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輕
瀟湘書院金牌作家,擅長描寫江山爭霸傳奇和男女權謀愛情故事,是擁有萬千忠實粉絲的實力派作家。其作品文字幽默、清雅有餘味,故事情節發展節奏快,人物刻畫細膩而不臉譜化。曾獲“悅讀中國榜中榜”女生原創獎。著有《盛世良緣》《繁星皓月不如你》《盛世醫妃》等暢銷書。
很感動,好久沒看到這樣的好文了,情節不囉唆,作者文筆好,大愛!力挺鳳輕。
——糯米
作者大大的書太好看了!女主沐清漪的性格和聰慧讓人折服,男主可妖孽可賣萌可冷酷可狠絕還超級聰明腹黑!好喜歡啊!雙方都很強大,一起實現目標,太好看了,佩服作者的構思,文章寫得很好看,人物刻畫得很形象!
——幻夢u_べ琳
至今為止看過的最最最最最最大格局的古言小說:《盛世謀臣》容瑾×沐清漪(顧雲歌)
確實好看哈哈哈哈!
——芋圓好好次o
《盛世謀臣》終於看完結了,一千來章的文,能認認真真不間斷地看完,不是耐心見長了,而是故事情節精彩啊!
——白色的風車Wx"
第一章
出使華國
新皇登基第一年的恩科考試雖然小有波折,但最終總算比較完美地落下了帷幕。經過殿試,最後容瑾親自點出了文武兩科的前三名,分別為狀元、榜眼、探花。
原本在殿試之前便大出風頭的會試第四名雲月封更進兩位得了榜眼,狀元之位被一個出自書香名門剛過而立之年的考生奪得,探花則是一位同樣年少有為的公子。如此一來,文科前三名的年紀竟都不算大。
武科的考生大都比文科的年輕得多,前三名年紀都在三十歲上下。比起文探花的俊雅斯文,霍元方這個武探花顯得粗獷豪邁,讓人有些不忍直視“探花”這二字。
瓊林宴上,清一色年輕的新晉官員很是出了一番風頭,再加上同樣年輕的皇帝和丞相,更是讓一干老臣不由自主地在心中暗歎自己老了。
瓊林宴之後,容瑾便正式授予了新晉的官員職位。別的人都是比照往年的例子,只有三個人生生成了例外。武探花霍元方,做了京畿守備軍中的校尉。因為京畿守備軍因前統領被沐相砍了,如今是由沐相身邊的夏修竹暫代統領之位。誰都知道夏修竹並非西越將領,陛下也並未授予他正式的官職。也就是說,事實上京畿守備統領一職空缺著。如今一個霍元方補了上去,在許多人眼中這算得上一步登天了。
另一個自然是容泱。容泱雖然沒能考上一甲的名次,卻也在二甲之列,被賜進士出身。容瑾十分大方地直接將兵部侍郎的位置給了他。二甲出身就被封為正三品的有實權的兵部侍郎,絕對是空前絕後的。只是再看看容泱的身份,大多數人也就沉默了。
最後一個便是雲月封。雲月封身為新科榜眼,按理就算不如狀元、探花和容泱,至少也該在翰林院有個從五品或者正六品的官職,卻不想被沐清漪一道指令扔到了奉天府做主簿。主簿這樣的小吏,若是在地方郡縣,也就是個從九品的芝麻官。即使奉天府是直屬于皇帝的,這也不過是個正八品的小官。別說比狀元、探花,就是比起二甲進士也遠遠不如。
一時間,原本風頭大盛、聲名鵲起的雲月封竟成了滿朝上下的一個笑話。從古至今,誰聽說過堂堂新科榜眼做主簿的?
雲月封卻是個能忍的,就連同屆的林璟玉等人為他抱不平,也沒見他多說什麼。他只是沉默地去奉天府衙門向步玉堂報到,然後就悄然無聲地做起了奉天府衙門裡的主簿。京城裡每天大事小情數不勝數,自然也沒有人有興趣天天揪著一個明顯就是被陛下和沐相放逐了的主簿過日子,人們很快就去巴結新晉的官員了,也徹底將雲月封這個人拋到了腦後。等到林璟玉被放出去做了地方官,平時就連來看雲月封的人也沒有了。
“玉堂,看來你這奉天府尹做得倒是越來越順手了。”奉天府後衙,沐清漪含笑喝著茶,打量著書房內的佈置。
沐清漪和容瑾都對步玉堂的能力十分滿意。
步玉堂淡笑道:“還要多謝沐相送來的人才,確實讓下官這些日子輕鬆了不少。”
沐清漪挑眉道:“看來你對雲月封的印象不錯。”
步玉堂笑道:“沐相此次前來,不也是為了他嗎?”
沐清漪也不在意,含笑點點頭道:“我確實是打算來瞧瞧他,不過……還不夠,讓他在你這裡再待一段時間吧。”
步玉堂微微蹙眉道:“下官看雲月封這人能力出眾,為人也堅毅不屈,手段也是不凡,沐相為何……看不上他?”
沐清漪把玩著手中的摺扇,淡淡地道:“雲月封此人確實是有才。當時若沒有我替他解圍,或許會生出一些波折,但是假以時日他必成大器。”
“那……”
“我不信玉堂沒有發現,雲月封性格堅毅、善於隱忍、心志堅定,卻也十分記仇,可說是睚眥必報。”沐清漪歎息道。
步玉堂挑眉道:“這樣的人,朝堂上也不少。當真不記仇的,只怕還沒有呢。”
沐清漪搖頭笑道:“記仇不是壞事,當日我問他如何處置賈敬,他半分也不肯為賈敬求情,固然是因為他確實記仇,想要置賈敬於死地,但也說明此人還算是光明磊落。只是……”
步玉堂恍然大悟道:“下官明白了,沐相是擔心他太過順利,將來得罪的人太多,無法收場,想要磨磨他的心性。沐相苦心,下官佩服。”
沐清漪無奈地搖了搖頭道:“雲月封因為出身,自小便過得極為不易,性格難免有些偏激。這樣的人入朝為官,受夠了教訓,若是運氣好,強行改變性情,會成為一代權臣,若是運氣不好,就會落個不得善終。這些日子,就有勞玉堂照看他一些了。”
步玉堂鄭重地點頭道:“沐相放心便是。只是……下官沒想到,沐相竟如此看重此人。”若是一般的人,心性稍有偏差只怕就直接被棄之不用了。畢竟,一朝丞相哪有那工夫天天關心屬下的心性問題?這天下想要為皇家所用的人多得很,棄了一個自有一百個出來。
沐清漪歎了口氣道:“才華橫溢,自己也肯上進,雖然有瑕疵,到底是瑕不掩瑜。”說到此處,沐清漪便岔開了話題道,“這些日子,慕容恪和北漢恒王有什麼動靜?”
步玉堂恭敬地稟告道:“恒王和沐雲容關押在奉天府大牢裡,開始還鬧騰了幾天,現在看上去倒是安分了許多。至於福王……搬到新的府邸之後就一直閉門不出。沐相,可是有什麼疑惑?”
沐清漪搖搖頭道:“不,福王也不是傻子,如今竟然被華皇丟棄在西越為質,想必不會輕舉妄動。不過,最近北漢和華國似乎有些不安分,福王那裡的守衛你要看緊一些。到了適當的時候,若是他想要逃走……”
“格殺勿論?”
沐清漪含笑道:“放他走。”
“這……”步玉堂有些驚訝地看著眼前的白衣女子。
沐清漪淡笑道:“放他走,但是要不著痕跡,至少要讓他相信確實是他自己運氣好才能順利逃走的,順便給他留點兒傷痕也無妨。”
雖然不知道沐清漪葫蘆裡賣的什麼藥,但是步玉堂依然恭敬地點頭道:“下官明白了。”
沐清漪滿意地站起身道:“我還有些事,先回去了。你不必送。”
步玉堂起身恭送沐清漪離開,才重新坐了下來,歎了口氣道:“出來吧,現在你當明白沐相的苦心了?”
一個人從書房里間慢慢走了出來。不是雲月封是誰?
“多謝步大人一片苦心,下官明白了。”雲月封恭恭敬敬地朝著步玉堂拱手一揖,沉聲道。
步玉堂擺手道:“不必。你才智出眾,身為新科榜眼卻被安排做了一個小小的主簿,心中有怨氣也可以理解。只是你也想想沐相的苦心,之前沐相不說,本官也不曾想過,出了那樣的事情固然是賈敬的錯,但是在百官心中你未嘗不會落下一個小肚雞腸的印象。到時候,就算進入官場一樣有人排擠你,還不如在我這奉天府待著自在一些。再說那賈敬當眾讓你難堪,讓你在全天下學子面前抬不起頭來。你可知道沐相剛剛受封丞相的時候,有多少人罵她?罵得比那賈書生難聽的也不是沒有,她若是跟你有一樣的想法,現在朝堂上的官員都該死絕了。”
雲月封默默看著步玉堂,並不說話。步玉堂有些氣惱地歎了口氣,道:“本官問你,若是你入朝為官,那些官員也跟這賈書生一樣罵你,你當如何?要知道,朝中大半官員出身高貴,賈書生罵你是因為他嫉妒,那些官員罵你,是因為他們真的看不起你。到時候,你除了忍著還能如何?本官知道你有手段,但你若是想要將罵你的人全部弄死,憑你的能耐,沒有三十年是做不到的。那朝中的官員,你以為他們都是傻子?你得罪的人若是多了,以後誰跟你一道?只怕稍微有點兒什麼事,第一個落井下石的就是他們,你這樣的性子,到時候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雲月封沉默了半晌,皺眉道:“步大人……是在勸下官大度寬和,還是勸下官背後捅刀子?”
