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正惠
一
我的好朋友鄭鴻生,從小生長於台南府城的中產之家。他們家有文化,祖父一代上過私塾,能用閩南語讀書音誦讀中國古籍和唐詩宋詞。父親一代受過比較好的日本公學校教育,完全不會閩南話讀書音,日語學得不錯。鴻生說,父親長大後,沒有辦法跟祖父溝通,因為祖父沒有從日語學會西方現代化知識。鴻生是台灣光復後最早期接受國民黨完整教育的年輕一代(他生於1951年)。他的國語學得不錯,他能用國語流暢的表達國民黨教給他的反共意識和現代化思想。現在情況反過來,沒有學會國語的父親,已經無法跟鴻生溝通了。鴻生三代之間彼此很難順暢交談,主要是因為他們家經受了兩次政權轉換,父親沒辦法再學閩南語讀書音,而鴻生則可以不學日語,直接學國語。雖然他們三代都講閩南話,但在日常生活之外,祖父學的是閩南語讀書音,父親學的是日語,鴻生學國語,他們的知識語言是彼此不同的。鴻生高中以後才逐漸認識到這種困局,因此下定決心自己獨立學習閩南語讀書音(鴻生稱之為「典雅閩南話」),從而學到了日常生活之外的另一套「台灣話」。這個時候,鴻生才完全清楚,他從小所熟悉的閩南話,其實主要是閩南話的「白話音」(即口語),他祖父所傳承的那一套傳統的閩南話讀書音,因為殖民統治的關係,已經被日本人有意的切斷了。台灣光復以後,台灣的閩南子弟基本上已經完全忘記了閩南語讀書音那一套語言,他們現在學習的是中國的國語(即大陸所謂普通話)。
鴻生後來參加了傅萬壽先生所開設的「典雅閩南話」讀書班,系統的學習了閩南話的讀書音,他可以用這一套讀書音來誦讀唐詩宋詞和中國文化經典。但鴻生並不以此為滿足,以他從小熱愛中國文史的習性,他進而想追問一個歷史問題:為什麼閩南話會有一套讀書音系統,還有另一套口語系統?透過閱讀歷史書籍,鴻生當然知道,住在中國北方的漢族因為中原戰亂而輾轉南遷。其中遷移到福建的最後形成了漢語方言中的閩語,而閩南話就是閩語的一個非常重要的分支。鴻生花了很多時間閱讀中國的歷史和漢語語言學的歷史,才逐漸了解北方漢族南遷到福建的過程;並且也終於認識到,主要在福建形成的閩南話(除了福建南部,浙江南部一小塊地方,廣東潮汕地區和雷州半島,還有海南島,都是閩南語流行區),為什麼會產生口語和讀書音兩個系統。鴻生原來就讀於台大哲學系,畢業後到美國留學,改學電腦,獲得碩士學位。在電腦專業上工作了十多年後,終於下定決心辭職,從事自己一直深感興趣的文史寫作。他並不是一個專業的漢語方言學家,因此他謙稱自己寫的這本書只是「讀書筆記」。
其實鴻生追尋閩南話形成過程的苦心,在講閩南話的台灣知識分子中,是極少有的例外。台灣光復後成長起來的、講閩南話的知識分子,都碰到一個類似的大問題,長期困擾著我們(講客家話的也有類似的遭遇,不過這裡只限於討論講閩南話的人)。最後他們(也就是我們講閩南話的大部分人)把這個問題完全歸罪於國民黨。他們說,國民黨和荷蘭人、鄭成功、清朝,還有日本人一樣,都是外來的殖民者(先假裝公正,把日本人也列入殖民者中),國民黨把他們的殖民語言(中國話),也就是我們習稱的國語,強迫灌輸給我們,讓我們不再能講日語,只能改學中國話(曝露狐狸尾巴,明顯偏愛日語)。而且國民黨還非常瞧不起台灣話(即閩南話),禁止我們講方言,所以我們才會台灣話也講不好,中國話(即國語)也講不好,我們這種語言困難,完全是國民黨的「再殖民政策」造成的(其實正如前面所說,閩南話的讀書音是被日本人有意切斷的,主犯是日本的殖民政策,根本不是國民黨。國民黨教我們國語,起碼是從外國話的日語回歸到中國的通用語――國語)。
這是一種非常簡化、非常荒唐、毫無歷史知識的「胡說八道」。首先,「國語」只是漢語中的一種「通用語」,在國語之外,漢語還有很多方言,如吳語(上海話、蘇州話等)、粵語(廣東話)、客語、閩語(福州話、閩南話等)。國語和閩南話都是漢語,是漢語的分支,而日語完全是外國話,和中國話完全不一樣(只是自唐代以後,日語不斷的從中國輸入各種詞彙,所以日語中才有許多漢字)。另外,他們也不知道,閩南話除了日常口語之外,還有另外一種讀書音,可以閱讀中國經典和唐詩宋詞,而這種讀書音的失傳,其根源就在於日本的殖民統治。不過,由於長期以來台灣的閩南人對國民黨政權的厭惡(國民黨治台初期的許多劣政,也是不容否認的),以上這種「胡說八道」竟然深入人心,極難祛除。台獨理論完全不知道閩南語和漢語的淵源關係,卻把「國語」看成是中國話,而把「台灣話」看成是和中國話毫無關係的另一種話,把兩者對立起來,好像是完全不相同的兩種語言,這不是毫無歷史知識的「胡說」嗎?
