來啊!你自己是醫生,怎麼還這麼不聽話?”陶然一路小跑追著蘇寒山,但沒能追上,“蘇老師……”
陶然站在原地,紅了眼眶。
黃醫生過來問她:“怎麼了?”
陶然像看見了救星一樣:“黃醫生!你趕緊救救蘇老師吧!他肺泡破裂還在拼命工作呢!”說著,她的眼淚都要掉下來了。
黃醫生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蘇寒山生龍活虎的,哪裡肺泡破裂了?
當然,事後陶然知道自己鬧烏龍了,很是難為情,可是,蘇老師好好的幹嗎說自己肺炸了?這還得怪他自己,害她誤會!
肺泡破裂的事她還沒掰扯清楚呢,陶然的父母要回家了。
“爸、媽,你們多待幾天唄,過幾天我休息,帶你們四處玩玩啊!”陶然挽著藍女士挽留道。
藍女士卻把她的手捋了下去:“好不容易休息,跟我們玩幹什麼?跟女婿去玩啊!有你這麼憨的嗎?你憨我可不憨!我才不要當電燈泡!”
“媽,您胡說什麼呀?我跟蘇老師真的沒什麼。”
藍女士更火了:“沒什麼你還不會利用休假發展發展,讓你倆有點兒什麼?我怎麼生了你這麼個憨憨哦!”
“……”陶然無語了。反正無論她怎麼留,藍女士都要回家,至於她爸,反正都是聽藍女士的。
“社區春節廣場舞比賽,我是我們隊的主力呢!大家都催著我趕緊回去!”藍女士忙著呢!
陶然嘟噥道:“那您這回來這麼兩天……”
“我來看看女婿!認認人!”藍女士收拾完行李,看了看時間,嘀咕,“女婿怎麼還沒來?”
陶然已經無力阻止藍女士繼續叫女婿了:“媽,我求您了!咱自己走吧,人家忙著呢!那就是客套話,誰會來送你啊!”
藍女士雖然承認女兒說得有道理,但還是掏出了手機:“那我也得給女婿打個電話告別一下,人家招待得這麼好,我們不辭而別可不禮貌。”
陶然想說,您這也叫不辭而別?您都辭了多少回了?!
“還是我來打吧!”她怕了藍女士和蘇寒山說話了,一聊起來沒完,也不管人家蘇寒山愛不愛聽。
結果,母女倆同時撥了電話出去,陶爸爸在一旁一直不說話,一看兩人的手機忍不住笑道:“還真是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
母女倆相互一看對方的手機,好傢伙,這備註!藍女士備註的是“女婿”,陶然備註的是“我媽女婿”……
這可把藍女士高興壞了,而手機鈴聲卻在外面響了起來。房間門本來就沒關,蘇寒山直接進門,陶然和藍女士正看著彼此的手機屏幕大眼瞪小眼……
接下來只聽啪嗒兩聲響起,陶然和藍女士的手機都掉到了地上。
陶然撿起手機,將兩部手機都藏到身後,漲紅著臉,嘻嘻笑道:“蘇老師,您今天有空啊?”
蘇寒山全程看著陶然手忙腳亂地拍她媽媽的手機摔她自己的手機,實在替她的手機疼,她這得多不待見自己的舊手機才摔得這麼頻繁……
“嗯,我今天輪休。”他拎上藍女士的行李。
行李不多,就一個小包,來時幾大箱都是他們帶給她和蘇寒山的特產。
蘇寒山一直把陶爸陶媽送到西站,還從後備廂裡搬了兩大箱東西出來,全是他準備的北方特產,說是感謝二老這幾天給他做了幾頓好吃的。在一番傳統式你來我往的推讓後,陶爸陶媽樂滋滋地扛著箱子進站去了。
陶然閉著眼睛都能想像藍女士到家以後是如何顯擺地扛著箱子在左鄰右舍“豔羨”的目光裡繞小區一圈的,以藍女士遇上門板都能聊半個小時的性格,她必然還得停下來炫耀一番這都是女婿給她買的以及她女婿是如何如何優秀。
那畫面……
陶然搖了搖頭,覺得簡直無法直視。
“在想什麼?”
蘇寒山的問話打斷了她的想像。
“……”陶然猶豫著,這能說實話嗎?說了她的臉面還在嗎?
“有啥說啥,別想著撒謊!”
“……”真是神了!蘇老師的眼神是X光嗎?X光都照不出她想啥呀!
“那個……我覺得你們大人挺奇怪的,為啥都喜歡大包小包地人力來扛?現在快遞多方便啊!”