步玉堂沒好氣地道:“本官是說不用將那些流言蜚語看得太重,文人沒有幾個不嘴碎的,等到你位高權重的那一天,那些所謂的污言穢語,不過是跳樑小丑的笑話罷了。”
雲月封若有所思,道:“下官明白了,多謝大人指點。”
看著雲月封那模樣,步大人心中有些煩躁:總覺得說錯了什麼,把這傢伙教得更歪了!
許多年後,雲月封成為刑部尚書,號稱“鐵面判官”,外號“冷血閻羅”,名聲幾乎可止小兒夜哭,那時步大人才深深後悔今天的一時多嘴。據雲尚書私下透露,他的為官之道都是步大人教的。正是步大人當初的教導讓他茅塞頓開,從此他從一個區區的正八品主簿平步青雲。於是,滿朝官員無不驚恐地盯著斯文俊朗、風采不減當年的步大人。三言兩語,能將一個兩耳不聞窗外事的讀書人教成一個活閻羅,這步大人果然是人不可貌相啊。
這可真應了那句老話——“小白臉兒,黑心眼兒!”
當然,此時的步玉堂還不知道自己將要面對這麼多糟心事,所以只是望著雲月封,苦心思索著還有什麼話能勸勸他。既然沐相將這人交給自己,自己總要盡一份心力吧。
沐清漪回到宮中,容瑾正坐在書案後拿著一本書漫不經心地翻著,看到她進來才歎氣並挑眉道:“清清,有必要那麼看重那個雲月封嗎?還要親自跑一趟奉天府?”
沐清漪揚眉笑道:“難道我是專程為了雲月封過去的?”
容瑾聳肩道:“知道,還有正事嘛。看起來……哥舒竣是不想讓咱們消停一些日子了。能讓他這麼看得起,本公子真是十分榮幸。”
“哥舒竣?又怎麼了?”沐清漪不解地道。
容瑾取過跟前桌上的一本摺子遞過去道:“剛送到的。哥舒竣在西越邊境上頻頻調動兵馬,邊城的守將不放心,報上來了。還有,哥舒竣剛剛加封了華國的明和公主為和妃,並派了使者去華國,看上去是打算跟華國結盟了。”
沐清漪接過了摺子看了看,淡笑道:“你剛剛繼位不久,這自然是個聯合華國打壓西越的好時機,哥舒竣有什麼理由不動手?西越、華國、北漢三國,三足鼎立互相牽制已經有百年之久,如今看起來確實是一個打破僵局的好時機。哥舒竣繼位已經將近十年,等不及了也是理所當然的。”
容瑾眯眼,話語中帶著淡淡的殺氣,道:“如此也好,本公子,也等不及了。”
沐清漪蹙眉,輕歎一聲道:“雖是如此,但咱們此時只怕還不宜與北漢兵戎相見。北漢本就兵強馬壯,若是我們與北漢打起來了,即便北漢不與華國結盟,華國也必然會趁火打劫,聯合北漢對付西越。”
這個道理,容瑾自然不會不知道。他輕哼一聲,道:“哥舒竣以為北漢就風平浪靜嗎?別忘了北漢以北便是塞外蠻族,更有西域眾多小國虎視眈眈。若真是亂起來了,只怕哥舒竣也要手忙腳亂一陣子。”
“你心中有數便好。”沐清漪點頭微笑道。
容瑾笑道:“本公子心中自然有數,只是要辛苦清清了。”
沐清漪凝視著他,道:“你想要……親自領兵出征?”
容瑾微微地點頭道:“一旦真的打起來了,我勢必要領兵出征。南宮絕年事已高,與其讓他領兵出了什麼事軍心大亂,還不如……讓他留守京城,穩定軍心。”南宮絕為西越南征北戰一輩子,是西越百姓心目中當之無愧的軍神。但是人們都容易忽略一件事——軍神也是會老的。如果南宮絕在戰場上出了什麼事,西越絕對不只是失去了一個主帥那麼簡單,那對西越的將士,甚至是百姓的士氣來說都是毀滅性的打擊。
沐清漪沉吟了片刻,點頭道:“你放心,我知道該怎麼辦。”
容瑾含笑摟著沐清漪,道:“出征的事情也不過是咱們現在私下說說,為時尚早呢。何況,本公子武功蓋世,怎麼樣也不能在戰場上傷著了。”
知道他想要寬慰自己,沐清漪也順從地微笑起來,道:“連影子都還沒有的事情,現在拿出來說。九公子是迫不及待想要上戰場了嗎?”
容瑾輕哼道:“那是,清好好看著,本公子不僅武功蓋世、足智多謀,就是橫掃天下也易如反掌。那個什麼當世名將……不過是本公子沒上過戰場罷了,等本公子上了戰場也絕不會比他差!”
沐清漪無奈地翻了個白眼,原本還有幾分悵然,此刻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半個月後,奉天府步玉堂上奏,福王慕容恪從京城的質子府邸逃走了。容瑾勃然大怒,命人沿途追殺,慕容恪還是逃回了華國。
轉眼便是十月初,華皇發國書邀請西越、北漢兩國明年二月初于華國會盟,商議天下大事,並參加整個中原十二年方有一次的群龍會。收到國書,容瑾便召集了朝中重臣到禦書房議事。
“如今北漢對我西越虎視眈眈,華國與北漢是一丘之貉,陛下怎麼能親自前往華國?”聽完了容瑾的話,南宮絕毫不猶豫地道。
容瑄皺眉道:“但是,如果不去參加群龍會,豈不是顯得我西越心虛?”自中原三國鼎立之勢形成,數百年來三國元首一直堅持著每十二年會面一次,共同商議三國的各種事務。上一次是在北漢舉行的,華皇和西越的先帝都親自去了。眾人默然,國家與國家相交,氣勢和臉面是最重要的,無論如何也是丟不得的。但是他們剛剛才扣押了華國和北漢的王爺,這次的群龍會很可能會出現北漢和華國聯手打壓西越的場面。
沐清漪秀眉微蹙,卻沒有開口說話。
容瑄看在眼中,猶豫了一下,問道:“沐相可有什麼想法?”
沐清漪沉聲道:“陛下留在西越,本相代替陛下前往華國。”
“不行!”容瑾劍眉一皺,斷然拒絕。
沐清漪挑眉,淡淡地笑道:“雖然歷來群龍會大都是由皇帝親自前往,但是如果陛下當真抽不出身來,由丞相代替前往的例子也不是沒有。”
容瑾不滿地瞪著她道:“你沒有說那些代替前往的丞相最後都怎麼樣了!”確實有這樣的例子,一共也不過才三個,其中兩個死在了半道上,一個回國之後被自己的皇帝給砍了。
沐清漪悠然淺笑道:“我不是那些人。”
“總之,朕不同意!此事不用再議!”容瑾斷然拒絕。沐清漪掃了容瑄一眼,他會意,連忙起身帶著眾人告退。
待禦書房裡只剩下沐清漪和容瑾倆人,沐清漪才歎了口氣,輕聲道:“如若今天的西越丞相不是我,你也不同意嗎?”
容瑾沉默。如果現在的丞相不是清清,他當然沒有意見。但是那些普通的臣子怎麼能跟清清相比?她就算有絲毫的損傷也會讓他心疼至極。
“清清,聽話好嗎?這次聽我的。”容瑾將她攬入懷中,低聲道。
沐清漪輕聲歎息,抬眼認真地望著容瑾道:“容瑾,我是你的妻子,也是西越的丞相。陛下無法做到的事情,就必須由丞相去做,這是我的責任。”
“但是……”
沐清漪挑眉道:“難道你想要我留在西越?你我都知道,哥舒竣很可能趁這個機會發動戰事,萬一到時候打起來了,你指望我領兵出征嗎?我不但不會打仗,連馬都騎不好。”見容瑾沉默,沐清漪握著他的手,柔聲道,“若是我只想要平安寧靜的生活,嫁給你之後就會安安分分地做西越皇后,安居後宮坐享榮華富貴。我選擇繼續做西越的大丞相,不僅是因為我想要幫你,容瑾,我也有我自己的野心和理想。我是一個女子,但是我依然希望我是一個稱職的丞相,而不是一個被你隨時護在身邊的花瓶。”
“清清覺得我束縛了你嗎?”容瑾有些黯然地道。
沐清漪抬頭在他眉間落下一吻道:“你沒有束縛你的妻子,但是,你對你的丞相太小心了。容瑾,當初我說過,既然你執意要搶西越皇位,那麼就要負起身為帝王的責任,我也有身為丞相的責任。丞相……可以是帝王的輔佐者,也可以是對手,但是我想,還從來沒有一個丞相是帝王的負擔吧!我也不想這樣。”
“那你不要做丞相了。”
“陛下想要罷黜臣的官職嗎?”沐清漪笑盈盈地道。
容瑾很想點頭,清清什麼都不用做,留在他身邊,他會保護她,不讓她受到一絲傷害。他卻不能,站在朝堂上的清清,即使沒有華服美飾,一襲白衣也依然有傾倒眾生的風采。這樣的清清才是最美麗的,他不能剝奪她的這份風采和光芒。
“你是不相信我的能力嗎?”沐清漪挑眉問道。
容瑾歎了口氣,無言地搖了搖頭。
沐清漪愉快地點頭笑道:“既然如此,就這麼定了?”
