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品簡介
微信公眾號花朝暮
高人氣少女愛戀花語故事
用一朵花,造一個夢。
暗戀/心動/腦洞/奇遇/
戳心的甜 催淚的酸
你要相信,愛是——
“世界讓我遍體鱗傷,傷口卻長出翅膀”
獻給每位女孩子的花語故事
精選收錄《滿天星》《蔦蘿》《苜蓿草》《西番蓮》《紫藤》
甘願做配角的她,竟暗戀成真
亂世中的弱女子,誤打誤撞收穫幸福
異食癖女子誤入神秘組織,打開了奇幻世界大門
男子拒絕相親,整個餐廳竟陷入時間循環
深情大將軍漫長等待後抵達終點的古風愛戀
……
閱讀請備好紙巾,以防少女心再度攻擊。
作者簡介
暮樂鳥
野生派言情寫手,喜歡畫畫和手工,擅長構建想像力豐富的情節,用最短的篇幅抒寫主人翁跌宕的人生。代表作《幾朵花》。
名人/編輯推薦
讀者熱評:
不管背景看起來多麼普通,人設看起來多麼不起眼,都能看得津津有味。
我感覺每個故事都好看,好戳我,沒看過都安利你們去看!!
作者怎麼這麼會寫啊!故事情節反轉再反轉,不看到結尾根本猜不到,好喜歡《幾朵花》系列。
作者以嫺熟老練的筆力,向讀者描繪了一個又一個精彩的故事。她擅於發掘女性身上的閃光點,以獨特的角度展開故事。
目次
第二朵花 蔦蘿
第三朵花 苜蓿草
第四朵花 西番蓮
第五朵花 紫藤
書摘/試閱
第一朵花:滿天星
滿天星,原名為重瓣絲石竹,為石竹科石頭花屬多年生植物。花型小、色淺淡、花姿蓬鬆而具立體感,是常見的陪襯花材。
滿天星的花語是:甘願做配角的愛,只願在你身邊。
1.再遇
師音很愛陸明暉。
不過,愛是個什麼東西?
師音覺得,大約是青春期一顆不安分的少女心無處安放,而身邊恰好有這麼一個男孩,恰好闖入她的世界,於是不知不覺地,無聲無息地—她開始愛他。
第一次見面,她剛做完激光手術沒多久,半張臉青紫、腫脹,偏巧樓道裡的聲控感應燈壞了,兩人在昏黑的樓梯拐角處狹路相逢,她一抬頭,他嚇得倒吸涼氣:“鬼啊!”
那時他十五歲,是個陽光帥氣的少年。
他尷尬又無措地向她道歉:“對不起,對不起!我……我不是有意的,你是新搬來的鄰居?”
她慌張地低下頭,匆匆走了。
第二次見面,她被校外的幾個混混圍堵,他們說她太醜,嘻嘻哈哈地找她要所謂的驚嚇補償費。他像英雄一樣出現,領著她離開那條混亂的小巷,語氣輕鬆道:“別怕,小同學,他們不敢再來了。”
那時他十七歲,是學校裡前途一片光明的優等生。
後來他畢業了,考上國內最好的航空學校,從此離開了故鄉。
而她卻留在原地,忍受異樣的目光,習慣背後的私語,蓄起長長的頭髮遮住那半張醜陋的臉,一天一天地數著日子,不知道自己的未來在哪裡。
她從小就知道,因為這張不完美的臉,自己註定是寂寞的。
高中、大學、工作,她始終是一個人。
每當看到身邊的人成雙入對,她便會把關於他的記憶,從心底翻出來,如同翻出珍藏多年的糖,重新甜一遍心尖。
想一想他清爽的短髮,想一想他溫暖的笑容,想一想他離別時那瀟灑的揮手……過於細微的細節經過反復回憶後,增添了幾分夢幻,失去了幾分真實,但她不在乎。
本就是不會有結果的暗戀,之所以藏在心中,不過是為了告訴自己,在她那段晦澀、暗淡的青春歲月裡,也存在著一些美好的東西。
他叫陸明暉,是她喜歡的男孩子。
五月,師音搬進了更靠近市中心的新公寓。
她的工作是在一家電臺當夜間主持人,每天下班都是後半夜,往往趕不上末班車,所以經濟條件稍稍寬裕後,她便換了新住所。
只是沒想到,會因此再次遇到陸明暉。
那天她在電梯裡看見他。
他穿著挺括的白襯衫和深色長褲,一隻手拎著公文包,另一隻手牽著女朋友,那個女孩長得明豔動人,與他十分相配。
師音低垂著頭,站在那兩人身後,像一隻膽怯的地鼠,目光飄忽,從電梯四壁的鏡面裡偷偷看他。
比起學生時代,他長高了,更英俊,也更成熟,臉龐多了棱角,眼眸卻如記憶裡一樣淺淺含笑,仿佛永遠映著溫暖的陽光。
電梯門緩緩打開。
他帶著女朋友走向左側,她腳步微頓,而後走向右側—
誰能想到,多年之後,她與他又成了鄰居。
當天晚上,師音失眠了。
她想不通,明明是兩個不可能有結果的人,命運卻偏要讓他們產生糾葛,如果世上真有神明存在,至少在這一刻,她覺得神明是惡毒的。
就像用胡蘿蔔引誘驢子拉磨,驢子永遠吃不到,卻被誘惑著一步一步追著走,如此惡毒地,給了一份永遠不會成真的希望。
可她仍被誘惑了。
忍不住注意他的出行,忍不住觀察他的穿著,忍不住幻想……幻想如果有一天他認出她,她該怎樣自然地和他打招呼。
他一直沒有認出她。
而她漸漸地知道了他許多事。
知道他是一位意氣風發的機長,工作十分繁忙,一周只回家兩三次。
也知道他和女朋友平均一到兩周才見一次,大部分時間靠電話聯繫。
他和女朋友的關係時好時壞,壞的時候大聲爭吵,彼此數落缺點,恨不得立刻分手;好的時候又蜜裡調油,渾然忘記對方提分手的那些話。
因為兩間公寓的陽臺相鄰,所以這些動靜她總是聽得一清二楚。
每當這種時候,她就會覺得自己對他的瞭解多了幾分。
原來他也不總是溫暖、陽光的,他也有煩惱,有脾氣,會發怒,會氣急敗壞,會忍無可忍地對女朋友說 :“夠了!你既然想分手那就分手!”
師音覺得,他好像有點缺乏耐心。
—女孩子說分手,哪會是真要分手呢?無非是希望有人哄哄自己罷了,但是他好像……從來不曾哄過誰,更不會低聲下氣地去挽留誰。
想想也是,他在學校時便如太陽一般令人矚目,無須彎腰低頭,就會有許多人主動向他奉上一顆真心,如今的他高大英俊、事業有成,依然是那麼招女孩子喜歡。
太陽,從不需要去追隨誰。
兩個月後,師音發現他消失了。
不知道是出差,還是搬走,總之她見不著他了。
電梯裡不再相遇,陽臺上也聽不見隔壁的動靜,一點徵兆沒有,他就這麼消失了。
不過他與她本就是毫不相干的兩個人,突然從她的生活中消失,似乎也不是多麼令人難以接受的事,甚至……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師音努力讓自己接受現實。
然而一個月後,他又回來了……
當時她站在陽臺上澆花,聽見空寂許久的隔壁傳來女人的說話聲:
“你父母人在國外,聯繫不上,劉總不知道我們分手了,所以打電話通知我接你出院。你現在這個樣子,最好儘快找個護工,工作上的事先放一放……”
男人低低說了句什麼,似乎是讓女人走。
女人的聲音變得不耐煩起來:“我怎麼走?難道你一出車禍我就提分手?這事傳出去,只怕所有人都要罵我薄情寡義!陸明暉,我知道發生這種事你心裡不好受,但是拜託你為我考慮考慮行不行?總之這幾天我會儘量照顧好你,等護工來了……”
“滾!!!”男人突然暴喝。
師音猛地一顫,手中灑水壺啪的一聲落地,緊接著聽見那女人說 :“你永遠都是這個樣子,也好,反正我不欠你什麼。”
高跟鞋重重地踩在瓷磚上,帶著怒氣,每一下都恨不得撞擊出火星。
隨後房門被用力拉開,又關上,金屬防盜門撞上門框,被狠狠地彈開,哐當一聲,震得天花板也在顫抖。
師音心驚膽戰。
不知道是因為這動靜,還是因為女人說的話。
……車禍,出院,護工。
他消失的這一個月,究竟發生了什麼?
她不敢細想,手腳發涼,來不及去撿地上的灑水壺,人已經不由自主地往門外走。
隔壁的房門半開著。
她挪著步子,慢慢來到他家門口,看見客廳裡頹然消瘦的身影,不禁睜大雙眼,抬手掩住自己發顫的嘴唇。
是陸明暉……
那個曾經如太陽般耀眼的男人,此刻仿佛失去所有的光華,身體枯瘦,神情木然,雙眼上纏著厚厚的紗布,垂頭喪氣地坐在沙發上,像一座毫無生氣的雕像。
師音的心泛起一陣密集的,被針紮似的痛。
就像自己萬般珍惜的一件寶貝摔碎了,心疼地想要撿起來粘好,卻只能眼睜睜看著地上破碎的一切,惶然不知所措。
也許是她急促的呼吸暴露了行蹤,男人蹙眉望了過來,帶著幾分疑惑,問:“誰在那裡?”
師音僵站在門口,不知該進,還是該退。
短短幾秒鐘時間,仿佛一個世紀那麼長。
然後,她撒了人生中最大的一個謊—
“我是……你女朋友請來的護工。”
這是一個脫口而出的謊言。
師音為自己撒謊的行為感到羞愧,她面紅耳赤,緊張得手腳無處安放,幸而對方看不見她的窘態,否則一定會一眼將她看穿。
陸明暉的心情顯然不佳,他垂下頭,用一隻手扶著前額,冷漠道 :“不需要,你走吧。”
師音躊躇著站在門邊。
有那麼一瞬間,她真的想走。
這些年她習慣了藏在暗處,習慣了成為影子,現在突然讓她整個人不遮不掩地站在他面前,她渾身不自在,哪怕他根本看不見她。
可是鬼使神差般,她的腦海中冒出另一個聲音—你可以留下。
師音看著沙發上的男人,心亂成一團麻,有些想靠近,又有些害怕。
“我……我能留下來嗎?”她緊張地吞咽了下,磕磕巴巴地解釋,“公司有規定,如果不能完成任務,會……會被扣分。”
說完這些話,她整個後背上的汗毛都豎了起來,每根神經都緊繃著,惶惶地等待他的發落。
她膽子小,做到這一步已經是超常發揮,如果他大發雷霆地呵斥她趕緊滾,那她一定會像受驚的麻雀般奪門而逃。
但是……
她運氣不錯。
男人沒有發怒,只是不耐煩地皺起眉,冷冷地丟下兩個字 :“隨你。”
他起身往自己房間去。
明明是在自己最熟悉的家裡,卻因為失去了視覺的輔助,使他這幾步路走得極其艱難。
師音很想上前幫他,又忌憚他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冷漠,只能屏住呼吸看著他的背影,一直看到他走進臥室,躺在床上,不再有任何動作。這時,她的肢體才好像重新活了過來,恢復了機能。
呼……
她小心翼翼地吐出一口氣。
然後她環顧四周,開始打量他的家。
這感覺十分奇妙,就像進入一座自己垂涎已久的藏寶庫,以前只能幻想藏寶庫裡有什麼,而現在所有一切都沒有保留地展現在她眼前,讓她有種被上蒼的獎賞砸得頭暈目眩的感覺。她實在不敢相信,自己竟這麼輕易地走進了他的世界!
牆壁是冷調的灰藍色,沙發是溫暖的薑黃色,抱枕上印著誇張的英文字母,仿佛在暗示房屋主人曾經的張揚與不羈。
沙發邊散落著病歷資料和一些CT片子,師音撿起來,將它們整理好,規規矩矩地擺在茶几上。其中一頁是術後注意事項,被她挑出來,放在病歷的最上面。
背景牆上掛了一些照片,大多是風景照,只有一張帶有人物,是他和朋友們一起去登山時拍的合影。
每個人都穿著寬大的衝鋒衣,渾身包裹嚴實,連眼睛也戴上了護目鏡,以至於她辨認許久,才從這群人中找到他。
靠裡的牆邊豎著一排展示櫃,裡面有他收集的飛機模型和一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兒,比如質地特殊的石頭,或是螺絲鉚釘組合成的機器人,還有一個泥塑小貓。所有物件都很特別,充滿了大男孩的玩心,還有對生活的熱情。
只是有些可惜,這份熱情現在被蒙上了灰塵。
在他住院的這一個多月裡,家中各個角落,全都蒙上了一層細細的灰塵,變得晦暗、清冷,甚至有些死氣沉沉。
師音看著這間屋子,開始思考,一個稱職的護工應該怎麼做。
陸明暉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他的眼睛很疼。
吃了止痛藥會犯困,然後睡得昏天暗地,分不清白天黑夜。不過他現在瞎了,除了睡覺,似乎也沒有別的事可做。
手術的效果並不理想,出院時醫生對他說,要先看術後眼睛恢復的情況,再決定是否進行二次手術,又給他開了一些消炎止痛藥,叮囑他一定要按時複查。
陸明暉還是無法接受,自己怎麼就瞎了呢?
一個航空機長沒有眼睛,這多麼好笑。
隱隱約約,耳邊傳來一陣悠揚輕快的音樂聲,好像離得很遠,又好像就在屋裡。
起初他以為是樓下的小孩又在練琴,後來大腦逐漸清醒,才聽出是家裡的洗衣機在響。
音樂聲停了。
他聽見拖鞋與地板摩擦的沙沙聲,洗衣機蓋被拉開,布料抖動,然後那腳步聲往陽臺去了,晾衣架吱吱呀呀地被搖下來。
其實那些聲音都很輕,只是在失明之後,他的其他感官變得十分敏感,難以不引起注意。
陸明暉慢慢坐起來,雙腳在地上踩踏,有些笨拙地找到拖鞋,然後憑直覺摸索著走出房門。
事實證明直覺往往不靠譜,房門的位置,比他判斷中的偏移了幾釐米,導致他稍稍磕碰了下。
倒是不疼。
他摸到一條軟軟的玩意兒,雙手貼著門框一側摸索了一會兒,意識到那應該是防撞條。
他又摸了摸另一側,也貼了防撞條。
陸明暉有些愣怔。
這時,他聽見一個清甜、柔軟的聲音在右前方響起:“你醒了?”
女孩子的語氣裡,透著小心翼翼的討好:“你渴不渴?要不要喝點熱水?”
她的聲音悅耳動聽,甜美卻不做作,柔軟而不黏膩,一字一句落在心尖上,像一雙溫柔的手,撫平他即將暴起的壞脾氣。
陸明暉想起她是誰了,皺著眉問:“你怎麼還沒走?”
師音有些無措地站在原地。
陸明暉不願接受前女友的施捨,卻不得不承認,眼下自己確實需要一個護工。他心煩意亂,扶著頭往沙發那邊走,沒再繼續糾結師音的存在,說道:“算了,幫我倒杯熱水,再把藥拿過來。”
師音如蒙大赦,轉身去倒熱水。
只是她不知道拿哪一種藥,他的藥太多了,既有膠囊,也有沖劑,花花綠綠一堆藥盒,讓她有些發蒙。
幸好用藥清單上有標注說明,她認真研究了一會兒,對陸明暉說 :“吃藥後可能會犯困嗜睡,要不先吃點東西再吃藥?現在正好是晚飯時間。”
陸明暉沒什麼食欲,眼睛疼,連帶著整個前額都隱隱脹痛。
“點外賣吧。”他把手機遞過去。
師音接過他的手機,手心沉甸甸的。他的手機要比她的大上一圈,外殼上還帶著他的體溫,這樣握著,仿佛被他的手掌覆蓋似的。
一些奇奇怪怪的念頭飛進腦海,她微微臉紅。
“你想吃什麼?”師音輕聲問他。
“不知道。”陸明暉扶著前額,“你念給我聽。”
師音溫暾地點頭:“哦……那你想吃米飯還是麵條?或者帶湯水的套餐?餃子、餛飩能吃嗎?”
她的聲音很好聽,再簡單的字眼從她嘴裡念出來,也會像音符一樣悅耳。陸明暉聽了一陣,漸漸忘了她念的是什麼,不過,頭好像不那麼疼了。
最後,他聽見她說:“吃這個吧,好不好?”
陸明暉隨意點了下頭,說:“好。”
點完外賣,陸明暉沒有拿回手機,而是讓師音幫他查看了社交APP上的消息。
他朋友多,未讀消息積累了不少,大多數人不知道他出了車禍,發的消息仍然是文字的,只有幾個同事發來語音消息,不過那些語音太長,陸明暉不耐煩聽完,就叫師音掐斷了。
師音柔聲問他:“需要給他們回消息嗎?”
“不用。”陸明暉向後仰靠,一隻手臂搭在前額上,試圖緩解疼痛。
師音輕輕地把手機放在他的右手邊。
“你拿著吧。”陸明暉淡淡道,“反正我這個樣子,也用不了手機。”
師音想了想,聲音輕輕地說:“手機裡有一個盲人模式,需要進輔助功能裡,叫Voice Over……”
砰!!!
她的話還沒說完,他一腳踹翻了茶几。
杯子連帶著熱水一起摔在地上,砸得稀巴爛。
師音被他嚇到了,驚惶地看著他。暴怒的男人面色陰沉,胸口急劇起伏,兩隻手死死攥成拳頭,手背上鼓起一條條青筋,十分駭人。
他整個人充滿了暴戾與憤懣,像一個被逼到死角的暴徒,恨不得與這個世界同歸於盡。
一瞬間,師音幾乎以為他可能會向自己動粗。
然而下一瞬,他又像泄了氣的氣球,無力地重新陷入沙發裡。
情緒穩定之後,男人蒼白的臉上只剩下無限的頹然與落寞,他啞啞地笑了一聲,帶著幾分自嘲的口吻:“抱歉啊……我剛才,是不是有點嚇人?”
明知他看不見,師音還是用力地搖了搖頭:“沒有,是我不好,不應該提……”
不想再提“盲人”那兩個字,她改口道:“以後我幫你保管手機。”
她彎腰將茶几扶起來,擦乾上面的水漬,然後拿了清掃工具,收拾地上的玻璃碎片。
整個房間安安靜靜的,只有她忙碌時發出的那一點點細碎的聲響。陸明暉什麼也看不見,心卻不知怎麼就漸漸平靜了。
他沉默地坐在沙發上,良久,出聲問她:“你叫什麼名字?”
師音的動作頓住。
她十二歲時就認識他,至今已經十年,這是他第一次問她的名字。
“師音。”她頓了頓,告訴他,“我的名字,叫師音。”
他沒有聽出她語氣裡的鄭重,淡淡道:“我叫陸明暉,以後你的費用我來支付,工作時間是幾點到幾點?”
師音想了想,斟酌著回答:“早上八點……到晚上八點,可以嗎?”
