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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玫瑰重逢(簡體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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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玫瑰重逢(簡體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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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目次
書摘/試閱

商品簡介

年少時的簡皎月嬌縱任性,曾把性子高冷的裴書臨拉下“神壇”。
五年後,初戀男友成了她的結婚對象。
簡皎月問:“你會不會後悔?”
裴書臨:“我不會後悔,你沒有嫁給別人的機會了。”

他的青春,從簡皎月開始。

明豔婚禮策劃師x清冷克制外交官

年少時的簡皎月嬌縱任性,曾把性子高冷的裴書臨拉下“神壇”。但是大小姐玩心重,對他的新鮮感一過就出國留學了。
在她即將畢業歸國時,簡氏公司卻深陷金融泥潭。
被未婚夫退婚的那日,她聽從家裡的安排和另一位相親對象見面並商定婚約。
此刻,坐在對面的裴書臨西裝革履,清雋矜貴。
簡皎月記起荒唐的過往,心虛地問候:“裴先生,你……您好。”
男人轉了轉手上準備好的婚戒,嘴角的笑意頗涼:“見外了,裴太太。”

作者簡介

禮也

喜歡滿世界亂跑,喜歡在夏季的海濱城市吹風,秉承自由快樂至上。
希望千帆過盡,歸來仍保有表達欲和中二少女心。
已出版:《於春日熱吻》

目次

第一章 見外了,裴太太
第二章 我們結婚了
第三章 “我好掛住你”
第四章 男大學生行嗎
第五章 前男友
第六章 荒謬的夢
第七章 千言萬語放在你心
第八章 不看這些髒東西
第九章 我愛你
第十章 月光籠罩在他身上
第十一章 義無反顧地奔向你


番外 守護

書摘/試閱

《與玫瑰重逢》/禮也

第一章 見外了,裴太太

晚上七點,夜幕之下的幾顆星星與莊園上方的燈火交相輝映。
大堂內,羅馬柱上凹凸有致的雕塑線條流暢柔美,銅鎏金的一對比翼鳥恢宏不失格調,冰綢布所繞之處皆有絹花作為點綴,看起來繁華又夢幻,一場耗費達七位數的婚宴即將在這裡開幕。
戴著白手套、穿著燕尾服的百十位侍應生依次站在過道兩邊。
簡皎月踩著七釐米的小高跟從這片鬢影衣香中匆匆走過,她漂亮的眉心蹙起,貼在耳邊的手機聽筒裡正傳來發小道歉的聲音。
發小是駱天哲,江城最高星級酒莊的少當家。
簡皎月半個月前回國,才剛下飛機,連這片土地的溫度都沒好好感受,就被他喊來接下這個浩大的工程。
婚宴原本是為一位七旬意大利富翁和他的忘年戀女友準備的,但駱天哲剛接到電話,說那位女友臨場逃婚了。
這對他來說倒也沒什麼損失,畢竟包下酒莊的尾款已經結清,現在不僅不用辦婚禮還能提前恢復營業。掛斷電話前,他還虛偽地安慰道:“年輕女孩心性不定,指不定過兩天又想結了。”
若只是如此也就罷了,駱天哲正開心地地翹起尾巴,就被從鄰市考察回來的經理潑了一桶冷水:“我早就提醒過您,今晚有場市級慈善會要在咱們莊園辦,您怎麼就租出去了?”
這些天酒莊都在認認真真地佈置會場,常人都以為他們在為即將到來的慈善晚會做準備,誰知道酒莊被駱天哲擅自租出去做了婚宴,兩者的風格完全不一樣,經理急得要命。
市級慈善晚會,不僅有記者拍攝,據說還有B城幾位德高望重的老人要過來。這涉及酒莊名譽,更涉及本市形象。
駱天哲心想,都怪那位意大利客戶太大方,讓他見錢忘了正事。
他第一次獨立接這麼大的單,駱父還在海外旅遊,要是知道兒子快把酒莊名聲毀了,非得氣成氫氣球飄回來揍他一頓。
簡皎月癱倒在一張黃梨木椅上,道:“駱天哲,這婚禮佈置我可是全程跟著的。你現在浪費我的心血,婚禮取消也就算了,還想讓我給你收拾亂攤子?”
“小姑奶奶,我是真沒轍了。反正都是晚宴,估計這種場合也沒多少人來,你改改就行了啊!”
改改?說得輕鬆。
術業有專攻,她就是一個搞私人婚宴策劃的,現在居然得臨場發揮把婚宴現場變成慈善拍賣晚會,哪有那麼容易?但架不住駱天哲在那邊把她吹得無所不能,就差哭天喊地求她救命。
簡皎月揉了揉眉心,道:“別號了,貴賓們的車什麼時候到?”
駱天哲立馬接話:“一個半小時左右,拍賣品已經送到院子裡了。酒莊裡所有人都原地待命,供你調遣。”
見她收了線,邊上的大東小心翼翼地問:“老闆,怎麼辦啊?”
剛剛經理已經來這兒說了一通,現在都知道這婚宴辦不成了。
簡皎月拿過大東手上的話筒,清了清嗓子,吩咐道——
“別愣著,待會兒有大人物要來,都動起來。”
“都當心點,別踩亂紅毯,連理枝和並蒂紅的裝飾品都拆掉。阿鶴,趕緊把門口這幾座琉璃燈柱的投影關了。換什麼?換成灰白調、翡翠暖玉色。”
“桌上的雪山白玫瑰弄下來,換成早上從巴黎空運過來的洋槐花瓣。賓客名單板弄好了就趕緊換上……”
宴會廳裡的百來號人在簡皎月的指揮下瞬時忙碌起來,茲事體大,每個人都用了心思去做。
意大利那位客戶喜愛華而不實,慈善晚會則要簡約大氣。花了一個多小時處理這一系列變動後,宴會廳少了幾分喜慶熱鬧,多了幾分恬靜舒適。
這場公辦的慈善拍賣晚會雲集了不少商業巨頭,上面旨在鼓勵各位企業家為公益募捐事業獻出一分力。
片刻後,莊園裡車流如梭。各位舉足輕重的成功人士衣著正裝,在侍從帶領下紛紛入席,隨行記者也緊跟其後。
主持人在臺上說著開場詞,大東慌慌張張地邁著碎步過來,湊到簡皎月耳邊說:“老闆,拍賣師他……他拉肚子,這會兒還在廁所蹲著!”
屋漏偏逢連夜雨,莫過於此。
簡皎月起身對著全身玻璃鏡照了照,鏡中人明眸皓齒,烏髮紅唇。
高定絲絨抹胸裙勾勒出盈盈一握的腰肢,杏色印花低調,不喧賓奪主,又流露出人間富貴花的美感。
富貴花,簡皎月想到這兒一哂。她難得在客戶的婚禮上打扮一次,沒想到用到這上面了。
“把拍賣品的介紹稿給我。”簡皎月沒磨蹭,默念幾遍,提起裙邊就往台邊走去。
台下人頭攢動,主持人下臺後,簡皎月替上,她露出一抹標準微笑,介紹道:“今晚的首件拍賣品是鑽戒一枚,由設計師蘇柔女士捐贈,起拍價為三十萬元。”
身後的大屏幕上正放映著那枚小眾戒指的視頻,精美的羅馬圖案鑲嵌在鑽石中,扇形弧線優美,扇面的銜接點靈活生動。
走流程的競價一聲比一聲高,最後由她一槌敲定。
拍賣品漸漸變少,半個小時後,蹲廁所的那位拍賣師終於回來接手他的工作。
靠近門的一張圓桌那兒,坐著一群中年男人,其中不知是誰說了一句:“剛才那小姑娘不是簡家的嗎?”
“簡家的小女兒今年回國了?”
有人的話接得意味深長:“家裡都那個樣子,也該回了。”
“在談論什麼?”
那人聞聲下意識抬眼,看見眼前人嚇得差點磕巴:“徐老,我們在說剛剛那個女拍賣師不是很專業,應該是臨時上來救場的。”
徐維政站在桌邊笑得儒雅,他雖已退休四五年,話語間依舊滴水不漏:“這不是表現得挺好?紆餘為妍,賞心悅目。”
從老爺子嘴裡能得這麼一句誇讚實屬不易,座位上的人連連點頭說是,止住了再說是非的嘴。
駱天哲趕來時,正瞧見收拾東西要走的簡皎月,問道:“要回去了?你工作室的人今晚都在這兒睡呢。都這個點了,你也明天再走唄。”
“瞧見那位領頭走出去的大佬沒?”
她神秘兮兮地一指,駱天哲往大廳門外望過去。老人信步從容,風度翩翩地正和身邊幾個一把手說著話。
他倆都是年輕後輩,對今晚來的政商要客沒幾個眼熟的,自然也不認識這位。
駱天哲疑惑地說:“看見了,怎麼了?”
簡皎月手指勾著小香包的鏈條,邊往門口走邊說:“我觀察了一下,場內咖位最大的就是他。人家都打算走了,記者也不在,你自己收收尾,我也該回家了。”
看了一眼廳內賓客,駱天哲沒再強留:“行,等我忙完這陣子就請你吃飯,叫上安純一起。”
在國內也就剩下這兩個好友了,她懶聲應道:“再說吧,看我時間。”
拍賣會接近尾聲,來捧場的徐維政一走,記者也跟著離開。剩餘一部分賓客被駱天哲安排好,移步偏廳,繼續用晚餐。
簡皎月本想直接出去的,但礙於大門口那位被簇擁的老爺子還站在那兒講話,她就乖乖地倚在石柱邊等了會兒。
須臾,一輛普通低調的黑色轎車開了進來。
路燈下,依稀可辨那是B城的車牌號。車牌號連著幾個囂張的數字“4”,罕見地有人敢這麼不忌諱。
那人是自己開車,下車後也沒步入人群,只是在亭閣下安靜地站著。
他站在燈光暗處,叫人看不清長相。只知道身形修長,寬肩窄腰,應該是個年輕後生。西服扣子系得整整齊齊,平白多了幾分禁欲清貴感。
門口階梯正中間一小撮人聚在一起,簡皎月站在一角,一身禮服裙仍顯得有些突兀。察覺到一道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她朝那兒回視過去。
男人鼻骨高挺,側首時露出流暢的下頜線條,只是逆著光始終模糊著臉。
這種你暗我明的位置雖然讓簡皎月心裡不太暢快,但她習慣了成為陌生人眼中的焦點,便沒有過多在意。她索性移開視線,把一張面無表情的臉板得更嚴肅冷淡。
她不在意的那一邊,男人並未收回氣定神閑的眼神。他偏了偏頭,目光越過稍顯喧鬧的記者人群時,冷冽得仿佛沾染了夜風。
時隔五年,再在這座城市相遇。站在階梯上的燈下美人依舊膚如凝脂,明豔清透。
莊園的院子中央有一方水潭,這亭閣就建在中間。簷角的檀木花燈隨風晃動,連帶著男人的倒影也在水中起了波瀾。
聚在一起的人群慢慢散去,老爺子往亭閣這兒看了一眼,做了個招手的動作,把男人喊過去一同坐上了另一輛車。
過了一會兒,男人來時的車輛緩緩駛出,簡皎月跟在最後面,拿出手機準備喊車來接她。走了沒幾步路,那輛車牌號全是“4”的轎車就停在了她邊上。
駕駛位上的人顯然不是之前那位,司機下了車,恭恭敬敬地問道:“簡小姐,回觀江園嗎?我送送您。”
既是受邀來晚宴的人,又能準確地說出她的姓氏和家庭住址,這足以讓簡皎月放鬆警惕。但她大學時未曾回國,畢業後又在國外多待了一年,對現在圈裡的長輩都不熟悉。想著可能是簡父生意上的朋友,她就問了句:“這車是誰家的?”
“B城裴家。”
果然不認識,但她也不好拂了面子,便上了車,說道:“麻煩代我謝謝裴叔叔。”