容瑾緊緊地摟住她,雙臂勒得她腰間隱隱有些發疼。沐清漪卻什麼都沒說,只是順從地靠在他懷中安撫著他的不安情緒,道:“別擔心,我不會有事的。丞相出使別國不是再平常不過的事情嗎?到時候我會想你的。”
“我現在就開始想清清了。”容瑾沉聲道。他一邊親昵地親吻著沐清漪清麗的臉,一邊若有所思:如果有了寶寶,清清總不會還要堅持去華國吧?
沐清漪才不管容瑾在琢磨什麼——她決定的事情也不是隨便什麼人就能夠阻攔的。何況,這也確實是最好的選擇,不是嗎?他們並不是尋常人家的小夫妻,既然一個身為一國之君,一個身為一朝丞相,很多事情確實不是可以隨心所欲的。沐清漪低頭看了一眼容瑾無意地輕撫著自己腹部的手,有些無奈地在心中歎了口氣。她猶豫著要不要告訴他,當初大哥認為女子最好是十八歲以後再考慮生孩子的事情,所以……這一兩年,她是不太可能懷孕的……
不管容瑾願不願,時間還是在流逝。年底諸事繁忙,時間便也過得飛快。這一年,西越可謂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從皇帝到丞相,再到底下的不少重要職位統統換上了年輕人,西越朝堂上官員的平均年齡可謂歷朝歷代之最小。這樣的改變也未嘗沒有好處,朝堂上議事竟變得分外有效率。原本每天至少需要一個時辰的早朝,如今不用一個時辰就能結束了。
新皇登基之後,十分倚重自己作為大丞相的妻子。原本還有不少人對女人做丞相抱著看笑話的心態,但是轉眼間已經將近一年時間,沐相主持科考、整頓吏治、清理戶部等竟是一絲錯誤也沒有,反倒在百姓心目中有了極好的聲望。
年底,先帝的皇陵終於徹底修建完成,帝陵封土。容瑾雖然將梅妃追封為皇太后,卻並沒有依從先帝的遺願將梅妃葬入皇陵,只是在先帝的靈柩之中放了一幅梅妃的畫像。同樣,循王容璋的墓中也只有他親筆所畫的梅妃畫像。梅妃的骨灰被容瑾埋在了彭城外的一處幽靜的山上。
過完年,便又是新的一年。
容瑾改年號為太和。雖然容瑾登基已經將近一年,這一年卻為太和元年。
太和元年一月,整個西越皇城還沉浸在一片安樂祥和之中。
京城的魏府裡,魏無忌走進大廳,看著坐在大廳裡悠閒地喝著茶的某人不禁挑了挑眉,道:“皇帝陛下怎麼有空到寒舍來喝茶?”
大廳裡,主位上坐著的黑衣青年俊美無雙的容顏上露出幾分嫌棄之色,點頭道:“確實是寒舍,堂堂天下首富住在這種地方,你把銀子都敗光了嗎?”
魏無忌沒好氣地瞪著不請自來的某人:什麼叫這種地方?他這宅子就算不是皇城裡最好的,至少也是最好的之一。
“空空蕩蕩、冷冷清清的。”容瑾不鹹不淡地加了一句。
魏無忌有些怨恨地掃了容瑾一眼:一個人住的地方能不空空蕩蕩、冷冷清清嗎?
“我沒請你來。”魏無忌沒好氣地道,“皇帝陛下大駕光臨,總不是來嫌棄我的宅子的吧?”
容瑾沉默了一下,問道:“你要啟程去華國?”
魏無忌挑眉,道:“你倒是消息靈通。華國群龍聚首在即,我是商人,商人逐利,我自然要去。怎麼,皇帝陛下打算跟我結伴同行?”
容瑾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搖頭道:“我不去。”
魏無忌有些意外,沉吟了一下,皺眉道:“你不去,那麼就是……”
容瑾道:“清清去。你幫我保護清清。”
魏公子瞪著一臉理所當然的容瑾,不由得被氣樂了,問道:“你以為你是誰?我憑什麼幫你保護沐清漪?”
容瑾冷淡地暼了他一眼,道:“清清要是出了什麼事,我保證你窮得連褲子都買不起!”
魏無忌半晌無語。以前他是不懼容瑾的威脅的,因為容瑾就是再鬧騰也只能口頭上威脅;但是現在,義父的產業他和容瑾一人一半。也就是說,他有多少錢,容瑾絕不會比他少,且容瑾還有整個西越支持。若是容瑾當真執意為難他,至少在西越他還真有可能傾家蕩產。西越可是三國之中最富有的國家,若真是傾家蕩產,他可是虧大了。
“我幫你保護她,有什麼好處?”魏無忌挑眉問道。他是商人,不是活菩薩。
容瑾想了想,沉聲道:“只要清清平安回來,你依然是天下首富。”
魏無忌瞳孔一縮,容瑾的意思是只要他保護沐清漪平安回來,之前義父留給容瑾的財產,容瑾還會如數交還給他。魏無忌的眼神有些複雜,他看了看坐在主位上神色漠然的容瑾,良久才淡淡地歎了口氣,道:“我倒是沒想到,沐清漪居然對你如此重要。其實……有夏修竹在,她也不會有什麼危險吧!”
“百密終有一疏,本公子要萬無一失。”容瑾沉聲道。
魏無忌揉了揉眉心,道:“義父留給你的錢我是不會要的。不如,換一個條件?”
容瑾淡淡地看著他。魏無忌摸摸下巴,笑道:“叫我一聲‘大哥’如何?”
容瑾眼神一冷,射向魏無忌的眼光猶如寒冰。
見他真的動怒了,魏無忌連忙抬手認輸,道:“我知道了,我保證沐清漪一根頭髮絲也不會少,行了吧?真是……你母妃也是我義母,叫我一聲‘大哥’虧了你不成?”
容瑾輕哼一聲,起身出門去了。
魏無忌看著容瑾離去的背影,臉上的笑容漸漸淡了下來,慢慢只剩下了一絲孤寂。他自小便無父無母,被義母撿回來,本以為從此有了家,誰知道還沒過幾年安穩日子又逢劇變。如今連義父和陪伴了自己多年的千淩也都不在了,這世上,大約也只剩下容瑾和自己還有些關係了。
魏無忌不由得想起了那個笑容溫婉卻氣度天成的白衣女子,容瑾跟他一樣寂寞,但是容瑾何其有幸能夠有那樣的一個女子陪伴身側……
含章宮裡,雲月封跟著領路的內侍踏入殿中。如今大多數人早就將這位去年的金榜榜眼給拋到腦後了。只是誰也不知道,半年過去了此人竟然悄無聲息地得到了沐相的召見。
“下官雲月封,參見沐相。”書房裡只有沐清漪一個人,雲月封神色肅然,恭敬地說道。
“起來吧。”沐清漪擱下手中的摺子,淡淡地笑道,“這半年,雲大人在奉天府過得如何?”
雲月封道:“多謝沐相掛念,下官一切安好。”
沐清漪挑眉笑道:“你堂堂榜眼,按理說應該從此平步青雲,卻被我一句話發配到了奉天府做個刀筆小吏,你心中當真無怨?”
雲月封沉默了片刻,然後沉聲道:“原本是有的,不過……經步大人開解,下官多謝沐相苦心。”
沐清漪不由得笑了起來,道:“你倒是不怕說實話。倒也算不上什麼苦心,若是貿然用你,將來再讓你壞了我的事,還不如不用好。這半年……你可想明白了?”
雲月封看了沐清漪一眼,很快又低下了頭,沉聲道:“回沐相,下官想明白了。”
“說說看。”沐清漪挑眉道。
雲月封沉聲道:“沐相是想告訴下官,凡事適可而止,不必太過看重旁人的看法,只要選定了自己要走的路,堅持下去便是。下官不喜歡的人,下官依然會去記恨、報復他們,但是下官絕不會因私廢公。請沐相明鑒。”
沐清漪沉默地打量了他良久,淡淡地道:“看來雲大人現在已經選定了自己要走的路。本相還是想問問雲大人,為何參加科考?”