他隨意點了下頭,對這個時間段並無意見,而後抬腳躺上沙發,沒有再說話。
師音看他一會兒,繼續收拾屋子。
為什麼會留下來,她自己也說不清。明明只要他的女朋友一個電話打過來,她的謊言就會被戳穿,可她還是留了下來,打掃衛生,準時訂飯,照顧他的衣食起居。
剛開始很難。
—吃飯無法使用筷子,倒水控制不了水位,刷牙擠不好牙膏,電話響起來,如果沒有師音幫忙,他總會不小心掛斷。
他仿佛從一個事業有成,前途光明的成功人士,變成什麼都不會的小孩,且還是一個陰晴不定,喜怒無常的小孩。
下午,師音在廚房洗碗,他走到餐桌邊給自己倒水,杯子裡的水溢出來,他渾然不覺,直到溢出來的水順著桌子的邊角滴到地板上,他才意識到水杯滿了。
這樣一件小事,也不知怎麼就激怒了他。
他摔壞了水壺,砸碎了玻璃杯,又怒不可遏地踹了一下餐桌,之後回到房間,再也不肯喝一口水。
直到師音端著水杯進屋,告訴他該吃藥了,他才吃下藥片,喝了半杯水。
陸明暉對這些藥片毫無抵抗力。
它們不僅止疼,而且可以讓自己昏睡,帶他暫時脫離這個該死的世界。
師音擔心他過於依賴,一直小心翼翼地把控著藥量,不敢讓他多吃。
晚上,他不習慣師音離開後屋子變得過於安靜,打開電視想聽點聲音,可是電視機裡的廣告的聲音只讓他感到煩躁。
他想換頻道,卻按到了音量鍵,一瞬間電視機音量陡升。那尖銳的噪音刺痛他的耳膜,也刺痛了他的大腦。暴怒之下,他將遙控器狠狠扔了出去,砸向那該死的噪音來源處。
然而除了啪的一聲響,噪音仍然在四周迴響!
他暴跳如雷,卻又無計可施,砸了手邊能夠碰到的所有物件,最後不得不像可悲又可笑的困獸一般跪趴在地上,找那該死的遙控器。
遙控器,找不到了。
地上的碎玻璃劃傷了他的手,或許還有腿,巨大的挫敗感籠罩著他,人生仿佛只剩下絕望,痛苦,還有看不到頭的黑暗……
午夜一點半,師音帶著滿身疲憊下班回家,剛出電梯,就聽見了嘈雜的電視聲從左邊傳來。
她的腳步不禁頓住。
這個時間,陸明暉應該休息了才對,為什麼還在看電視?
就算在看電視,也不該這麼大的聲音。
到底不放心,她抿著唇走到門前,仔細聽了聽,終於鼓起勇氣,打開大門的智能密碼鎖。
說起來,他家的門鎖也該換了,最好換成傳統的防盜鎖,或者指紋密碼鎖,方便他自己使用。
不過陸明暉對這類事情一直很敏感,他連盲杖都不願意用,如果她提議要換門鎖,說不定又會惹他發一頓脾氣。
他的脾氣……是真的好差啊!
師音打開門,看見客廳裡一片狼藉,愣怔在原地。
—茶几倒在一邊,碎玻璃片鋪了滿地,展示櫃的玻璃門破了好幾處,裡面的飛機模型七零八碎,有的折了翅膀,有的掉了輪子。
師音看著這一切,幾乎不用多想,就知道他又在家裡狠狠地發了一頓脾氣。
心裡有種說不出的酸楚,她替他難過。
身為天之驕子的他,此刻是否感到全世界都在與自己為敵?哪怕一個小小的遙控器,也能輕而易舉地嘲弄他到如此地步。
她撿起被摔到牆角的遙控器,按下關機鍵。
亂哄哄的客廳瞬間安靜。
靜得如同時間停止。
她彎下腰,蹲在地上,仔仔細細拾起那些大塊的碎玻璃。
身後吱呀一聲,臥室的房門打開。
師音扭頭看去,陸明暉站在房門口,面朝她所在的方向,問:“已經八點了嗎?”
師音的心狠狠一抽,那股酸楚攪得她心裡愈發難受。
他在等她。
因為他區分不了白天黑夜,所以聽見她來了,便以為現在已經是早上八點了。
“沒有……”師音壓抑住喉嚨裡的苦澀,低聲回答,“快兩點了,你該睡了。”
他不為所動,站在原地問:“你怎麼這個時候來了?”
師音隨口編了個理由:“我有東西落在這兒,所以過來拿。”
“這麼晚了,一會兒怎麼回去?”
“沒事……我家就在附近。”
她起身扔掉碎玻璃,牽著陸明暉回房,看見他的手上有幾道紅痕,又去拿了消毒酒精和藥棉,幫他處理傷口。
陸明暉沉默地坐在床邊。
發狂時他像暴戾的野獸,而現在,他溫順如羊羔,任由師音擺弄自己的雙手,一點聲音也沒有。
床單上的斑斑血跡,應該是他傷口滲出的血。
師音給陸明暉包紮好傷口,然後換了乾淨的床單,又端來一杯溫水,讓陸明暉喝了睡覺。
陸明暉端著水杯,沉默一會兒,低聲說:“師音,把藥拿給我。”
師音猶豫地回道:“你的藥一天三次,今天已經吃過三次了。”
“師音……”陸明暉的嗓音沙沙的、柔柔的,像在討好她,“把藥給我吧,不然我睡不著。”
師音咬住下唇,仍然有些不願意。
“睡不著的話……”她糾結地想了想,想到一個主意,“我念詩給你聽,好不好?”
陸明暉愣住:“念詩?”
不等他反應,師音已經轉身跑去客廳。他聽見她從沙發上拽起書包,拉開拉鍊,嘩啦一聲,然後紙頁翻動的聲響隨著腳步聲靠近,最後停在他面前—
“來,你躺好,我念詩給你聽。”師音說。
陸明暉遲疑了片刻,最終還是乖乖躺下,心裡也有些好奇,不知道她會念什麼詩給他聽,又或者,是網絡上的新段子?念詩?兩隻老虎那種兒歌嗎?
她念道:
“一群小小的魚,遊進我的血液,我等待著,血液和身體的變化。
由於魚,我的血管變得蔚藍,我的皮膚,也變成大海的顏色。
一個體內藏著魚,藏著大海的人,心靈,也變得像大海無邊無際。
我仿佛感到,眼睛深不可測,睫毛上,棲息著一群海鷗。”
陸明暉:“……”
本以為前面只是在裝腔作勢,最後一句肯定會抖機靈,現在一首詩完完整整地念完了,真的只是詩而已。
是一首不錯的詩。
“你寫的?”陸明暉問。
師音笑起來,聲音柔柔的:“不是,是王宜振的童詩,寫得很美,我從小就很喜歡,還有這首……”
她翻過幾頁,再次念道:
“當你成為,一隻鳥,
不要擔心,你會飛不遠。
我會,隨之成為空氣,為你扶著,整個翅膀。
當你成為,一顆星,
不要擔心,你會落下來。
我會,隨之成為大地,為你托起,整個天空。”
詩很美,聲音也美。
陸明暉安安靜靜地聽著,不知不覺,嘴角微微翹起來。
他很難想像,一個女孩子會這樣鄭重其事地坐在床邊給他念詩——怪有意思的。
師音停下來,有些小彆扭地問:“你笑什麼呀?”
陸明暉:“我沒笑。”
“你明明笑了……”師音抿了抿唇,低聲說,“你要是不喜歡聽,我就不念了,我給你找一段助眠的輕音樂吧。”
陸明暉說:“你念吧,我不想聽音樂。”
“哦……”師音翻了翻自己的小冊子,“阿多尼斯的詩你聽過嗎?”
“沒有。”
“他有很多詩,我最喜歡這一句—我向星辰下令,我停泊矚望,我讓自己登基,做風的君王。”
比起童詩,師音覺得阿多尼斯的詩更適合陸明暉,恢宏,磅礴,充滿力量。
“世界讓我遍體鱗傷,但傷口長出的卻是翅膀。
向我襲來的黑暗,讓我更加閃亮。
孤獨,也是我向光明攀登的一道階梯……”
她一字一句地念著,不知是因為詩歌本身,還是夜色深沉,她的聲音比平時更溫暖、更柔軟,仿佛天生具有撫慰心靈的魔力。
陸明暉的呼吸漸漸平緩,困倦襲來,頭腦也昏昏沉沉。
師音輕輕合上書頁。
“晚安。”
這晚之後,兩人的關係隱隱有些變化,除了爭執止痛藥究竟該吃多少之外,又多了一個詩歌的話題。
有時陸明暉心情好,會故意逗她。
她給他念詩:“月亮呼吸時,會吐出那,溫柔又溫暖的,月光。”
他便說:“師音滿意時,會吐出那,陸明暉最渴望的,藥片。”
氣得師音想打他。
然後師音生氣地表示,自己再也不會限制他的止痛藥了,隨便他吃去吧!
沒人管制了,陸明暉心裡竟有些失落,摸到桌上的藥瓶倒出藥片,吞了兩粒,卻是酸酸甜甜的味道。
他知道自己被耍了,頓時好氣又好笑,站在桌邊故作氣憤地大吼 :“師音,你給我過來!”
她躲在客廳裡,只有笑聲傳過來。
陸明暉踢了下桌子,砰的一聲,然後踉蹌著摔倒。
她果然很快跑進房間,扶住他的臂彎緊張地問道:“你沒事吧?”
陸明暉如惡狼般撲來,緊緊抱住她,發出惡作劇得逞的大笑:“看你還往哪裡躲!”
師音輕叫一聲,被他壓在身下,不能動了。
兩個人,誰也沒說話。
就像冥冥中知道即將發生什麼,在這一瞬間,他與她都選擇了沉默。
師音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沒有羞澀或緊張,因為大腦一片空白。她閉上眼睛,感覺到溫熱的氣息拂過面頰,然後他的吻就這麼輕輕落了下來……溫情,輕柔,也短暫,唇與唇軟軟地觸碰,而後分開,讓她一時分不清,這究竟是一個吻,還是一次意外的親密接觸。
陸明暉的手指,陷進她散開的長髮裡,他有很長時間沒有說話。
良久,他低聲問她:“摔疼沒有?”
師音這時才找回一點知覺,臉開始紅了,心開始亂跳,她撐著手肘起來,努力讓自己當作一切不曾發生,語氣盡可能平靜地回道 :“沒摔疼。”
陸明暉扶她起來,兩人手握著手,曖昧縈繞,靜默裡透著一絲尷尬。
後來門鈴響了。
師音如夢初醒,像被燙到似的抽出自己的手:“我、我去開門!應該是外賣送到了……”
她小跑到門邊,打開門接外賣,然後和往常一樣把飯菜提到廚房,再按照陸明暉的飯量,把飯菜合在一個碗裡。
此外,她還需要挑出菜裡的薑片和花椒,或是他不愛吃的其他配菜,再盛一碗溫度合適的湯,最後將它們全部端到餐桌上—
“吃飯吧。”
師音進臥室牽著他出來,細心地拉開椅子。
陸明暉坐下來,手裡被師音塞了一把飯勺,他用另一隻手摸到碗的邊緣,然後扶著碗默默吃飯。
這個時候的他,看上去總是很乖,濃密的黑髮因為長了顯得有些亂,手裡拿著大飯勺又顯得有些孩子氣。師音看著陸明暉,覺得他此刻是獨屬�她一個人的大男孩,仿佛時光倒流,他們回到了校園,褪去成熟,重回稚氣,他站在陽光下,沖她張揚且得意地笑:“小同學,別害怕。”
師音想起往事,嘴角不知不覺翹起,有些甜蜜。
“你一會兒吃什麼?”陸明暉吃著飯,忽然問道。
師音想了想:“……昨天你說想吃煎餃,外賣送到又不想吃,我準備一會兒把煎餃熱一熱吃掉,不然浪費了。”
陸明暉皺眉:“誰知道他們家的煎餃裡有大蔥。”
師音笑:“還好啦,蔥味不是很明顯。”
陸明暉哼了哼:“反正我不吃大蔥。”
“行,不吃就不吃嘛。”師音像哄小朋友一樣哄他,“今天的菜裡沒有大蔥吧?全是按照你的口味點的。”
陸明暉繼續吃飯:“……嗯,今天還可以。”
“晚飯呢?想吃什麼?”
“隨便吧。”
“你每次都這麼說。”
聊了幾句話,氣氛恢復如常。
剛才那個意外的親吻,仿佛只是一場不真實的夢。
飯後,師音打開電視,調到陸明暉最喜歡的頻道,然後開始做家務。
陸明暉懶洋洋地靠在沙發上,聽著電視裡主持人說著哪裡發生了兇殺案,哪裡發生了車禍,哪裡的黑心老闆搞假冒偽劣商品……世界總是如此不平靜。
他只聽了一會兒,注意力就慢慢飄到了別的聲音上面。
聽見洗碗聲,他說:“晚上再洗吧,反正吃完晚飯也要洗。”
聽見洗衣機聲,他說 :“週末再洗也一樣,又不是沒有替換的衣服。”
聽見她呼哧呼哧拖地,他皺著眉道:“早上剛用吸塵器吸過一遍,能有多髒,你歇會兒吧。”
師音握著拖把,好笑地說:“吸塵器又不是萬能的,你不要鬧我。”
陸明暉終於安靜了一會兒。
後來聞著廚房裡的香味,他又問:“什麼東西這麼香?”
師音的聲音從廚房那邊傳過來:“我把煎餃重新煎了下。”
陸明暉說:“我也要吃。”
“你不是不吃蔥嗎?”
“蔥味好像不明顯。”
師音真的快被他打敗了。
她把煎好的餃子端過來,配上酸辣醬,兩人坐沙發上幹掉了整整一大盤。
陸明暉問她:“吃飽沒有?要不要再點一份外賣?”
師音靠在沙發上慢慢搖頭:“不要了,有點撐。”
陸明暉笑話她:“小鳥胃。”
師音很嬌氣地哼了聲:“吃多了會胖的。”
這話說完,她的心突突跳了兩下,又不自在地摸了摸臉,沒想到自己會在陸明暉面前說出這種近似小女孩撒嬌的話。
她怎麼會跟他撒嬌呢?
陸明暉好似沒察覺,問道 :“真的不再吃點東西?我怕你一會兒又餓。”
師音想了想:“還是不了,有點膩……我去切點水果吧。”
冰箱裡有杧果,西瓜和甜瓜。
她起身去廚房,把每樣水果都切了一些,削皮去核,新鮮的果肉被切成均勻的塊狀,裝進帶花紋的玻璃碗裡,繽紛又漂亮。
可惜陸明暉看不見。
遺憾的心情只持續了幾秒,很快被甜蜜取代,她捧著水果回到沙發邊,和陸明暉一起,邊看電視邊吃水果。
新聞資訊已經結束了,現在電視裡在播放一部好萊塢電影,上演著激烈的槍戰。但是陸明暉興致缺缺,“看”電視於他而言不過是打發時間,沒多久就有些昏昏欲睡。
師音輕輕問他:“我扶你去床上睡?”
“不用,床上反而睡不著。”陸明暉的嗓音慵懶無力,“我稍微躺一會兒就好,你接著看吧。”
師音幫他在身後墊了一個軟軟的靠枕,然後繼續看電影。
她經常一個人看電影,不過槍戰片看得少,本以為自己會不感興趣,沒想到看進去了,還挺有意思的。
只是音量好像有點大,人物對話時還好,一掏出槍就砰砰響,也不知道會不會吵到陸明暉睡覺。
師音想調小音量,左右望瞭望,沒瞧見遙控器。
她下意識地起身,以為是自己壓到了,但是也沒有。
奇怪……
難道是掉到沙發下面了?
這時,電視裡傳來女主角激動的呼喚聲—整部片子講的是男主角如何英勇無敵地救出女主角,此刻正好演到了關鍵處,兩人相擁在一起,然後……
師音臉一紅,視線偏移到旁邊。
如果只有自己一個人倒也沒什麼,偏偏陸明暉就在她旁邊,哪怕他睡著了,感覺也有點尷尬。
師音抿了抿唇,看了看茶几,又翻了翻電視櫃下面的抽屜。一無所獲後,她小心翼翼地趴下來,跪在地板上,眯著眼查看沙發底下。
還是沒有。
電視裡那兩人的動靜倒是越來越大,尷尬得她腳趾快要摳破拖鞋,也不知道外國人為什麼這樣奔放,親個嘴沒完沒了,還時不時發出吧唧嘴的水聲,聽得她又羞又窘,快急死了!
師音爬起來,繞著沙發找了好幾圈,又去臥室和廚房裡找,怎麼也找不到遙控器。
“撲哧……”
頭朝裡睡在沙發上的男人發出一聲悶笑。
師音錯愕地望過去,瞧見他靠枕下面掩著一抹黑色,頓時惱羞成怒:“陸明暉,你又故意氣我!”
陸明暉笑得肩膀顫抖,轉過身來,辯解道 :“我都睡著了,怎麼氣你?太冤了吧。”
明知道他看不見,可是師音一想到自己剛才急得滿屋亂轉,還趴地上找遙控器,就氣得話也說不清了:“你……你、你根本沒睡!你把遙控器藏起來,不讓我找到!”
“音音,天地良心,遙控器是你幫我放靠枕的時候,你自己正好壓到的。”陸明暉故意逗她,把遙控器從靠枕下面摸出來,晃了晃,“你要遙控器做什麼?電影不好看嗎?”
“不、不好看!”師音把遙控器奪過去,“我要換頻道!”
她飛快地換了幾個頻道,停在兒童頻道,賭氣道:“我要看這個!”
陸明暉笑著說:“音音有一顆童心。”
師音咬唇瞧著他臉上那捉弄人得逞的壞笑,便覺得他真是太壞了!
太壞了!
兒童劇到底不適合兩個成年男女看,可是師音的氣還沒消,倔強地不肯換台,反正她還可以玩手機,不會覺得無聊。
陸明暉可能更難熬一些。
師音有些幸災樂禍,心想誰叫你欺負人呢?
只是,她到底心腸軟,玩了一會兒手機,就頻頻偷瞄陸明暉,觀察他臉上有沒有不耐煩的跡象。
失明之後他變得易怒易躁,一整天漫長的時間也沒個消遣,偶爾看一次電視,還被她調到了兒童頻道……這麼一想,師音又開始為自己幼稚的報復感到後悔了。
她伏低身體,湊近陸明暉。
他側身躺著,一動不動,呼吸聲平緩而悠長,竟不知什麼時候睡著了……
一定是電視節目太無聊吧?