你們大人……你們大人……你們大人……
空氣裡,這幾個字在無限循環。
陶然覺得不大對,蘇老師怎麼悶聲不說話了?她偷偷一瞧,蘇老師的臉色不大好,完蛋,他生氣了?
她一邊用小眼神瞟他,一邊小聲地說:“蘇老師,我沒有別的意思,就是覺得……是你讓我說實話的哎!”
“安全帶!”蘇寒山什麼也不再說,發動了車。
“哦……”陶然弱弱地瞧了他一眼,還沒解釋完呢,“我真的沒有……”
“司機開車的時候不要跟他說話。”
“……”好吧。
陶然開始低頭玩手機,全程忙個不停。
她怎麼可能不忙?好不容易有時間,她要給蘇寒山投票啊!她還要例行每天一次地發動全體親朋好友投票呢!尤其藍女士因為今兒要坐火車,把她那份任務也交給陶然了,監督全社區的鄰居投票!另外,她跟甯主任的粉絲每天一battle(較量)也不能落下,簡直進入忘我的境界!
回到醫院,蘇寒山將車停在醫院門口,側目只看見一個毛茸茸的腦袋頂,某人恨不得把腦袋鑽進手機裡。
“你很忙嗎?”蘇寒山問。
“是啊。”陶然頭也不抬地回道。
“中班?”
“嗯。”陶然始終沒抬頭。
“等會兒也忙?”蘇寒山看了看手錶,差不多到午飯時間了。
“嗯!”怎麼會不忙?她還找人要了一堆小號來投票呢,都記在記事本上了!陶然抬頭一看,呀,到醫院了!她得回宿舍投票了!“蘇老師再見!今天謝謝你了!”
她跳下車就往宿舍跑。
“……”蘇寒山看著那個穿著白色羽絨服、裹成一隻小白熊似的人漸漸“滾”遠……

蘇寒山和甯主任的榜一之爭一直膠著,難分上下。
12月31日23時59分,是投票截止時間。
那天陶然上白班,下班後晚飯都沒吃,憋著一股勁回到宿舍捧著手機開始投票,時時盯著票數的變化,一會兒超出十票,一會兒落後二十票,看得她心驚膽戰,手心裡直冒汗。
終於,時間到了,蘇寒山以微弱的優勢超過甯主任勝出。
不知何處新年的鐘聲敲響,陶然放下手機,一頭栽倒在書桌上,眼眶裡泛起了淺淺的濕意。
“蘇老師,新年快樂。”希望這份新年禮物你會喜歡。
雖然蘇寒山說過讓她別再投票,他不在乎這個,但是她在乎。
她心目中最好的人,值得這世上最好的一切。
手機一直有嘟嘟嘟的提示音。
她抹去眼角的濕潤,平復了一下心情,重新坐起來拿手機看信息,卻發現自己兩手酸軟,連握手機都握不住了。
消息是媽媽發來的,藍女士也守著投票鏈接跨年呢,這會兒十分興奮,祝賀女婿得了第一。
陶然已經懶得再去糾正媽媽“女婿”這倆字用得不對,此時此刻,滿心只為蘇寒山歡喜。
“媽媽,新年快樂,謝謝你。”
她輸入這句話,發了出去。
“乖女兒,真希望過年你跟女婿一塊兒回來哦!女兒加油啊!”
藍女士還給她發了個加油的表情。
陶然忍不住笑了。
可是自己跟蘇寒山一起回老家過年嗎?
她真的不知道是否會有這麼一天。
窗外是濃黑的夜和璀璨的燈海,蘇寒山那扇窗裡的燈,是燈海裡不起眼卻又最明亮的一盞。
他是她生命中的北極星,指引著年少的她穿越人海,跨過山河,努力朝他奔跑。可那時候的她,從沒想過到了他身邊以後會怎樣,好像所有的力氣都用來奔跑,好像只要跑到了就好。
這也許是終點,也許是起點。
那又如何呢?餘生那麼長。
而且即便現今便是終點,她也是滿足而幸福的,因為她成了想要成為的自己,未來還會成為更好的自己,而他……
就像現在這樣,給他當一輩子的小粉絲她也是快樂的,默默地支持他,默默地保護他。
希望生活一直這樣簡簡單單的吧!
希望她在這邊望著他窗裡那盞燈的時候,偶爾有那麼一次,他也會望過來。哪怕是不經意的一次,他不經意地望過來,不經意地想起:那盞燈下坐著的女孩兒是陶然啊……
凝視著街對面那扇窗,沉浸在自我陶醉裡的陶然思緒再度分了叉:為什麼蘇寒山這麼幾年一直沒有女朋友呢?