雲月封毫不猶豫地道:“為了出人頭地,為我母親爭一口氣。”
“雲大人孝心可嘉。”沐清漪贊道,“本相不日便要啟程前往華國參加三國會盟,雲大人可願同行?”
雲月封驚訝地抬頭看向坐在書案後面的白衣女子,沐清漪笑容溫文和婉,清麗的眼眸中帶著令人無法回避的鋒芒。雲月封低頭,沉默不語。沐清漪和華皇的恩怨,如今西越和北漢、華國的情勢,雲月封雖然蝸居在小小的奉天府裡,卻也還是頗為清楚的。雲月封不說話,沐清漪也不著急,只是平靜地打量著雲月封。許久,雲月封才長長地吐了口氣,望向沐清漪,堅定地道:“謝沐相看重,下官願意。”
沐清漪的神色微微緩和了一些,她輕輕點了點頭道:“很好,既然如此,你回去準備吧。如果……這一次出了什麼意外,本相保證朝廷會好好照顧你母親。”
雲月封心中一震,俯身深深地一拜,道:“下官,謝過沐相。”
待雲月封退出去,容瑾才從殿后走了出來。
容瑾有些不解地道:“我以為你看重雲月封,為何還要故意嚇他?”
沐清漪揚眉笑道:“我何曾故意嚇他?我說的難道不是可能發生的事情嗎?即使我命人保護他,但是你我都清楚,如果我跟他同時遇險,侍衛優先要保護的人肯定是我,他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人,遇到危險的可能性自然比我要大得多。”
容瑾輕哼,顯然對沐清漪的答案不太滿意。不管清清對雲月封是好是壞,他都覺得清清在雲月封身上費了太多心思。不就是一個有些聰明的臣子嗎?在西越朝堂上認真篩選一下,比雲月封聰明的也未必沒有。
“好了。”沐清漪伸手捏捏他的俊臉,道,“我都要走了,別生氣了好不好?”
容瑾親吻著她帶著清香的柔順髮絲,笑道:“清清要快些回來。”
“好。”
皇城外十裡長亭,容瑾牽著沐清漪的手神色深沉地望著她,久久不肯放手。沐清漪無奈,只得任由他拉著。幸好現在魏無忌還沒有來,還可以磨蹭一會兒。
見陛下和丞相如此難舍難離,容瑄十分識趣地帶著眾人退遠了一些。
“清清,一定要小心……”
“我知道。”沐清漪無奈地道。這句話,這些日子她聽得耳朵都快要長繭了。她從來都不知道任性妄為的容瑾會有這麼囉唆的一面。
容瑾靜靜地望著沐清漪清麗絕俗的臉龐,心中頓時生出一股深深的後悔之意。他為什麼要答應讓清清去華國?他想將清清藏起來,不讓任何人看到,也不讓任何人有機會傷害到清清!
一看容瑾的眼神就知道他在想些什麼,沐清漪笑道:“九爺,難道你將來上戰場也打算帶著我一塊兒去?”
當然不成!戰場上刀劍無眼多危險啊。對上沐清漪似笑非笑的眼神,容瑾不滿地嘟噥:“這皇城裡能跟華國一樣嗎?”
沐清漪微笑:“人有旦夕禍福。與其擔心這擔心那,還不如自己小心一些。只要你在西越控制得當,就算我一個人去華國,華皇也不敢對我做什麼。你放心便是了,嗯?”
容瑾長歎了一口氣,悶悶地將她攬入懷中,低聲道:“我知道了。清清,早些回來。”
“我會的,要好好照顧自己,不可任性胡鬧。”
“清清也是。我會讓霍姝看著你的,清清若是將自己累病了,回來以後……哼哼……”容瑾盯著她沉聲道。
“我說,兩位還沒有話別完?”一陣馬蹄聲響起,魏無忌策馬而來,看著涼亭裡的兩人,戲謔地挑眉笑道。
容瑾不悅地掃了他一眼,沉聲道:“你怎麼現在才來?”
魏無忌笑道:“不是留時間給你們話別了嗎?這還是我的不是了?沐相,咱們可以啟程了嗎?”
沐清漪輕輕點頭,道:“這一路,勞煩魏公子了。”
“不敢,在下恐怕也幫不上什麼忙。”只看這長長的隊伍,還有這絕對華麗的陣容就知道了,在一般情況下大概他也沒有插手的機會。
沐清漪轉身看著容瑾,道:“我走了。”
容瑾終於放開了沐清漪,道:“去吧,早些回來。”
沐清漪含笑點點頭,轉身出了涼亭,在霍姝的扶持下上了路邊停著的馬車。隊伍漸漸開始往前移動,沐清漪掀起馬車的窗簾,看著站在涼亭外望著自己的容瑾,淺淺一笑,道:“我很快便會回來,你自己保重。”
容瑾沉默地點了點頭,望著沐清漪的馬車漸漸往前走去。
“夏兄,這次辛苦你了。”容瑾看著坐在馬背上的夏修竹沉聲道。
以夏修竹的身份,他原本不該再回華國,但是為了沐清漪的安全,容瑾不得不同意了夏修竹的提議。
夏修竹沉默地點點頭道:“放心。”
“保重。”
走在最後的魏無忌若有所思地望著容瑾,笑道:“嘖……容瑾弟弟,你不會是想哭吧?真這麼捨不得?”
容瑾一眯眼,抬手一道指風射出,魏無忌果斷地仰面躺在馬背上,才避開了這突如其來的一擊,不遠處一棵碗口粗的樹卻被指風射出了一個小孔。
魏無忌不由得直冒冷汗。這小子要不要這麼狠?
“魏無忌,前些年那一劍沒刺到你身上,你很不滿嗎?還是你想試試看,現在還有沒有人出來替你擋劍?”容瑾盯著魏無忌,淡淡地道。
魏無忌深感想要跟這傢伙說什麼兄弟親情的自己就是個傻子。這個渾蛋分明是除沐清漪外六親不認。魏公子輕哼了一聲,一揮馬鞭,絕塵而去。
“陛下,咱們該回了。”直到沐清漪等人已經不見人影,無情才上前小心地提醒道。
容瑾默默地點了點頭,沉聲道:“傳令給孫澤陵和南宮羽,暗中調集二十萬大軍到邊城待命。”
無情一怔,雖然不知道陛下這突如其來的命令所為何事,卻很快回過神來恭敬地道:“是,屬下遵旨。”
容瑾雙眸望向遠方,眼神悠遠卻帶著淡淡的殺氣。華皇和哥舒竣最好不要自作聰明傷到清清,否則……本公子必定將華國和北漢打得支離破碎!
沐清漪一行人一路不緊不慢,終於在二月初群龍會的前幾天趕到了華國京城。站在城門口,沐清漪心中多了幾分感慨,算起來離開華國也不過一年半多一些,如今華國都城依舊,卻早已經物是人非。
華國前來迎接的官員將一行人送到了西越的使館便退下了。沐清漪坐在大廳中有些疲憊地揉了揉眉心,看著坐在一邊的魏無忌,淡笑道:“魏公子若是有事可以自便。”
魏無忌挑眉笑道:“怎麼?沐相竟然如此吝嗇,連這使館中的小小房間也不肯施捨給在下?”
沐清漪莞爾道:“怎麼會?不過是怕耽誤了魏公子的生意罷了。”
魏無忌有些無奈地歎氣,攤手道:“如今我在華國的生意可也沒那麼好做了。”魏無忌在西越皇城裡參與的那些事情雖然隱秘,但也並不是完全查不到。他和西越皇家的一些牽扯被人知曉,魏家在華國和北漢的生意哪裡能不被打壓?
沐清漪自然明白這個道理,想起容瑾對魏無忌的冷漠,也不由得多了幾分愧疚。
魏無忌揚眉笑道:“我那府上一年也沒有幾個人住,還不如在使館裡住著熱鬧。只是不知道沐相歡不歡迎?”
沐清漪笑道:“既然魏公子不嫌棄,清漪自然歡迎之至。”
容瑄坐在一邊,劍眉深鎖,思索了一會兒才道:“聽說北漢皇帝哥舒竣已經先一步來到華國了,不知道華皇明天會不會召見咱們。”
沐清漪挑眉道:“以我對華皇的瞭解,他最近兩天應該不會召見我們。我倒是有些好奇哥舒竣這個人。魏公子可見過?”沐清漪好奇地看著魏無忌。
魏無忌點頭道:“見過兩次。哥舒竣此人外表看起來溫雅無害,完全不像北漢人,可手段心機深不可測。哥舒竣登基之後,一直力圖改革,整頓吏治,還不到十年已經頗有成效,更有哥舒翰這樣的名將輔佐,這些年來北漢北方邊境已經很少被蠻族困擾。所以,哥舒竣將目光投向華國和西越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了。”
北漢以北的蠻族所在之處雖然遼闊,但不是荒原就是沙漠,窮困貧瘠,哪兒比得上水土豐饒的中原?哥舒竣志在一統天下,目光所向自然是中原了。
沐清漪點點頭,笑道:“我倒是十分期待與這位北漢皇帝見面。”
魏無忌有些擔憂地看著她道:“哥舒竣先咱們一步來到華國,顯然是有跟華國結盟的打算。只怕……如今華國和北漢已經暗中達成了協議,你千萬小心。”
“多謝魏公子提醒,我明白。”沐清漪感激地微笑,又沉吟了片刻,蹙眉道,“按理,明天是否應該先去拜會一下淮陽公主?”