師音有點忍俊不禁,覺得他……好可愛。
想想自己也真是奇怪,被他欺負了,還覺得罪魁禍首可愛。
可是,她又怎麼會真的記恨他呢?他是她的晴天,是她的太陽,光芒萬丈,驅散她那段青春歲月裡的晦暗與陰霾。
師音離他更近了一些,柔軟的唇輕輕吻在他的臉頰上。
這是一個靜謐的吻,沒有小鹿亂撞般的心跳,也沒有面紅耳赤的緊張,只有無限柔情與深深愛意……
2.喜歡你
時間,總是比自己預料中的過得更快,明明一整天都膩在一起,分別時仍然會依依不捨。
擔心他獨自在家會孤單,也擔心他需要幫忙時身邊沒人,可是她有自己的工作要做,不能二十四小時陪著他。
“藥放在床頭櫃了,最多兩顆,不許吃太多,保溫水壺在餐桌上,裡面是兌好的溫水,可以直接喝。如果晚上餓了,櫃子裡有麵包,還有一些餅乾和糕點,都是今天剛買的……”
師音一邊交代,一邊看時間,快八點了,她真的該走了。
“要不然再請一個夜間護工吧,這樣你晚上有事,身邊也能有人照應……”師音在門口穿鞋,覺得這件事有必要跟陸明暉商量一下。
“師音。”陸明暉忽然問她,“你為什麼會做護工?”
師音愣住,沒料到他會問這個。
陸明暉:“護工裡很少見你這樣年輕的女孩子。”
師音不確定他只是隨口問問,還是發現了什麼破綻,張了張嘴,遲疑地說:“我……我是兼職……”
“你的本職工作是什麼?”陸明暉問。
師音想了想:“……配音,我有時會給人配音,但是收入不穩定,所以……兼職做護工。”
這不算撒謊,她除了在電臺做夜間主持人,白天偶爾會接一些配音的單子,只是最近為了照顧他,能推的活全都推了。
“你知道我的職業是什麼嗎?”陸明暉又問。
師音感到疑惑,陸明暉今天的問題一個比一個奇怪。
她小聲回答:“知道。”
“我的眼睛現在看不見,即使將來治好了,可能也不會繼續做那份工作了。”陸明暉低聲說道,“不過我在朋友的公司裡有一些股份,我還有幾處房產和保險賠償金,存款也有一些,短期內不會有經濟壓力,師音,你能不能……”
他緩了緩,像是用了很大勇氣,摸索著碰到她的手,牢牢握住。
“能不能,和我在一起?”陸明暉問道。
師音的腦袋突然嗡的一下,停止思考。
她答非所問,愣愣地回道:“我長得不好看。”
陸明暉握著她的手,一點一點把她拉近,然後他的手慢慢往上移。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手掌心裡有一個可愛的女人,她有著纖細的胳膊,有著圓潤的肩頭,有著修長的脖子,再往上……她的臉頰,耳垂,長髮,處處都惹人憐愛。
他試著用手指去描摹她的五官,腦海中卻難以形成具象的形態,只是隨著每一下描摹,指腹與柔軟肌膚相觸,仿佛帶出密密麻麻的電流,從神經末梢一路直達心底,激蕩著他的心臟一陣猛跳。
“好看。”陸明暉道。
他摟住她的腰,低頭親吻她的前額,再次說道:“我覺得,很好看。”
師音有些無措,隨後他的吻落在她的眼簾,臉頰,嘴角……他吻住她的唇,唇齒間一瞬升溫,明明在溫柔地與她交纏廝磨,掌心卻更用力地壓著她,像個暴君似的想要將她揉進自己的身體。
漫長的纏綿快讓她窒息,後來他終於鬆開她,雙手仍箍著她的腰,喑啞的嗓音帶著燙人的溫度,問她:“音音,有沒有接吻的詩?我想吻你……很想吻你……”
師音的目光一片迷蒙。
她以為自己會失去思考能力,誰知,腦海中竟真的冒出一首詩—
一閉上眼
世界便遠遠離去
只有你溫柔的重
永遠在試探著我
沉默化作靜夜
如約降臨於我們
……
我們互相尋找
然後,在迷失了自己的時候
我們找到了彼此
……
纏綿的結果是,師音差點遲到了。
她的節目是晚上十點到午夜十二點,但是主持人需要提前到場。一是因為要提前熟悉稿子,萬一稿子有問題也好及時修改;二是因為偶爾會連線特殊嘉賓,也需要主持人提前準備。
以前師音總是不到八點就到了,現在卻越來越晚,領導有些不滿意,逮著她今天差點遲到的事,批評了幾句。
師音低著腦袋,乖乖聽領導訓話。
雖然挨批評了,她的心情卻仍是飛揚的,腦海中時不時浮現兩人廝磨的情景,便像偷吃糖果的小孩,抿著一嘴蜜似的甜,又不敢叫人知道。
下班時,女同事笑著問她:“師音,你是不是談戀愛啦?”
師音愣了愣。
對方又調侃道:“你今天的聲音快甜死個人啦。”
師音不好意思地摸摸臉,細聲解釋:“可能是因為快發工資了,心情比較好吧。”
同事沒有疑心,朝她擺了擺手:“下班啦,我要走了,你也早點回家休息。”
師音:“嗯,明天見。”
等同事走了,師音忍不住再次捧住自己的臉,傻樂了一陣:“我談戀愛了?……我戀愛了……我……戀愛了……”
和我最喜歡的人,戀愛了。
這是一件多麼好的事啊!
第二天,師音早早起來,下樓買早飯。
她實在太開心了,儘管只是一個平平無奇的早晨,她卻萌生了想要慶祝一番的念頭。於是買完早飯之後,看見旁邊一家花店正好開門營業,她便走過去,興致勃勃地挑選。
花店早上剛來的貨,品種豐富又新鮮,師音越挑越多,不知不覺到了八點,她看到時間嚇了一跳,擔心陸明暉等太久,急忙付了錢,抱起自己買的一大把花匆匆往回趕。
進門後,她先把早餐和鮮花統統放到桌上,卸下所有負擔,才去玄關處彎著腰換拖鞋。
起身時她被男人冷不丁地摟進懷裡,沒等她反應過來,人已經被抵在了牆上,他的吻也隨之落下。
起初他沒找准位置,吻在她臉頰上,後來又報復性地輾轉到她的耳郭,略微用力地咬了一口。
師音發出一聲輕吟,男人的身體瞬間繃緊,低頭封住她的嘴唇,呼吸交纏著,近乎放縱的廝磨。
過了很久,終於結束,陸明暉用雙手環住她的腰,下顎抵著她的發頂,低聲抱怨:“你遲到了。”
師音的臉紅撲撲的,因為這個猝不及防的吻,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臟還在怦怦亂跳。
“遲到了嗎?我……我不知道啊……”她紅著臉微微掙開他,又被更緊地摟住。
陸明暉道:“新聞八點鐘開始,已經播了至少五分鐘。”
師音忍不住想笑:“才五分鐘嘛……”
“不行,我一分鐘也等不了。”陸明暉表現出稚氣的一面,抱著她親了又親,像一個霸道的大男孩對所有物宣示自己的主權。
師音被他親得直笑,偏又推不開他:“哈哈……好癢,你別鬧我。”
陸明暉說:“今天你身上好香。”
“不是我身上,是我買了花……”師音突然輕叫了聲,“哎呀,我忘記買花瓶了。”
她趕緊脫下拖鞋,重新穿上自己的軟底單鞋,輕輕推了推陸明暉 :“你去吃早飯吧,我下樓買花瓶,馬上回來。”
“你又要走?”陸明暉皺緊了眉頭。
“很快就回來,就在樓下。”師音笑著說,“我保證不超過十分鐘,好不好?”
陸明暉抱著她,不想分開。
沉默片刻,他說:“我和你一起去。”
師音愣住了。
這是陸明暉失明之後,第一次主動提出要去外面。雖然只是去一家離家很近的花店,但僅僅出門這件事,對一個看不見的人而言,就需要巨大的勇氣。
現在,陸明暉願意為了她,去外面……
師音心中有些感動,也為他肯邁出這一步感到高興,雙手握住他的手,溫柔地說:“那我幫你換一身衣服,好不好?”
陸明暉自己會穿衣服,但是需要師音幫他挑選款式和顏色。他穿了最簡便的運動長褲和T恤,然後戴上一副墨鏡,問師音:“這樣可以嗎?”
師音端詳著他的臉,“嗯……頭髮好像有點長了,你等一下。”
她在陸明暉的衣帽間裡翻了翻,找出一頂鴨舌帽,踮起腳尖,戴在他頭上。
“現在好了。”師音拉住他的手,嗓音甜甜地說,“好帥的。”
陸明暉嘴角微翹,又想親她了,抬手觸摸到一層薄薄的布料,愣了愣才意識到那是口罩。
“戴口罩做什麼?”他問。
“噢……我有點花粉過敏症,戴口罩以防萬一。”師音胡編了一個理由。
陸明暉皺眉道:“有花粉過敏症還買花做什麼,扔掉。”
師音心裡咯噔一下,結結巴巴地解釋:“也沒、沒那麼嚴重,在家裡擺一些花花草草,心情會好嘛……”
她真後悔,感覺像搬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陸明暉隔著口罩摸摸她的臉,不放心地問:“真的不要緊?”
“嗯,花粉過敏是小時候的事了,後來覺得這樣比較衛生,還能防曬,慢慢就習慣出門戴口罩了。”師音胡亂地扯著理由。
陸明暉終於不再追問,說:“戴著也好,最近幾天會降溫,免得被傳染流感。”
師音松了口氣,一隻手拿上包包,另一隻手挽住陸明暉的臂彎,笑著道:“那我們出門吧。”
陸明暉微微抿了抿唇:“走吧。”
師音能感覺到他的緊張。
這確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但是接觸外面的世界,保持一定的運動量,對他的身體很重要。他不能一直把自己悶在屋裡。
師音讓自己盡可能地保持在發聲的狀態,告訴他該右拐了,告訴他進電梯了,告訴他再走幾步有臺階……以免靜默加劇他內心的不安。
“有輛電動車過來了,速度有點快,應該是趕著去上班……前面有兩個人在遛狗,狗狗看上去小小的,但是好凶哦,一直在叫,還好都牽著繩子……我們快出小區了,去花店需要過馬路……這裡是人行道,有一級臺階……共享單車擺得真亂,我們繞一下……”
陸明暉低低地笑了笑,說:“音音,你不停地說話,不口渴嗎?”
師音:“啊?”
“放心,我沒那麼脆弱。”他握住臂彎間的那只小手,低聲道,“只要你別鬆手。”
師音有點害羞,總覺得他好像在說情話,撩得她心裡一陣陣地發熱。
她逞強似的掩飾自己的羞澀,用故作抱怨的語氣說:“你是不是嫌我太吵?”
陸明暉低笑出聲:“怎麼會?我還想讓你錄一份語音導航,以後我開車的時候,就能聽見你在我耳邊說—請沿當前道路繼續向前行駛,前方有限速監控,限速六十公里,音音將持續為您導航……”
“你討厭!”師音踮腳去捂他的嘴,嬌滴滴地發脾氣,“不許學我的聲音!”
陸明暉:“哈哈哈……”
一對母女與他們擦肩而過,背著卡通書包的小女孩問媽媽:“那個大哥哥和大姐姐,是不是在談戀愛?”
母親尷尬地牽著孩子往前走:“快遲到了,別磨蹭。”
師音滿面通紅,扭頭埋進陸明暉懷裡,捶他胸口:“都怪你!”
陸明暉笑得更大聲了。
每一天,師音都會給陸明暉帶早餐,然後兩人一起去花店買花。
有時是一束非洲菊,有時是幾株向日葵,有時是一捧香檳玫瑰……無論買什麼花,師音總會習慣性地買一些滿天星,粉色、紫色、藍色,簇擁在主花旁邊,裝點房間,讓家裡洋溢著幸福與甜蜜。
陸明暉另外請了一個家政阿姨,每天過來三小時,做飯洗衣打掃衛生,效率之高讓師音歎為觀止,專業和業餘果然是有差距的,那些活換她來幹,得幹一整天呢。
難怪陸明暉總抱怨她沒時間陪他。
現在有時間了,兩人天天膩在一起,看電影,聽歌劇,在小區花園裡散步,並認識了小區裡大部分野貓。
他們還會接吻。
在深夜寂寥的樹下,在餘暉映照的窗邊,在柔軟的沙發上……在門邊時最多,因為每次離別總會難捨難分。每到晚上八點,陸明暉總會有種送走灰姑娘一般的錯覺,仿佛一過那個時間,經過那扇門,就再也抓不住她了。
灰姑娘至少會留下水晶鞋,他真想從師音身上也留下點什麼,卻又擔心……擔心暴露自己內心與日俱增的佔有欲,嚇到他可愛的姑娘。
親吻,漸漸變得急劇而激烈,他的手禁錮著她的腰,嘴唇封住她的唇舌,不容她有任何躲閃,只能一心一意地與他接吻。
師音覺得肺腑間最後那一點氧氣也要被他吸取乾淨,身體的擠壓讓她感到灼熱,腰間摩挲的手掌也帶著燙人的溫度。她頭腦昏漲,四肢發軟,像狂風驟雨中一葉可憐的小舟,受盡風雨洗禮,卻又依戀著風雨,盼著它們將她帶去遠方。
……但最後關頭,陸明暉像往常一樣克制住,為她整理好衣服,然後溫柔地擁著她,說:“捨不得你走。”
師音的心像在雲端上飛揚。
她好喜歡他,越來越喜歡他。
她踮起腳尖,親親他的下巴:“我明天早點來。”
時光,在不知不覺間溜走。
師音拿著簽字筆站在日曆牌前,看了一會兒,在某個日期上畫了一個圈圈,說:“明天是複診的日子。”
這次複診,或許會決定陸明暉今後能不能複明。
她有些緊張。
陸明暉雖然沒表現出什麼情緒,但她知道,他一定比她更緊張。
師音扭頭看向沙發上沉默的男人,想了想,說:“我們去理髮店理一下頭髮吧?鬍子也該刮了。”
陸明暉嫌麻煩,微微皺了下眉,說:“戴帽子去好了。”
“戴著帽子你讓醫生怎麼做檢查呀?”師音好笑地勸他,“頭髮真的太長了,去理髮吧。”
陸明暉坐在沙發上不動,不樂意去。
師音猜他不喜歡理髮店的環境,畢竟那地方嘈雜,而且人來人往,說不定還會有人用好奇的目光打量他。
別說陸明暉,就連師音也會接受不了。
“我給你理髮吧。”師音說道。
陸明暉嘴角翹起:“好。”
“你不問我會不會理髮?”師音笑道,“說不定給你剪個‘狗啃頭’!”
陸明暉坦蕩地回答:“大不了剃光頭,反正我不去理髮店。”
師音無奈地笑笑,轉身去衛浴室拿剪刀和毛巾。
她自認為手藝還可以,因為臉上的胎記,她從小很少去理髮店,頭髮長了她就紮辮子,需要改動劉海就自己剪一剪,讓她剪出一個髮型有點困難,但如果只是在原有基礎上修短一點,應該沒問題。
師音把毛巾圍在陸明暉脖子上,說 :“你坐著別動,我給你修一下。”
“不用打濕頭髮?”
“不用,等我修好了,再給你洗頭髮。”
陸明暉依她的話坐好,像乖乖的小學生,一動不動。
他能感覺到,師音握著梳子和剪刀在他腦袋上忙碌,有時這裡梳一下,有時那裡剪一下。偶爾有碎發落在他眉間,她輕輕吹了吹,溫柔極了。
窗外有陽光照進來,他看不見,但是覺得暖洋洋……
兩人全程都沒說話。
約莫過了二十分鐘,他聽見她如釋重負地呼出一口氣,聲音裡透出笑意:“剪好啦,我去調水溫,你去洗洗頭,再沖個澡吧。”
“好。”陸明暉笑著答道。
師音走進衛浴間,打開玻璃浴房裡的淋浴噴頭。
水溫逐漸變熱,她用手試了試溫度,覺得合適了,轉身準備叫陸明暉過來,卻不慎帶動了噴頭連接的不銹鋼軟管—
“呀!”
淋浴噴頭掉下來,瞬間澆了她一身水。
“怎麼了?”陸明暉的聲音有些緊張,“音音,燙到了嗎?”
“沒……我沒事……”師音被水蒙了眼,抓了兩下才關上水龍頭,她把噴頭從地上撿起來,身上衣服全濕了。
眼前忽地一暗,她抬頭,看見陸明暉高大的身體堵在門口,眉頭緊皺,帶著擔憂。
“真的沒事,就是衣服被水打濕了。”師音重新打開淋浴噴頭,又將噴頭掛好,說道,“你過來洗洗吧。”
陸明暉站在衛浴室的門口,沒有要讓開的意思,語速緩慢:“要不要……一起洗?”
師音臉頰微紅,喃喃道:“你在說什麼呀……”
陸明暉不自在地側過臉,低聲說:“反正我又看不見。”
師音:“……”
師音輕輕推了他一把,紅著臉抱怨 :“你看不見,可是我看得見啊。”
陸明暉笑 :“看見就看見,反正我不像某人小氣,我大大方方地給人看。”
師音想笑,又不想笑聲被他聽見,她輕輕咬了一下唇,踮起腳尖去掐他的臉頰:“哼,你才小氣!”
陸明暉摟著她的腰,任她掐自己,哄道:“還是洗一洗吧,濕衣服穿在身上不難受?”
師音在他懷裡扭了扭,稍稍拉開一些距離,怕把他身上也弄濕:“沒事,我回去換一身衣服就好了。”
“那你回家路上怎麼辦?就這麼穿著濕衣服回去?”陸明暉問。
師音心想:我家就在隔壁,換身衣服還不是很容易?
但是這話她不能對陸明暉說,她輕輕推開他 :“你別管我了,快洗吧,身上都是碎頭髮。”
陸明暉低下頭,臉埋進她肩窩裡,用微微沙啞的嗓音央求她:“音音……陪我一起洗,好不好?”
他撒起嬌來像一隻大貓咪,纏著她不鬆手,這種強烈的依戀也許是出於對她的愛意,也許是因為失明導致的無助,而現在黏人的程度似乎又加深了。
師音不確定他這樣是否跟明天的複診有關。
她只知道自己沒辦法拒絕他。
總是不忍心讓他失望,被他又纏又哄,於是半推半就脫了衣服,熱水灑到兩人身上,她被他壓在淋浴間微涼的瓷磚牆壁上。
蒸汽讓四周霧濛濛的,也讓呼吸漸漸不暢,這樣的親密令師音感到幾分驚心動魄,隱約知道會發生什麼,腦海中卻無法思考下一步—如若真的發生了,她要怎樣做?
她像一隻被剝去所有防護的光溜溜的幼崽,懵懂而溫順,全然沒有考慮過反抗或逃走。
也可能是潛意識在作祟,知道自己只爭朝夕的短暫歡愉,一旦陸明暉複明,這一切都將不復存在。所以當他的吻落下來時,她主動伸出手臂,親昵地環住他的頸項……
“音音……”他低低地喊她的名字,口吻裡充滿著濃烈的愛意與疼惜,“我愛你,音音……音音……”
師音不禁癡癡地想:如果他真愛我該多好,如果他真愛我……
至少在這一刻,他是愛我的。
所以,還有什麼不滿足呢?
她已準備交付自己,但陸明暉似乎有什麼顧忌。他停了下來,只戀戀不捨地摟著她不鬆手。
師音湊到陸明暉耳邊,輕聲問:“不繼續了嗎?”
