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喚
「阿枝,阿枝!勿要再睡了。起來,咱們去嘉義的梅山公園看梅花、去新化街上看電影。更遠一點,去臺北玩。搭山線火車去,坐海線回來。我答應過妳的,一起去,我們一起去……」
睡不著的夜晚、醒不來的早晨,是熟悉的聲音在呼喚。低沉的雄性,妥妥當當,像磐石,鎮得住人世間的風狂雨暴。
阿枝翻了個身,拉緊了棉被,抗拒醒過來。彷彿只要一直睡下去,歲月就可以靜好,現世就能夠安穩。只要有他,他在,甚麼都會被扛起來;甚麼都可以好好的,不殘不缺。
但是,呼喚的聲音很固執。那男人的音質,是層層疊疊吸捲入內的強勁,再緩緩吐出來的纏綿;有著二十二歲清亮的亢奮,參雜著大家族所催熟的老成;再加上些新婚忙碌後,對妻子的愧疚。
「可以嗎?真的可以嗎?」阿枝她低聲輕問。那不是初戀的羞澀,或是新嫁娘的顧慮。
不是,早就不是了!
「可以!當然可以。我自由了!」他的聲音果然是自由的,流動在阿枝的髮絲及臉頰,像溫暖又柔膩的手指,揉過來、撫過去,癢酥酥的。
「真的嗎?真的愛去哪裡,就可以去嗎?」阿枝笑了,眼皮瞇了,淚珠子卻墜落下來。
「還是這麼愛哭?是要怎麼辦喲!」男人在她的耳垂旁哈氣。是甜滴滴的驕縱、熱呼呼的寵溺。阿枝的淚珠子掉得更撲簌簌了。
「都是你,都是你!是你害的……」不是真的嗔怒,是從禁閉很久很久的嘴脣牙齒縫隙,偷偷溜出來的哭訴。
「啊!對不住!……妳是知道的,真的很對不起妳。」
「我知!怎會不知?也從沒……從沒怪過你!」淚水更泛流了,喉嚨哽住,阿枝覺得全身上下像一大片玻璃,被鐵鎚子狠狠敲了一下,碎裂滿地,再也拼不回來了。
「這些年,你都在哪裡?……現在,又能帶我去哪裡?」阿枝捧著他的臉,幽幽的問;也問沉默的天與地。
「我在、一直都在,從沒離開。」他答得急、辯得切,一副不願意被妻子冤枉的口氣。「那些地方,忘不掉的;我來來回回也遶過很多遍。」
哄人?哄得多真、多離譜!阿枝笑了,很想告訴他:「這麼多年來,我哄自己、騙女兒,哄騙得周周全全、甜甜蜜蜜。你呀!功夫還差得遠呢!」
「阿枝!我……」妻子笑容後面的苦澀,讓他重重受傷了。
「真的可以去嗎?一起去,去我們去過的地方?」趕緊滑回來開心的話題,是阿枝擅長的。不會這一招,那六十多趟春、夏、秋、冬的循環;兩萬兩千多個白天與黑夜的漫長,怎麼捱得了?度得過?
「是呀!去妳一個人走過的;也去我們倆都很想再去的!」
「你能帶著我?真的能帶我去?」阿枝搖搖頭,哭了。
是呀!永遠老不去的二十二歲、髮白蒼蒼的八十二歲,要怎麼牽手出門?怎麼並肩同行?
「妳本來就是我的『牽手』。不怕!不必管那些有的、沒有的。起床啦!好不好?我們一起出門去!」
「麗慧呢?要不要也帶她?」
「傻喲!妳還當她是紅嬰仔呀!她都已經當阿嬤了。一大清早,夫妻倆帶著咱們兩個小曾孫,去公園盪秋千、溜滑梯了。」
「那……那我、我要換一下衣服。」
「好、好,我出去外面等。」他懂得她的矜持,笑了笑,邁開步子出房去。
箍住
「妳穿這身深咖啡色的套裝,真好看!」
冬日,晨曦透過玻璃,斜斜折射,一屋子的流光煥彩。他兩排整齊的牙齒也映光閃閃。那深邃到看不見底、偏偏又千言萬語的眼睛,盯著阿枝眨呀眨;濃又黑的長睫毛開開闔闔;上翹的嘴角笑意盈盈。依舊呀!依舊是六十多年前的俊俏。
六十多年前,第一次見到他,阿枝也是仰著頭看,紅了臉蛋,心底一聲驚呼:「哇!他真高!」
後來,就是那高挺、那英俊害的。
阿枝常常想:為甚麼他不矮一點、醜一些;來個砂眼、再蛀黑幾顆牙,就落選了。
落選了,就不被命運挑中了!