她猛然想到了那天周主任說的“不好使”之類的話,難道這才是蘇寒山單身的根本原因?
她突然特別同情蘇寒山,那他得多自卑啊!
想到這裡,陶然覺得自己必須安慰一下蘇寒山,得在新年伊始的時候告訴他:這個世界上不是所有女孩兒都脫離不了低級趣味!精神的交流、靈魂的相伴,才是愛情的最高境界!
可是她不好意思把這些話說出口,這有點兒像自我推銷吧?
於是她列舉了好幾位身殘志堅的楷模,鼓勵蘇老師不要氣餒,別人的處境比他艱難多了,他們都能做出一番轟轟烈烈的事業,他這點兒小問題根本不需要憂心。而且現在醫學這麼發達,只要他好好治療,一定能康復的,最後建議他不要害羞,開年了去找付凱主任看看。
陶然寫好消息又讀了一遍,自覺情真意切感人肺腑,檢查沒有錯別字以後還添了一句,請他放心,她會給他保密的,然後點了發送。
零點已過二十,蘇寒山的手機提示音響了一下。
手指觸動屏幕,閃過一個名字,他點開,看到好長一段信息……
放下手裡的玻璃杯,熱牛奶的溫度殘留指尖,他慢慢往下看起來。身殘志堅?小問題?治療?當他看到最後“付凱”這個名字的時候,才看懂她是什麼意思。
付凱是男科主任!
蘇寒山啪的一聲熄掉了家裡所有的燈。
陶然還望著他的窗戶,一看燈滅了,覺得自己棒棒的。
剛才她的消息多少還是安慰到他了吧?就像他當年一次次鼓勵她爸爸一樣!現在他終於安心地關燈睡覺去了呢!
蘇老師,你放心,風雨彩虹,餘生漫長,陶然永遠守護你!
蘇老師,又是新的一年啦!

 


第二章:有他在,什麼都不怕


蘇寒山有沒有去找付凱看病陶然不清楚,她也不好意思逮著人家問啊!她也不著急,反正……嗯,來日方長!這是她的精神勝利法。
不過,話說這種事也輪不到她著急吧?宿舍裡,她坐在床邊又沮喪又尷尬地抓了抓頭髮,最後卻嘿嘿嘿地笑了。
“陶然,一大早起來你笑得那麼低俗幹嗎?”小豆也剛起床,睜眼就看見某人猥瑣的笑。
陶然立馬捂住臉,眼睛骨碌碌地轉。她的笑真有那麼低俗嗎?她表現得那麼明顯嗎?她可是要給蘇老師保密的!
“陶然,雖然我們甯主任在投票這一環節輸給了蘇老師,蘇老師卻走了,他的絕世顏值你再也看不到了,我們甯主任卻還在,我們還能常常欣賞……”小豆的立場在支持自家偶像這件事上也是鮮明的,甯主任輸了,甯主任後援團的人都不高興!
“呵呵!小豆!別讓我總提醒你!請你站對立場!你是神外人還是呼吸……”陶然習慣性地開口就吐槽小豆的立場,等她回過味來,才猛然發出一聲怪叫,“啊!你說什麼?蘇老師要走?走哪裡去?”
小豆受到了驚嚇,差點兒跌回床上:“你、你不知道嗎?”你都是鐵杆粉絲了能不知道?
“不知道啊!蘇老師要去哪裡?”陶然跳到地上,把小豆從被子里拉了出來。這時候她才明白那天偶遇蘇副院長,他們父子倆說的話是什麼意思。
“蘇主任因工作調動,要去湖北……”小豆話還沒說完,就再次跌回被子裡,冷風嘩啦啦地灌進來,大門敞開著,陶然已不見蹤影。
陶然一口氣跑到了醫院門口,喘著氣踮著腳張望。
才早上六點多,天還沒亮透,但進醫院的人已經有點兒多了。她知道,蘇寒山會提早來醫院去各個病房查看。
果然,她沒站多久,就見那個熟悉的身影在清晨最後一抹淺灰色的霧靄裡快步走來,他還是一身黑衣,身形瘦削頎長,蒼勁如松。
她立馬朝他跑過去。
蘇寒山便看見一個頭髮亂糟糟、趿著兔兔拖的女孩兒跑了過來,在他面前站定,喘著氣兒,白皙的皮膚隱隱泛起紅暈。
“蘇……老師……你要走了嗎?”她問完眼圈兒就紅了。她好不容易來了,他卻要走。
“是啊。”蘇寒山看著她,“去你的老家不好嗎?天天有熱乾麵吃了。”
陶然原本還有點兒傷感的情緒忽然之間豁然開朗了,覺得挺有趣的,她費盡千辛萬苦追著他來,他卻跑回了她老家,這算不算也是一種緣分啊?