酒莊偏廳內的飯桌上酒香正酣,在座的都是些生意人,說話也隨意了點。有人聊起最近幾年的金融外貿,又提到剛剛那位徐老的接班人。
說是接班人其實不算準確,圈裡都知道徐老只有一個女兒,女婿裴繼也沒乘他蔭涼跟著從業,反而靠自己在商界闖出了一片天地,創立了裴潤地產。他們說的徐老的接班人是徐老家在外交學院國際經濟學讀研二的外孫,聽說他本科時期就成績斐然,畢業後又考進了外交部,現在在國際問題研究院實習,年紀輕輕,後生可畏。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有人提到同行:“說到老簡,他這次可算是栽了個大跟頭!倔驢不聽好人言,我早就勸過他不要競標港城那塊地。”
簡氏是老牌物流企業,對電器、珠寶、物聯網也都有涉足。但上半年領導層做了個失誤決策,掉進了港城那圈人做的一個局裡,股市被做空,鬧得股民人心惶惶。
雖然平日裡都是會喝茶的茶友,但在這種情況下,大家都是在商言商,免得把自己也拖下水。
“不是說席家那位公子和老簡的小女兒早有姻親?席關柏這個准兒媳婦怕是有點燙手啊。”
“我看席關柏沒這麼蠢,這半個月聽見風聲沒?鬧著在退婚了。”
“搞得這麼難看,真退了?”
有人笑笑,搖著頭:“等消息吧,也就這兩天的事兒。”