淮陽公主是西越到華國和親的公主,但是這兩年西越國內的事情不斷,他們還真沒有怎麼關注過淮陽公主。這一次到華國,他們只怕也指望不上這位公主什麼了。
容瑄點頭道:“理應如此。不過,淮陽……”
沐清漪微笑道:“盡到禮數便可。修竹可要回去看看家人?”
夏修竹搖頭道:“我的身份也不方便,何況……也沒什麼可看的。”他早就跟聶家決裂了,還有什麼好看的?
“好吧。今天初到華國,大家都辛苦了,先回房歇息吧,有什麼事情明天再說。”沐清漪起身笑道。
其他人紛紛贊同,經過這將近一個月的行程,還當真是有些疲憊了。沐清漪正要轉身回房,門外華國的官員去而複返,道:“打擾沐……丞相了,陛下召沐相入宮一見。”
“哦?”沐清漪有些意外,道,“華皇陛下怎麼會現在召見本相?”
以華皇的性格,現在他既然不能殺她,自然也不願見她才是。
那傳旨官員的神情有些怪異,他望著沐清漪道:“這個……陛下正在宮中宴請北漢皇帝陛下,聽聞沐相到了,便請沐相一道入宮赴宴。”
沐清漪眼眸微閃,垂眸道:“還請轉告華皇,本相旅途勞頓,身體不適,今天只怕無法進宮拜見了,請華皇見諒。”
來者是客,雖然誰都知道沐清漪原本是華國人,但現在她是西越的丞相,即使是華皇也不能強行命令她。那官員只得應道:“下官明白了。下官這便回去稟告陛下。”
“有勞。”
華國皇宮裡,華皇揮退了回來稟告的官員,滿是皺紋的臉上陰沉如水。坐在下方客位上的男子穿著一身北漢貴族特有的服飾,容貌與氣質卻俊雅溫和得猶如江南才子。
“早就聽十一弟說,沐相是難得一見的女中豪傑。華國果然是人傑地靈,朕甚是佩服。”哥舒竣把玩著手中的酒杯,笑得意味深長。
華皇輕哼一聲,鐵青著一張臉沒說話。前年華國京城裡發生的那些事情如今早已經傳得天下皆知。全天下誰不知道當初整個華國皇室都被一個剛剛及笄的少女耍得團團轉?而後,沐清漪更是高居西越大丞相之位。最重要的是……她居然還敢回來!
今天華皇讓人去請沐清漪進宮,不只是因為哥舒竣好奇沐清漪的樣貌,更是因為他自己想要給她一個下馬威——沒想到沐清漪居然毫不猶豫地拒絕了他。總有一天……他會讓沐清漪好看!
哥舒竣若有所思地打量著華皇,淡淡地笑道:“西越離華國山高路遠,沐丞相一路車馬勞頓也是有的,陛下也不必太過在意。”
華皇神色漠然地看著哥舒竣。他當然知道哥舒竣打的是什麼主意——挑撥華國和西越的關係。華皇並不在意,華國和西越本就會有你死我活的一天。對於華皇的態度,哥舒竣也不在意。丟臉丟得盡人皆知的人,有權生氣。
第二天清晨,華國皇宮的大殿上早朝已經接近尾聲。
“啟稟陛下,西越大丞相沐清漪與西越莊王容瑄,攜西越使者殿外求見。”
一時間,整個大殿上一片譁然。引起眾人議論的自然不會是西越莊王,而是大丞相沐清漪。一個未滿十八歲的女子,卻是西越的丞相,更是西越未來的皇后,更不用說這位沐相曾經還是華國肅誠侯府的嫡女、陛下親封的明澤公主。她所受的恩遇,只怕就是華皇正經的嫡親公主也比不上。
當初沐清漪成為西越丞相的消息剛剛傳來,華國朝堂上同樣是一片議論。有人惋惜這樣一個能力卓越的女子居然不能為華國所用,也有人鄙視新任西越帝容瑾昏聵胡鬧,居然任命一個女子為相。他們中或許有不少人見過沐清漪,但是真正瞭解沐清漪的人,只怕一個也沒有。
大殿上的人群中,還有一些人對沐清漪的想法更加複雜。站在最前方穿著四爪龍紋朝服的華國眾皇子,齊刷刷地望向了門口,其中更以大皇子福王慕容恪、四皇子治王慕容協、八皇子慕容昭最為迫切。先前九皇子府那一場劇變,雖然沒有證據證明跟沐清漪有直接干係,她卻也脫不了干係。
那一次,死了兩個皇子自不必說,慕容協和慕容昭一個傷了胳膊,一個傷了眼睛,從此與皇位無緣。另外幾位皇子也受了不同程度的傷,三皇子雖然僥倖沒有殘廢,身體卻已經大不如前。如今整個華國,真正還能拿得出手的皇子竟只剩下大皇子慕容恪和九皇子了。
有人小心地望向華皇,卻見華皇神色變幻不定,整個人仿佛蒙上了一層陰鬱之色。
“宣!”半晌,眾人才聽到華皇冷冷的聲音。
“宣西越使者晉見!”
片刻後,一行人在內侍的引領下從容地走了進來。為首的一男一女正是容瑄和沐清漪。仔細一看,眾人就發現了容瑄雖身為西越莊王,他是西越帝如今唯一還在世的兄弟,但進殿之後一直落後沐清漪半步。眾人驚訝不已——這一次的西越使者竟然真的以沐清漪為首。
“西越大丞相沐清漪,見過華皇陛下。”
“西越莊王容瑄,見過華皇陛下!”
西越使者都是客人,不必對皇帝行跪拜大禮。沐清漪和容瑄也只是拱手,恭敬地一揖。
華皇連看都沒有看容瑄,目光定定地落到了沐清漪身上。或者說,此時整個大殿上所有人的目光幾乎都在沐清漪的身上。許久,華皇才沉聲道:“西越……沐清漪?你可還記得你到底是華國人還是西越人?”
眾人沒想到,一上來華皇就使沐清漪難堪。
沐清漪秀眉微挑,淡然地笑道:“沐清漪從前是華國人,如今是西越人。”
華皇冷笑一聲,厲聲道:“這麼說,你是承認自己叛國,背祖忘宗了?”
沐清漪蹙眉,淡然道:“華國素來有訓:在家從父,出嫁從夫。我夫君既是西越人,沐清漪自然也是西越人。華國從未有過華國女子不許嫁西越人的說法,沐清漪不知何來的背祖忘宗?”
“哼!你既然曾是華國人,卻做了西越的丞相,難道不是叛國?”盲了一隻眼的慕容昭陰沉地道。
沐清漪抬眸,平靜地道:“良禽擇木而棲,西越先帝和當今陛下以國士待我,我自當以國士報之。沐清漪離開華國之時不過是個家破人亡的孤女,並未掌握過華國的重要機密,更沒有受過華國的隆恩,何來叛國?”
“陛下冊封你為明澤公主,皇恩浩蕩,你還敢說沒有受過華國隆恩?”很快有人跳出來罵道。
沐清漪不屑地輕“嗤”一聲,淡淡地道:“華皇陛下還殺了我父母兄姐,難道我也要感激涕零?”
“你……你強詞奪理!”華皇冊封沐清漪遠在肅誠侯府滅門之前,但是其中頗多內幕又豈是三言兩語能夠扯得清楚的?
容瑄微微皺眉,沉聲道:“華皇陛下,我國應邀前來參加貴國舉辦的會盟,難道貴國就是為了羞辱我西越丞相?既然如此,請恕我等失陪了。各位……也都是華國朝堂上有頭有臉的人物,合力欺壓一個年方十幾歲的女子,本王真是……長見識了。”
聞言,眾人再看看站在大殿之中神色平淡、從容自若的白衣女子,不由得紅了臉皮,同時也在心中暗罵容瑄卑鄙。自己占了上風,那沐清漪就是西越大丞相,被人逼問的時候就變成十幾歲的弱質女流了?