她撲哧笑了:“蘇老師,你為什麼突然工作調動啊?”愛瞎想的年紀,還有著夢想的女孩兒,心裡有個想法不由自主地悄悄冒了個頭:因為那是她的老家嗎?
當然,這個想法一冒出來就先被她自己狠狠地掐死了:陶然你想啥呢?醒醒!天都亮了!
她加快腳步跟上蘇寒山的步伐,聽到蘇寒山的聲音在清早的寒風裡響起:“服從工作安排。”低沉柔和的聲音帶著點點暖意。
“嗯嗯!”她點了點頭,這才是正常思維!陶然你個不正常的!鄙視完自己,她繼續問:“蘇老師,那你什麼時候走啊?”
“明天。”
“明天?”陶然傻了。
這麼快嗎?
陶然微微思索,那今天是最後一天,他來醫院肯定有很多事要辦,而她今天上中班,下班就是半夜,明天又上早班,看來她是沒有時間送他了。
不過她轉念一想,馬上就要到春節,到時候她直接在老家見他吧!
“蘇老師,過年的時候我帶你去吃特色小吃啊!”她仰著臉,清晨的陽光照在她的臉上,膚質細膩白皙,連她臉上細細的絨毛都清晰可見。
蘇寒山想起她母親評價她的話——什麼都好,就是吃得有點兒多。
“好。”他答。
兩人已經走回醫院,陶然這會兒才低頭看見自己穿著的拖鞋,頓時大窘:“蘇老師!你忙去吧!我先回宿舍!”但願蘇老師沒看見她的鞋子,嗚嗚嗚!
蘇寒山看著她慌慌張張的樣子,暗暗歎息:還有你的頭髮……
陶然當然不知道蘇寒山心裡在想什麼,轉身拔腿就跑,頭髮被風一吹,更像草似的在風裡亂舞。
跑出一大截之後,她又想起了什麼,回頭用力揮手:“蘇老師,一路平安!我們春節見!”
喊完,她繼續在風裡奔跑。
她有沒有一點點失落?還是有的。不過這有什麼關係?六年前她連一句“蘇醫生,我們北雅再見”都說不出口,連是否會再見都不知道,現在已經好太多了!
至少,他們一定會再見。
蘇寒山還是暗暗搖頭,這毛毛躁躁的小丫頭,總是跑出老遠還有沒說完的話。

第二天,蘇副院長親自去送兒子,一早就坐在客廳裡逗貓等著。
自動喂貓機沙沙地吐著貓糧,胖得走路都懶洋洋的加菲這會兒身手矯健又靈活,直奔向它的口糧。
手裡忽然空了,蘇副院長起身踱了幾步,發現這個家裡有些不一樣了,多了好些食物儲備,瓶子裡插著一束紅豔豔的他叫不上名字的花,這顏色,俗氣得完全不符合兒子的審美……
他不禁看向臥室裡的兒子,眉頭微皺。
蘇寒山的行李收拾得差不多了,還有些零散的東西最後再裝進去。
“差不多了嗎?”蘇副院長看了看手錶。
“嗯。”蘇寒山的目光落在了床頭櫃上。
床頭櫃上擺著一個小鬧鐘,哆啦A夢的造型。藍胖子憨態可掬地腆著大肚子的模樣實在和這房間極簡的高冷裝修不搭。鬧鐘已經很舊了,滿是劃痕,好幾處敗了色,褪成深淺不一的藍,指針也不走了,時針和分針都停在十二點。
蘇寒山走過去輕輕一抓,將鬧鐘放進了行李箱裡。
蘇副院長看著這一幕,轉開了頭,目光暗沉下去。
“走吧。”蘇寒山輕聲說,“記得等會兒把貓接你那兒去。”
“嗯。”蘇副院長快步走了出去。
父子倆驅車經過大門時,物業捧著一束花來了。
“蘇醫生,一大早有人送花給你,放我們這兒了。”
一束紅得有幾分豔俗的天竺葵從車窗遞了進來。
蘇寒山接了,點頭道:“謝謝。”
花裡照例有一張卡片:蘇醫生,一切順利。酥餅。
“這不是跟你家裡那束花一樣嗎?”蘇副院長瞟了一眼。
“是。”家裡那束花是元旦那天送來的。
“酥餅?是誰?”蘇副院長好奇的是這個。