簡皎月坐上的這車其實很普通,總價說不定還沒那塊車牌號貴。不知道是不是車載香水特別好聞,讓她感覺一身的疲憊都減輕不少。給家裡阿姨發了一條回去的信息後,她就靠在車窗上閉目養神。
自從回國後她就住在駱天哲的酒莊,小半個月了,說是幫他忙,其實也算逃避。
她好幾年沒回國了,更別說回家。
一想到回家要見到闊別許久的父母和姐姐,高考後看見的某一場景就在簡皎月腦子裡揮之不去。
簡母站在客廳,面色發沉地質問簡父:“你這麼早就想讓皎月跟席家牽線,不為我們的女兒考慮考慮嗎?皚雪還比她大!”
“我們的女兒”,一句話就暴露了十八年的秘密。
簡皎月從小只知道自己的姐姐有先天性哮喘,身體不好,所以常年和母親一起住在郊區的外婆家,卻不知道簡皚雪出生的第二年就被迫常住在醫院。當時醫生下病危通知說她可能活不了幾天了。
簡父怕簡母受不了喪女之痛,就提前去福利院領養了一個跟簡皚雪差不多大的女孩,那個女孩就是簡皎月。但戲劇化的是,簡皚雪挺了過來,直到現在還活得好好的。
乍聽到他們這番話時,簡皎月緩了許久。她沒想過自己竟然是多餘的一方,簡母一直以來偏愛姐姐的原因也終於一目了然。
事實上,簡家從來沒有虧待過她,甚至算得上從小就溺愛她。
皚皚白雪,皎皎明月,連養女的名字也和親女兒的對應。
江城的富二代圈裡,哪個不知道她簡皎月是出了名的驕縱大小姐,仗著有家裡人寵著就無法無天。可到底是寵著還是懶得管教,這一刻已經說不清楚了。
簡父和她談了一晚上,無非是安慰她,說他和簡母一直把她當親生女兒看待。但簡皎月依然在暑假沒過幾天的時候就申請學校出了國。
好歹簡家也算正兒八經的富商大賈,她本以為自己拿的是爽文女主角劇本,沒料到是個女配。
也許是這層窗戶紙被捅破,即使她年年都找理由不回家、不主動聯繫父母,連銀行卡流水都變少,他們也沒再多言。
“叮”的一聲清脆響聲打斷了她的思緒,是錢入帳的信息通知。
該給她的酬勞,駱天哲一分都不會少。只不過這錢即將作為開婚禮策劃工作室的經費,在卡裡也待不了幾天。
司機把車穩穩地停在觀江園大門門口:“簡小姐,到了。”
簡皎月再次道了聲謝,下了車。
桑姨收到信息後就給她收拾好了房間,站在玄關那兒候著她進屋。見她過來,她主動說道:“小姐,歡迎回家。”
簡皎月邊換鞋邊問:“他們都在?”
桑姨道:“大小姐已經睡了,夫人和先生都在客廳裡等您。”
進了前廳,父親簡邵正坐在沙發上看報紙。
母親金蓉看見她,迎上來道:“回來了,吃過飯沒?”
“吃過了。”
簡皎月回來之前就聽說了公司出事,回家時也不知道公司是面臨破產還是更換未婚夫來換取商業聯姻。現在一看母親對她這殷勤的態度,那八成是要換未婚夫了。
他們這種家庭的小孩見多了子女為家族利益最大化犧牲婚姻自由的例子,對結婚一事都看得比較淡然。簡皎月除外。
這個出國前父母為她定下的未婚夫叫席翰,去M國時還跟她進了同一所大學。但兩人互不干涉,一起玩的朋友也不同,一年到頭都見不到幾次。
她答應訂婚時沒想那麼多,只覺得簡父好說歹說了許久,又適逢兩家公司合作,走個形式親上加親。反正距離真正結婚還有個六七年,變數太多了。到時候她要真的不想嫁,爸媽也不可能拿刀架在她脖子上逼她,再說,她上面還有個長姐。
當然,有這個想法也是在她不知道自己是親生的女兒之前。知道之後,她緩了好幾年,逼迫自己認清事實,簡家不欠她半分,相反,簡家對她恩重如山。
現在公司和簡家都處於水深火熱之中,要真是一樁婚約就能挽救,簡皎月願意接受。反正結婚之後沒有感情也是各過各的,
她在單人沙發那兒坐下,問道:“席翰那邊一直沒回我消息,是婚事有變動嗎?”
“明天他們會對外界公佈解除婚約。公司的事你也知道了,現在缺一大筆資金周轉,銀行看見簡氏江河日下,也拒絕融資借貸。”金蓉絮絮叨叨地說,無非是希望她能在之後幾天的相親中竭盡全力。
簡皎月表情緩和,認真應承道:“媽,您放心,我不會任性的。就當是報答你們這麼多年的養育之恩也好,我聽你們安排。”
簡父異常沉默,也許是因為公司的重擔,又或者是對女兒感到慚愧。
在簡皎月要上樓休息時,他才出聲問了一句:“聽說今晚有個慈善晚宴在駱家酒莊辦,應當不好叫車,你怎麼沒讓司機去接你?”
“中途碰見了您的朋友,捎帶了我一程。”
“哪個朋友?”這時候不落井下石就是好的,哪個會特意挨上來伸出援手?
簡皎月在電梯門合上前停下,她皺了皺眉,順著那司機的話回答:“他說是B城裴家。”
想起一個鐘頭前,站在亭台邊的那個修長身影,她總覺得有哪裡不對勁。
聽見這個回答,兩位長輩皆是一怔,不解地對視了一眼。
裴家那位老丈人在位已久,卻從來不籠絡人心,更別說那位白手起家的裴潤地產董事長,他極少往江城這邊走動,同樣看不上這些觥籌交錯的應酬。
電梯門關上,客廳只能聽見大擺鐘的搖晃聲。
簡邵想了會兒,有了些思緒,開口問道:“我記得裴家那位小少爺中學時候在江城陪他家老爺子住過幾年,高中時候,是不是和皎月在同一個班?”
金蓉聽著覺得巧,笑道:“我剛還說既然他們年紀相仿,可以接觸接觸。”
能為簡氏補全這龐大資金缺口的世家大族沒多少,之前金蓉也考慮過裴家,只是缺少媒介。可現在好像是人家主動伸出了橄欖枝,簡家自然沒有不接的道理。
“別說,你白養個女兒還真有用。她雖空有一張臉,整日吃喝玩樂但也能有段好姻緣。”金蓉說這話也只是客套客套,說簡皎月有用指的是不需要讓簡皚雪去聯姻。
畢竟男方條件再好,建立在幫扶意義上的婚姻註定女方在婆家低人一等。
簡邵覺得這話刺耳,心煩道:“她是我們的女兒,別這麼說話。”
“姓簡的!你對我發脾氣又沒用,好嗎!”
說到底也是養了二十多年的人,金蓉對簡皎月也有感情在。但現在公司危在旦夕,只能現實敞亮點。
“別愁眉苦臉的,這事要是成了,皎月也不委屈。”金蓉軟下語氣,捏捏丈夫的肩膀,輕聲細語,“你要是覺得行,趕明兒我就去找人走一趟?”
沉默良久,簡邵終究是點了頭。

裴繼這幾天正好在江城分公司視察,聽說岳父大人和兒子都南下住進了家裡的酒店,他忙完就去了他們所在的頂樓套房。
他敲門進去時,兩人正在下象棋。
老爺子下棋時心不在焉。遠遠看著,裴書臨的棋子還剩一大半,頗有要把對面吃光的意思。
都說隔代親,這話不假。老爺子格外鍾愛這個外孫,而裴書臨性子沉穩,頗有老爺子當年的風範。
裴繼拿著份資料進來,上頭還貼著一個女孩的一寸照:“岳丈,您讓我關注這女孩幹什麼?”
“你覺得如何?”
“生得是挺好看,但個人履歷普普通通。”裴繼翻了翻家世背景那一欄,毫不留情地點評,“簡邵家的女兒……他那個公司都要被自己作沒了,想一口吃成個大胖子,怕是年底得宣告破產。”
棋盤邊的裴書臨向父親問完好外,就沒再分心聽他們閒聊。聽見熟悉的名字,他才從棋局上抬起漆黑的眸:“外公為什麼查她?”
老爺子抿了口茶,坦蕩地說:“當著我的面就敢明目張膽地讓老鐘送人小姑娘回家,我不得關心關心?”
裴繼聽著不對勁,忙問道:“書臨不會是對這種姑娘有想法吧?”
他這話說得太直白,但裴書臨又沒法反駁。
裴書臨對上父親試探的眼神,老老實實地回答:“是。”
裴繼無疑有被驚訝到,自己兒子的品性他再清楚不過,克己復禮,寡欲冷情。別家孩子鬧著要買機器人的時候,他家孩子在背《古文觀止》。二十多年來,他還是頭一次聽見他這麼明確地表達喜好。
老爺子見多識廣,對自家外孫很放心,波瀾不驚地問:“就她了?”
裴書臨沒說話,手中的棋子往後移了一格。原本是穩贏的局面,這一步倒像是投降,讓了老爺子一把。
棋場失意,想換一個情場得意。
老爺子看懂了,笑著揮揮手示意他去睡:“行了,這事我做主。”
過了片刻,去而複返的裴書臨拿走桌上的那份簡歷:“兩位晚安。”
裴繼無言以對,轉頭看向淡定的老爺子。
“看我做什麼?”老爺子呵呵一笑,拍著他肩膀,提醒道,“你兒子表了態,看來你這彩禮錢得多花點了。”

清晨露水未幹,綠樹繁茂的別墅園林區裡的空氣帶著初夏的微涼。
窗外天空一片霽色,畫室裡彌漫著清淡的茉莉香和藥味,工人在修剪灌木叢的身影躍然於紙上。
簡皚雪腿上蓋著一塊波斯氊子,寬大的睡裙顯得常年吃藥的身子骨更為羸弱。她素著一張臉,手指縫裡全是乾澀的顏料。畫完最後一筆,她才緩緩開口道:“皎月,怎麼站那兒看這麼久?”
倚著門框的簡皎月絲毫沒有被抓包的尷尬,打了個哈欠。她趿拉著拖鞋走進來,關了窗戶。外面的工人在噴保育有機肥料,尋常人聞著可能沒問題,但她這位姐姐顯然例外。
簡皚雪看著緊閉的窗,歎了口氣道:“聽說媽媽今天下午讓你去見新的相親對象了?”
“嗯?”簡皎月看著那幅畫出了神,半晌後才肯定地“嗯”了一聲。
“你要是不想去……”
“就可以不去嗎?”簡皎月截斷她的話,看似輕鬆地聳聳肩,“哪有端碗吃飯,丟碗罵娘的道理。就算對方身高不足七尺或是貌醜不能見人,反正只要人家家裡有錢,能供我繼續大手大腳地消費就行。”
該糊塗的時候,就不要聰明得讓自己陷入難堪的境地。這個道理,簡皎月在十八歲那年就懂了。
遠處傳來管風琴的低音,哀婉的調子讓人想到已是強弩之末的簡氏。
簡皚雪前天著了涼,這會兒咳嗽起來,臉又蒼白不少:“你覺得好就好吧。畢業快兩年才回來,在M國都忙些什麼?”
簡皎月坐到窗沿上,還真做出一副認真回憶的模樣。她撐著尖細的下巴,一雙靈動的眼珠轉了轉,開口道:“讓我想想,平時的活動就是打個飛的去紐約,和小姐妹們在第五大道買買買,去華人城吃吃吃,辦派對、玩賽車。M國嘛,就是我這種玩物喪志的人的天堂。”
聽出她開玩笑的語氣,簡皚雪惱得把畫筆往她腿邊砸過去,說話依舊是溫溫柔柔的:“又騙人,你讀大學這幾年都不怎麼用家裡的錢了,哪有錢給你這麼揮霍?”
簡皎月無所謂地挑挑眉:“不是還有席翰嗎?”
“你會花他的錢?”簡皚雪瞪眼,“這話騙騙爸媽也就算了,我是你姐姐,你是什麼人,我能不清楚?”
聽上去真感人,她並不知道簡皎月不是她的親妹妹。
全家人都默契地在她面前瞞住這個謊言,簡皎月也不例外。她撿起腳邊的畫筆,輕聲呢喃:“是啊,你是我姐姐。”
也許不糾結親生和領養,不糾結利益和利用,把今天下午的相親只當作普普通通的見面,會讓自己更自在些。

