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銀騎士團
I
日落時刻大約是下午四點左右,然而黑暗尖兵已經完成了蘇格蘭的壓制作戰。黑色雲層低到幾乎能夠親吻地面,斷斷續續的冰雨讓空氣也變得寒冷。對於那些患有風濕和關節炎的人來說,他們忍不住要詛咒的冬天來臨了。
一九○五年十一月中旬。在遙遠的東方,名為俄羅斯和日本的兩個國家雖然自前一年便燃起戰火,到了九月時也開始講和,看起來這個世界終於能從戰火中解放。
前往愛丁堡車站的莫雷家馬車,在陰暗又濕冷的空氣中回來了。馬車是去迎接從倫敦來的客人的。像汽車那種喧鬧又低級的東西,還沒有入侵到莫雷家中。
莫雷家的主人史蒂芬爵士來到前院迎接客人。一名戴著絲絨帽、身著長外套的青年,從馬車上走下來向他打招呼。
「勞煩您特地出來迎接,史蒂芬爵士,我是英國貴族準男爵約瑟夫.恩斯特.費茲西蒙斯。由於您的邀請,我便過來了。先前也已經聯絡過您,這次有兩名隨從與我一同前來。」
這名青年散發出一種萬事於他皆超然的氛圍。他二十四歲、畢業於劍橋大學,身高大約比六呎還少了一吋(一吋是二・五四公分、十二吋為一呎)。站在他後面一步的兩位侍從,年紀大約都是三十出頭,聽說分別是中國人和印度人。兩人都穿了一身黑,帽子與外套看上去都是相當普通的東西。
看了眼中國人,莫雷氏展現他一知半解的見識。
「你沒留辮髮呢。」
「那是十七世紀時征服中國的滿州人的習慣,原先就與黃土文明並無任何關係。」
「看起來這位印度人也沒有纏頭巾?」
「纏頭巾的是錫克教徒,但他是佛教徒。」
「原來如此,印度應該也有幾億人是佛教徒吧。」
莫雷氏並不知道,佛教徒在印度屬於少數派。
那有著象牙色肌膚的中國人與茶褐色肌膚的印度人,都比主人還高。中國人大約六呎左右、印度人則約六呎二吋吧。兩個人的容貌都相當端正,說不定是出身名門,但終究是東方來的僕人罷了。是沒有正確信仰、連字也認不得的落後國家之人。他們是在大英帝國的統治之下,才能夠獲得幸福的人……。
也不知他們是否知道莫雷氏的想法,印度人和中國人默默地搬著行李箱。莫雷氏一臉好奇地看向那行李箱。
「那行李箱裡,是裝了相當重要的東西吧?約瑟夫爵士。」
「沒錯。是銀製子彈和用來射擊的槍與弓、銀刀刃的短劍,還有一些藥品及工具,各種必須用品。」
「有能夠射擊子彈的弓?」
「畢竟有時候發出槍響不太好呢。使用弓來射出子彈的技術,在中國稱為彈弓……」
「約瑟夫爵士。」
印度人和中國人同時喊了年輕主人的名字一聲。雖然他們的語氣聽起來不像是在責備他,但約瑟夫卻像是被舍監找去談話的公立學校學生般,縮了縮脖子。
「這另外有機會再談。首先還是詳細說說今晚工作的事情吧。」
正要回身,約瑟夫的動作卻停格了。他彷彿踩上了一階透明樓梯,右腳就這樣停在半空中。
中國人和印度人一同朝年輕主人的視線方向看過去。
有位應該是前來迎接眾人的年輕女性,正站在大廳入口。那位女性一頭淺金色髮絲、水藍色的雙眼,肩膀上披著一條花呢格紋圍巾。她有著雕像般的美貌,無論什麼樣的男人一定都會將視線駐留在她身上。
當約瑟夫再次起步,他毫不遲疑地直直往那位女性的方向而去。他行了個相當端正的禮後報上自己的姓名,並詢問她的名字。
「我是莫雷的女兒,叫做派翠西亞。」
「您實在非常美麗。」
「哎呀……」