一直沒有開口的福王慕容恪看著沐清漪突然開口道:“沐相辯才無雙,本王早已經見識過了。莊王將沐相與尋常女流相提並論,未免有辱沐相的身份。”
沐清漪是尋常女子嗎?當然不是。在西越的時候慕容恪雖沒親眼所見,卻也聽過不少傳聞。這位西越女相和西越新帝都是氣死人不償命的主兒,二人伶牙俐齒,把那些迂腐的老臣氣到噴血不過是尋常事。
沐清漪也看著慕容恪,低眉淺笑道:“福王過獎了,不過是西越的前輩們厚愛,讓著小輩罷了。倒是福王殿下,我西越好吃好喝招待殿下,殿下卻不告而別,讓本相和陛下很是難過,不知道可是什麼地方怠慢了殿下?”
慕容恪臉色一變,輕哼一聲,偏過頭去不再說話。
在場的眾人看向沐清漪的眼神卻多了幾分警惕。這位女相不僅伶牙俐齒,更是一擊必中——出口的話必然擊中對手的痛處。
沐清漪也無意再多做糾纏,要真是在這裡把華皇給惹火了,對他們也沒有什麼好處。凡事適可而止的道理沐清漪是十分清楚的。她恭敬地朝著華皇一拱手,笑道:“我國陛下國事繁忙,無暇親自前來,還請陛下見諒。”
這麼一會兒工夫,華皇的情緒也漸漸穩定了下來。他冷眼盯著沐清漪道:“沐……相的意思是,你可以全權代替西越帝?”雖然是問沐清漪,但是華皇看著的是容瑄。從頭到尾,華皇根本不相信容瑾會如此信任沐清漪。
容瑄點頭道:“這是自然,我西越上下唯沐相馬首是瞻。”
華皇輕哼一聲,淡淡地掃了沐清漪一眼道:“既然如此,沐相和莊王遠道而來,一路辛苦了。朕今晚在宮中設宴為兩位接風。幾日之後,便是群龍會盟之日,這幾日兩位不妨在華國京城四處走走。治王。”
“兒臣在。”慕容協出列,恭敬地道。
“就由你招待西越貴客。”華皇吩咐道。
慕容協應聲,道:“兒臣遵旨。”
華皇點點頭,眉宇間閃過一絲疲憊,點頭道:“如此,朕有些累了,今天就到這裡吧。”
“恭送陛下!”
出了宮門,沐清漪和容瑄並肩而行,身後跟著夏修竹、天樞等人。
容瑄若有所思地道:“看來華皇陛下對沐相有很大的敵意啊。”
沐清漪有些無奈地笑道:“莊王應該說,這滿朝上下有幾個對我沒有敵意?”
容瑄笑道:“當初沐相在華國京城一鳴驚人,如今這般……也是應該。”
“莊王見笑了。”沐清漪笑道。
“沐相、莊王。”兩人正說話間,慕容協從身後追了上來。
沐清漪回頭,道:“治王殿下。”
慕容協看著眼前白衣如雪的清麗女子,不知為什麼突然心中有些沮喪。不過短短兩年時間,一個肅誠侯府不受重視的嫡女,一躍成為西越大丞相,而他堂堂華國皇子,如今雖然依然是華國皇子,但是……看了一眼垂在身側無法動彈的左臂,慕容協突然有些不知道該用什麼樣的表情面對眼前的女子。
“沐……相。”看著眼前對沐清漪做丞相習以為常的西越官員,慕容協深感西越朝臣的接受能力很強大。
“治王殿下,可是有什麼指教?”沐清漪淡笑道。
慕容協歎了口氣,道:“父皇的旨意不是讓本王招待沐相嗎?有什麼需要本王效勞的地方,沐相不必客氣。”
沐清漪點頭笑道:“多謝治王殿下,本相……倒是沒什麼大事,不過是……想去為先母掃墓,不知可否?”
慕容協松了口氣,笑道:“這個自然是可以的。”
不得不說,華皇當初盛怒之下肅誠侯府眾人幾乎都曝屍荒野,卻也沒有人動已經去世多年的秦國夫人的墓。要不然,如今沐清漪提出這個要求,慕容協還真是很為難。
沐清漪雖然更想去看看顧家的墓,但也知道如今不是時候。
沐清漪為亡母掃墓的事情,容瑄自然不便參與。他帶著太史衡、雲月封等人回使館了,只留下夏修竹、天樞和霍姝等人保護沐清漪。
張氏的墓就在京城外不遠的一處山坡下,這裡風光秀美,整個墓地也是按照國公的規格修建的。只可惜沐長明沒有那個福分升為國公,從頭到尾這裡都只有一個秦國夫人張氏。
將陪同而來的慕容協留在了墓園外面,沐清漪只帶著夏修竹、天樞和霍姝三人走了進去。張氏的陵墓十分乾淨,他們看得出來一直都有人定期打理這裡。
沐清漪只是稍微一沉吟,便猜到了是誰。
沐清漪走上前去,蹲下身在墓前擺上了鮮花、鮮果,任由霍姝幫忙燒了帶來的紙錢,自己卻只是拈了一炷香插在張氏的墓前。
姨母……不知道漪兒現在是不是跟你在一起了。望著墓碑上“秦國夫人張氏”幾個大字,沐清漪在心中有些惆悵地想起了溫婉美麗的姨母和嬌弱可人的表妹。如今這個世道……如此也好吧?
“小姐……”看著沐清漪有些黯然的神色,霍姝輕聲喚道。
沐清漪側首,淡淡地一笑道:“沒什麼,只是想起一些以前的事情而已。你們……”
“有人來了。”夏修竹突然開口道,警惕地望向墓園入口的方向。
沐清漪皺眉道:“現在這個時候,還有誰會來這裡?”
夏修竹搖了搖頭。
眾人回頭,卻見慕容協匆匆地過來,沉聲道:“父皇來了。”
慕容協同樣一臉莫名其妙,顯然有些不能理解華皇怎麼會跑到這裡來。
沐清漪微微挑眉,問道:“我們來這裡的事,陛下知道嗎?”
慕容協猶豫了一下,道:“應該……不知道吧。”
現在華皇聽到沐清漪的名字就會發火,只要不是大事,一般沒人會把沐清漪的消息稟報給華皇。沐清漪皺了皺眉,道:“先避開!”
“為什……”慕容協還沒說完,旁邊的天樞已經一指點在了他的胸口。慕容協頓時動彈不得,只得任由天樞將自己抓著帶離了張氏的墓前。
不一會兒,華皇果然走了進來,身邊只跟著一個隨身的總管太監。
華皇走到墓前,看到墓前放著的鮮花、鮮果和剛剛燒過的紙錢,皺了皺眉,問道:“有人來過?”那太監上前檢查了一番,恭敬地稟告道:“啟稟陛下,煙灰已經涼了,香也快要燒完了,想必人已經走了好一會兒了。”
華皇皺眉道:“來的路上沒有看到他們。”
華皇自然知道來的是誰,這個時候也只有剛剛回來的沐清漪會給張氏掃墓。華皇站在那兒望著張氏的墓碑沉默了許久,才深深地歎了口氣。
“長寧,你的女兒倒是聰慧得嚇人。若是……朕的兒子能有這般聰慧……該有多好。”華皇站在墓前,沉聲歎息道,“當初朕就在想,若她是你我的女兒,那有多好啊。所以,朕才封了她做公主,朕是當真……想要將她當成自己的女兒看。現在想想,她大約是恨朕吧,所有的一切,都是為了接近朕而做出來的……長寧,你的女兒,可真狠,脾氣、性子一點兒也不像你。如果……如果咱們的孩子能活下來,肯定也跟她一樣聰明……”
華皇想到此處,臉色更加陰沉。若是沐長明和沐飛鸞還活著,華皇甚至想將他們淩遲一百遍。沐清漪越是聰明,華皇就越是憤恨,越是遺憾。如果當初,他的兒子活了下來,或許會比現在的沐清漪更聰明,也更厲害!
“長寧,你說……她是回來報仇的嗎?”華皇皺眉,有些惋惜地道,“你這個女兒太厲害了,朕是不能留她了。不過你別擔心,朕會好好地送她來陪你,不會讓她受苦。”
華皇一直站在張氏的墓前,絮絮叨叨說著各種各樣瑣碎的事情:對沐清漪的憤怒和惋惜、對皇子們的不滿、對天下的野心,當然還有對張氏的思念。躲在不遠處的隱秘角落裡,慕容協第一次深切地感覺父皇老了。他年輕的時候,即使是在沒有人的情況下,也定不會說這麼多話。
慕容協聽著華皇神色淡然地述說著不能對外人言的各種事情,臉色也是變幻不定。只可惜被點了穴道的他連動彈一下都不能,只有臉色能夠變了。
等到似乎終於說夠了,華皇才慢慢住了口,靜靜地在張氏的墓前站了許久。
“陛下,該回去了。”
華皇點點頭,道:“回吧。”
內侍扶著華皇的手,與來的時候一樣緩步而去。直到華皇走得不見了蹤影,隱藏在一邊的眾人才慢慢走了出來。天樞一指解開了慕容協的穴道,慕容協神情複雜地望著沐清漪。雖然他也聽說過父皇和秦國夫人之間的一些事情,卻也沒想到父皇對秦國夫人竟然如此迷戀。
慕容協輕咳了兩聲,望著沐清漪道:“沐相這是什麼意思?”