簡皎月和裴家小少爺的會面定在了M國駐華大使館旁的高樹秋巷會所。
這家私人會所因為會員制度嚴格,所以相比於其他地方,客流量少,也更安靜。
車上除了司機還有一同陪她過來的母親金蓉,金蓉從上車那刻起就一直叮囑她該怎麼說話,如何行事。其實兩邊的父親因為公事已經見過面,甚至達成了協議。這次見面說是相親,不如說是給即將領證的兩個孩子一次交流的機會。
簡皎月從金蓉對裴家的各種介紹中難得喘口氣,她提出問題:“既然他們裴家這麼……”簡皎月斟酌了一下用詞,“我是說,聽上去這麼目空一切的家庭,為什麼會答應和我們家聯姻?”
金蓉挑了個最無關緊要的解釋,安撫她道:“獨木不成林,他父親要來江城接手新開發的地皮,和簡氏是有買有賣的關係。媽媽總不會把你隨隨便便給嫁了。”
簡皎月從小沒心沒肺慣了,金蓉卻不糊塗。
無緣無故專程送人回家,她猜裴家那位小少爺可能對簡皎月這個曾經的同窗有點繾綣的心思。
年輕人嘛,都能理解。
簡皎月在江城千金裡,樣貌確實生得最美豔。再者,他們簡家是老牌企業,裴氏要想來江城發展,和簡家聯姻雖占益不大,但能打響名聲,也不吃虧。
下車時,金蓉喊住她,拿出手帕擦拭她的嘴唇:“你這個口紅太濃了,聽說裴家小少爺從小篤學好思,性子也受外公影響。在他面前儘量淑女點,別把和那群狐朋狗友在一塊混的德行帶到他面前。”
簡皎月一路上對她的長篇大論左耳進右耳出,沒給任何反饋。
這會兒她表情依舊淡淡,終於願意扯扯唇,道了一聲“知道了”,說完用手指狠狠地蹭過下唇。
在前臺報了名字,就有人專程將她帶上樓。
裡廂偏暗,吊燈下的湯池冒著熱氣。途經幾面絳紅色屏風,隱隱映襯出服務員的身影。外頭是初夏的豔陽天,這內裡卻仿佛春季,和風煦煦。
簡皎月雖是江城本地人,卻也沒來過這兒。且不說能不能進得來,就說這兒暗夜銀光的裝潢氛圍,更像是那種而立之年的已婚公子哥躲開家裡那位,消遣作樂的地兒。
臺階是木質的,也幸好簡皎月沒穿高跟鞋,不會踩出大的聲響。
她本就是明豔掛的長相,五官奪目,又在江南水鄉的寶地長了個近一米七的身高。
金蓉擔心那位小少爺不夠高大,恐生壓迫感,特意給她搭了雙平底鞋。
“裴先生,簡小姐到了。”
隨著侍應生的介紹,簡皎月正好拐過轉角,抬頭往臨窗的桌位看過去。
因為一路上金蓉把裴家涉及的生意、家裡人的背景全講過一遍,反倒忽略了介紹這裴家小少爺到底是什麼樣的人,所以簡皎月對他的印象很模糊,只覺得對方是一個家教嚴格、和她完全相反的書呆子。
包廂裡有方綠籬圍著的石潭,潺潺流水聲十分悠閒。
入目的男人西裝革履,輪廓利落。邊上一隻半米高的白瓷瓶,釉白的瓷器和他的膚色相得益彰。他的動作慢條斯理,清瘦的手腕稍稍傾斜,手上那套石瓢茶壺的熱茶便從壺口慢慢澆淋到紫砂品茗杯上。桌上另一套茶器上罩著水霧,看上去他似乎等了有一會兒了。
簡皎月不是沒見過松花釀酒、春水煮茶這類細緻手藝,可那大多是年紀稍長的人愛好在這上面耗盡耐心。這位聯姻對象似乎和她同齡吧?
她只覺得這人越發古板。即使是知道她來了,那人也沒有要起身的意思。只見他清瘦修長的手指漫不經心地敲著杯盤邊緣,待簡皎月坐下後,才緩緩抬眼望過來。
男人的長相出乎她意料,劍眉星目又乾淨俊朗,鼻骨直挺,明明周身泛著生人勿近的清寒冷感,卻長了雙狹長多情的眼。他眼皮褶子很淺,瞳孔顏色漆黑,盯著她看時讓人有種曖昧深情的錯覺。
簡皎月和他對上目光,緩了十幾秒才不可思議地眨眨眼,心想:這人怎麼長得這麼眼熟?像極了她高中時的一個同學。
指甲不自覺地硌著手心,她帶著一絲懷疑的語氣問:“裴書臨?”
被喊名字時,男人似乎有些意外,微微挑眉。隨即他溫潤的眼神落在被她蹭花的紅唇上,如鴉羽般密長的黑睫漸漸上抬,目光與她視線齊平,只問道:“喝什麼?”
他聲音低冷,無波無瀾,甚至沒有回答她的話。
簡皎月有些後悔來之前沒看看這位小少爺的資料了,虧她還大言不慚地對簡皚雪說大話。他居然是裴書臨!是那個她隨意說完分手後,跟在她身後默默走了幾站路還不願意放手的前男友!
在雨夜被淋濕黑髮,沉寂清澈的少年,如今長得依舊清俊,手腕上一塊鉑金鑽表更顯矜貴。
見她不說話,裴書臨自顧自地倒了一杯茶放在她面前。
簡皎月學生時代極少注意同學家世,畢竟能進他們學校的人也不會差到哪兒去,但她沒想到那時候內斂清雋的書呆子居然是這種家世背景。
考慮到她這趟來的目的,又想起自己的荒唐過往,簡皎月不自覺地用上了敬稱,手扶著杯壁道:“裴先生,你……您好。”
裴書臨倒茶的手微頓,把一旁早已準備好的婚戒推過去,唇邊的笑意頗涼:“見外了,裴太太。”
簡皎月不太熟悉流程,看向那枚婚戒,疑惑道:“裴太太?”
他輕笑,在她耳裡也許更像嘲諷:“你來這兒不是為了這句話嗎?提前習慣習慣。”
“你說得對。”
簡皎月很快適應了有求於人的樣子,拿起那枚戒指。
也許是上面的鑽石太耀眼太沉重,她手一抖,直接把戒指掉到了地上。
“啊。”戒指在地上溜了小半圈,掉在男人腳邊,她蹲身去撿。再起身時,她頭皮一緊,疼得她不得不把頭湊回去,“什……什麼東西?”
裴書臨原先只感覺柔軟髮絲蹭過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背,聽見她痛呼才垂眼:“別動,頭髮纏錶盤上了。”
他這塊腕表是梵克雅寶周年最新男款,沒有玻璃錶盤,這才讓簡皎月的頭髮直接纏在了裡面的機械齒輪上。
而簡皎月出門前被金蓉拉去做了一個盤發髮型,此刻頭髮纏了一縷進去。
簡皎月伸手去弄,恰好碰到他微涼的手指,她隨即尷尬地縮回去,道:“我自己來!”
她聲音不自覺地有些大,裴書臨的手一頓,抿抿唇,索性把腕表從手上解開給她一個安全距離。但簡皎月高估了自己,她今天出門前做過美甲,手上的長甲片讓她的動作並不方便,越弄頭髮絲反而越纏進機械指針中,外面兩顆鑽石也被頭髮纏緊。
裴書臨蹙眉望著眼前的女孩,她耐心還是不好,脾氣也依舊倔。
這麼複雜的髮型也不知道花了她多長時間,及腳踝的長裙因她此刻繃直上身倒是更襯身材。
守在外面的服務人員進來換茶,看見桌邊簡皎月的詭異姿勢和裴書臨的表情,遲疑道:“裴先生,簡小姐,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嗎?”
“有剪刀嗎?”
“麻煩取把金屬錘。”
兩人同時說出口,簡皎月捂著掛在頭髮上的腕表往後退了一步,美眸難以置信地瞪大,驚恐道:“裴書臨,你居然恨我恨到為了一塊表就想敲死我?!”
屏風外拉著海頓曲子的大提琴手顯然被簡皎月這聲驚呼驚嚇到,以至於拉錯了一個音。好在服務員的腦子還算清醒,立刻把兩位要的東西一起放在託盤裡送上來。
門關上,包廂裡只剩他們兩個人。
裴書臨靜靜地看著她,就這麼愣神的工夫,他似乎又看見了十七歲的簡皎月:迷糊高傲、沒心沒肺,時常語出驚人,也愛肆意地笑。可五年的時間足以改變一個人,從她進門的那一刻起,她臉上就寫滿了戒備。
恨她恨到想敲死她?
雖然不知道她腦子怎麼長的,但裴書臨還是拿著那把金屬錘,半蹲在她面前配合地問:“說說看,我為什麼要恨你?”
男人清澈如點漆的黑眸漸漸和年少時的模樣重合,像以前的很多時刻一樣,裴書臨總是不自知地為了她屈膝。
恨她才正常吧?總之他們不是好聚好散那類前任的關係。
簡皎月知道自己學生時代的臭脾氣和渣女德行,追他時掏心掏肺,在一起了又愛作又愛鬧,分手那天更是沒半點留戀和耐心。
顧不得和頭髮較勁,簡皎月謹慎地看著他,閉口不提從前,反而道:“恨我把你幾百萬的表纏頭髮上了?你放心,我就一剪刀的事兒。”