蘇寒山把卡片放回花束裡:“我也不知道。”
蘇副院長看他的眼神更怪異了。
“走吧,別誤了飛機。”蘇寒山把花放到後座上。
車子向機場駛去。

蘇寒山一走,陶然覺得整個醫院好像都空了。
這種感覺很奇怪,明明他即便在醫院也不是個活躍的人,若不是他在專業上聲名赫赫,他的存在感是極低的。
不過想到春節即將到來,陶然心裡好受了不少,開始合計要帶回去的禮物——老陶同志要的二鍋頭、藍女士喜歡的某村糕點。
雖然她一貫覺得在某寶買了直接發貨回去是更便利的方式,但想到藍女士一邊斥責她浪費錢,一邊笑逐顏開地接過禮物再跟左鄰右舍絮叨閨女多麼孝順的時候,她還是覺得自己的不便利是值得的。
然而她還來不及去採購呢,某天晚上藍女士發來個視頻邀請。
視頻裡的藍女士沖著她笑。
陶然覺得,小豆說自己笑得低俗完全是沒看到藍女士的笑啊!這才叫低俗好嗎?
“媽,你怎麼了?”陶然趕緊把音量調小,耳朵都要聾了。
“乖女兒,”藍女士在那邊笑著說,“今年過年啊,你就別回來了!我跟你爸要出去旅遊,已經定下來了,你回來我們也不在家!”
“……”不是,媽,我是你們親生的嗎?“媽,我已經買好票了!”
“退了,退了!趕緊的!我和你爸的二人世界可不想多一個你!”
“……”陶然蒙了好一會兒,“媽,我小時候你可不是這麼說的,你說我是你們倆這輩子最大的事業。”
“那是你爸說的!男人的嘴,騙人的鬼!這你都不知道?”藍女士顯然已經不想和她磨嘰了,“我忙著逛淘寶呢,得買些旅遊用的東西,不和你說了!你記得退票!”
視頻就這麼被關了,陶然無語。她真的要退票嗎?她還要回去看蘇老師呢!
而陶然沒有看見的是,另一端的藍女士放下手機後的愁容。
“你這笑得也太誇張了!”陶父說她。
藍女士歎了口氣:“我不是怕裝得不像嗎?”
兩人都沉默了。
良久,陶父說:“早點兒休息,明早還要出門呢!”
“你別去!”陶媽媽瞪了他一眼,“女婿都說了,你肺功能本來就不好,要小心,你給我在家裡待著,我出去就行了!”
陶父怔了怔道:“至於嗎?有這麼誇張?”
“不管有沒有,你這條命是女婿救回來的!凡事聽女婿的准沒錯!”
陶父再次默然,好一會兒才說:“記得女婿說的,戴口罩。”
藍女士的重點一下又偏了:“咦,你怎麼也叫女婿了?你不是不讓我叫嗎?”
陶父暗暗搖頭,還是歎息,眉間有化不開的愁。
陶然卻並沒有退票。老陶和藍女士旅遊去了,蘇寒山還在呢,他第一次一個人在那邊過年,她想起來就替他覺得孤單。她可以去陪蘇老師!說好的兩人春節見啊!

陶然一心以為父母真的旅遊去了,畢竟她還在爸媽“出發”前一天打過電話,他倆口口聲聲說第二天一早的火車。她只是覺得奇怪,藍女士怎麼一條朋友圈也不發?也不和她視頻了?這可太不符合藍女士的風格了……
直到有一天,她在朋友圈發現同社區藍女士的好姐妹發了一組練舞圖,她評論讚美了一句,這位阿姨馬上回她:“陶陶,讓你媽媽來練舞!”
陶然下意識地回復:“我媽旅遊去了。”
結果阿姨的回復讓她大吃一驚。
阿姨說藍女士每天都在家,還勸說她們別練了。
陶然相信阿姨沒說謊,可藍女士為什麼要騙她?
她馬上打視頻給藍女士,結果那邊的人給掐斷了,回她:“乖女兒,媽媽在外面玩兒呢,不方便接視頻。”
陶然又是疑惑又是擔心:“媽,我都知道了,你們根本沒去旅遊!你們為什麼騙我?爸爸的身體好嗎?”