陸明暉頓時好笑,道 :“我為你好,你還不領情是吧?去把浴巾裹上,別著涼了。”
師音抿著唇笑,赤腳走到牆邊拿浴巾,不知想到什麼,又轉身回來,抬頭輕輕啄了下他的下巴:“那我先出去啦,你再洗洗。”
陸明暉伸手要摟她,師音笑嘻嘻地彎腰躲開。
陸明暉:“音音你過來,我反悔了。”
“才不要!”師音的聲音清脆如銀鈴,帶著揶揄的笑意,裹著浴巾去房間裡找衣服。
她從陸明暉的衣櫥裡,挑了一件淡藍色條紋的男式襯衫穿上。
衣櫥門的內側嵌著一面全身鏡,沒穿過男人衣服的師音在鏡子前照來照去,玩心大起,還擺了幾個造型,擺著擺著,忽然覺得鏡子裡的女孩好陌生—
那個女孩是誰?她看起來好美,笑起來好甜,臉頰紅撲撲的,眼睛亮晶晶的,就像藏著星星。
師音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甜甜地一笑,決定身上這件衣服不還給陸明暉了,她要私吞。
第二天,師音早早起床,陪陸明暉去醫院複診。
天氣晴朗,溫暖的陽光透過玻璃窗照進車裡,出租車司機眯起眼睛,懶洋洋地伸了伸胳膊。
前面的車隊紋絲不動,司機從後視鏡裡看了眼後座的兩人,語氣散漫地說:“你們趕上早高峰了,估計還得堵一會兒。”
“沒事,我們不趕時間。”師音回道。
司機點點頭,不再說什麼,打開收音機,開始播放一首很俗氣的老歌。
師音挽著陸明暉的胳膊,腦袋輕輕靠著他,想到即將和醫生見面,心裡有些茫然。
她自然是希望陸明暉能好起來的。
只是心理上還沒準備好……沒準備好,自己該怎麼面對複明後的陸明暉。
真捨不得他。
相處越久,就越捨不得,能不能不離開?……她能留在他身邊嗎?
她看見後視鏡裡映出陸明暉俊朗的面龐,以及她戴口罩的臉,鬼使神差般,她伸手輕輕鉤住邊緣,將口罩往下拉……
她想看看,自己的臉和陸明暉的臉一同出現時,是什麼樣子。
手指慢慢往下拉口罩,露出一塊略顯暗沉的顏色,繼續下拉,露出更多暗色和形狀不均的斑點。
師音不敢繼續往下拉了。
司機瞟了眼後視鏡,目光狐疑。
對方只是尋常地掃過一眼,師音卻如同驚弓之鳥,飛快地鬆手,深深地低下頭。
她不確定司機是否看到了胎記,但她此刻無比清晰地明確了一件事,那就是,她不能。
不能和陸明暉在一起,不能讓他看到這樣的臉,她連坦然面對司機目光的勇氣都沒有,又怎麼能和他在一起?
師音抿住唇,心裡的酸澀一陣陣往上翻湧,下意識更緊地摟住陸明暉的胳膊。
“怎麼了?”陸明暉抬起另一隻手,輕輕地捏了捏她的小手,笑道,“我都不緊張,你怎麼比我還緊張?”
師音沒說話,心裡的委屈勁兒還沒過去,忍不住往他懷裡鑽。
陸明暉抱抱她,佯裝歎氣:“唉,這麼愛撒嬌啊……放心吧,我會好起來的,之前醫生說過,複明的希望很大,別怕啊……”
師音在他懷裡點頭,甕聲甕氣道:“嗯……會好起來的。”
陸明暉揉了揉她的頭髮,抱著她,心中只有滿足。
其實,他也會彷徨,會猶豫,擔心自己真的變成一個盲人,拖累自己喜歡的女孩,哪怕醫生說複明的概率有百分之八十,可萬一他就是那麼倒黴,是那百分之二十,該怎麼辦?
陸明暉實在無法接受噩運降臨在自己身上。他從未做過惡事,工作上進,待人友善,年年參加愛心捐贈,積極無償獻血,他不敢相信上天會把自己逼入絕境。
他更願意相信這是一場考驗,一次機會,命運之神關閉他的眼睛,是為了讓他看見以前從未看見的美好。
到醫院後,陸明暉做了一系列檢查。
醫生說他的恢復指數良好,可以預備接受第二次手術了,然後他們又查了查擅長這方面手術的醫生的日程安排,下周正好有時間,能排上號。
一切順利極了,以至於師音走出醫院時,還有些恍惚。
之前她總以為,哪怕陸明暉將來複明,她至少也能陪伴他一段時光,可她沒想到,這“一段時光”,竟會這麼短暫……
下周就要手術了。
手術結束之後,二十四小時就可以拆掉繃帶,恢復視力。
這樣算下來,她能陪在他身邊的時間,竟只剩下八天……
八天……
“音音。”陸明暉親昵地牽著她的手,“怎麼不說話?你的手好涼。”
“啊?……沒事。”師音回過神,勉強笑笑,“就是沒想到會這麼順利,感覺好不可思議。”
“是啊。”陸明暉很高興,“還有八天,我就能看見你了。”
師音輕輕咬唇,心裡澀澀的:“……我不好看。”
“好看。”陸明暉笑笑,低頭找著她的耳朵,低聲道,“聲音……好聽,身材也很……好。”
“陸明暉!”她羞惱地叫出他的名字,滿面通紅。
陸明暉大笑,又道:“我說的是實話,實話都不讓人說?”
“你就知道逗我!”師音被他一鬧,心裡那點酸澀全都飛散,只想惡狠狠地掐這個男人的臉,“哼,壞東西!看我回家後還理不理你!”
陸明暉拉著她的手說:“先不回家,我們找個地方逛逛。”
師音微愣,驚訝地看著他,平時下樓散個步都需要她又哄又勸,今天居然主動要逛街?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她叫了一輛出租車,陸明暉報了一家商場的名字,沒過多久,兩人就來到了最繁華的商業街。
師音緊張地握緊陸明暉的手。
這種地方人多車多,臺階也多,實在不適合帶一個失明的人過來。
陸明暉卻是神態輕鬆,牽著師音的手,讓她帶自己進商場一樓。
一樓有許多化妝品專櫃,還有幾家珠寶店。
師音看見玻璃展示櫃裡陳列著閃閃發亮的各種首飾,心裡隱隱有了猜測,卻有些不敢相信,然後她聽見陸明暉口吻愉快地問:“音音,你喜歡黃金的戒指,還是鉑金的?”
“……我,我們回去吧。”她心生怯意,左右看了看商場裡的人,小聲說,“很貴的。”
陸明暉無所謂地道:“買戒指而已,又不是買金條,能有多貴?你如果都不喜歡,我可以托我朋友去買鑽戒,不在這兒買……”
師音不願意:“無緣無故的,買戒指做什麼,走啦,我們回去吧。”
“不行,今天我一定要買。”陸明暉頓了頓,認真說道,“也不是無緣無故,早就想給你買了,今天就當是為了慶祝,好不好,音音?”
師音咬了咬唇,妥協道:“不許買貴的。”
陸明暉笑著揉揉她的腦袋,說:“傻姑娘。”
後來,她選了一對鉑金情侶對戒,最簡單的款式,只一個光溜溜的圈,沒有任何裝飾,但是她非常喜歡。
買的時候一會兒嫌貴,一會兒嫌麻煩,買完之後卻愛不釋手。
回家後,陸明暉坐在沙發上休息,她靠坐在他身邊,抱著他的手時不時摸一摸,碰一碰,與他十指交握,感覺到兩隻戒指帶著彼此的體溫貼近,心中就莫名歡喜。
陸明暉察覺到她的小動作,笑話她:“等以後再送你幾個圈,你還不得高興得上天?”
師音哼了哼:“我戴那麼多圈做什麼?我又不是哪吒。”
“噗……”陸明暉忍俊不禁,他笑得歪倒在她懷裡,“音音,你怎麼這麼可愛……”
師音窘迫地往後縮,推他的腦袋:“你起來。”
“不起來。”他全身壓了過來,親了親她,說,“今天我太開心了,還想做一件事,慶祝一下。”
師音的臉微微泛紅 :“不是都買戒指了嗎……你,你還想慶祝什麼呀?”
陸明暉摟著她坐起來,把她放在自己腿上:“我想看看你。”
他的這個要求,讓師音有些愣怔。
下一秒,他輕輕吻了她的發頂,低啞的聲音鑽進她的耳朵,充滿了蠱惑:“但是我看不見,所以……音音來當我的眼睛,好不好?”
師音的臉更紅了,也更燙了,隱約知道會發生什麼,卻還是忍不住問 :“我要怎麼做……”
陸明暉忽然抱著她起身,嚇得她摟緊他的脖子。
他向前走了幾步,然後拐彎,問她 :“音音,我現在到房間門口了嗎?”
“嗯……再往前走,走大概四五步,就進房間了。”
“距離床呢?”他咬著她的耳朵,曖昧地問,“走到床邊需要幾步?”
師音咬住下唇,面頰滾燙,羞得連呼吸也不穩了,胡亂地回道 :“你、你走嘛,我不知道……”
“怎麼可能不知道?”陸明暉好笑地親親她,“說好了你要給我當眼睛的,萬一我被什麼東西絆著,你會和我一起摔倒的。”
她還是害羞得厲害,硬著頭皮,囁嚅道 :“你……你先走十步看看。”
陸明暉抱著她走進臥室。
“到床邊了嗎?”
“……再往右邊走兩步。”
“現在到了嗎?”
“到了……”
“我要把你放下來了。”
“嗯……”
“我要親你了。”
“……”
“音音,你怎麼不說話?”
“……”
師音真不知道該說什麼。
無論是“好的,你親吧”,或是“不要,你別親”,她都說不出口,偏偏陸明暉一個勁地催問,她越羞,他越逗。她跪坐在床上,他的雙手分別握住她的雙手,親親她的額頭,碰碰她的臉頰,低聲道:“我喜歡聽你的聲音。音音,你說話……說什麼都好,讓我聽到你的聲音……”
師音害羞極了,張了張嘴,還是不知道說什麼,又怕他失望,情急之下主動仰起頭,用嘴唇堵住了他那張喋喋不休的嘴。
陸明暉終於安靜了。
他開始專心致志地吻她。
初秋的陽光透過白色紗幔照進來,燦爛而溫暖,從窗外時不時傳來樓下的車聲、人聲,寵物狗歡快的吠叫,還有不知誰家的小孩在練鋼琴,磕磕絆絆的,像極了師音此刻紊亂的心跳。
她不習慣在白天做這種事。
太明亮,也太赤裸,所有一切都毫無遮掩,再隱蔽的情緒也被暴露無遺,無處可藏。
其實,她在他面前早已無所遁形,幾句情話,一些愛撫,她便丟盔棄甲了。
……
手術前的一周,對師音而言,是醉生夢死的一周,也是她此生最難忘的時光。他們沉溺於愛戀,如膠似漆。
有時她會想:再沒有比他們更深情的伴侶。
有時她也會想:再沒有比他們更短暫的愛情。
她從最初的被動,逐漸變得主動,察覺到他受不了她柔媚的聲音,她甚至會用些小心機,暗暗控制嗓音讓他對自己欲罷不能。
只是隨著手術日的臨近,她越來越焦灼與迷惘,不知道自己將迎來怎樣的結局,也不知道自己應該做出什麼樣的反應。
她想忘了一切。
只要這短短數日的快樂,能讓她回憶一生,足矣。
手術這天,天氣特別好。
藍天白雲,風和日麗,陽光照耀下一切事物都是那麼柔和、溫暖。病房外有一棵筆直的銀杏樹,樹葉黃綠相間,綠的生機盎然,黃的閃閃發亮。
這樣的好天氣,仿佛電視劇播放到最後一集,主人翁苦盡甘來,迎來美好生活的情景。
師音站在病房的玻璃窗前,沉默地望著窗外景色。
不知過了多久,病房門打開,兩名護士推著移動病床進來,一個給陸明暉吊上輸液瓶,另一個拿出一些表格單據遞給師音,交代道:“大概再過半小時他就會醒,我們晚一點過來給他換藥,這些單子你先看看,等他醒了讓他在上面簽字。”
師音接過那些單子,手指關節有些緊繃:“手術,順利嗎?”
“應該沒什麼問題。”護士也不敢把話說太滿,又道,“要看二十四小時之後的具體情況,到時候醫生會詳細跟你們說的。”
師音慢慢點了下頭:“好的,謝謝。”
護士手腳利落地穩固好病床,很快離開房間,剩下師音以及病床上仍處於昏睡狀態的陸明暉。
師音把椅子拉到病床前,坐在陸明暉身邊端詳他。
他的眼睛被紗布覆蓋,鼻翼兩側有深深的陰影,嘴唇很薄,輕輕抿著,單看有些嚴肅,可誰又會想到,這張嘴慣會說出一些讓她羞惱的討厭話。
她忍不住俯身,自己的唇輕輕貼在他的唇上,溫熱的觸感忽然讓她有種想哭的衝動,腦海中浮現兩人相處時的點點滴滴,甜蜜與苦澀齊齊湧上心頭。她越來越不自信,自己真的能放下他嗎?真的捨得嗎?
……可,捨不得又如何?
難道要讓他看到自己這張臉,從而對她感到失望、懊悔,甚至……覺得噁心?
師音想到這種可能,臉色逐漸變白。
她寧可……寧可在他心中留下白月光一般的美好回憶,也不要和他相見,讓他覺得這段感情是一個不堪回首的錯誤。
師音握住昏睡的男人的手,眼淚最終還是沒忍住,一顆一顆落下來,砸在病床白色的床單上,洇開點點濕痕。
師音花了很長時間平復情緒,當陸明暉醒來時,她已經恢復如常。
“感覺怎麼樣?”她柔聲問他,“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陸明暉回道:“還行,就是覺得頭有點沉……是不是等到明天我就能看見了?”
“嗯。”師音笑著說,“剛剛醫生來過,說二十四小時後給你拆紗布,這段時間呢,就好好休息,什麼都不要想……”
“什麼都可以不想,但是不能不想你。”陸明暉躺在病床上,嘴角揚起笑意,“音音,我好高興,明天我就能看見你長什麼模樣了。”
師音臉上神情微怔,聲音沒有流露半分情緒:“有什麼好看的,還不就是普通人,兩隻眼睛一張嘴。”
陸明暉笑道:“就算你長了三隻眼睛四張嘴,我也一樣喜歡。”
師音輕輕打他一下:“那不就變成怪物了嗎?你才三隻眼睛四張嘴!”
陸明暉還是笑,總之心情好極了,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快點到明天,好親眼看一看心上人的模樣。
師音看著這樣的陸明暉,心一直往下墜,墜入無底深淵……他的笑容越是明朗,她便越是難以呼吸。
心口猶如紮進密密麻麻的刺,痛到身體幾乎麻痹。
她不動聲色地起身,對陸明暉說:“你先休息一會兒,我回家收拾收拾,免得明天你出院回去,看到家裡亂糟糟的。”
陸明暉不願意讓她走,皺著眉道:“叫鐘點工過來收拾就行了。”
“不要。”師音很堅持,小聲念叨,“那床單……皺巴巴的,怎麼能讓鐘點工收拾……我要自己收拾。”
陸明暉聽出她的羞窘,微微一笑:“真拿你沒辦法,都多少次了,臉皮還這麼薄。”
師音小聲地說:“不管多少次,也沒你臉皮厚。”
陸明暉笑笑,鬆開她的手:“那你收拾完了就快過來。”
師音回道:“嗯,我知道了……”
她說知道了。
她沒說自己會回來。
因為開不了口,不想騙他,只能假裝自己真的只是暫時離開,會忽然消失,也只是一場意外……
3.消失
陸明暉沒想到師音會走。
這在他看來,是毫無理由的。
當護工出現在他的病房裡,說自己是師音請來照顧他的人,他也絲毫沒有起疑心,只是擔心師音是不是有什麼急事,否則她不該連幾句解釋也不說就走。
而且,還是在他的眼睛即將複明的關鍵時刻。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以前兩人相處時,他聽師音提過一些家裡的事,知道她的母親已經病逝,而父親早已娶了新妻子,也生了孩子。那時她已經十八九歲,難以融入父親的新家庭,索性搬出來一個人住。這些年,她和父親幾乎沒有往來。
所以,會不會是她父親那邊出了什麼事?
陸明暉想打電話問一問。
護工幫他撥打師音的號碼,一直無人接聽。
他無計可施,只能耐心地等待,希望師音在處理好事情之後能夠給他發條消息,也好叫他安心。
可是沒有。
一直,沒有……
她就像憑空消失了,直到第二天他拆下了紗布,也還是不見她的蹤影,更沒有任何來電或信息。
“護士,你有沒有看見我女朋友?”陸明暉問給他拆紗布的護士。
護士想了想:“那個長頭髮,戴口罩的女孩?……沒有,她今天沒過來。”
陸明暉蹙著眉,不再言語。
看不見師音,複明帶來的喜悅也不由得減了大半。他送走護工,獨自去辦理出院手續,然後坐在一樓的休息排椅上,靜靜看著身邊人來人往。
長頭髮……戴口罩……
醫院裡有許多女人都符合這兩點特徵。
但是他抱過她,親過她,能判斷出她的體形與身高,更何況他還認得她的聲音,只要她出現在他面前,他沒道理認不出來。
時間一點一點流逝。
陸明暉在一樓等了很久,很久……
他希望師音來醫院時,第一眼就能看見他,只是,他一直沒有等到自己想見的人。
為什麼師音還不來?
她那麼愛他,沒道理不來,哪怕家中出了要緊的事,也不該連一個電話也不打,一條消息也不發給他。
陸明暉心裡愈來愈焦灼,他擔心師音出事了。
就像他失明前的那場車禍,真是一場無妄之災,那樣的意外會不會也降臨在師音頭上?
想到這個可能,陸明暉整顆心揪了起來。
因為聯繫不上她,他已經開始不受控制地胡思亂想,情緒浮躁,難以平靜。
在他被焦慮與擔憂折磨時,念頭忽然一轉,他又想到另一個可能—
師音會不會已經回家了?
訂好了蛋糕,切好了水果,只等著他回家去,好給他一個驚喜?
陸明暉揪緊的心口頓時一松,他站起身,不再猶豫,大步流星地朝醫院外走去。
電子密碼鎖的密碼,一直沒改過。
他打開家門,發現家中窗明几淨、纖塵不染,餐桌上擺著大束鮮花,繽紛的色彩仿佛在慶祝他的歸來,一個小巧的草莓奶油蛋糕擺在旁邊,壓著賀卡的一角。
陸明暉走過去,把那張粉色印花的賀卡慢慢地抽出,上面的字跡娟秀,只有一句話:
“願你將來的每一天,幸福安康。”
陸明暉看著這行字,很久很久,努力想要透過字跡,看出字的主人是怎樣一個人。
“師音。”他啞著聲音叫她的名字,而後又大聲地喊,“師音,你在不在?!”