沐清漪挑眉,不解地道:“治王是說什麼?”
慕容協沉聲道:“沐相讓本王聽到這些,難道不是想要威脅本王嗎?”
許多時候,人知道得越多就越麻煩。如今他不過是個殘廢了的皇子,若是被父皇知道自己偷聽了如此多的秘密,他的麻煩就大了。
沐清漪有些無辜地攤手,道:“治王可是冤枉本相了,本相怎麼知道華皇會說這麼多話?本相只是不想跟華皇碰面而已。何況……本相不是也聽到了嗎?”
慕容協輕哼一聲,沉聲道:“不管沐相此舉是想要做什麼,本王都不會答應。所以,沐相也不用費這個心思了。”
沐清漪無奈地歎息,感慨皇家的人疑心病真是太重了:“治王何必如此?本相跟治王無冤無仇,難道還會害治王不成?”
慕容協冷笑著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沐清漪只當沒看見,淡淡地笑道:“其實……即使華皇陛下不要治王作陪,有機會,本相也確實想拜訪治王。”
“本王不過是個殘廢,沐相只怕是白費心思了。”慕容協雖然廢了一條胳膊,但腦子沒有壞掉。對於沐清漪,他同樣充滿了警惕。
沐清漪毫不在意,淡笑道:“不過是左臂的問題而已,算什麼殘廢?難不成王爺還想上戰場打仗?另外,本相觀王爺的手臂也並非全無感覺,未必無法痊癒,不是嗎?”
慕容協的臉色微變,他當然不用上戰場打仗。他有的時候也會安慰自己就算是左臂不能動,也礙不著當皇帝,但是……他的父皇和文武大臣不這麼想。一個殘廢的皇帝有損華國的顏面,華國皇室就算損失慘重,也還有幾個可以選擇的對象,並不是非他不可……
“沐相好心計!”慕容協的臉色突然變得難看起來,他冷厲地盯著沐清漪道,“在秦國夫人墓前,沐相就能想出如此算計,本王佩服得很!”
這個沐清漪竟然在三言兩語之間就挑動了自己心中最黑暗的那一點兒念想和殺意。
沐清漪淡淡地啟唇一笑,半垂的眼眸中卻帶著一絲嘲弄和譏誚。明明是自己心中本就存著惡念,他卻偏偏要怪到她的身上,不過是想為自己找一個心安理得的藉口罷了。既然如此,她成全他又有何妨?
“王爺言重了。本相是西越丞相,如今我們也算是各為其主。但是王爺也知道……在西越的時候,本相跟福王結了仇。如今身在屋簷下,本相不過是不希望福王給本相找麻煩而已。”沐清漪微笑道。
慕容協垂眸沉思,道:“沐相想要的只是大哥不找你麻煩?”
沐清漪笑道:“如今身在華國,危險重重,多一個敵人就多一點兒危險,本相自然要小心行事。”
慕容協沉吟了許久,終於道:“沐相的才智本王自然是信得過的。只是此事,本王還需要考慮。”
沐清漪微笑道:“如此大事,治王自然不可能立刻下決定。不過,本相跟治王從前也算是有幾分交情,不如先告訴殿下一個消息。”
慕容協望著沐清漪。
她淡淡地道:“北漢的皇帝陛下,似乎私底下已經跟福王達成了協議。”
慕容協神色微變,沉聲道:“本王知道了,多謝沐相。”
“離開兩年多,華國京城倒是依舊繁華如昔。”漫步在京城的大街上,沐清漪輕聲感歎道。
夏修竹走在沐清漪身後,面具遮住了他俊逸的容顏,那雙眼眸中卻也同樣帶著一絲懷念和欣慰。他輕輕地點頭道:“沐相說得是。”
沐清漪有些無奈地回頭看著夏修竹道:“修竹,你我之間非主僕也非上下級。我早就說過,你不必如此。這次你肯護送我回來,我當謝你。”
即使是容瑾,也從未將夏修竹當成下屬,平日裡也都稱一聲夏兄。這一年多以來,夏修竹的保護其實早就已經超過了當初他與容瑾約定的期限,所以對於現在的夏修竹,她感念他的相助,卻不會認為這是理所當然的。
夏修竹低頭望著她好一會兒,才道:“救命之恩,無以為報。區區小事,何必言謝。”
沐清漪挑眉笑道:“既然如此,我當修竹是朋友。”
夏修竹遲疑了一下,終於點了點頭道:“是,能與清漪相交,是夏修竹之幸。”
沐清漪淺淺一笑,道:“修竹說錯了,能與修竹相交,是沐清漪之幸。”
人來人往的大街上,人們的目光都不約而同地落在了緩步而行、笑意悠然的白衣女子身上。她並沒有華麗珍貴的珠環翠繞,也沒有價值千金的華衣錦服,只是一襲白色衣衫,袖上有銀色的祥雲暗紋。衣服款式簡單、素雅得不似華國閨秀的款式,卻恰到好處地勾勒出女子曼妙的身形和清麗如雪的氣質。
她的一頭青絲僅以一頂白玉發冠隨意地束起。發冠本是男子的發飾,那精巧玲瓏的發冠上卻鑲嵌著雙龍戲珠的圖案,兩條五爪金龍中間合抱著一顆紫色的明珠。整個發冠看上去精緻奪目,與女子腰間的暗金色腰帶更是相得益彰。她整個人遠遠地看上去就讓人感到一種無可比擬的高貴和莊重。
好美麗的女子……過往的行人無不在心中驚歎。
“小姐,前面是輕安閣,咱們要不要過去坐坐?”霍姝看了看四周,對這些過往的路人盯著自家主子看的行徑很是不悅。
沐清漪抬眼,輕安閣果然就在前面不遠處。她不由得笑道:“倒是沒想到,輕安閣還在。”輕安閣是顧家的產業,她本以為馮止水離開之後這裡很可能會被朝廷查封,沒想到依然在,看來馮止水善後做得十分不錯。想到這兒,沐清漪道,“過去坐坐吧。”
輕安閣二樓的窗口,哥舒竣漫不經心地喝著酒打量著樓下來來往往的人。華國確實比北漢繁華得多。無論北漢如何兵強馬壯,受天然條件限制,便註定了北漢的地廣人稀和土地貧瘠。而華國……華國人生來便是文強武弱,只會吟詩作賦,卻始終佔據著這天下最肥沃的土地。
年輕的帝王遙遙望著遠處的瓊樓玉宇,眼中寫滿了野心和渴望。終有一天,他會將這一切都收入囊中。
驀地,哥舒竣的目光定在了人群中的一個點上。他打量著人群中那個笑語嫣然的白衣女子,若有所思。
“陛下?”慕容恪坐在對面,有些不解地看向哥舒竣。
哥舒竣淡然一笑,抬了一下下巴,笑問道:“福王看看,那位可是西越的沐相?”
慕容恪起身往窗外望去,眼眸微沉,點頭道:“確實是沐相。陛下……應該沒有見過沐相才對,怎麼會?”
哥舒竣笑道:“這天下,除了沐相還有哪個女子能有如此卓然的氣質?”
另一邊也坐著一名美麗的女子,正是當初和沐雲容一同和親北漢的明和公主,如今的北漢和妃。
聽到哥舒竣如此稱讚另一個女子,和妃心中微微泛酸,忍不住也轉身望向窗口,一眼便在人群中捕捉到了那個美麗的身影,不由得深深吸了口氣。和妃是見過沐清漪的。她一直記得明澤公主是一個美麗的女子,卻不記得明澤公主如此美麗。是她的記憶出了錯,還是明澤公主這兩年真的變化太大了?
“這……真的是明澤……沐相?”和妃驚歎道。
慕容恪點了點頭,打消了她的懷疑。和妃輕歎道:“兩年不見,她竟然越發出眾了。陛下說得不錯,天下女子誰敢與沐相媲美?”若只論容貌,這世上總有更加精緻美麗的人,但是那樣通透、清雅,又高貴得仿佛可以睥睨天下的氣質卻無人能有。
三人正說話間,沐清漪等人已經走上樓來。她上樓第一眼,自然毫不意外地看向了哥舒竣一行人。
沐清漪從容地打量著坐在窗邊的哥舒竣,他果然如傳聞一般容貌俊雅,斯文得不像北漢男子,更是看不出他跟英武挺拔的哥舒翰有半點兒相似之處,然而那雙本該溫潤的眼眸也帶著毫不掩飾的銳利和野心。這個剛過而立之年卻已經登基近十載的帝王確實雄心勃勃。
哥舒竣坐直身子,對著沐清漪溫和一笑,舉了舉手中的酒杯道:“沐相,幸會。”
沐清漪點了點頭,淡然微笑道:“北漢皇帝陛下,幸會。”
哥舒竣笑道:“能讓沐相一眼就認出來,朕榮幸之至。沐相,坐下共飲一杯如何?”