她首先想到的就是高三那年爸爸重病,媽媽一直瞞著自己的事!
她再次撥視頻。
終於,這次接通了,視頻裡出現媽媽無奈的臉。
陶然一看,媽媽果然在家裡:“媽,我爸呢?”她急了。
“在這兒呢!”陶媽媽將手機移動個位置,老陶的臉出現在視頻裡。
陶然松了口氣:“媽,你幹嗎騙我?”
陶媽媽支支吾吾的,最終沒說出個所以然來:“你問女婿去!”
這事還跟蘇寒山有關?
蘇寒山這一去就和她家裡人聯繫上了?
她實在捉摸不透,給蘇寒山發了條消息:“蘇老師,我已買好回家的票,很快就要回家了。”
蘇寒山那邊沒有回音。
她猜測他應該在上班,不會回復她。
到了晚上,她準備睡覺時,手機鈴聲忽然響了,屏幕上顯示的備註是:我媽女婿。
蘇寒山居然主動打電話給她?這可真是少見啊!
“喂……”
她急忙接聽,可是才說了一個字,蘇寒山急迫的聲音就把她打斷了。
“不是說了讓你別回來了嗎?怎麼就不聽呢?”不但急迫,他還很嚴厲。他說話很少這樣帶著情緒。
“我……”陶然被這劈頭蓋臉的質問給弄蒙了。
蘇寒山的語氣這才緩和了一些:“把票退了,別回來,聽話。”
聽話……
他上一次對她說聽話還是六年前,那時候她躲在走廊盡頭哭,他說:“別哭了,聽話,我們一起給你爸爸加油。”
她可以聽話,但是為什麼呀?
“蘇老師,你得告訴我原因,我爸媽都在家呢,我有什麼理由不回家?”
那邊的人沉默了一會兒,終於不再瞞著她。
原來老家已有多起肺炎病例,是一種新型病毒引起的……
那她更要回家了!她怎麼放心爸爸媽媽?
“不要回來!”蘇寒山的語氣再次嚴厲起來,“知道非典嗎?”
非典的時候她才八歲,可作為醫護,她怎麼可能不知道?她的聲音都顫抖了:“是、是非典?”
“不是。但是一樣不可小覷!”
如果說到了這個時候,陶然還無法做決定是否退票,那數日後,由不得她不退票了。
疫情在老家擴散的消息陸陸續續報道出來,緊接著,全網全媒體都在鋪天蓋地地報道了。
時值春運,人口流動量龐大,形勢將變得如何嚴峻,科室裡人人心中都惴惴的。
作為呼吸與危重症醫學科醫護,陶然自覺地退了票,取消休假,做好春節加班的準備。

她像彙報工作一樣,把這件事告訴了蘇寒山。
蘇寒山說她終於想通了。
她說:“蘇老師,我們春節見不著了。”
蘇寒山卻說了一句她的臺詞:“來日方長。”
是啊,來日方長,這真是一個讓人充滿希望和期待的詞。
她沒有告訴蘇寒山的是,她並不是不想回家,心裡始終牽掛著父母,只是“蘇寒山”三個字是她心裡的標杆,她會去想,如果是他遇到這種情況會怎麼辦?他一定會堅守崗位!而她一直努力的方向,就是成為和他一樣優秀的醫護,所以作為他的後援團團長,她也會堅守自己的崗位!
至於父母,她只能在每天下班後和藍女士視頻,叮囑他們注意事項,一遍遍讓他們注意防護。
氣氛突然變得緊張起來,陶然連和小豆打嘴仗都沒了興趣,新年前一有時間就給蘇寒山投票的她,現在所有的空餘時間都用來刷新聞。
醫務人員被感染的消息傳了出來,陶然的手又握不穩手機了。她已經好幾天沒和蘇寒山通消息,不知道他是不是被感染中的一個。她給他留言,連發了好幾條消息,可是他一條也沒有回復。
也許他在忙,也許他在休息,也許……
他一定不會有事!
除夕,離陶然給他留言又過去了兩天。
她早上醒來的時候手機就攥在手裡,因為前一晚她是抱著手機等消息入睡的。
睜眼第一件事,她就看有沒有他的回復,然而還是沒有……
心瞬間沉落穀底。
她起床後,手裡攥著手機,人有些恍恍惚惚,房間裡響起小豆的驚呼:“陶然!你光腳就出門?”
“是嗎?”
她低頭看看自己的腳,卻忽然想不起自己要出門幹嗎了,她今天上中班。
小豆看著她晃晃悠悠地又在床沿坐下,奇怪極了:“我說你幹嗎呢?”