裴書臨拈過她那一撮被撥亂的頭髮,十幾根頭髮纏著兩顆鑽石凹進指針裡,上面顯然還有殘留的定型噴霧和亮片。這充分說明了美好的事物不能近看,否則全是破綻。
簡皎月就著這姿勢也沒動,小聲問:“你拿錘子幹什麼?”
他語氣平平地答:“砸開這兩顆鑽,省得你剪頭髮。”
要是在以前,簡皎月自然覺得她幾根頭髮都比這小破鑽金貴。但她現在也不是不知道自己的處境:“鑽石怎麼砸啊?還不如直接剪斷頭發。”
“八面體解理知道嗎?”
簡皎月感覺在這位前男友的智商碾壓下,她又成了文盲:“什麼解理?你又講些我聽不懂的話,我只知道如果你錘子錘偏了,我的腦袋可能會現場解體。”
她不自覺地嘮叨起來,裴書臨嘴角略揚,耐心科普道:“鑽石硬度不高,施力方向正確的話,不大的力就可以讓其沿解理面裂開。”
這是一種很傳統的鑽石切割方式,常玩玉石的人自然懂這門道。恰好徐老爺子退休搬去B城之後就好這口,常讓他陪著去古玩市場敲石頭。
話音剛落,裴書臨一錘下去,兩顆小鑽石碎成塊狀,平鋪在他掌心,而那塊價值不菲的表也順勢掉在地毯上。
簡皎月頓時覺得頭上輕了不少,用手摸了摸,原來是珍珠夾子也一併掉在他手上了。
夾子還了她,但那塊表顯然要被他丟棄,簡皎月暗暗記著改天一定要買一塊新的還回去。
戒指歷經這一遭終於安安穩穩地戴進她的無名指,女孩手指纖細白皙,被戒指襯得更為矜貴。仔細一看,鑽石兩邊居然已經刻好了他們名字的字母縮寫,簡皎月不得不感歎裴家的辦事效率。
透過臨街的窗戶能看見簡家的車停在路邊,金蓉自然還在等她。
簡皎月回歸正題:“那我們這算合作成功了嗎?”
“你指婚約?”
“是啊。”也許是因為和裴書臨有著一層舊戀人的關係,簡皎月對他熟稔起來,“你知道規矩吧?”
裴書臨看著她眨了好幾下的眼睛,淡聲道:“什麼規矩?”
“聯姻呀,我問過有經驗的朋友。我們‘約法三章’,互不干擾彼此私生活。但是在長輩面前,該配合的一定配合。”
聽出她拉開距離的意思,裴書臨不太意外。既然選擇了錯誤的方式,必定會有很多歧路要走。
簡皎月手指抵著唇,“嗯”了一聲:“婚禮就不辦了吧,我們這種情況領個證就行。我爸爸公司那邊的問題……”
他出聲打斷,有些冷硬:“公司的事不歸我管。”
哦,和她一樣都是為了生意被家族犧牲的子女嗎?可能他也只是隨波逐流的一方,簡皎月了然地點頭:“好,明白了。”
本以為這一趟是來瞭解彼此,但裴書臨對她算是知根知底。而簡皎月雖帶著一絲絲窘迫,但也松了一口氣。儘管是關係尷尬的前男友,也好過隨隨便便的其他人。
喝過半杯茶,她起身:“那我先回去了。”
門外的服務員很識相地過來開了門,裴書臨站起來,走到她邊上:“等等。”
他是不是長個子了?好像比五年前還高了好幾釐米,她的額頭堪堪到他胸口。瘦削白皙的少年變成了英俊沉穩的男人,他們真的很久沒見了。
裴書臨一靠近,簡皎月就犯迷糊,她仰起頭,眼神從他襯衫第二顆紐扣那兒滑過去:“還有什麼要求沒說嗎?”
裴書臨抬手,拇指蹭過她下唇唇瓣溢出來的一抹豔色,細細地摩挲著。
女孩這次沒再有躲開的下意識舉動,微張開唇。他喉結一滾,低頭在她耳邊提醒:“出門前不照照鏡子?口紅花了。”
他聲音很輕,似戀人間繾綣的呢喃。有那麼一瞬間,簡皎月似乎在一旁服務員的眼裡看見了“恩愛情人”四個字。只是想到這種詞代入到她和裴書臨身上,還怪驚悚的。
簡皎月被退婚的事很快在圈子裡傳開,和裴家聯姻的新聞卻沒多少人知道。
駱天哲趁著她還沒嫁出去,特地把人約到酒吧裡玩,恰好安純也在。
“徐維政,世界知名的外交家和經濟學家。”安純看著百科念叨,感歎,“大小姐,你這個前男友的外公也太厲害了!你說會不會是他對你餘情未了,所以才伸出援手?”
駱天哲“撲哧”一笑,指著簡皎月:“你要是知道這貨在高中有多爛,肯定不會說出裴書臨對她餘情未了這句話。”
簡皎月喝著小酒,聞言抬腿踹過去:“滾!我高中怎麼啦?多好看一大美女要被你形容成爛人?”
安純是駱天哲的大學同學,去M國做交換生那一年才偶然結識了簡皎月。她自然不認識裴書臨,更不知道他們之間不懂事時的風月情史,於是問道:“皎月高中啥樣啊?”
駱天哲毫不留情地揭好友的短:“她讀書那會兒簡直就是‘無惡不作’!仗著生得好,勾搭我們學校的第一名一起荒廢學業,膩了又把人甩開,你說她渣不渣?”
“你到底哪邊的啊?”簡皎月惱羞成怒,嘟囔道,“什麼第一名,第一名怎麼不去清華、北大讀?”
駱天哲高中時候沒少見簡皎月折騰人,此刻聽她這樣說,憤憤不平地拿開她手上的酒:“姐姐,有點常識好嗎?你老公是我們那屆高考的省狀元,B城那所外交學院很出名的,曾經的錄取分數線比清北還高!而且人家明顯是跟著外公的腳步,難怪讀書時那麼低調,都看不出是個富二代。”
“沒常識”的簡皎月聽得彆扭,撓撓臉:“怎麼就成我老公了……”
駱天哲認真尋思:“難道是我老公?”
安純在一邊聽著他們鬥嘴樂開花,一顆花生米丟過去砸中他腦門:“你有什麼毛病吧,哈哈哈!”
好友茶話會被樓下司機的一通電話打斷,說是金蓉讓她回去簽字。簡皎月活了二十三年,數這幾天簽署的名字最多。
婚前協議合同、股權轉授、房產遷入……就這一堆要簽署的財產文件都要花大半天才能看完。
起初,她還想著仔細看看條款,畢竟這會兒就算有對自己不利的合同,自家律師估計也不會說。到最後簽名簽得麻木,手關節一捏都咯吱作響,她索性自暴自棄,心想要是裴書臨想賣了她就賣吧。
法治社會,她不信有人敢知法犯法!
但一想到這些條條框框的規矩,她就總覺得結個婚已經像是把自己賣了。
和世家公子訂婚幾年的安純曾安慰她說:數數這份婚姻給你家帶來多大的經濟效益,當他不存在就行了。
說是互惠互利,但簡家顯然是占了裴家好處。
簡皎月還真掰著手指頭數了數,而後挫敗地趴在榻榻米上想:她還真是值錢呢。
丟在一邊的手機來了電話,她懶得拿過,直接垂頭喪氣地伸長手開了免提:“你好,我是簡皎月,請問有什麼事?”
那邊沒有回聲。
簡皎月坐起來,看著這個陌生的號碼,試探著道:“喂?誰啊?再不出聲我就掛了。”
真煩人,大晚上的居然還有惡作劇電話。
那頭在她掛斷之前總算出了聲,只是說話人冷淡的嗓音中帶著一絲不悅:“你沒存我的號碼?”
嗯?是她的“未婚夫”。
簡皎月聽出那邊低沉的情緒,一個激靈:“存了的,剛才沒看清來電顯示。”
裴書臨頓了兩秒才問:“在做什麼?”
“簽合同呀,好多合同。”簡皎月萌生出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想法,同情地問,“裴書臨,如果,我是說如果啊,你有個哥哥的話,會不會就不是你娶我了?”
話筒對面的男人輕輕皺眉,戴著戒指的手指在窗臺上劃過,發出刺耳的一聲:“你想說什麼?”
簡皎月平躺著,視線上方是銀光燈散射的天花板:“就是覺得你會不會後悔啊,我們……”
她話沒說完,那端居然直接把電話掛了。
簡皎月被人撂電話的次數屈指可數,她深呼一口氣,覺得可能是因為駱天哲上次說的話讓她有了一點點愧疚,所以才沒對他發脾氣。
她繼續看合同,喝了口水的時間,微信“叮咚”一聲,多了一個好友添加申請。
是裴書臨,頭像是個挺眼熟的建築照片。那照片看似只是隨手一拍的,但簡皎月總覺得眼熟,一時之間又想不起來在哪兒見過。
高中時候大家都用QQ,而她那個QQ賬號從她出國後就沒再登錄過。
剛同意好友申請,裴書臨就發來一條消息,是對她剛才那個問題的回答:“我不會後悔,你沒有嫁給別人的機會了。”