空蕩蕩的房間,無人回應。
他來到廚房,灶台乾乾淨淨的,垃圾也被扔掉了。他又來到臥室,被褥鋪得整整齊齊,睡衣擺在床上,仿佛為他的回來做好了準備。
他沒換睡衣,步履急促地又去了書房、陽臺、衛生間,簡單的兩室一廳被他翻了一個遍,結果都沒有。
沒有找到師音,甚至連她存在過的一絲痕跡也沒有找到。
她喝過水的杯子,她穿過的棉質拖鞋,她習慣翻閱的一本詩集,他什麼都沒找到。
唯一留下來的,大約是桌上他們一同去樓下買的那個玻璃花瓶,以及那束開得燦爛的、散發著馨香的鮮花。
陸明暉再次來到餐桌邊,將那張賀卡重新看了一遍又一遍……
他不禁問自己,他做錯了什麼?
師音為什麼離開他?
……
陸明暉整晚都坐在沙發上,他明明複明瞭,此刻卻有一種失明的錯覺,宛如再次陷入黑暗,摸不清方向,更找不著答案—
師音,你為什麼要走?
我哪裡做錯了嗎?
陸明暉甚至在沙發上做了一個夢,夢裡,師音在半夜匆匆回來,一進門就向他道歉—
“對不起、對不起,我有事耽擱了,手機也不小心弄丟了,所以現在才回來。”
他滿腔的不滿,都因她的回來而煙消雲散,卻又不想讓她太舒服,於是像個幼稚的小男孩般抱怨道 :“捨得回來了?我還以為你不要我了。”
“怎麼會呢?”師音沖他笑,伸手把他從沙發上拉起來,哄勸道,“走啦,回房間睡吧,是我不好,我下次一定不這樣了……”
這個夢很真實。
真實到他仿佛能感覺到她呼吸裡的溫度,與現實幾乎沒有區別,她嗓音裡的溫柔,她手心的柔軟,她哄他時語氣裡總是一半無奈、一半笑意……
可是當陸明暉回憶她的面容,卻是模糊一片的。
於是他知道了,這確實是一個夢。
師音並沒有回來。
剛開始的一周,陸明暉沒有表現出任何異常。
除了第一晚他在沙發上睡著了,之後的幾天,他照常吃飯,照常睡覺,去公司辦理離職手續,打電話聯繫朋友同學聚餐,並且給自己辦了一張健身卡,開始恢復鍛煉。
陸明暉是個驕傲的人。
他從未主動追求過誰,更不會費勁去挽留誰。在他看來,感情最重要的是自在,如果有任何勉強,都不會獲得快樂,他的自尊也不允許自己去委曲求全。
這一周,他等著自己說服自己,或是等著師音回心轉意。
一周後,他路過小區樓下那家和師音一起光顧過的花店,鬼使神差般走了進去……
花店老闆認得他,一見他就笑著打招呼:“好久沒見你來了,之前聽你女朋友說你去治眼睛了,看來現在已經好了?今天要買什麼花呢?”
陸明暉感覺胸腔有什麼東西在發酵,某種情緒自心底洶湧而上,他下意識地壓抑住呼吸,發現自己的忍耐已經到了極限。
他說服不了自己!
他也沒有等到她回來!
“她……”陸明暉努力地克制住情緒,神色平靜地說道,“她常買的那種,幫我包一束。”
“好的。”
花店老闆笑盈盈地給他包了一束花,沒收他錢。
“就當是我慶祝你出院的禮物。”花店老闆如此說。
陸明暉道謝後離開。
回家的路上,他不禁想 :連陌生人都願意為我的康復送上禮物,師音,你呢?你送給了我什麼?你送我的禮物,就是徹底從我的世界消失?
我同意了嗎?
陸明暉心底怒火升騰,更有恨!
或許他早該恨她了!
只是他一直在為她找各種藉口—藉口她家中出了急事,藉口她父母為她定下了更好的婚事,藉口她出了意外,聯繫不上他,藉口她失憶了,早已將他忘了個乾淨!
明知這些藉口都是如此牽強、不可信,他也不願把她想成一個薄情寡義的女人。
可是現在,面對現實吧,陸明暉,她就是薄情寡義!她就是不負責任!她一聲不吭就離開,連一句再見也沒有,她就是這麼對你的!她不愛你!!!
惱怒、憎恨、憤懣……種種情緒吞噬著他的心,陸明暉開始恨。
所以,現在情況不一樣了。
他不能為愛低頭,但是為恨,有什麼不可以的呢?
畢竟他恨她啊,他要報復她,那想要找到她,也就成了理所當然的事。
於是陸明暉給前女友打電話,問她請的護工是哪家家政公司的,只要知道公司名字,就能查到這名護工的身份證號和聯繫地址。
前女友詫異極了。因為她沒請過護工,當初本來是想要請的,可是兩人大吵一架之後,她就沒管這事了。
陸明暉掛了電話,獨自坐在客廳裡,冷笑。
呵……
很好,師音,你現在罪加一等!
線索斷了,陸明暉再次變得像只無頭蒼蠅,有時情緒被逼進絕境,他甚至想過報警。
這確實可行。
他大可以說,有人假扮護工騙取他的信任,並偷走了他的戒指,從“失竊”的金額來看,完全可以立案。
一旦報警,警察會很快找出師音的下落,但是之後該怎麼收場?
所以,這不是一個好辦法……
陰天。
灰暗、濃厚的雲層籠罩了天空,層層堆砌,將天壓得很低,令人感到格外煩悶。
天氣預報說今天會有雨。
陸明暉沒帶傘,隨手抓起車鑰匙就出門了。他約了一家調查事務所的私家偵探,是朋友介紹的,據說業務能力還算不錯,平時接有錢人的私人單子,有時也負責尋找丟失的寵物。
陸明暉以前覺得這份工作很滑稽,沒想到自己有一天也會成為對方的客戶。
車開出去沒多久,就遇到了紅燈。
六十秒的倒計時,對於心情焦灼的陸明暉而言,漫長如一個世紀,他打開收音機,打發這難熬的時間,收音機裡傳來深情的歌聲:
“每一次和你分開,
深深地被你打敗,
每一次放棄你的溫柔,
痛苦難以釋懷,
愛情的滋味,
此刻我終於明白……”
歌聲沒能平復陸明暉的情緒,反而讓他更加煩躁。
他伸手想要換台,這時,收音機裡卻傳出熟悉的女聲:“謝謝聽眾2582的來電,這首歌送給收音機前的你,希望聽到歌聲的你,在今天能夠收穫一整天的好心情,忘卻所有煩惱……”
陸明暉的動作頓住。
他難以置信地盯著收音機,一字不漏地聽,仔仔細細地聽—沒錯,確實是她的聲音!
心中的狂喜蓋過了震驚,他又聽了一會兒,確定了欄目名和電臺名,然後打開手機搜索電臺地址,那地方竟距離他的住處不遠,開車十分鐘就能到。
陸明暉立即掉轉方向,直奔廣播電臺。
他忽然有一種撥開雲霧見月明的豁然開朗感,更有一種大仇即將得報的快感!—師音,你跑到天涯海角又能怎樣?老天爺都站在我這邊!這次看你還怎麼逃!
陸明暉承認自己的心態有些過於幼稚,但大起大落的情緒確實讓人難以保持理智。
他驅車前往電臺,點名要找師音,卻被告知,師音這幾天請假了。
他在車上聽到的那一段,不過是電臺節目的重播。
得知這個消息,陸明暉頓時像泄了氣的皮球,只能無精打采地回到車裡……原本,他心裡鉚足了勁,哪怕師音不肯見他,他也要在這裡一直等到她出來,可是對方說師音請假了,而且,不清楚請了幾天假。
陸明暉覺得自己錯失了最好的時機,失落、煩悶,又夾雜著對幾天後的期待與嚮往,這些情緒在心裡攪和著,翻來覆去,煩得不行。
連天氣也仿佛和他作對,回去的路上,開始淅淅瀝瀝地下起雨來,越下越大。
他剛洗的車。
陸明暉開車回家,把車停在樓下車位上,然後頂著大雨跑進公寓樓。
電梯門恰好要關上,他加快速度幾步走進去,電梯裡的幾人自發地稍稍讓開些許空間,陸明暉找了個位置站好,伸手掃了掃頭髮上的水珠。
儘管跑得夠快,但是他身上難免被淋濕了一些。
電梯緩緩上行。
除了偶爾發出的咯吱咯吱的聲響,四周安安靜靜。
陸明暉察覺到電梯裡有一個小女孩,時不時地打量自己,她看上去只有七八歲,背著書包,有個女人牽著她的手,應該是她的媽媽。
小女孩看了看陸明暉,又看了看電梯裡另一個站在角落裡的年輕女人,目光在他和那個年輕女人之間來回飄忽,讓陸明暉覺得有點莫名其妙。
過了一會兒,小女孩問角落裡的女人:“姐姐,你為什麼不給哥哥撐傘?他都淋濕了。”
陸明暉看了眼那個女人。
她低垂著頭,長髮遮住雙頰,又戴著口罩,所以看不清面容。此刻聽見小女孩的聲音,她更是把頭埋得更低,一句回應也沒有。
小女孩又好奇地問:“你們吵架了嗎?”
小女孩的媽媽終於有了反應,不耐煩地拽了下女兒的胳膊,道 :“就你話多,大人的事,小孩少插嘴。”
這時,恰好電梯停了,媽媽牽著女兒走出電梯。
陸明暉聽見那小女孩還在天真地問:“媽媽,那個姐姐為什麼不說話?她說話的聲音明明那麼好聽……”
電梯門,緩緩合上。
繼續上行。
狹小的空間裡,只剩一個男人,一個女人。
陸明暉狐疑地盯著這個女人。
她很年輕,也很蒼白,頸間細白的肌膚上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纖薄的身體微微顫抖,雙手緊握著一把灰色雨傘的傘柄,雨傘正連同她的身體一起,在微微發抖。
叮—
樓層到了。
可是電梯裡的一男一女,誰都沒有動作。
就在電梯門即將再次合上時,陸明暉按住開門鍵,問對方:“你去哪一層?”
女人像是被他嚇到,抖了下,而後略顯僵硬地走出電梯,且越走越快,最後逃一般地往他家對面的方向跑去。
陸明暉緩緩地跟上她。
她一定緊張到了極點,所以連從包裡掏出鑰匙這樣簡單的動作也做不好,鑰匙嘩啦一聲掉在地上,她狼狽地撿起,手指卻顫抖到無法讓鑰匙正確捅進鑰匙孔。
陸明暉已經走到了她背後,一言不發,只是沉默地看著她開門。
他的存在,似乎對她造成了巨大的壓力,以至於鑰匙再一次掉在地上。
師音覺得自己的心臟,就跟這把鑰匙一樣,快要摔裂、摔碎。
她無論如何也沒想到,之前路邊偶遇的小女孩,居然也住這棟公寓,而且今天她還被認了出來。
陸明暉一定起疑心了。
可是她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解釋,她甚至不敢看他的眼睛。
她顫抖著想要再次撿起鑰匙,鑰匙卻被男人先一步拾起,遞過來—
師音緊咬著唇,從他手裡接過鑰匙,心慌得眼淚快要掉出來。她再次試著開門,這次終於成功。她趕緊開門進去,正要關門,門框上卻突然橫過來一隻大手,與此同時,男人低沉的聲音在門邊響起 :“說謝謝。”
師音驚慌極了,不禁抬頭看向他,滿眼的慌亂與無措。
陸明暉死死盯著她,重複一遍:“我幫你撿鑰匙,你應該,對我說謝謝。”
心快跳出嗓子眼,她怎麼敢說話?只要發出聲音,就等同于告訴陸明暉她的身份。
“說,謝謝。”陸明暉的嗓音越發低沉,帶著一股子森寒,身體也向前傾,仿佛她再不說出一個字,他就會將她撕碎。
師音害怕極了,她紅著眼睛,哽咽著小聲說:“謝……謝……”
砰!
陸明暉猛地推開了門。
“呀!”師音沒有防備,發出一聲輕叫。
下一秒,防盜門被用力關上,而她被男人狠狠壓在牆上。
“啊……”師音嚇得閉上眼睛,又害怕陸明暉看見自己的臉,情急之下,緊緊捂住了口罩。
可是陸明暉的第一個舉動,卻是將她整個人翻轉過去,然後一巴掌打在她的臀上。
“啊!……啊……啊……”師音被打蒙了,心裡又是害怕又是委屈,哭得稀裡嘩啦,“嗚嗚嗚……”
陸明暉快被她氣瘋了,聽見她哭,不但沒有憐惜,反而更加怒不可遏。
“覺得自己很會躲,是不是?住我對面,就敢躲著我,耍我很好玩?!”
他捉住她一隻手,作勢要脫掉上面的戒指,惡狠狠地說道 :“既然不要我,還留著我的戒指做什麼?還我啊!”
“不要!”她著急起來,哭得更凶,掙扎著要護住自己無名指上的戒指,“不要!這是我的戒指!你送給我,就是我的了!”
她別的什麼都沒有了,只剩這枚戒指了。
陸明暉聽她這樣說,心中又是氣憤,又是難過,諷刺道:“你還記得這是我送你的戒指?那你跑什麼?再去騙別的男人給你買戒指?”
師音雙手捂住臉,哭得無比難受:“我長得不好看!我不好看!”
陸明暉罵她:“誰說你不好看了?我說過嗎?!”
師音哭著不說話。
陸明暉拉她的手:“把手拿開。”
師音不肯。
他早已忍無可忍,一把抱起她去床上接吻,只是口罩實在礙事,伸手準備扯掉時,師音扭開臉,唯恐被他看見那半張臉上的胎記。
陸明暉強硬地將她的臉扳過來,凶巴巴地吻住胎記的位置,沒好氣地道:“為這麼一點黑印,你竟敢跑了。”
師音被他吻得迷迷糊糊,吻得氣喘吁吁,眼神迷離而彷徨,最後身體只剩下本能,微張著小嘴靠近,與陸明暉熱吻……
不知過了多久,師音睜開眼睛。
她渾身酸軟,在床上迷糊了好一會兒,才想起發生了什麼。
她心中頓時震驚,不敢相信自己竟會……那些畫面一幕幕浮現在腦海,一時間她面紅耳赤,正要起身,卻又發現自己的雙腳被人綁住了。
耳邊傳來男人得意的聲音:“看你還怎麼跑。”
師音:“……”
都這樣了,她怎麼可能還跑?
她委屈地抿了抿唇,喃喃道:“你幫我解開嘛……”
她的聲音又嬌又軟,哪怕是平常說話也帶著幾分天然的嬌氣,何況現在跟他撒嬌,更是用足了功力。
換在平時,陸明暉早該受不了了,可是現在不為所動。
他只穿了一條短褲,大大咧咧地在她房間裡大肆搜刮,翻箱倒櫃,不知在找什麼東西。
師音的腳被綁住,她試著拉扯繩結,可是綁得太緊,她根本解不開。
師音委屈地看向陸明暉:“你在找什麼呀?”
“身份證,戶口本……”陸明暉拉開衣櫃門,不客氣地在裡頭翻找,“然後去結婚,我就不信,辦了結婚證你還能跑。”
師音默默咬住唇。
陸明暉在衣櫃裡翻出一件眼熟的襯衫,他眯眼看了看,而後冷笑一聲,將那件襯衫扔到床上:“戒指算是我送的,襯衫呢?自己飛進你衣櫃的?偷了我一堆東西還跑,這是什麼道理?!”
師音臉色漲紅,理虧得一句話說不出來。
陸明暉找了一圈,沒找到自己想要的東西,回到床上壓著她狠狠地親了幾口,逼問她:“身份證和戶口本在哪兒?”
師音訥訥道:“我……我長得不好看……”
仿佛在提醒他,讓他再好好考慮一下。
“你眼瞎,所以覺得自己不好看。”陸明暉平靜地注視著她,絲毫不避諱她臉上的胎記,“音音,我的眼睛不瞎。”
師音聽了,心臟急急跳動起來,如初次見他的那天,心跳像小鹿亂撞。
陸明暉:“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身份證和戶口本在……”
“在門後的包包裡!”師音趕在他話沒說完前回答,然後緊緊摟住了他的脖子,“身份證,戶口本,還有我的銀行卡和社保卡,全部都在那裡,都給你。”
陸明暉怔了怔,莞爾一笑,手掌輕輕撫摸女孩的長髮,低聲道:“突然這麼乖呀……”
師音眼睫微顫,感情如澎湃的長河在胸中激蕩,此時此刻,她只渴望與他肌膚相親……
去領結婚證的那天,天灰濛濛的,陰天,還有霧霾,日期也不算吉利。
這都要怪陸明暉,誰叫他一天也不肯等呢。
師音坐在陸明暉的車裡,盯著手裡兩個紅本本,心裡感覺怪怪的。
她明明應該感到歡喜,可是這一切發生得太快,太不可思議,以至於情緒有點跟不上劇情。她看著屬�自己的結婚證,呆呆地說了一句:“我的劉海長了。”
早知道要拍照,她應該提前剪一剪劉海。
“遮瑕霜,塗得好像有點少……”
照片裡,她臉上的胎記還是能看出來。
“如果過兩個月再領證就好了……”
這樣,她就可以再去試試消除胎記的手術,拍照也能漂亮點……
師音的碎碎念,全被陸明暉無視了,他興高采烈、神清氣爽,趁著等紅燈的時候打開手機,點開一個旅行APP,問師音:“蜜月想去哪座城市?或者挑座海島玩一玩?”
師音想了想,沒什麼主意,問陸明暉:“你有想去的地方嗎?”
“主要看你,我去哪裡都一樣,只要有張床就行。”陸明暉說著,勾起嘴角笑了笑,“沒有床,其實也行。”
師音:“……”
她小聲埋怨:“大白天的,你亂說什麼呀……”
紅燈仍在倒計時中。
陸明暉扭過頭來親她,在她耳邊低聲道:“我什麼都沒說,但是音音肯定有亂想。”
師音霎時滿面緋紅,咬住嘴唇,眼含柔情地瞧著陸明暉。以前挺英俊帥氣的一個男的,怎麼現在這麼,這麼……
說下流好像有點嚴重,說流氓像在指責,師音斟酌了半天,悶悶地吐出一句話:“總像沒吃飽一樣。”
陸明暉勾起嘴角,輕輕笑了笑。
紅燈變綠。
他一邊握著方向盤繼續行駛,視線注視前方,一邊慢慢籌劃著他和她的未來:“度蜜月的時候,可以順便把婚紗照拍了。婚禮如果你不想辦,我們就不辦了。我家這邊沒什麼人,辦酒席估計都很難湊齊一桌人,不過還是要跟我爸媽打聲招呼,他們現在都在國外。這事暫時不急,等他們回國了,我再跟他們解釋……”
陸明暉看她一眼,似笑非笑地問 :“如果我爸媽問我們倆怎麼認識的,我就說,他們的兒子魅力太大,女鄰居主動投懷送抱,我呢,自製力比較差,就順水推舟地接受了。”
師音紅著臉反駁:“你亂講。”
“哦,我亂講?”陸明暉笑著逗她,“那你說怎麼解釋?交代吧,幾時看上我的?平時住我對面,沒少偷聽我屋裡的動靜吧?”