「倫敦完全沒有像您這樣美麗而又清純的女性。那名為虛假的煙霧已然滲透到所有人的肺裡,她們就連呼出來的氣息也都有硫磺的氣味。相較之下,您的氣息猶如羅夢湖岸邊盛開的夏季薔薇一般,芬芳宜人而高雅。」
印度人縮了縮脖子、中國人則搖著頭。這種無言的台詞,就連想像力不甚豐富的莫雷氏都能看得出他們的意思。兩位隨從的意思大概就是這樣吧。
「哎呀呀,又來啦,少爺真讓人困擾。」
真是無禮的隨從!雖然莫雷氏內心如此想著,但在斥責這件事情以前,他的內心先是略感不安,並對約瑟夫爵士產生些許不信任感。原先覺得他看起來是個對事物相當超然的青年,沒想到開口就要搭訕委託人的女兒,這可比一般的義大利人還要輕挑啊。
聽見莫雷氏刻意咳了幾聲,約瑟夫才回神似地看向委託人。他再次對小姐敬了個禮,然後轉過身去朝著莫雷氏說話。
「我聽說您還有一位兒子,怎麼沒有看見呢?」
莫雷回答了約瑟夫的疑問。
「小犬說他身體不適,實在沒辦法起床。他叫做哈羅德,今年三十歲了。」
約瑟夫與委託人並肩而行進入餐廳,由於聽說他的習慣是晚餐吃些輕食,因此莫雷準備了麵包、湯品和羊肉等簡單餐點。兩位隨從雖然就在主人身後,但他們看著餐點的目光,似乎不怎麼羨慕。
在莫雷眼裡看來,他們看上去比較像是想說:
「英國人怎麼都吃這麼難吃的東西。」
「約瑟夫爵士,二樓有為您準備臥房,餐後便帶您過去吧。」
「感激不盡,但應該用不到。因為今晚之內就會解決了。」
「您還真有自信呢。」
莫雷的聲音中充滿了猜疑氛圍。一看到這名青年在自己女兒面前彷彿便宜的雪酪般融化得不成樣子,他就不禁對這什麼打擊妖魔鬼怪赫赫有名的白銀騎士團的實力感到相當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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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走出餐廳,約瑟夫確認四下無人便打開錢包。慌張地稍作計算,紙鈔和硬幣加起來總共也只有一英鎊四先令六便士。
當時四開大的晚報,一份是一分錢。一分錢的複數就是便士,而十二便士為一先令。二十先令為一英鎊。反的來說,一英鎊為兩百四十便士。這是當時的貨幣價值。
儘管兩位隨從也被招待能夠前往廚房享用麵包與湯品,不過看來他們並不想吃比主人的餐點還要難吃的東西,因此就跟在約瑟夫幾步之後。約瑟夫向他們輕輕招手,小聲地說話。
「拿點經費出來吧。」
「您要用在哪裡?」
「別管我用在哪裡,沒關係啦,反正我要用。」
「但是約瑟夫爵士,您這個月的零用金,應該已經給您了。」
「就那麼點,你們以為我能用多久啊?為了維持紳士的體面,實在需要一定的金額啊。」
印度人和中國人異口同聲說出相同的台詞。
「您需要多少?」
「這個嘛,算一算大概十英鎊吧。」
「不行。」
「為什麼不行啊,那是我的財產吧?」
「負責管理的可是我們。」
被中國人冷峻拒絕,約瑟夫不禁仰天長嘆。
「噢,我是全世界最不幸的英國貴族!隨從們別說是尊敬我了,居然如此惹我厭!」
「您只是準男爵,請不要擺出一副貴族的樣子。」
印度人的反應更加冷酷。
「準男爵這種東西,不過是個廉價的稱號、是相當隨便的頭銜。說到底十英鎊根本也沒辦法送什麼像樣的禮物給這裡的小姐吧。」