第二章 我們結婚了
也許是因為裴家的資金匯了過來,前段時間還能在江城報紙的金融版塊看見簡氏岌岌可危的消息,這幾天居然已經毫無動靜。
簡氏的股價也慢慢呈現漲勢,一場經濟危機化解於無形之中。
也因此,簡皎月在家無所事事的幾天,金蓉對她有求必應,甚至殷勤地給她打包去裴家的行李。難得金蓉有嫁女的樣子,這倒是讓她有點受寵若驚。
一個閒暇的早上,她起了個大早去市車管所換駕照。
簡皎月的駕照是在M國德州考的,換回國內的駕照倒也方便,弄完翻譯原件後只需要考科目一。
她考完之後還在駕考點練了會兒車,因為太久沒開車,手生得很。
裴書臨是在她撞倒第三個路障的時候出現的,彼時正是大下午,太陽刺眼。他穿著白襯衫、黑色長褲,手上拎著一件西裝外套,身形挺拔清瘦,在一群學員、教練裡極為招眼。
他接過教練遞上來的煙,卻只是夾在指間沒點,而後將目光投向簡皎月開的那輛車上。
簡皎月遠遠地發覺他視線放在自己這邊,顯然是在看她。心不在焉的情況下,一條直線硬是被她走得歪七扭八,停在終點線上時,她還直接撞飛了最後一個路障。
邊上的教練和學員都不敢打趣這位脾氣大的簡家大小姐,紛紛憋笑看向別處。
簡皎月挫敗地下車,倍感丟臉。她把氣撒在車門上,狠狠一摔,夾羞帶惱地朝裴書臨走過去。
教練識相地走開。
裴書臨懶散地站著,看著她淡定地笑了笑。和煦的陽光打在他眉眼間,倒襯得他氣質溫和,一雙笑意很淺卻眉目含情的黑眸,恰好中和了這張強勢英氣的皮相。
簡皎月對他這種笑容特別熟悉,以前幫她補習作業時,他就愛以上帝視角作壁上觀,看她為了一道數學題抓耳撓腮。等她把一道大題解到最後,他才微微一笑,輕飄飄開口告知“從第二步的步驟開始就錯了”。
什麼清風霽月的高冷學霸,簡皎月深知他清俊外表下藏著一顆腹黑的心——每次都等人撞得頭破血流才伸出援手或是慢悠悠補一刀,還要美其名曰是為了讓她長記性。
但他們此刻當然不是能算帳的關係,簡皎月鼻尖都被熱得沁出汗,好在今天只擦了防曬沒化妝。
她來時是讓司機送的,她對他知道她的行蹤半點也不意外。簡皎月用手掌擋在額前,抬眼只看見他一小截下巴,問道:“你怎麼過來了?”
裴書臨把放在西裝下的兩本戶口本亮出來:“去領證。”
簡皎月這才想起他們確實還沒走完法律程序。她扯了扯今天隨便穿的運動衫衣角:“你都沒有提前跟我說啊,我沒換衣服。”
提前說豈不是給了她思考的時間,裴書臨不以為然,指指後排那個袋子:“我幫你拿了。”
“你還去了我家?”
她問完又覺得是句廢話,沒去她家怎麼可能拿到她的戶口本。
簡皎月依舊是一臉艱難的面色,讓裴書臨產生一種自己在逼迫她的不齒感。
他還未開口,就見她把手提包扔進車裡,自己飛快地鑽了進去,手肘撐著窗口:“我換衣服,你想在外面等還是裡面等?”
炙熱的陽光恰好被裴書臨高大的身影擋住,她仰著頭,卻能睜開眼了,白皙的臉蛋在陰影處更容易看出曬紅的肌膚。
簡皎月說這話只是怕外頭的烈陽太曬,完全沒考慮其他。何況以他們的關係,再怎麼樣也不過分。
裴書臨順應她的話,沒客氣地坐進駕駛位置。
他把車開出練車場,穩穩地停在樹木繁茂的街邊。車窗玻璃是單向透光,他把門窗鎖好,從後視鏡裡瞧了她一眼:“你換。”
袋子裡是件藕粉色連衣裙,似乎是幾年前堆在衣櫃裡的舊款了。簡皎月略微嫌棄地問:“誰給你找的這衣服,我媽吧?”
他調低了空調溫度,“嗯”了一聲。
身後傳出紐扣和拉鍊拉開的衣料摩擦聲,她今天穿了條緊身牛仔褲,褪褲子時腳不小心直接蹬在了前面椅背上,挺大的動靜。
簡皎月下意識地往他那兒看了一眼,他沒回頭,手指依舊把弄著那支煙。穿透樹葉罅隙的陽光恰好照在他手背上,瓷潤的冷白皮此刻泛著耀眼的金。
裴書臨會抽煙了,也會和那些人一樣一身煙酒氣沉浸在聲色犬馬裡。
簡皎月有種難以言喻的感覺,她看過他穿一塵不染的校服,曾是個清俊的優等生,再見到時卻是遊刃有餘,從容得讓她有點陌生。
“裴書臨,幫我拉一下拉鍊。”她把頭髮繞到頸部一側,轉身留給他一個光潔裸露的後背。
裴書臨把指間的煙丟到一邊,黑眸微沉。拉過拉鍊前,他的指骨不經意蹭過她敏感的蝴蝶骨。等她脊背僵直一顫,他又伸手拈開她後頸處餘留的幾根髮絲,好似一切都順理成章。
這衣服乍看很符合長輩的審美,矜持溫婉的人妻打扮。但簡皎月怎麼會買這麼清湯寡水的款式,裙子後腰側悄悄開了一道鯊魚齒狀的口子,正好把她的細腰曲線展現出來。
簡皎月舔舔下唇,抻平裙子下擺,拿過包下了車,往副駕駛座上一坐,打開鏡子:“你開慢點,我化個妝。”
語氣輕鬆隨意得仿佛這輛車的終點站不是民政局,而是某家餐廳。
她皮膚好,簡單地拿氣墊打個底就有了氣色。唇上塗了層霧面唇釉,彎長黑亮的頭髮隨意垂落在胸前,風情萬種又不失俏皮溫柔。
車在紅燈路口停下,簡皎月把鏡子打上去。察覺到身邊人的視線緊跟著,她側首,傲嬌地抬高下巴:“很好看是嗎?”
裴書臨自然不會回答她這多餘的問題,沉默地把臉轉回去。
簡皎月也不在意冷場,從包裡不慌不忙地拿出一個禮盒,推推他手肘:“喏,送你的。”
車恰好停在民政局附近的停車場上,他拿過打開,是塊手錶。
裴書臨挑眉:“怎麼突然送我這個?”
她邊低頭解開安全帶,邊說:“上次弄壞你一塊,正好昨天去了趟商場。”
本來她都快忘了,奈何駱天哲昨天過生日,死皮賴臉讓她送禮物。到商場看見新推出的這款男士手錶,她就順便多買了一塊。
解釋完,瞥見他還盯著那塊腕表打量,修長分明的手指托著禮盒,手背上突出的骨骼異常賞心悅目。
簡皎月不確定地問:“不喜歡?”
“沒有。”他把手腕上另一塊表摘下放一旁,當著她的面戴上新表,“走吧。”