師音的臉更紅了,覺得他說得不對,又覺得他說得沒錯,著急地辯解 :“我沒有!是你總是聲音很大!那房子的隔音,本、本、本來就不好……”
陸明暉特別喜歡看她著急的樣子,覺得她面紅耳赤好可愛,恰好又遇到紅燈,他停下來,把心上人摟過來親了又親。
也許他真的是太喜歡她,接吻反而像飲鴆止渴,他重重捏了把她腰間的軟肉,啞聲道:“真想快點到家。”
“你好好開車……”師音推開他,捂住自己發燙的臉。
陸明暉終於規矩了,專心致志地開車。
速度卻不知不覺地提了上去。
師音默默捂著臉,偏過頭去看車窗外倒退的街景。
那些飛逝的景色讓她想起了往事。
其實沒什麼不能說的,只是有些事,總是需要一個契機,還需要一些勇氣。
她猶猶豫豫地開口:“也許……你媽媽,還記得我。”
“嗯?”陸明暉看了她一眼。
師音說:“原來在白城,我們住在同一棟單元樓裡……你比我高兩個年級,上下學不經常遇到,但是我經常遇到你媽媽,她是醫生。有次我半夜生病發燒,我媽還去你家拿過藥。”
頓了頓,她又道:“我去做除胎記的手術,也是你媽媽介紹的醫院,原來的胎記顏色更深,面積也更大……剛做完手術那陣子,臉上結痂很嚇人,晚上在樓梯上我還嚇到過你,你好像不記得了……”
一旦開了口,後面的話也就順理成章了。
她接著說道:“那個時候,小區裡的大人都誇你,說你成績好、性格好,將來一定有出息,學校裡也有好多女孩子喜歡你。我剛來這裡工作時,就聽人說你也在這邊,但是我沒想到……沒想到,竟然會遇見你,也這麼巧,你就住在對面。”
她忍不住抬頭看陸明暉。
他的視線仍注視著前方,神色平靜,沒什麼反應。
師音心中狐疑,心想自己說了這麼多,怎麼他就沒反應呢?
“你出院回來的那天,我聽見你和女朋友吵架,我……我很擔心,但是不知道該怎麼幫你,一著急就撒謊了,我不是故意的。
“後來也想過要告訴你真相,可是你那個時候脾氣又不好……我不敢說。
“我沒想到你會說喜歡我,我以為你只是因為生病了,所以有些依賴我……啊,我不是不想被你依賴,我是……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這種感覺……
“你能來找我,我心裡其實很高興。可是,也會害怕……我不好看,不想讓你失望,也不想和你出去時,別人用異樣的目光看你,你的朋友和同事私下或許還會議論,為什麼陸明暉找了一個這麼醜的女朋友?”
師音說到這裡,就忍不住低下頭,很是心酸。
“要不然,我再去試試做手術吧,其實以前醫生也建議過,要多做幾次才能完全弄乾淨,是我自己不喜歡……滿懷期望地等待結痂、掉痂,然後又失望地發現那些胎記還在……口罩只需要幾塊錢,比手術費便宜多了。”
她自嘲地一笑。
陸明暉還是沒反應。
師音說完了一直以來想說的話,也就不再作聲,安靜地坐在車裡,看窗外倒退的景色。
沉默,持續到他們抵達居住的小區。
陸明暉把車停好,師音卻開始發愁,現在領了證,兩人算是夫妻了,那麼是住她家,還是住他家呢?
她正想開口問陸明暉,他卻忽然壓過來,把她緊緊摟進懷裡。
師音愣住:“陸明暉……”
陸明暉氣息不穩,深深呼吸,說:“我很高興……”
師音微微一怔。
他抱著她,認真地說 :“音音,能被你喜歡,是我這一生最高興的事。”
她聽了,也抱住他,紅著臉說:“我也是……喜歡你,我很高興。”
……
“世界讓我遍體鱗傷,但傷口長出的卻是翅膀。
向我襲來的黑暗,讓我更加閃亮。”
第二朵花:蔦蘿
蔦蘿,一年生草本植物,葉卵形或長圓形,又名密蘿松,俗稱五角星花、獅子草。
蔦蘿的花語是:忙碌,互相依附。
1.阿蘿
清晨。
她起床穿衣。衣服是青灰色的,陳舊而單薄,領口脫了線,袖子明顯短一截,而褲子又過於肥大,褲腿處不得不緊緊纏上幾圈,才好幹活。
她從沒穿過新衣服,只有婆婆不要的舊衣服,才會輪到她穿。
她看了一眼床上熟睡的男人,沉默地起身去洗漱。
水缸裡的水不多,她用冷水快速洗了把臉,然後把梳子略微沾濕,開始梳辮子。
前些日子,婆婆叫她把頭髮盤起來,梳婦人頭,她藉口說自己不會,仍梳著姑娘家的辮子。可能是忙著秋收,加上她一直沒圓房,婆婆最近沒再提這事了。
天色濛濛亮,她已經收拾好了自己,接下來是燒水做飯。村裡的早飯無非米粥、大餅之類,婆婆愛喝雜糧粥,喜歡往粥裡放陳年的豆子,用不了多少米就能煮一大鍋,再配上幾張大餅,很能填肚子。
但是她不喜歡。她想煮一鍋白白的、糯糯的大米粥,再配上一小碗醃青瓜,或者脆蘿蔔乾兒,吃起來一定有滋有味。
也只是想想罷了。
“阿蘿!”
婆婆的聲音傳來,尖銳而急躁。
“瞎眼的東西!水缸裡快沒水了,你看不見嗎?!快去挑水!”
她伸手往臉上抹了把爐灰,小跑著來到廚房外,對院子裡的婦人道:“我做好早飯就去。”
“早飯還沒做好?!”婦人拔高了嗓門,一面用力舀出缸底最後的水,一面惱怒地罵道,“誰家兒媳睡到現在才起?懶不死你!趕緊做好飯去挑水!我和志貴他爹要去地裡了!”
她沒作聲,默默回到廚房,往灶裡又添了幾根柴,然後擺放碗筷。
其實她起得不算晚,即便起晚了,也是因為夜裡被志貴鬧醒了兩回,幫他換尿濕的褲子,所以沒有睡好。
志貴是她的丈夫,比她大兩歲,但言行舉止與三五歲的小孩無異,甚至比孩子更孩子氣,屎尿總是憋不住,無論她再如何勤洗褲子,屋裡頭也總有股尿味兒。
她想從野地裡挖些花草回來種,除一除家裡的臭氣,最好能像村裡的大夫家裡那樣—在院子裡種滿了白芷、丁香、野菊,還有金銀花,又香又好看。
也只是想想罷了。
院子被婆婆分割成雞舍和菜地,哪還有餘地讓她種花?
早上的時間過得飛快,她把早飯端上桌,然後拿起牆根下的扁擔和水桶,去河邊挑水,也躲個清靜,待在家裡難免又要挨駡。
話說回來,那地方哪裡是她的家呢?……那是婆婆的家,是公公的家,是志貴的家。唯獨,不是她的家。
挑水的時候,遇到同村的女人,她們在抱怨又徵兵丁了,又加賦稅了,家裡沒有男人,日子快要過不下去。
戰事蔓延,村裡不少人搬走了,更多的人留了下來,田在地在,哪裡走得了呢?何況這天下,本就沒有太平的地方,不是戰火連天,便是洪澇、蟲災。她會在這裡生活,也是因為小時候家鄉遭難,家裡賣兒賣女,後來幾經周轉,婆婆把她買下來,當童養媳養大。
有時候覺得自己命苦,活了快二十年也沒一個自己的家。
有時候又覺得自己的命還算不錯,隔壁的阿曉也是被買來的,她男人是個暴脾氣,因為瘸了一條腿逃過了徵兵,現在每天在家打阿曉。
志貴雖然傻,但至少不會打她。
她應該知足。
應該知足……
水桶在身體兩側晃蕩,肩膀火辣辣地疼。她低頭走路,汗水流進眼睛,視野裡她看見自己的影子單薄而模糊。她不禁問自己:這樣的生活,還要過多久?
遠遠地,聽見婆婆在喊她:“阿蘿,阿蘿!……”
她走近了,應了一聲。
婆婆罵道:“挑水挑到龍王廟去了?!臭丫頭現在才回來!志貴醒了,快去給他穿衣!我們要去地裡了!”
她悶不吭聲,挑著水從婆婆面前走過。
婆婆看見水桶裡的水只有一半,眉頭皺起,再次罵道:“每天好米好面養著你,倒不如養頭驢!這麼點力氣,農活幹不了,挑水也做不得,幾年不知下一個蛋,吃的飯倒是比豬還多!養你有什麼用?!”
公公走到前頭,不耐煩地催促 :“走吧,要不天黑前別想幹完活了。”
地裡的活重,婆婆沒有罵太久,狠狠瞪她一眼後,扛起農具離開了家。
阿蘿放下扁擔,把水桶提到水缸邊,將水倒進去,估摸著還得往返兩趟,才能把水缸填滿。
但她現在不能去河邊,因為志貴醒了。
阿蘿回到房間,志貴正在咬自己的褲腰帶,一邊咬,一邊含糊著發音,口水浸濕了布頭,他像在玩一種自己跟自己拔河的遊戲。
阿蘿把腰帶從他嘴裡扯出來,幫他穿衣穿褲,洗好臉,然後領他去小解。
儘管從小就知道這人是自己的丈夫,她還是迷茫得很,覺得志貴更像自己的弟弟。又因為常常為他的事挨駡,所以她對這個“弟弟”也喜愛不起來,只覺得煩,無窮無盡的厭煩……
志貴朝她傻笑,身體懶散地擺動,她按住他,告訴他 :“不要亂動。”
他通常是不聽的,只管自己樂呵呵地手舞足蹈。
所以尿液灑了滿地,也澆濕了她半截褲腿。
腥臊的氣息讓阿蘿沉沉的心,一直往下墜去……
這樣的生活,究竟還要過多久?
她覺得自己活得不像一個人。
她覺得自己像頭驢,或者……一條狗,畜生似的被這人間的苦難來回磋磨,哭不出,笑不出,連脾氣也沒了,日復一日地忍著受著,直到死了,才是解脫。
不是沒想過逃。
可這世道竟是不給女人活路—朝廷規定,只有男人才能立戶。置辦田地家業或是招募勞工苦役,也只有男人才行。若她逃走,便只會有兩個下場:變成流民乞丐,或是被拐子賣進風塵地。
阿蘿為志貴換了一身衣褲,然後喂他吃飯。他的嘴總是含含糊糊地說著話,米粥喂進去,又順著嘴角流出來,阿蘿時不時地用帕子擦拭,用盡了耐心。喂飽志貴,她草草喝了半碗稀粥,然後收拾碗筷,接著舀水去澆菜地,打掃雞舍,同時沒忘記清洗自己的褲子。
水缸裡的水又快見底了,她哄著志貴到樹下看螞蟻,自己拿起扁擔和水桶,抓緊時間出門挑水,然後馬不停蹄地做午飯。
這次挑水,她遇到了馮婆。
馮婆是村裡的老寡婦,無兒無女,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做起了皮肉生意,後來年紀大了,便找些年輕的媳婦去家裡過夜,所以名聲不大好。村裡人對她避之唯恐不及,仿佛跟她說一句話,就會被人誤會自己不乾淨。
馮婆扶著樹幹休息,褲腿上沾了泥,木桶倒在地上,裡面的水早已流盡。
阿蘿走過去,幫她把木桶扶起來,見四下無人,輕聲問馮婆:“上次跟您說的事,您想好了嗎?”
馮婆看著她搖頭:“這不是條好路,我不能害你。好孩子,你還年輕,熬一熬,總會熬過去的。只要熬死了你的公婆,那小子又是個傻的,家裡的田地、房子都會是你的。”
“若他們都是長壽的命呢?”阿蘿低下頭,盯著腳尖喃喃道,“馮婆,我想要個孩子,我只求您這一次……”
阿蘿想要一個孩子。
她已經設想過許多次,女人雖然不能立戶,但也有例外—若是寡婦懷有身孕,便能以腹中骨肉的名義立戶。當然,得是男孩才行,若是女孩,只能由娘家領回去,或者借住在親戚家裡。
多麼荒唐,她明明是一個完好無損的人,卻得靠未出生的孩子,才能在這片土地上站住腳跟。
“馮婆……”阿蘿再次緩緩開口,“只要懷了孩子,我就會離開這裡,誰也不會知道,也不會怪到您身上,您答應我吧。”
馮婆說:“好孩子,你幫過我,我不能看著你往火坑裡跳。如今世道這樣亂,你無父無母,又沒有兄弟姐妹幫扶,若是真懷了身孕,又能去哪裡落腳?聽馮婆的話,再熬幾年,日子會好起來的。”
阿蘿輕輕搖頭:“我會織布,能裁衣,藥材也識得幾樣,有手有腳總不會餓死。馮婆,您幫我這一次,將來我的孩子便認您為祖母,等您故去了,我和孩子年年給您燒紙。”
老人最怕身後事淒涼。話說到這份上,馮婆已經心動,只是想到阿蘿離開村子後會怎樣顛沛流離,實在不忍,長長歎了口氣後,說 :“阿蘿,你再讓老婆子我想想……”
阿蘿不再多勸,去河邊幫馮婆打了一桶水,而後自己也打好水,挑著扁擔回去了。
中午是一天中最忙碌的時候。儘管她已經忙了一整個上午,可是每每到了這個時候,還是會累得不堪重負。
她在廚房裡為公婆準備午飯,志貴在院子裡吱哇亂叫。他從灶裡拿了燃燒的柴去捅螞蟻窩,卻點燃了院子裡堆放的柴火,火勢一大,他便害怕地叫起來。阿蘿出來瞧見,嚇出一身冷汗,她立刻舀水滅火,又奪了他手裡燒到半截的柴。
剛才她一直在廚房裡忙活,實在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拿的。
家裡有個傻小子,再安全的環境也變得處處危險。阿蘿只好把志貴關進屋子裡,即使他大哭大鬧,她也不開門。
她把做好的麵條和菜鹵子用罐子保溫,放進菜籃,匆匆往田地裡去。
地裡不少人在樹下休息,隔壁大嬸正聊起自己孫子—
“兒子去打仗了,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來,這家裡頭沒個男人怎麼過?幸好我那兒媳肚子爭氣,一連生了兩個小子,以後啊,我就指著這兩個小子長大孝敬我了……”
阿蘿一面將罐子裡的麵條盛出來,一面默默聽著,心想這世道實在荒唐,男人都去打仗了,留下一群老人、女人,每天互相爭著比著,兒子,孫子……兒子,孫子……家裡沒個男人,就仿佛低人一等。
老天保佑,一定要讓她懷上兒子。
“傻愣在這裡做什麼?!”婆婆突然發怒,“還不趕緊給我回去?!留志貴一個人在家裡,要是出什麼好歹,看我不打死你!”
阿蘿愣了愣,看著菜籃和罐子:“那罐子……”
“我和志貴他爹會帶回去!你回去看著志貴!”婆婆罵道,“蠢死了,白吃家裡的米糧!送個飯也拖拖拉拉!趕緊給我滾回去!要是志貴在家有什麼差錯,看我回去怎麼收拾你!”
她低著頭起身,也不辯駁什麼,默默往回走。
她知道,是隔壁大嬸的話刺痛婆婆了。志貴沒被抓去當兵丁,是因為他是個傻子,但婆婆也永遠等不到兒孫孝敬自己的那一天。
阿蘿回到家時,志貴已經沒再喊叫了。
她饑腸轆轆,又渴又累,打算先用鍋裡剩下的麵條填飽肚子,再單獨給志貴烙兩張餅吃。
可是一進屋,便聞到難以忽略的糞臭,她心知不好,竟也沒感覺有多少意外。打開上鎖的房門,看見志貴拉了滿地糞便,地上、床上,桌椅和櫃子,全被糊上了糞便,而志貴正躺在沾滿髒汙的被單上呼呼大睡。
阿蘿定定地站在房門口,心中忽生一股悲涼。
憤怒嗎?委屈嗎?……恨嗎?若日復一日這樣的生活,什麼情緒都是徒勞。
她轉身,關門,去廚房盛了一碗已然冷了的麵條,端起來,一邊吃著面,一邊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而後連同麵條一起吃進嘴裡,用力吞咽。
填飽了肚子,才有力氣幹活。
她收拾好廚房,拿上水盆和抹布,再次返回房間,認命一般開始打掃,打掃,打掃……
打掃。
……
公婆今天回來得尤其晚,兩個人的神情都有些古怪。
婆婆看見院子裡堆著沒來得及洗淨的被單,竟沒罵她,只冷淡地瞟她一眼,說道:“你是志貴的媳婦,照顧他是你的本分。等以後生了孩子,爹娘都不會虧待你的。”
阿蘿坐在院子裡,搓洗著手裡的衣物,聽見婆婆的話,有些莫名其妙。
平日裡婆婆對她從來沒個好臉色,今天這是怎麼了?
婆婆見她木訥的樣子,臉上顯出幾分厭煩,又道:“行了,去做飯吧。這些我來洗,就你那磨蹭性子,洗到天亮也別想洗完。”
阿蘿猶豫地起身,往廚房去。
腳剛邁進廚房,又聽見婆婆在院子裡吩咐:“把梁上那半斤熏肉切了蒸熟,再炒幾個雞蛋。”
家裡並不富裕,今天又不是逢年過節的日子,為何要吃肉?阿蘿心中不解,但還是乖乖地應了一聲。
等晚飯備好,一家四口聚在桌邊吃飯,婆婆不停地把雞蛋和肉往兒子碗裡夾,語氣親熱:“志貴乖,多吃點,身體長壯壯……”
志貴好久沒沾肉腥,吃得狼吞虎嚥,下巴到胸襟全是口水與菜湯。
公公在一旁抽著土煙,一言不發。
“阿蘿,吃完沒有?”婆婆說道,“吃完了就快回屋去洗澡,水已經燒好了。”
阿蘿愣愣地看向婆婆。平日裡洗衣、做飯、燒水,哪一樣不是自己幹?今天婆婆這麼多異常舉動,難道……
她心底咯噔了一下。
臉色隨之變白。
婆婆卻已然不耐煩,厲聲喝道:“你是啞了還是聾了?我叫你回屋洗澡!”
阿蘿趕緊起身,埋著頭回屋去。
—屋裡有一盆熱水,桌上點著兩根紅燭,床上還鋪著一張白色帕子。阿蘿心如明鏡,知道婆婆不能等了,無論如何,也要志貴和她圓房。
可是志貴懵懂如孩童,這圓房,到底要怎樣圓?
阿蘿對這事全然不懂,平時去河邊打水時,偶爾會聽見村裡的女人說些葷話,也將將聽個一知半解,只知道女人和男人做了那事,就能懷上孩子。
可她不想懷志貴的孩子。
志貴是個傻子,萬一生下的孩子是個小傻子,她該怎麼辦?