「你不要多管閒事,錢到底要不要給我啦?」
「如果您一定要我們把錢拿出來,請您獲得姑母大人的許可。」
約瑟夫萬分狼狽。
「喂,你們不會想告訴姑母大人什麼吧?」
「我們當然不會說什麼。不過……」
「不過?」
「若是姑母大人詢問我們,那麼我們就會提出客觀的報告,畢竟這是我們在費茲西蒙斯家當差的責任義務。」
「什麼客觀啊!明明就是你們的主觀意見。我知道了,算了,幫我叫莫雷氏過來吧。」
約瑟夫在書房伺機而動。此處是約為二十五英呎寬的方形房間,兩面牆壁排滿了皮革封面的書籍,一面有暖爐和擺放飾品的架子,另一面則是面對庭院的窗戶。
在簡單商量過後,莫雷氏一離開,約瑟夫便坐到長椅上,似乎開始思考些什麼。兩位隨從則到外頭去看看情況。一段時間過後,只有中國人回到房間裡,而這家的小姐正好從書房匆匆離開。
「看來兩位已經聊過了呢。」
「噢,李,我告訴你,她就是我命中註定的女性。」
「約瑟夫爵士的人生當中,每星期都會有一位命中註定的女性呢。」
「你別多管閒事。我現在打算要來寫情書,完成以後會是連拜倫和雪萊都感到訝異的名作。」
「拜倫也相當落魄呢。」
約瑟夫假裝沒聽見。
「不過我忘記excellent(太棒了)這個字怎麼拼。不好意思,可以告訴我嗎?」
李沒有馬上回答,只是凝視著年輕主人。約瑟夫縮了縮身子。
「為、為什麼要用那種同情的眼神看著我啦。」
李非常刻意地大大嘆了口氣。
「約瑟夫爵士,如果您是問漢字的話我還能夠理解。畢竟漢字有幾千幾萬個,那麼有不會寫的字也是在所難免。但這可是只有二十六個字母的語言呢,就算歐洲人的平均智慧水準比東方人低,居然連二十六個字也記不起來,真是太丟臉了。」
「閉嘴啦,問題又不是只有字數。英文的拼音可是很難的耶。有一些文字可是會寫出來卻不發音呢。」
「寫出來卻不發音?」
「沒錯,比方說KNIGHT(騎士)這個單字,K、G、H都是寫出來卻不發音啊。如何,怕了嗎?」
「怎麼可能會怕這種事情。說起來為何要這麼做呢?理由是什麼?」
「哪有理由啊?從以前就是這樣了啊。」
「英文這種東西,還真的是相當不合理又不發達的語言呢。」
「吵死了,我知道了,不拜託你了啦。幫我把那邊書架上的辭典拿過來,趕快滾出去。」
被趕出大門的李,一離開那正在埋首創作熱情如火抒情文學的主人以後,便前去向他的印度人同事報告。
「喂,戈什,我們的主人似乎又非常幸運地與他命中註定的永遠戀人相逢了呢。」
「又來了?他不是上個月才被漢普敦閣下的小姐從樓梯上推下來嗎?」
「幸好樓梯只有三階呢。唉,誰叫他說什麼『我喜歡妳僅次於食屍鬼和吸血鬼』,當然會想把他推下去吧。雖然他嘀咕什麼『這女人怎麼這麼凶暴』,但只有輕微擦傷收場也算幸運了。」
「要是樓梯有個五階,應該會比較剛好吧。那,要玩嗎?」
「當然要。」
中國人點點頭,印度人咧齒一笑,從口袋裡掏出一枚銀幣,以指尖將硬幣彈向空中。
「那麼,我賭三天內破局一先令。」
「喂,這樣根本不能賭啊。」
「只要撐到第四天就是你贏囉,不過我們這主人,還真是沒有學習能力呢。」
「這也沒辦法,畢竟他是英國人。」
兩名隨從苦笑著,將視線轉往那不見月亮身影的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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