怕是沒有哪一對新婚夫妻像他們一樣,從進了民政局的門開始中間的距離就還能塞下一個人。
簡皎月一直以為有一天她真的隨隨便便結婚的話,可能拍照時都笑不出來,但一直木著臉的是裴書臨。
簡皎月撐著下巴靠在扶手上,兩邊都是卿卿我我的情侶。她斟酌著搭話:“知道安徒生童話嗎?”
裴書臨以為她要講故事,實際上她說的是個段子。她說賣火柴的那個小女孩其實刮出第一根火柴後就變得很有錢了,問他為什麼。
裴書臨搖頭,簡皎月還沒講就把自己逗笑:“因為她刮出火之後,被路邊的總裁看上了。總裁挑起她的下巴,眼裡透露出三分薄涼、七分不屑,說:女人,你在玩火。”
裴書臨不語,看著她自娛自樂。
簡皎月自顧自笑夠了,看著他歎了口氣:“你怎麼比以前還難哄?”
裴書臨聽著稀奇:“你在哄我什麼?”
她攤手,肩膀塌下去:“哄你笑啊,結婚證是要發朋友圈給大家看的,你這樣不樂意的樣子會讓我很沒面子。”
原來是為了面子。
他坐在大廳通風口,手心竟握出汗意。
聽到工作人員喊號,他站起來,和簡皎月一起過去填表格,幾分鐘前一直在想的問題此刻被卑劣地拋在腦後。
他不會後悔,卻害怕她後悔。
簡家度過這個關卡之後,他們這段婚姻又該何去何從?
“裴書臨,你發呆呀?”女孩軟綿綿的提醒語氣反倒讓他陷入回憶。
她從前就愛趴在他的課桌上對他說:“裴書臨,你發呆呀,在想女生嗎?可是全校最漂亮的女生都在你面前了”。
工作人員給他們打過印章,開著玩笑:“先生有點不專心啊。”
簡皎月附和一句,存心幫著別人揶揄他:“是挺不專心的,真不知道娶了個這麼貌美的太太,心裡還在想著哪個女孩?”
她對自己的長相倒是一如既往地自負,裴書臨輕笑一聲,思緒回籠。他快速簽完字,一隻手繞過她的腰搭在她的椅背上,唇貼近她耳郭:“沒想其他人,只是在想新婚夜和太太要怎麼過。”
他聲音刻意不放低,像是說給別人聽的。
面前的工作人員抽空瞥了一眼他們的姿勢,一臉笑意。
男人的姿勢過於親密,身上那股獨有的香水味縈繞在鼻間。
簡皎月沒料到會被反將一軍,睫毛亂顫的同時強迫自己鎮定點。可混沌的腦子不受控制地一直循環他那句話,她索性轉移注意力。她暗暗思索著裴書臨身上是哪家高奢的男香,她身邊接觸過的男士都沒用過這款香水。沒想到他這麼無趣的人,品位還不錯。
宣誓完,兩本紅本本到手。
簡皎月讓他幫忙舉著,“哢嚓”拍了一張發進家族群。她除了炫耀顯擺,不常曬私生活,朋友圈也設定了只熟人可見。
“拍完了?”他沉靜的臉看不出情緒。
簡皎月點頭,就見他把兩本證件全收走,立馬急了:“哎,你不給我留一本嗎?”
裴書臨把結婚證放進車的儲物格裡,面不改色地說:“你容易弄丟,而且也沒有拿出來的必要。”
“萬一以後用得到呢,離婚的時候不就……”她突然消音,生硬地轉了話題,“這天好熱啊,快放暑假了吧,你想不想喝咖啡?冰美式,行嗎?我去買!”
說完也沒等他回答,她立馬拉開車門往十米遠的咖啡廳跑過去。
提著兩杯打包的飲品出來,簡皎月想起幾分鐘前她說到離婚時,裴書臨陰沉的表情簡直能嚇死人。大意了,把過河拆橋的心思擺明得太顯眼。
簡皎月自我安慰地想,其實她也沒說錯:假使以後兩家公司的合作終止,他們這種婚姻關係或許也該自由地結束,互不耽誤。
一條邊牧犬驀地朝她的腿蹭了幾下,親昵地圍著她轉圈,她本能地舉高手上的咖啡。簡皎月在M國時,房東阿姨養的也是邊牧,所以她並沒有太害怕,只是有點好奇它怎麼跟只泰迪似的圍著她。
狗主人從後面姍姍來遲,牽住狗繩:“真是抱歉,這狗一看見美女小姐姐就走不動道。”
簡皎月笑笑:“沒事,它長得也挺漂亮的。”
男生看上去蠻年輕的,像是附近大學的學生。聽她這麼說,他立刻拿出手機:“那介不介意加個微信?我朋友圈還有挺多它的照片。”
簡皎月一愣,現在要聯繫方式都這麼大膽了嗎?
“咖啡冰塊都要化了,你還要聊多久?”不知道什麼時候走過來的裴書臨插入他們之間,接過她手上的咖啡盒,問道,“認識?”
簡皎月搖頭:“陌生人。”
男生小心翼翼地問:“這位是?”
“他是……”她有些彆扭,咬咬牙笑著回答,“我先生。”
搭訕到已婚女士,男生悻悻地離開了。
裴書臨微頷首,牽著她往車邊走:“媽讓我們明天回家。”
簡皎月垂眼看著被他包裹著的手,呆呆地道:“媽?哦,回B城啊。”
上了車,緊牽的手分開。
裴書臨低頭,問道:“你的戒指呢?”
簡皎月抿了口飲品,冷卻下手心溫度:“收起來了,你知道嗎,我不習慣手上長期戴著首飾。”
這倒是真的,簡皎月從小到大性格都極為簡單、好相處,我行我素、不喜束縛,喜新厭舊還愛面子。
不喜歡她的人只會覺得她囂張幼稚,言表溢於形色。但喜歡她的人就好她這口貪玩的俗勁,坦蕩又可愛。
“我們結婚了。”他打破相安無事、安靜的氛圍,“不要有你是孤身的錯覺,也不要讓別人有我是單身的錯覺。”
簡皎月聽著覺得繞口,但還是順著答了句:“好的好的。”
車停在家門口。簡皎月看了看外面的園子:“怎麼開我家來了?”
裴書臨抬腕看了一眼表,聞言轉頭:“你想去哪兒?”
什麼叫她想去哪兒,哪裡有剛領完證就把人送回家裡去的!
難道聯姻就真的只是靠證件維繫感情和利益的嗎?
簡皎月皺著眉道:“你這些天在江城都住哪兒啊?”
他隨手解開襯衫最頂上兩顆紐扣,扯松領口,露出一小片肌膚:“裴潤旗下的酒店,要去嗎?”
“誰要去啦!”簡皎月拒絕得太斬釘截鐵,以至於兩人都愣了一下。
她不自在地盯著男人精緻的鎖骨,平時穿得正經不露半點肉的人,此刻衣衫稍亂,竟給人一種散漫慵懶的魅惑感。
簡皎月咕噥一聲,眼睛卻沒移開:“說話就說話,衣服能不能穿好。”
裴書臨瞧著她耳尖紅紅的樣子只覺得想笑,外強中乾用來形容她再合適不過。他解開安全帶,一隻手撐在她椅背上,另一隻手往她腰上探過去,不經意地帶起她的裙角。
簡皎月穿的這條裙子本就是及膝裙,坐下來時就露到大腿,被他一蹭又往上移了兩釐米。腿縫緊貼著,微涼的肌膚和他的手臂挨在一起。
男人上半身和她快貼在一起,簡皎月只覺得屬�他身上的那股特有的冷木香氣更甚,漸漸侵佔她的感官。
要命,寡淡如裴書臨居然也學會了調情這一套嗎?
她咽了咽口水,還沒說話,就聽到耳邊響起一聲“吧嗒”開鎖的聲音。車門被推開,裴書臨把手移回來解開她的安全帶,垂眼凝視著她尖細小巧的下巴,低聲提醒:“家裡人在等你。”
簡皎月回過神,側頭望門口看過去,簡皚雪肩上披著條披風,站在那兒一臉笑意地看向他們。
“那我先回去了。明天不用來接我,我們機場見!”
她紅著臉風風火火地下了車,連還未喝完的那杯生椰拿鐵也沒帶走。
裴書臨拿過來,就著那根吸管喝了一口,隨即不悅地“嘖”了一聲:“什麼味道。”
拉著姐姐回屋的簡皎月幸虧沒聽見他這評價,否則一定能和他嚷一場。
她此刻莫名心虛,有種讀書時早戀被家長抓個正著的感覺:“姐,你怎麼出來了啊,傍晚風大。”
“我打擾你們了?”簡皚雪笑著說,“聽爸媽提了幾次裴家,他們長輩見過一次面,我還沒見過裴家人。今天下午見到你這個丈夫來拿戶口本,才知道是老熟人啊。”
簡皎月詫異地問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簡皚雪輕拍一下她的手:“還裝?這不就是你高中那會兒……”
“行行行,別說了,都是年輕時候不懂事的黑歷史了……”簡皎月較真,糾正道,“最好還是別提往事,我記得當時可尷尬了。”
簡皚雪看她這個樣子,不禁感慨命運無常。
簡皚雪因為身體不好一直在家自學,偶爾也會羡慕妹妹有這麼多夥伴一塊玩。起初她記住裴書臨是因為他的筆記本總是被皎月丟在房間的各個角落。
少年字跡工整,筆勢豪縱。這個年紀能有這麼樸茂工穩的筆力,著實讓人過目難忘。
有段時間,她常聽見簡皎月和他在晚上打電話,纏著他講東講西也不見他厭煩。也常聽見女孩對他無緣由地發脾氣,讓他次次拿著早餐守在家門外,看著她房間的燈。
後來,簡皎月準備出國那幾天,她再次見到裴書臨。
男生高瘦腿長,穿著一雙乾淨的白色板鞋,唇輕抿著,肩膀單薄,校服穿得板正規矩,少年氣大抵就是如此。
他在門外不遠處站了幾個小時,只為等她出來說上幾句話,也不知道之後又是怎麼被打發走的。不過看簡皎月這個表情,兩人當初應該不是和平分手。再後來,她沒再刻意關注這個“前妹夫”,卻沒想到他們會以這種方式重逢。
簡皚雪緩聲說:“既然結了婚,也是一段緣分。”
簡皎月鼓鼓腮幫,不以為然道:“希望不是孽緣,我現在就怕他跟我算舊賬。”
那時,頑劣的少女恣意如風,從來不把辜負真心這種事放在心上,誰能想到她也會有怕別人一報還一報的顧慮。
簡皚雪拿出長姐身份語重心長地說:“嫁了人可不能和以前一樣了,江城和B城隔了幾千公里,你只能自己照顧好自己。”
“別擔心了。”簡皎月缺心眼地撇撇嘴,“你不知道我公公家很厲害的嗎?在家我是大小姐,在裴家說不定能當個養尊處優的少夫人呢。”
簡皚雪被她逗笑:“是是是,少夫人。”
她們都聽簡父說過裴家,不僅財力雄厚,而且底蘊深長。
門階戶席,皆王親也,不外如是。