事到如今,她如何想已經不重要了。他們要她圓房,她根本拒絕不了。
阿蘿默默擦洗身體,換了一套乾淨衣服,坐在床上等。
外面很快傳來動靜。
婆婆哄著志貴開了門,說道:“乖寶,按你爹教的法子做,做好了,娘明天給你燉雞湯補身子。”
志貴看著床上的阿蘿,眉開眼笑:“生娃娃,我和媳婦生娃娃……”
房門關上,哐當一聲,隨後又有金屬磕碰的聲響。阿蘿聽得出,是公婆在門外落了鎖。
她輕輕抿唇,往床裡挪了挪。她不怕志貴,只是對那即將發生的事,心底到底有些畏懼。
志貴顯然被公公教導過,嬉笑著過來,扒拉阿蘿的褲子。他太孩子氣,扯了幾下也沒能解開阿蘿的腰帶,嘴裡嘟嘟囔囔:“不好玩……不好玩……”
外頭傳來婆婆的聲音:“志貴乖啊!等志貴當了爹,就有小娃娃陪你玩了!”
“小娃娃,我要小娃娃陪我玩!”志貴眉開眼笑,更使勁地拽阿蘿的腰帶。
阿蘿被他拽得有些吃不消,知道自己今晚逃不掉,索性配合他,輕輕柔柔地按住志貴的手,說:“你別扯了,我來吧。”
平日裡多是她照顧志貴,志貴不胡鬧時還算聽話,當下松了手,憨笑著盯著阿蘿。
眼下也無所謂什麼羞恥心了,只當他是個不懂事的孩子,阿蘿默默脫下自己的褲子,然後去解志貴的褲子。
志貴的身體算得上細皮嫩肉,家裡好吃好喝地供著他,也不需要他幹活,肚子上還養出了幾兩贅肉,白白軟軟的。
哪怕阿蘿毫無經驗,也從村裡那些婦人口中得知,想要生娃娃,必須得怎麼做。
公公大約也教過志貴,志貴傻乎乎地湊到近前,他一貼過來,阿蘿頓時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下意識地就想將他推開,卻不得不暗暗忍耐。
她的丈夫一會兒傻笑,一會兒大叫,貼著她蹭了又蹭:“娃娃在肚子裡!我要娃娃出來玩!”
阿蘿聽了,既覺得可笑,又覺得悲涼,她躺在床上,只想這一切儘快結束。
這時,志貴突然撤身離開。阿蘿愣了愣,撐著手肘起身,便見志貴抱著尿壺過來,朝她咧著嘴笑:“娃娃快出來玩!”
他抱著尿壺上床,阿蘿嚇一跳,幾乎是本能地側身躲開,壺裡的尿液灑了滿床。
阿蘿狼狽地爬下床道:“志貴,志貴快住手!別這樣!”
可志貴認定了她肚子裡有娃娃,抱著尿壺又追過來,大喊大叫 :“娃娃!我要娃娃!”
“志貴!……”阿蘿從床邊抓起自己的褲子,一邊遮掩,一邊著急道,“志貴,你放下……你別亂來……”
阿蘿逃得太快,志貴沒撲到她,反而捧著尿壺摔了一跤。他咧開嘴正要哭,看見櫃子上的針線簍子,不知想到了什麼,又笑起來,歡天喜地地跑過去,一把拿起針線簍裡的剪刀,轉身看向阿蘿:“剪開,剪開娃娃就能出來了!阿蘿剪開!”
“志貴!”阿蘿臉色煞白,步步往後退,直退到門板。
眼看志貴舉著剪刀撲來,她驚恐地大叫:“爹!娘!—啊!!!”
門外無聲無息,聽不到半點動靜,她倉皇地躲著逃著,這間逼仄的小屋,竟成了她的地獄。志貴追不上她,急了,手裡的剪刀直直地扔了過來。那尖頭刺在她肩上,驚恐之下,阿蘿尖聲喊道:“救命啊!”
呼救聲太過淒厲,使得外面一下子嘈雜起來,鄰居家的狗狂吠不止,陸續有人從自家出來,站在院外好奇地張望。
外面發生了什麼,阿蘿渾然不知,只覺得傷口劇痛難忍,身後的志貴也被嚇到,他看見阿蘿肩上鮮血汩汩湧出,瞬間染紅了大片衣裳。
“血啊,血……要死了,要死人了!”志貴嚇得大哭,“啊啊啊!……”
阿蘿艱難地穿上褲子,還要安撫志貴:“志貴,別哭了,別哭……”
房門哐哐作響,公婆終於把門打開,看見屋內一片狼藉,不等阿蘿出聲解釋,婆婆就舉起一根禿頭掃帚狠狠打過來。
“沒用的東西!養了你十年,結果生不出孩子!養你有什麼用,有什麼用?!”
罵一句,打一下!
打一下,罵一句!
“每日米麵養著你,光長一身白肉!你怎麼不投身個豬胎去!豬都知道下崽!你連豬都不如!”
阿蘿渾身痛,那掃帚劈頭蓋臉地往身上砸,她抱住自己悶頭承受,眼淚大顆大顆地往外湧。
志貴的哭聲漸遠,似是被公公拉出去了,又過一會兒,婆婆終於打累了,扔了掃帚,指著她罵道 :“把屋子給我收拾乾淨,再把衣服洗了,幹不完活明天就滾去睡豬圈!”
阿蘿蜷縮在地上,瑟瑟著點了下頭。
婆婆轉身出去,步子帶著火氣,又急又重。
四周慢慢安靜下來……
隔著屋門,能聽見志貴斷斷續續的哭聲,婆婆耐著性子哄他,公公時不時歎氣……外面的狗吠聲平息了。
阿蘿扶著牆,小心翼翼地站起來,她渾身疼,肩上的傷口仍在流血,只能用手勉強捂住。目光掃過室內,桌椅倒在地上,尿壺灑了一地的尿液,床褥也被浸濕,滿屋狼藉。
阿蘿垂下眼簾,不知該作何想,在這片雜亂中靜默地站了片刻,開始慢慢收拾屋子。
扶起桌椅和板凳,撿起剪刀,尿壺拿去外面洗乾淨,然後回屋撤掉被褥,用床單卷成一卷,扛在肩上,走出門外。
她在院子裡拿了木盆與擣衣槌,慢慢往河邊走……
院子外的村人早已散了,只零星幾個,還在自家門前看熱鬧不嫌事大地張望。
阿蘿隱約看見了馮婆,沒有在意,目視前方,安安靜靜地往前走。
阿蘿一直走,一直走……
腳下的路漸漸濕潤,河水浸潤了腳底。她放下木盆與棒槌,眼前黑沉沉的河水,一如抬頭望不到一絲光亮的夜空。
鬼使神差般,她繼續往前邁了一步。
夜裡的河水冰涼刺骨,浸沒了她的腳踝,接著是小腿,膝蓋,大腿……阿蘿心中萌生一個念頭:不如,就這麼走下去吧?
不如,去另一個世界。
若有下輩子,想做不知疾苦的蟲蟻,想做和青天做伴的飛鳥,想做水底暢遊的河魚,想做一棵樹,一塊石,一株草……總歸是,不想做人了。
冰涼的水浸沒胸口,一顆心仿佛也跟著涼掉,她閉上眼,想要一了百了,身後卻忽然有股力拽住她。
“阿蘿,你何苦想不開啊!”馮婆死死地抱住她的腰,蒼老而沙啞的聲音充滿悲愴,“好死不如賴活!熬過這一劫,以後必將有大把好日子等著你!聽老婆子的話,快回家去,最多等三日,我一定想法子叫你懷上孩子!”
阿蘿如夢初醒,轉身怔怔地看向馮婆。
馮婆緊握她的雙臂,字字懇切:“好阿蘿,聽馮婆的話,不要再尋短見!外頭天天打仗,即便你逃了,你公婆也絕不可能扔下傻兒子去尋你,你只管揣好肚子裡的娃娃,安安生生地往那不打仗的地方去!等孩子養大,你會有兒媳,有孫子,有兒孫供養,不會像馮婆這般孤苦伶仃!”
阿蘿哭起來:“馮婆……”
馮婆把她拽上岸,再次催促:“快回去吧!”
阿蘿哭著點頭,抱起東西回去了。
馮婆做的生意,不太乾淨。
以前馮婆自己做,後來年紀大了,加上年年打仗,村裡許多人家都過不下去,便有些女人來馮婆這裡“做工”,每做一次,馮婆都會收取一些住宿錢。
因為男人都被朝廷徵兵征走了,故而光顧馮婆這裡的客人,大多來自附近駐紮的一個兵營。
那些大頭兵手裡有錢,卻無處消遣,每日除了操練還是操練,日子過得苦悶,偶爾溜出兵營廝混,只要不惹出大事,他們的長官也會睜隻眼閉隻眼。
馮婆為阿蘿挑中的人,正是那些大頭兵之一。
此人叫楊驍,生得人高馬大,樣貌俊朗。馮婆第一眼見到,便覺得合眼緣,若能和阿蘿生下孩子,那孩子定然也俊秀可愛。
跟楊驍一起來的,是馮婆的熟客,叫張成海。
張成海攬著楊驍的肩,熟門熟路地往馮婆屋裡走,邊走邊道:“天天在那營帳裡悶著,人都給悶臭了,今天哥們兒給你介紹個好地兒,保管你睡一個好覺!總不能哪日去戰場上送了命,連女人也沒碰過!虧不虧?!”
說完話,張成海沖著守在門口的馮婆嘻嘻一笑,問:“馮婆,阿惠在不在?”
馮婆笑道:“在、在,一直等著您呢!”
“馮婆,也給我這小兄弟安排個小嫂子唄!”張成海嬉笑道。
馮婆笑眯眯地應下了。
“成,再弄些酒菜來!”張成海摸出一枚碎銀,出手很是闊綽。
他拍拍楊驍的肩,給兄弟一個嘚瑟的眼神,說 :“哥們,我先去了。”
楊驍:“……”
“小軍爺,您這邊請。”
馮婆弓著身子,將楊驍領去院子裡的另一間房。
屋門打開,裡頭昏黑一片,不知是不是雜物房改的,連扇窗子也沒有,不過臥具齊全,有桌有椅,馮婆點燃蠟燭,又端來茶水。這裡哪怕沒窗子,也比兵營不知好了多少倍。
至少沒有某些人的臭腳丫子味兒。
楊驍直接在床上臥倒,伸了伸胳膊,甭管今晚有沒有女人來,就只是這麼睡一覺也舒服。最近操練得緊,據傳平國馬上就要打過來了,這樣的安穩覺以後會越來越少。且睡且珍惜吧。
“聽軍爺口音,像是渝北人?”馮婆問。
楊驍微愣,笑著坐起身:“瞧您一把年紀了,耳朵還挺尖,我家是渝北的,嵐山村,您知道嗎?”
馮婆回道:“我夫家一個妹妹嫁去渝北,不過去的是蘭坡村。”
“蘭坡村……”楊驍回憶片刻,輕輕搖頭,“沒聽說過。”
他說完一笑,自嘲道:“我出來時才十二歲,半大小子,周邊幾個村子也沒混熟,一轉眼都快十年了,也不知家裡的老娘怎麼樣了……”
馮婆試著套話:“家裡沒有兄弟姐妹照顧嗎?”
“四個哥哥被抓去當兵丁,音信全無,我走的時候,家裡只剩老母親一個。”楊驍苦笑,他平日裡寡言少語,看到馮婆難免想起自己的母親,多說了幾句。
馮婆又問:“即便兄弟不在,那叔叔伯伯……”
“我父親,連同五個叔伯,一起被皇帝抓去修皇陵,死在半路上了。”楊驍淡淡回道。
馮婆心中驚歎,真真了不得,家裡連他一共五個男丁,再往上父輩又有六個男丁,阿蘿要想一舉得男,運道可不就應在這男人身上?
楊驍察覺到馮婆異樣的目光,狐疑地看她一眼。
馮婆忙道:“您先歇著,我去外面招呼。”
說完,她小心翼翼地關上門,便馬不停蹄地趕往阿蘿家。
2.求子
自從上次圓房不成,婆婆一連幾天沒有好臉色。因為接受不了兒子無法生育的事實,她便往死裡折磨阿蘿,原來顧忌著村裡的閒言碎語,頂多罵上幾句,現在卻時常拿著掃帚或是燒火棍往阿蘿身上招呼,家裡所有的髒活累活也全要阿蘿去幹,即便活都幹完了,也要折騰出一些事來,仿佛非得這樣,才能平復心中的憤怒。
阿蘿總覺得,自己或許哪天會被活活打死。
她是不怕死的,她只是不忿,為什麼她生下來要遭這些罪,被父母賤賣,被公婆淩虐,丈夫護不住她,連孩子也無法給她。這日子,這日子……唉,何時才是個頭?
夜晚,阿蘿整理好柴垛,打掃了廚房,又將公婆和志貴的尿壺尿盆洗乾淨,忙完所有家務,已是累得汗流浹背。
她想洗個澡,卻發現缸裡的水見了底。最近婆婆為了折磨她,用水格外厲害,半天不到就要用掉一整缸的水,然後再使喚她去河邊挑水。
阿蘿摸了摸左肩上的傷口,那兒剛剛結痂,只能用另一側肩膀挑水。夜路不好走,她身上又帶著傷,婆婆明顯是想叫她吃苦頭。
阿蘿心中麻木,正要出門,外頭傳來輕微的叩門聲。
她狐疑地走到院門前,透過門縫往外瞧—
是馮婆!
阿蘿的心猛地一跳,忙向後望瞭望,公婆屋裡的燈已經滅了,兩人應該歇息了,只是不知道睡沒睡熟。
她放輕了動作,輕輕打開院門,壓低聲音問外頭的老婆子:“馮婆,你怎麼來了?”
馮婆低聲道:“收拾收拾,去我那兒一趟,儘快。”
說完話,她轉身匆匆走了。
阿蘿愣怔地看著馮婆的背影,心中宛如平靜湖面投入巨石,激蕩得半晌回不了神。她知道,馮婆這是給她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
男人,孩子,出路,未來……
阿蘿的心臟劇烈跳動著。她看了看漆黑的天空,看了看空蕩蕩的院子,又看了看外面的茫茫夜色。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麼,只覺得一切都不同了,一切都在悄然發生變化,時間也一下子變得緊迫起來。
這或許是她唯一的機會。
阿蘿拿起扁擔和木桶,神色莫測地出了院門。
她挑水回來,燒水沐浴,換了一身乾淨衣服,頭髮也梳得整整齊齊,沒有簪子,便只綁了最簡單的頭繩。然後她趁著夜色,輕手輕腳地往馮婆家去了……
……
後半夜,楊驍被吵醒了。
隔壁那一陣陣動靜聽得人渾身燥熱。
楊驍起床,摸黑端起桌上的涼茶,給自己倒了一碗。
他心裡正煩躁,屋門忽然緩緩打開,一個身形嬌小的女子低頭走進來。
天色太暗,楊驍看不清對方樣貌,看身段像是個年輕媳婦,想必是馮婆給他安排的女人。當下他也不客氣,長臂一撈,就摟進懷裡。
對方明顯瑟縮了下,像是不知所措,卻也沒有反抗,反應生澀極了。
楊驍聞到清新的皂角味兒,知道對方大約是剛洗過澡,心中滿意,伸手摸到對方的腰,只覺得那腰肢盈盈一握,觸感格外柔軟、滑膩。
他聽到女人驚慌又壓抑的吸氣聲,不禁失笑,問:“第一次?”
想必是剛成親沒多久的媳婦,年輕、臉皮薄,才會這樣局促、緊張。
阿蘿支支吾吾地“嗯”了一聲,算是默認。
兩人各取所需,本就無須交談。楊驍不再多說,直奔主題。
女人發出一聲輕呼,又慌忙捂住嘴,幽暗裡只聽見她急促的呼吸。
楊驍終於覺得哪裡不對勁,他立即停止動作,額頭出了汗,低聲問床上女人:“你是第一次?”
這個第一次,已經不是方才那個“第一次”。
阿蘿不知該怎麼回答,咬著唇沒作聲。
楊驍默然片刻,竟穿上衣褲就走,明擺著不想沾她這麻煩事。
床上的阿蘿怔住,眼見他打開門要走了,又羞又急,覺得自己唯一的盼頭也要走了!她腦海一片空白,幾乎什麼也沒想就翻身下床,一把將男人死死抱住,嗚咽著哀求:“別……別走!求求你……”
阿蘿身上未著寸縷,就這麼無所顧忌地抱著他,像抱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無論如何也不鬆手。
楊驍渾身一僵,沒敢回頭,有些煩躁地道:“楊某不敢玷污姑娘的清白之身。”
“活都要活不下去了,要清白有什麼用?”阿蘿的眼淚濕了他的背脊,一字一句道,“求您行行好,只要能懷上孩子,絕不敢再糾纏您……”
她的聲音軟軟的,語氣也卑微,聽上去分外可憐。
楊驍不是鐵石心腸,眼下聽阿蘿這樣哀求,便忍不住轉身看去。
這一看,卻實實在在地愣住了……
眼前女子……這女子,看上去約莫十六七歲,年輕稚嫩得很,身形雖然瘦弱,卻也不失女子的韻味,她低垂著頭,輕聲抽噎,看不清面容。楊驍之所以愣住,是因為她身上佈滿了青紫瘀痕,肩上還有厚厚一層血痂,那副慘狀不比他們在兵營裡被操練的兵好上多少。
他想問她這身傷是怎麼回事,剛開口,又止住。
那些傷痕深淺不一,顯然不是一次打的,村裡女人因為生不出孩子而在家中受氣挨打,並不是什麼稀罕事,他又何必戳人痛處?況且,她明明是完璧之身,卻被逼得來這種地方,一定是萬不得已,實在沒辦法了……
楊驍自認為不是什麼好人,但是看見一個年輕女子落到如此境地,難免生出幾分憐惜。
清冷的月光,透過半掩的屋門斜斜照入,照在女子雪白的肌膚上,更顯白皙,而那些淤青也越發觸目驚心。
楊驍不忍多看,低咳一聲,反手將門重新合上。
房間恢復幽暗,兩人看不清彼此的面目與表情,聽覺在此刻變得尤其敏銳。
他略帶尷尬地低聲問:“你……只是想要孩子?”
阿蘿只咬著唇,悶悶地點頭。
漆黑一片中,她聽見男人笑了一聲,像是自我調侃:“這種便宜我哪敢白占。”
接著,她感覺手心被他強硬塞進一個東西,小小一塊,光溜溜的,像是……銀錁子?