鴻生是深通中國歷史文化的人,他根本不相信這種胡說。反過來說,正因為他有深厚的中國歷史文化素養,他才會花大力氣的寫這樣一本「讀書筆記」。他想正本清源的告訴大家,閩南話是漢語方言中歷史積澱最深的一種,從閩南話最能夠看出中華文化的源遠流長。我完全能夠理解鴻生的苦心,因為我也是從小講閩南話的人,進了小學才開始學國語,也開始熱愛中國文史。作為從小講閩南話的人,我學國語的經驗和鴻生極為類似。雖然我們的家庭背景和成長經歷差距頗大,但我們在追尋閩南話和中華文明的歷史關係時,卻完全是心志相通的。
我比鴻生大三歲,因為生於年尾,八歲才入學,學制上比鴻生高兩屆。跟鴻生相比,我是純粹的農民子弟,我生長的小村子在嘉義靠海邊的地方,所以我跟鴻生一樣,是屬於嘉南平原上講同一種閩南話的人。但我們村子基本上沒有文化,在我的印象中,很少人會講日語,日本的統治對我們影響非常小。這一點跟成長於府城中心的鴻生有很大的差別。因為父親好賭,很早就賣掉農地,我從小學時代就遷居台北。所以我比鴻生更早認識到閩南話漳州音和泉州音的區別,如我們把「筷子」叫做tī,把「豬」叫ti,而我們所租房子附近的人,把筷子叫tū,把豬叫tu,我們偏漳州音,他們偏泉州音。還有一個經驗對我來講也很深刻,我的作文一直寫不好,因為我的國語不如台北人好。一直到高中時代,我的作文才勉強跟上台北人。(鴻生講得很對,根本在於城鄉差距,而不是省籍差距。)
不過因為我很早就上台北,所以我中學時代就開始喜歡學習國文、歷史、地理等科目中的中國文史知識(如果我繼續待鄉下,學習的機會就會差很多)。雖然我的數學、理化也學得不錯,但在高中考大學時,我還是選擇文組。我高中讀的是建國中學,而建國中學很少人讀文組,我們那一屆全部1200多名考生,就只有22人報考文組,那時候我真夠「勇敢」的吧。那時李敖正風行於台北讀書界,我受李敖影響,已經決心要當一個中國文史學者。(鴻生聯考時,受費孝通影響,由台南一中考上台大社會系,後來才發現,這種社會學跟費孝通的社會學毫無關係,才因仰慕殷海光而轉到台大哲學系,那時候我已是本科四年級的學生了。)
我所以選擇讀文組,其中一個原因就是因為高中時喜歡上了中國古典詩詞,我在台大中文系讀了七年書(從本科到研究所),一直以唐詩宋詞為主要研讀對象,我的碩士、博士論文寫的也都是唐詩。正因為研究唐詩,我才開始注意閩南話。
我讀本科三、四年級時,台大正流行英美新批評,我也很受影響。不過,我跟其他學詩詞的不一樣,除了新批評所重視的意象和結構分析之外,我還受到系裡的資深教授鄭騫先生的影響,也重視詩詞中的格律。因此,我很容易就發現,詩詞中的入聲字和入聲韻是非常重要的,如果不了解這一點,很難深入理解詩詞藝術的許多微妙之處。譬如,宋代詞人柳永的〈雨霖鈴〉整首押入聲韻,而現在的國語是沒有入聲的,所以如果只用國語來朗讀,就很難體會這首描寫離別的詞所表現的那種哽噎之情。我們班上有一位香港僑生,曾經在大家聚會的場合,用廣東話朗讀〈雨霖鈴〉,讓我深感意外,因為那種效果完全不是普通話所能比擬的。我知道閩南話也保留了入聲調,因此努力的學習閩南話讀書音,想要用閩南話讀書音來朗讀〈雨霖鈴〉。剛開始念起來還不太順,後來不斷的練習,終於可以讀得很順。以後自己上課講這首詞時,就曾用閩南話讀給學生聽,讓學生了解什麼叫入聲韻的特殊效果。
跟這一點有關連的是,因為普通話已經沒有入聲調,入聲字在國語中分入平聲、上聲、去聲三個聲調,這樣就變成不押韻了。很多唐詩宋詞,現在念起來好像是不押韻的,最明顯的例子,除了柳永的〈雨霖鈴〉之外,還有李清照的〈聲聲慢〉(鴻生還舉了李白著名的〈將近酒〉為例,證明在現在的普通話裡,很多原來押韻的地方變成不押韻了)。五四以後寫新詩的人認為寫詩可以不押韻,可能是因為他們讀古詩詞時,在很多作品中並沒有感覺到整首作品是有押韻的,這真是很嚴重的錯覺。
因為這層關係,又因為我自己從小在鄉下一直講閩南話,所以在大三碰到《漢語音韻學》(傳統叫作《聲韻學》)這門課,我就學得特別用心。考研究所時,《聲韻學》是必考科目,單單這一門,我比這門科目的第二名足足多出三十分,這就保證了我一定錄取。鴻生讓我看他的書稿,以為中文系畢業生聲韻學一定很內行,其實遠遠不是。中文系學生絕大部分都以學聲韻學為苦差事,但求過關,一拿到學分早就忘光了。(這裡講的是台灣的中文系,大陸的中文系就更不重視聲韻學了,大陸凡研究古代詩詞的,普遍不重視韻律,其偏頗更甚於台灣。)鴻生不知道,中文系學者能夠讀懂他的書的人,其實人數是相當有限的。因此,我很佩服鴻生,居然透過自我學習,懂得那麼多漢語音韻學(這是西方用語,傳統術語是聲韻學)的知識。去年八、九月間疫情最嚴重時,我在北京隔離三週。我有很多空閒時間,才有可能仔細閱讀這本書稿,重新回想以前讀過的聲韻學知識。所以,厲害的不只是鴻生,我也勉強算得上是一個吧(難得可以這麼自我吹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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