陶然連小豆的聲音都忽略掉了,捧著手機一直看。
“不跟你說了,我上班去了!”
門關上了,小豆的腳步聲漸漸消失。
陶然想給蘇寒山發條消息,卻不知道發什麼內容。
她輸入幾個字:蘇老師,過年了。
接下來呢?她說什麼呢?過年好,還是除夕快樂?
他這會兒無論是什麼狀況都不好,也一定沒辦法快樂起來。
那就什麼都不說了吧,陶然又把這句話一字一字地刪去。
蘇老師,過年了,你要好好的。
下午陶然跟父母視頻,看著藍女士和老陶在那端一切正常,心裡稍稍安慰。
“我和你爸每天都量體溫,也儘量不出去,口罩、酒精家裡還有,社區裡舞不跳了,活動也全停了,你不要擔心。你千萬要保重自己。你們那兒我看新聞也有確診病例了,你們醫院有沒有啊?你可千萬不能馬馬虎虎的啊……”
藍女士說起來就沒完,陶然靜靜地聽著,用力點頭。
她還想從藍女士口中聽到關於蘇寒山的消息,因為但凡蘇寒山跟他倆說過什麼,藍女士都會掛在嘴上,上回讓藍女士在家中備哪幾種藥的事,藍女士連說了三四天。不承想,藍女士這回說的卻是:“唉,女婿已經好幾天沒消息了,我給他留言他也都不回,我還想讓他來家裡吃飯,好歹是過年啊……”
陶然微微閉了閉眼睛,眨去眼角的濕意:“媽,他是最忙的時候,就算他今天有空也不能去咱家吃飯的。”
嗯,他就是太忙了,一定是!

下午上班前陶然還看了眼手機,依然沒有他的消息。
接下來手機便上了鎖。
小豆下班的時候抱了抱她,對她說:“除夕快樂,陶然。”
“除夕快樂,林曉竇。”陶然笑了笑,無精打采地道。
“陶陶,別擔心,叔叔嬸嬸好好的呢!”
“嗯!”好好的呢!她用力地點頭。大家一定是好好的呢!
“晚上下班,我留好吃的給你!”小豆說完把一個小小的福字不乾膠紙貼在她身上,“新的一年,福到嘍!”而後轉身和護士長說話,“護士長,都貼好了,我回去了!”
“好,去吧。”護士長臉上有淡淡的疲色。
這是梅護士長在科室裡的傳統,每到過年都會利用空閑時間把科室、病房裡貼上福字和對聯,讓病人們感受過年的氣氛。
護士長說,醫院不應該貼上冷冰冰的刻板標簽。
“護士長,您回去休息吧,我來接班了!”陶然幫著護士長把最後一個福字的邊角壓平。
護士長沖她笑了笑:“好,辛苦你了,小陶,除夕晚上不能掉以輕心。”
“我知道的,護士長!”
梅護士長的話應驗了,就在護士長走後不久,前後送來兩例呼吸衰竭的病人,科室裡就沒歇著的時候。當陶然忙完,背心汗涔涔地從病房走廊上走過,春晚主持人的聲音從病房裡傳了出來:親愛的朋友們,此時此刻,我們要向奮戰在防控肺炎第一線的白衣天使們致以深深的敬意……在這場看不見硝煙的戰爭中,我們一起守護……
陶然的眼淚忽然就湧了出來。
可是她並沒有時間去想那個置身於沒有硝煙的戰場上的人,剛到護士站,呼叫鈴就響了。
一直忙到深夜,小豆來接班,陶然一個人回去。
宿舍的小餐桌上,小豆給留了餃子,應該是才煮沒多久,還熱著,壓著一張字條:新的一年,我們的甯主任和蘇主任都要棒棒的!
陶然微微一笑,卻吃不出餃子的味道。
大年初一淩晨一點,又是一天過去了……
仍然是她捧著手機睡覺的夜晚,耳邊好像始終響著主持人的聲音:“向白衣天使們致以深深的敬意……在這場看不見硝煙的戰爭中……”
叮咚——手機忽然響了一聲。
她全身一震,從睡夢中醒來。
淩晨四點,蘇寒山發來了消息!
“我沒事。新年快樂。”
陶然一下坐起,立即發了視頻請求。
蘇寒山的臉出現在視頻裡,眼裡全是紅血絲,眼眶烏青,他問她:“這麼晚了還沒睡?我沒事啊!有些忙。”
第四天了嗎?第四天,她終於等來他的一句“我沒事”。
這三個字,值得她用所有時間去等待,這麼晚又算什麼?