沐清漪微笑,道:“恭敬不如從命。”
沐清漪走到桌邊,看了看在座的另外兩人,道:“福王殿下、明和公主,別來無恙。”
和妃神色複雜地望著沐清漪,輕聲道:“多謝沐相關心,沐相別來無恙。請坐吧。”
沐清漪也不客氣,在空著的位子上坐了下來,身後的夏修竹等人在旁邊的一桌落座。
慕容恪看著夏修竹皺了皺眉。
哥舒竣同樣若有所思地打量著夏修竹三人。雖不能完全確定夏修竹的身份,但是在西越哥舒翰和夏修竹動過手,哥舒竣自然也知道夏修竹的武功深不可測。瞥見哥舒竣打量的目光,沐清漪也不在意。既然帶著夏修竹來華國,她就不擔心他的身份暴露。
“十一弟對沐相可謂稱讚有加。朕也一直好奇沐相到底是一位什麼樣的傳奇女子,今日一見果然風采不凡。朕敬沐相一杯。”哥舒竣舉杯笑道。
沐清漪淡笑,道:“本相不勝酒力,以茶代酒,還請北漢皇見諒。”沐清漪自然不至於連一杯酒都不能喝——她不覺得自己有必要為了哥舒竣的試探勉強自己。
哥舒竣自然不能為難女子,即使她是西越的丞相。他挑了下劍眉,笑道:“沐相請。”
沐清漪端起杯與哥舒竣輕輕碰了一下,淺嘗了一口茶水。
“聽聞西越帝不僅是少年英才,也是難得一見的絕頂高手。這次沒能見到西越帝,當真是萬分遺憾。”哥舒竣含笑道。
沐清漪淡笑道:“北漢皇過譽了。陛下登基不久,西越諸事皆離不開陛下,哪裡比得上北漢皇朝中乾綱獨斷,軍中又有烈王殿下相助?陛下每次說起北漢皇,也自歎不如呢。”
這當然是不可能的,以容瑾的驕傲,他斷然不會輕易承認自己不如別人。哥舒竣自然也不會當真,朗聲一笑,道:“得西越帝如此看重,朕之大幸。”
此時有外人在場,兩人自然也不可能聊什麼軍國大事,不過是你一言我一語,隨意閒聊。坐在一邊的慕容恪和和妃自是完全插不上話。
最後,哥舒竣有些遺憾地站起身來告辭。這沐清漪雖然看著年紀尚輕,但是說起話來謹慎老到得滴水不漏,兩人你來我往許久竟是誰也沒有占到便宜。哥舒竣也知道今天是沒有什麼可說的了,便也不再耽擱,毫不猶豫地起身告辭了。
“今日與沐相一聚,真是讓朕大開眼界。朕帶了一些西域的美酒,改日請沐相共飲,還望沐相不吝賞光。”哥舒竣朗聲笑道。
沐清漪拱手,淡然地道:“這是自然,那就多謝陛下了。”
哥舒竣點頭笑道:“告辭。對了……沐相,舍弟回國之後對沐相多有讚譽,若有機會還請沐相往北漢一行,北漢必當蓬蓽生輝。”
“若有機會,本相自然不敢辜負陛下美意。”沐清漪沉聲道。
哥舒竣若有所思地打量了沐清漪片刻,才朗聲一笑,轉身下樓去了。慕容恪走在最後,皺眉看了看沐清漪等人,沉聲道:“沐相,告辭。”
“福王殿下慢走,不送。”沐清漪平靜地道。
送走了哥舒竣一行人,沐清漪四人才坐到了一張桌邊,沐清漪挑眉問道:“你們覺得哥舒竣如何?”
霍姝秀眉微挑,先一步開口:“看著倒是溫文爾雅得不像北漢人,不過……屬下覺得還是烈王讓人覺得舒服一些。”
沐清漪莞爾道:“這倒是,他是皇帝,跟烈王自然不同。”哥舒翰即使是為了北漢的利益,行事也稱得上光明磊落。這樣的人,自然讓人覺得舒服一些。哥舒竣能夠在北漢諸多皇子之中後來居上奪得皇位,其手段、心思都遠不是哥舒翰能夠比的。
夏修竹道:“北漢皇武功應當也是不俗,雖然比不上哥舒翰,但是……”
天樞道:“但是應該跟屬下不相上下。”
沐清漪歎息,道:“果真不好對付。幸好……這次咱們的主要目的不是對付他。”
“咱們不對付他,只怕他未必不會想對付咱們。”天樞皺眉沉聲道。
沐清漪點點頭,思索了片刻才擺擺手,道:“算了,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現在糾結這些也是無用。莊王不是去九皇子府了嗎?也不知探望淮陽公主情況如何了?”
夏修竹沉聲道:“之前太史公子提過一句,聽說前年婚宴上九皇子和淮陽公主都受了傷,只是……淮陽公主傷了臉。所以……”
這個絕對是意外。當初婚宴上的事情過後不久,沐清漪一行人就離開了華國。沐清漪也只是知道淮陽公主和九皇子都受了傷,但是絕對沒有想到淮陽公主居然會那麼倒黴,竟然傷在了臉上。一個和親的公主,雖然不需要完全靠姿色侍人,但是故國遠在千里之外,自己還毀容了,必然不得夫君的喜愛。極為難得地,沐清漪心底生出了幾分愧疚之情。
“莊王來了。”夏修竹轉身看向樓梯口。容瑄帶著太史衡、雲月封等人走了上來。
看到沐清漪幾人,莊王也不由得笑道:“真是巧了。”
沐清漪淡淡地一笑,看了一眼大堂裡早就盯著他們暗中打量的眾人,問道:“可不是巧了嗎?莊王應該還沒用膳吧,不如去雅間一起用?”
容瑄自然沒有意見,一行人轉身進了二樓的雅間,徒留整個大堂裡的客人們惋惜地歎氣。若說這些日子整個華國京城的人討論最多的,絕對不是今年的群龍會盟如何收場,也不是北漢皇帝如何英武不凡,而是西越來的女相沐清漪。
幾乎整個京城的百姓都知道了,西越來的女相就是當年被華皇冊封為明澤公主的肅誠侯府嫡女沐清漪。一方面,人們回憶著明澤公主的美貌和氣度,驕傲于華國的女子能夠成為西越的丞相;另一方面,人們歎息沐清漪有如此才能卻不肯為華國效力,反倒去輔佐西越皇帝,是為不忠不孝。至於沐清漪和容瑾的婚事更是不知道被人編造出了多少話本,在茶樓、酒肆裡流傳,沐清漪從太史衡那裡聽到的就不下五六個版本。
他們進了雅間後,容瑄原本還帶著笑意的臉沉了下來。沐清漪端著茶杯,有些詫異地道:“莊王這是怎麼了?去探望淮陽公主可是有什麼不順利?還是……淮陽公主受什麼委屈了?”
容瑄輕哼一聲,冷聲道:“她能受什麼委屈?本王就沒見過這麼不識時務、看不清自己處境的女人!”
原來,竟不是九皇子府上惹怒了容瑄,反倒是淮陽公主惹得容瑄動怒了。
“怎麼回事?”
雲月封上前,將九皇子府的事情仔細地說了一遍。
原來,容瑄去九皇子府探望淮陽公主雖然確實有打探消息的意思,但說到底還是對這個妹妹有幾分情分的,畢竟現在西越皇室剩下的血脈當真是不多了。西越和華國之間必然會有一戰,到時候淮陽公主在華國的處境必定令人擔憂,容瑄甚至考慮過回國的時候帶上淮陽公主,卻不承想淮陽公主對西越皇室怨念深重。容瑄還沒開口,淮陽公主就陰陽怪氣地嘲諷一番。還不到兩年時間,曾經那個有些嬌柔、有些手段和小心機的西越六公主竟變成了毫不講理的惡婦,幾句話就將容瑄氣得臉色鐵青,才說了幾句話就直接出來了。
“原來如此。”沐清漪平靜地倒了一杯茶放到容瑄跟前,淡笑道,“倒也不是什麼大事,咱們也不缺淮陽公主那一份消息。莊王息怒。”
容瑄淡淡地道:“消息是一回事,本王倒是覺得奇怪了,她哪兒來那麼大的怨氣?”她身為公主,享受著皇室尊榮,錦衣玉食、僕從成群,卻對西越沒有半點兒貢獻。和親是她們唯一能做的分內之事,有什麼可怨的?
“並非每個女子都能有那樣的想法,更何況,容貌對女子重逾性命。聽說淮陽公主……莊王就不必與她一般見識了。”
她又不是自己同母所出的妹妹,容瑄還能想著回西越的時候帶她回去就已經仁至義盡了。既然淮陽公主不領情,容瑄自然也不會將這件事放在心上。他沉聲道:“沐相說得是。方才聽說北漢皇帝哥舒竣也在此,此人如何?”
一行人坐在雅間中閒聊,外間卻出了大亂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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