那麼,六十多年前,他就登不上軍機、飛不上青天。那個無星無月的中秋節,颱風才剛過,風雨交加的西南氣流裡,她的他,就不必執行一趟又一趟的危險任務。
這麼樣—一切就改變了。她的男人就有機會變老。兩個深愛著彼此的小夫妻,就可以同住在一個屋簷下,呢呢喃喃、吵吵鬧鬧,直到皮膚皺巴巴、頭髮白蒼蒼,活夠又活滿了,再敞開沙啞的喉嚨,豎直重聽的耳朵,商量誰讓誰先走?誰給誰送行?
然而,六十多年過去了。那濃睫毛、大眼睛,那盈盈笑意的嘴角,哪有化成煙?哪有粉成灰?全部都轉移了,移轉到麗慧身上。女兒身烙印著父親影,骨肉血緣的重生與再現,是另一種方式的長相廝守嗎?阿枝含淚,痴痴迷迷凝望著他。
他牽起阿枝的手,放進自己的臂彎:「來!挽住我的手臂。現在,不必再閃閃躲躲、怕東怕西了。」
「啊!不行,會被人笑!」阿枝一陣掙扎,想扭開。
他卻緊緊夾住,非常蠻橫的力道,不放就是不放了。
她止住。眼淚又滿上來、溢出來。
六十多年前的他們—不管是短短一年的戀愛、匆匆五個月的夫妻,只要是在人前,兩人就從沒牽過手。真的,一次也沒有。哪怕是在隱蔽的公園小徑、黑暗的電影院。四隻手總是小心又驚慌:僵硬的尷尬,彆扭著狂喜,怎麼擺都像放錯了位置。偶爾,喜孜孜的偷瞄一下對方,心臟就噗咚咚狂跳。所有的一切都羞人答答,彷彿每一個路人甲、路人乙都在窺伺他們;連黑白電影的大螢幕裡,好像也會跳出不解風情的長輩、多管閒事的警察。
阿枝瞅著他,淚眼含笑。這種永不鬆開的纏綿、緊緊箍住的固執,她懂得的,怎麼可能不懂?
但是,不停轉的歲月、不逆齡的人生,都已經來到了寒冬。遠在六十多年前就消逝的春天,要怎麼追?追得回嗎?
「追得回!當然追得回。有我,我陪妳。」
一身金光燦爛的情人兼丈夫,擁她入懷,兩手緊緊箍著、抱著。鐵了心腸一般,就是要箍住死生契闊!就是要挽回似水流年!
阿枝不高,額頭被他的下巴抵著,摩摩娑娑,癢刺刺的揉撫。她伸出兩手環抱他的腰,閉上了雙眼,淚水還是不停湧出來,一臉浪滔滔。
是的,這種久違的溫存,是她永遠的沉溺。要一直沉溺到地老天荒的!那是黃金五個月中,夫妻間甜甜的小秘密,每日都發生,發生在新嫁娘起身去煮一大家子早餐前的片刻。
「你永遠青春,我卻白頭了。」阿枝哽咽了。
身旁的丈夫沒有機會老去,二十二歲,生命就殘暴的斷裂了、停格了。眼前的他,竟然比自己親手帶大的三個孫子還小、還年輕?阿枝驚駭!擋不住的羞赧又暴衝心頭,一陣掙扎,想脫逃開。
「阿枝、阿枝……」丈夫的聲音是懇求的,也是哭著的了。
阿枝瞬間軟了力氣—怎麼忍心呀?命運宰割的,是無辜的他;歲月凌遲的,是無依的自己。六十多年來,天天痴心、夜夜妄想,妄想追回片刻的纏綿。現在,可以執手相看淚眼了,自己卻又畫地自囚,斤斤計較著年齡、叨唸著生死,多麼愚蠢呀!
「好!不怕了,一起去、一起走。但是,你、你不可以……不可以再半路丟下我!」
「喔!不會,絕不會!我也從來沒離開過。」他的聲音甕甕沉沉,帶著點飄忽的迴音,像漫天風雪中,努力要燒旺的火苗。
她也瞬間明白了,或許,他真的沒有離開。知足吧!就別再逼問歲月、強求命運了。
「還是去一下小公園,向麗慧說一聲。沒看到我,她會急得到處亂找的。」
「好!就一起去。」他笑了,一臉的朝陽燦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