陶然忽然就哭了出來。
她關掉視頻,把自己埋進枕頭裡哭了個痛快。
其間手機來過視頻請求、響過電話鈴聲,嘟嘟嘟的,消息不斷。
她都沒有接,沒理會。
直到哭夠了,她才重新拿起手機,他發來一串消息:“哭了?別哭。別怕,我在呢,叔叔阿姨會好好的。”
心情漸漸平復下來,她臉上殘淚斑斑,回復:“蘇老師,我沒哭,我看你很忙,也很累,抓緊時間趕快休息。一定要注意防護!”
她回完消息起身去洗臉,在鏡子裡看見自己的形象,深恨某信沒有撤回視頻對話的功能。她這是什麼鬼樣子?頭髮像一堆亂草,睡衣扣子還扣錯了!
她怎麼就衝動地跟蘇寒山視頻了?她這需要的不是撤回,是時光倒流了吧?
她摸著臉,忽然想到一件事:話說,這是她第一次跟蘇寒山視頻啊!

“女兒,我們這兒封城了,你看新聞應該都知道了,不過你別擔心,我跟你爸年前做足了準備,家裡年貨多,米麵也多,你舅舅之前還送來好幾箱東西,都是你愛吃的,以為你要回家,現在夠我和你爸吃好一陣了。女兒,你自己一個人在外面,一定要小心啊!記得戴口罩,勤洗手,講衛生……”
藍女士是不是忘了她女兒是護士啊?還要她來教女兒怎麼做防護?
可是陶然沒有打斷她的話,任藍女士嘮叨,自己負責點頭應著就行了。
老家封城了。
她最愛的人都在那座城裡。
她不知道那裡現在究竟是什麼情況,新聞裡,昔日繁華的九省通衢之地只剩空蕩蕩的城,她愛的人、她認識和不認識的人,都藏進了那些鋼筋水泥的建築裡。生命變成了新聞裡的數字,她不知道每增加一個,增的是否她的親朋、昔日同學,抑或年少時逗她的街坊鄰居。
可是,那些數字總歸是有人的親人、同學、鄰居。
她以為她只能遠望這座城的時候,醫院傳來消息:“立即組建一支醫療隊,出發援鄂。”
她毫不猶豫地報了名,但是沒有告訴父母這個消息。
小豆也報名了,他們整個呼吸與危重症科的人都在響應。
就在她做著返漢準備的時候,驚愕地發現,援鄂名單裡沒有她!
為什麼?
她去問護士長,護士長說她太小了。
陶然覺得不對:“小豆比我更小!這不是理由!是我不夠好嗎?”
“不是……”護士長只好說了實話,“好像是,蘇主任不讓你去。”
“憑什麼?”陶然頓時急了,“他都不在我們這兒了!還要管東管西呢?不行,我找主任說去!”
“陶然。”護士長叫住了她。
陶然回身,護士長眼裡生出陶然看不懂的淡淡霧氣。
“陶然,蘇主任的母親,曾參與抗擊非典……不幸感染……犧牲……”
時間有數秒的停頓,繼而像是一條細細的閃電劈裂靜寂的夜空,驚起震耳雷鳴,排山倒海,久久不絕。
陶然腦海中出現了一幅畫面:白色丁香樹下,身影孤寂蒼涼的男人,黑曜石一般的眼睛裡有亮亮的濕痕……
雷聲般的轟鳴漸漸遠去,又尖又細的刺痛從心底擴散開來,陶然眸中的光漸漸聚回:“我找主任說去!”她的語氣強硬而決絕。
梅護士長看著女孩兒快步離開的背影,側過頭,眼中有晶亮的光閃過。
周主任看著眼前這個一直說要去,態度強硬得跟小核桃似的女孩兒有些無奈。
“周主任,那是我的家鄉!我的父母、親人、朋友都在那裡戰鬥!家鄉的水土養育我長大!現在是我回報的時候,我比任何人都有理由過去!周主任,請你答應我!”
答應我,讓我到他身邊去!他一直在失去最愛的人!失去了一個又一個!這一次,讓我和他一起並肩作戰!讓我保護他!保護我的家鄉!
陶然看著周主任眼裡的無奈漸漸軟化,知道她的願望快要達成了。
“小陶,你知不知道這一去意味著什麼?”
“知道!”陶然站得筆直,大聲地說。
“小陶,你不怕嗎?”
“不怕!”有他在,她什麼都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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