她嚇了一跳,覺得自己不該收這麼多錢,可不等她反應,人已經被打橫抱起,然後輕輕地落到床上……
床榻柔軟,而阿蘿身前多了一個硬硬的胸膛,他的氣息微燙,噴灑在阿蘿的面頰上,她不禁一下子紅了臉。
好在房間幽暗,無人看見她此刻的窘狀。
她咬著唇,努力讓自己想些別的,然而隨著兩具身體絲絲密密的緊貼,無一不在告訴她此刻兩人的親密。這過程,是難以言喻的奇妙與艱難。
事畢,阿蘿躺在床上,雙手擱在自己小腹上,忽然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我肚子裡……已經有小娃娃了嗎?”她喃喃自語。
躺在身旁的男人聽見,嗤笑一聲,道 :“要真這樣,我可就威風了。”
阿蘿聽了有些不好意思,她也知道懷孕要看運氣,有些女人剛成親就懷上孩子,有些女人三年五載也沒有動靜,馮婆說她身子康健,一定會懷上,只是遲早的問題。
一次不行,就兩次,三次……五次十次,總會有懷上的時候。
阿蘿想了想,雖然知道不合適,可她實在是太想要一個孩子了,所以沒忍住,輕聲問楊驍:“要不……再……”
楊驍:“……”
黑暗中,男人頗有些無奈地看了一眼女人。
視線昏暗,只能依稀看個輪廓,但他覺得阿蘿應該是漂亮的,如她的聲音一般柔軟、嬌嫩,或許神態中還帶著幾分期盼,幾分小心翼翼,就像……就像他年少時在山林裡遇見的小鹿,那只小鹿分明口渴得緊,遠遠望著他手中的水壺好久,可就是不敢靠近。
因為他半晌沒作聲,阿蘿又鼓起勇氣道 :“我可以,可以給你錢……”
她背著婆婆悄悄存了一些錢,不多,也不知夠不夠。
楊驍又笑了。
他平時不常笑,今晚上總被她逗笑,當下回道:“我怕你受不住,快睡吧,你要是擔心懷不上,明天我再過來就是了。”
“真的?”阿蘿心中歡喜,趕緊答應下來,“那我明天還來找你!”
楊驍:“嗯,睡吧。”
阿蘿高高興興地閉上眼睛。
眼睛閉上了,還是毫無睡意。今天因為楊驍憐惜,所以她沒吃什麼大苦頭。他告訴她明天也來,阿蘿是真的開心。她忽然覺得,自己真要時來運轉了。
……
楊驍醒來時,阿蘿已經不在了,她趕著天不亮就回家去,以免被家裡人發現。
他獨自坐在床邊,微微有些愣怔,直到看見床褥上的痕跡,才確定昨晚發生的那一切不是夢。
想來仍覺得不可思議,他不知道對方姓甚名誰,連對方是什麼模樣都沒看清,就要了人家的清白身子。隨後,又想起她說要給他錢,不禁莞爾一笑,覺得她可憐又可愛。
笑著笑著,覺得她大約還是可憐多些,他也就笑不出來了。
必定是苦命的女子,否則也不至於做此事。如今四處打仗,苦命的人太多了。
門外傳來同伴的吆喝聲,打斷了楊驍的思考,他應和一聲,穿上衣服出去了。
回到兵營,楊驍與張成海跟守衛打了聲招呼,便回自己營帳了。
今日還未安排操練,他們一進兵營就看見士兵們各自閒逛,還有些人聚在一起打葉子牌,說說笑笑。明知平國大軍隨時會打過來,大家卻好似一點也不緊張。
其實全是混吃等死罷了。
前方連吃敗仗,當今皇帝又昏聵無能,胡亂指了個文官來領兵,幾個將領要麼內訌,要麼各找出路,沒有一個人的心思在練兵上,所以手底下這些小兵也鬆散,毫無紀律可言。
楊驍剛進兵營時,很看不慣這種場面,後來張成海開導他,說一旦與平軍交鋒,無異於以卵擊石,到時候大家都是要死的命,不如快活一日算一日。
楊驍慢慢也就釋然了。
張成海回營後得知沒有安排,倒頭就睡,一覺睡到中午發飯的時候,起來和楊驍一起去伙夫那裡領吃食。
如果不打仗,在兵營裡最大的好處就是管吃管住還有錢拿。
兩人坐在營帳外邊啃饅頭,聽見身邊的弟兄們說那平軍勢如破竹,不可抵擋,如今已經打到萬龍崗,只怕再過不久,這裡也會被攻陷。
張成海咂吧咂吧嘴,心裡不是滋味地道:“老子活了二十年,連兒子都沒生一個,就這麼死了可真是虧。”
楊驍想起阿蘿的事,脫口問他:“知不知道怎麼生兒子?”
張成海一愣,怪異地看向楊驍:“還能怎麼生?找個女人睡一覺不就生了?”
楊驍道:“你之前不是說你娘是村裡的接生婆嗎,知不知道怎麼更容易讓女人懷上?”
“問這個幹嗎?”
“隨便問問,說不定將來用得上。”
“哈!你這小子想得倒美!說不定明天就上戰場了,你還想生兒子?!做夢呢!”
楊驍嚼著嘴裡的饅頭,不緊不慢地咽下,心裡知道張成海說得對,戰亂連連,這種時候生孩子,不是讓孩子活活遭罪嗎?
眼前恍惚浮現出阿蘿那一身淤青……
孩子,只要給她一個孩子,她就不用再挨打了吧?
第二天晚上,阿蘿仍是後半夜才到。
沒有辦法,她必須等家中公婆和志貴全都睡熟了,才敢出來。
她進來的時候,楊驍是醒著的。他有意往門口瞧了眼,恰好瞧見她的側影,鼻頭秀氣,下巴小小,依稀是個乖巧、清秀的模樣,不等他細看,門便被她快速合上了。
房間再度變得黑漆漆的。
黑暗像是能壯人膽,她窸窸窣窣地摸到床邊,然後一件一件脫自己的衣裳。
楊驍起初想點根蠟燭,好看一看她究竟長什麼樣子,後來覺得她大約是不願意的,便作罷了。他與她之間本就沒什麼關係,一個圖一時爽快,另一個只想要個孩子,即便看清彼此長相,又能如何?……本就是沒有必要的事。
他抬起一隻手臂,輕鬆摟住床邊的女人,無視她的驚呼,將她壓在身下。
她很乖巧,即便被他嚇了一跳,也很快安靜下來。
獨屬�男人的氣息將她包裹,濃烈又霸道。心裡分明知道只是為求一個孩子,可最後他緊緊抱住她,她就生出一種自己被珍愛的錯覺。
仿佛自己也有人疼,有人愛,有人護……
楊驍把枕頭拖過來,墊在她腰下面,訕訕道 :“聽說這樣容易懷上。”
阿蘿紅著臉,低低地“嗯”了一聲。
楊驍側身在她身邊躺下,平復了下呼吸,房間裡安安靜靜,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靜默太久,氣氛漸漸變得有些異樣。
他能感覺到她的局促,便率先打破沉默,隨意聊道:“你昨兒什麼時候走的,走得真早。”
阿蘿雙手搭在小腹上,規規矩矩地回答 :“卯時不到就走了,你呢?”
楊驍:“你起得真夠早的,我至少比你晚起兩個時辰。”
一個當兵的,起床還不如女子早,說出去怪不好意思的。
阿蘿沉默片刻,小聲地說 :“喀喀……你是該……該多歇息一會兒……”
楊驍聽了,忍不住低笑出聲,覺得阿蘿可愛。
阿蘿感到羞窘,越發聲小氣弱:“你……你笑什麼?”
“沒什麼。”楊驍忍著笑答道,“你比我更操勞,畢竟那孩子要揣在你肚子裡,你最辛苦不過,還要起這般早,以後還是多歇息歇息吧。”
阿蘿抿了抿唇,慢慢道:“沒有辦法,要燒火做飯,劈柴挑水,如果起得太晚,就幹不完活,幹不完活,就……”
就會挨打。
阿蘿沒說下去。
平日裡挨一頓打也就罷了,可她現在肚子裡可能已經有了娃娃,自然是半點風險不能冒,所以她一定要把婆婆安排的家務活儘早做完,免得挨打。
楊驍聽出她的難處,不屑地嗤了一聲,道:“你家裡人未免太刻薄,既想要你懷上孩子,又這樣使喚你幹活,就算懷上了只怕也保不住。”
話說完,他意識到不妥,訕訕地補充道:“我的意思是……你得跟你家裡人說清楚,若是懷上孩子,一定要好吃好喝地養著。”
阿蘿默默聽著。
她心裡早就有了打算,一旦懷上孩子,就立刻離開這裡,否則被公婆發現,一定會將她沉塘。但這些話,她自然不會跟楊驍說。
阿蘿想了想,問楊驍:“聽馮婆說,你姓楊?是哪個楊呀?”
“木字旁那個楊。”楊驍說,“單名一個驍字,驍勇善戰的驍。”
“楊……驍……”阿蘿慢慢地念他的名字,試圖牢記,將來若有一天孩子長大,詢問生父姓甚名誰,自己也不至於一無所知。
這時,楊驍問她:“你呢?叫什麼?”
“啊?”阿蘿愣了愣,“……我叫阿蘿,我,我不知道自己姓什麼。”
楊驍問:“怎麼會不知道自己姓什麼?”
“我被買來時,年紀小不記事,後來家裡人一直阿蘿阿蘿這樣叫我。”
公婆家是有姓氏的,只是阿蘿刻意忽略,因為她始終不認為自己與他們是一家人。
“阿蘿……”楊驍想了想,“是蔦蘿的蘿嗎?這名字挺好。‘冉冉孤生竹,結根泰山阿。與君為新婚,菟絲附女蘿。’”
阿蘿又一愣,語氣裡帶了幾分驚奇:“你念過書?”
在窮鄉僻壤,能識文斷字的人都很稀罕,阿蘿聽楊驍念出文縐縐的詩句,不禁佩服道:“你好厲害呀!”
“這算什麼厲害?我小時候是上過幾年私塾,不過又有什麼用呢?”楊驍淡淡地笑了笑,“還不是照樣被抓去當兵丁?如今四處兵荒馬亂,學文識字倒不如舞刀弄槍來得實在。”
阿蘿能聽出他話語中的失落,只是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心裡正糾結著,又聽他問:“你會寫自己的名字嗎?”
“不會。”阿蘿心中萌生一點期待,“你要寫給我嗎?”
“嗯。”楊驍大方道,“這裡沒有紙筆,明天我寫好了帶來給你,雖然我剛才說學文識字沒什麼用處,但是能知道自己的名字怎麼寫也是好的。”
阿蘿抿嘴笑了:“好,謝謝你……”
“這有什麼好謝的,不過是寫個字罷了。”
“對了,你剛才念的詩是什麼意思?”
“嗯?哪一句?”
“與君為新婚,菟絲附女蘿……”
“啊,這個啊,說的是兩個人結婚,像菟絲和女蘿,莖蔓互相牽纏,彼此依附……這首詩還沒念完,你想不想聽?”
“想呀,後面是什麼?”
“與君為新婚,菟絲附女蘿……菟絲生有時,夫婦會有宜。千里遠結婚,悠悠隔山陂。思君令人老,軒車來何遲……”
寂靜的夜,兩人並肩躺在一處,慢慢說著話。
星空高遠,月亮躲進雲裡,而他們心中不約而同地想著,夜晚再長一些,再長一些……
爐子裡的柴,燒得劈啪作響,鍋裡的熱粥咕嘟嘟滾著泡兒。
阿蘿守著爐灶,想起昨晚他給自己念的詩,嘴角不知不覺翹起,心裡嘗到絲絲甜意。一會兒,她又想到兩人床笫間的纏綿,面頰禁不住飛上紅霞,在這間灰撲撲的小廚房裡,她一個人兀自羞紅了臉。
外面傳來婆婆的喝罵聲,似乎是志貴又拉褲子了,催她去收拾。
阿蘿應了一聲,動作利落地將火勢掩小,盛出幾碗紅薯粥晾著,然後去給志貴換洗衣裳。不知道是否因為有了昨晚的溫存,眼前這些折磨忽然都不算什麼了,她現在只盼著太陽西落,夜晚早早來到。
她腳步輕快,眉眼間莫名有些神采,不似平常的木訥、沉悶,引得婆婆看她好幾眼。
阿蘿察覺到,趕緊垂下頭,恢復老老實實的模樣。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何如此,只覺得有只小鳥飛進心窩裡,它跳來跳去,扇著翅膀,還想哼小曲兒。
怕引起婆婆懷疑,她刻意壓抑內心的雀躍,悶不吭聲地幹活,一直熬到公婆出門了,才如釋重負般露出笑容。
一瞥眼,阿蘿看見志貴蹲在院子角落裡,他又在捅螞蟻窩,還在“呸呸呸”地吐口水,孜孜不倦地想用口水糊住亂爬的螞蟻。
阿蘿臉上的笑容微微收斂。
楊驍和志貴是不同的。
楊驍聽得懂她的話,也會好好與她說話;睡覺時以保護的姿態睡在外側,夜裡涼了會讓出更多被子裹住她;他會抱她,會親她,還會念詩給她聽。明明只是剛認識不久的陌生人,可他願意對她好。
……當然,她知道,要拿志貴與他比,是不公平的。
只是她總忍不住。
忍不住去比較,忍不住去幻想……幻想自己不曾被賣過,平平安安長大,然後嫁給一戶人家。在那個家裡,婆婆仁慈,公公明理,丈夫也知冷知熱,她可以做個溫良賢淑的妻子,而非現在這樣,心中日復一日地盛滿不忿與怨毒,還有自毀式的報復。
阿蘿收回混亂的思緒,再次看了眼被螞蟻吸引住全部注意力的志貴,然後轉身,去屋裡翻出一些碎布頭,再回到院子裡,坐在門檻邊的小凳子上開始縫縫剪剪。
趁著現在志貴還算安分,她打算給楊驍做一個平安香囊。香囊裡可以放一些驅蟲的藥草,寓意好,也實用,平時能夠隨身攜帶。
兩人才剛剛認識,貿然送東西似乎有點不妥……
可她忍不住,想試著做一做。
她第一次萌生要為某個人做點什麼的念頭,以往都是被人使喚著做這做那,但這次,是想她主動想做。
香囊不過巴掌大點,她手腳麻利,很快繡好花圖案,然後比照著大小裁剪、縫補,塞進零星的藥草,最後系上一個漂亮的結—大功告成。
只是……
該怎麼送給他呢?總得有個緣由啊……什麼緣由?謝謝他願意配合自己?還是為那幾分心悅?
也許人家並未把她放在心上,即便對她好,大約也只是習慣使然,一兩分甜頭,怎麼就讓她春心蕩漾了呢?
思及此,好似一盆冷水澆下,阿蘿的心一瞬涼了下來。
是啊……
她在做什麼?
連對方家中是否有妻妾都不知道,就要付出一腔真情嗎?阿蘿啊阿蘿,你醒醒吧,如今,最要緊的事是孩子,要儘快懷上孩子。
她一定是寂寞太久,所以才會在感受到一點點溫暖後,就迫不及待地獻出自己一顆真心。
做好的香囊已不打算相贈,扔了也可惜,不如下次托人帶去鎮上賣掉,興許還能換幾文錢。
阿蘿的心靜下來,她將香囊藏進屋中,再不胡思亂想。
……
入夜,阿蘿睜著眼睛躺在床上,志貴在她身邊打呼嚕,隔壁公婆屋裡一片寂靜。
除了她,其他人都熟睡了。
又等了一刻鐘,她輕手輕腳地起床穿衣,趁著夜色走出家門……
沒有月亮,夜路昏黑,茫茫夜色中偶爾響起幾聲狗吠。
馮婆在院門前左右徘徊,等了許久,終於看見阿蘿的身影,趕緊快步上前,拽住她問:“怎麼這麼晚?沒出什麼事吧?”
“志貴鬧著不肯睡,總要把他哄睡了才能出來。”阿蘿朝裡屋望了眼,面頰微熱,低聲問道,“……他來了嗎?”
“來了,在裡頭等你呢。”馮婆往她手裡塞了一把什麼,催促道,“趕緊進去吧,記得把這個放在褥子下面。”
阿蘿低頭看,是一把瓜子,民間有些生孩子的“土方”,譬如往床褥下頭塞些瓜子棗子之類,這法子不知真假,反正如今她什麼都要試試。
阿蘿暗暗吸氣,悶頭往裡走去。
屋門虛掩著,輕輕一推就開了,吱呀的推門聲,在寂靜的夜裡分外明顯,但床上那人沒有動靜,似乎睡熟了。
阿蘿抿了抿唇,小心翼翼地走進屋,然後合上門。
視線一旦黑暗,她仿佛立時有了一層保護罩,能夠暫時放下羞恥與膽怯,在一個認識不過兩晚的男人面前寬衣解帶。
男人似乎真的睡熟了,哪怕她已經在他身側躺下,仍然毫無反應。
阿蘿有些為難,不知該不該叫醒他。她冒險過來,當然不是單純為了睡覺,可真要叫醒對方,又覺得……有種說不出的難堪。
糾結了一會兒,她到底臉皮薄,沒好意思出聲。手裡的瓜子握了太久,黏黏糊糊不舒服,她翻身側躺,摸到床褥一角,開始把瓜子一顆一顆往褥子下面塞。
不知塞到第幾顆,身邊的男人忽地低笑,伸手覆在她的手背上,一下子抓住她,笑道:“你在幹嗎?偷偷摸摸像只小老鼠。”
他的手指往她手心裡鑽,摸到瓜子,聲音裡笑意更盛:“這是什麼?打算在床上偷吃零嘴兒?”
阿蘿尷尬極了,面紅耳赤地解釋:“不……不是,這是馮婆給我的瓜子……”
楊驍問:“怎麼,她怕你餓著?”
“這、這個是,是生孩子用的……”阿蘿的聲音越來越小,小得快要聽不見,“瓜子,送瓜求子……”
楊驍想了想,點頭道:“是該努力生孩子了。”
說著,他人已經覆身上來。
阿蘿的腦子開始發昏,身體好似不是自己的。
“阿蘿……”男人喊出她的名字,充滿了愛意與溫情。
明明只是剛認識幾晚上的陌生人,阿蘿卻莫名地想要記住這個聲音,這種……充滿愛意的呼喚,以前從未有人這樣叫過她,以後,也未必會有。
阿蘿……
阿蘿……
……
他出了一身汗,挨著她平躺下來。
理智慢慢回歸。
阿蘿在黑暗裡睜著眼睛,能感覺到心臟仍在怦怦急跳。哪怕再三告誡自己,只要懷上孩子就好,可有些事情,她發現自己根本控制不了……
“對了……”
楊驍在枕頭下摸了摸,摸出一樣東西,遞到阿蘿手裡。
“上次不是答應要給你寫名字嗎,這個送給你。”
阿蘿默默撫摸手中的禮物,形狀細長,質地堅硬……是一根木簪子,指腹能摸到一些凹凸不平的痕跡,他好像把她的名字刻上去了。
阿蘿有些後悔了……
那個香囊,下次她一定帶來。
主題書展
更多書展購物須知
大陸出版品因裝訂品質及貨運條件與台灣出版品落差甚大,除封面破損、內頁脫落等較嚴重的狀態,其餘商品將正常出貨。
特別提醒:部分書籍附贈之內容(如音頻mp3或影片dvd等)已無實體光碟提供,需以QR CODE 連結至當地網站註冊“並通過驗證程序”,方可下載使用。
無現貨庫存之簡體書,將向海外調貨:
海外有庫存之書籍,等候約45個工作天;
海外無庫存之書籍,平均作業時間約60個工作天,然不保證確定可調到貨,尚請見諒。
為了保護您的權益,「三民網路書店」提供會員七日商品鑑賞期(收到商品為起始日)。
若要辦理退貨,請在商品鑑賞期內寄回,且商品必須是全新狀態與完整包裝(商品、附件、發票、隨貨贈品等)否則恕不接受退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