這算是簡皎月上大學之後再一次長久地離開家。
大清早,為了趕航班,司機很快把兩個大行李箱放好,給她開了車門。
和門口的幾位家人告別,看著簡皚雪不舍的神情,簡皎月連忙把車窗關上,也不回頭看。她唯恐姐姐感情氾濫,把眼睛哭紅。
諷刺的是他們都不知道簡皎月這幾年孤身在國外早就能獨當一面,她已經習慣沒有家人當後盾的生活。
小時候姐妹倆躺在床上也曾討論,以後會有什麼樣的婚姻和另一半。
簡皎月從小貪玩懶惰,只想著讀完書就做只家裡的小米蟲。閒暇時去巴黎看秀,去米蘭看展,去夏威夷度假,去波士頓品酒……談很多場戀愛,給自己最大限度的自由。
她總覺得結婚這件事遙不可及,反正還有個長姐頂著。沒想到現在她卻走在最前頭,和大部分圈子裡的千金一樣,發揮了該有的作用。惆悵了大半路,上了飛機後,她索性戴著眼罩睡到落地才醒。
她對裴書臨實在不太上心,坐上回裴家的車時才正眼瞧他,驚奇地發現他今天居然沒穿西裝。他一身衛衣搭配牛仔褲,看著總算像是和她同齡了。
老實說,她一直覺得和裴書臨談戀愛不吃虧,他是那種很耐看的長相,顏值沒得挑,越看越有味道。
裴書臨見她盯著自己走神,側首:“昨晚沒睡好?”
他身上香味真的好聞,簡皎月享受地眯了眯眼,朝他湊近點,答非所問:“我熬夜查你噴的香水,是潘海利根對不對?”
前調檸檬,成分包含了鳶尾根和沉木香。給人的印象就是沉穩守禮,和他很襯。
裴書臨捏了捏眉心,說:“我不用香水,是衣物護理劑。你喜歡的話我讓人給你備上。”
“我不用,這麼淡的味道在你身上才好聞。”她想到這趟車的目的地,“阿姨叔叔他們喜歡什麼樣的兒媳婦?”
“阿姨?”
她吐吐舌頭:“忘改口了,我是說爸媽。”
裴書臨把臉轉回去:“不知道。”
簡皎月瞪眼:“你玩我呢,你爸媽喜歡什麼樣的都不知道?”
他反問:“你父母喜歡什麼樣的女婿?”
“你這樣的。”
裴書臨語塞。
簡皎月捂住嘴打了個哈欠,居然還真有點困:“算了,我乖點應該就能討他們喜歡了。我先打個盹,到了叫醒我。”
她總喜歡抱著膝蓋蜷在位置上,高跟鞋懸在腳尖,帶著不自知的誘惑。她今天挑的這身旗袍展現出江南水鄉姑娘的嬌軟,沒化妝,五官的淩厲美感也稍稍柔和了下,有種懨懨的乖順。
今天天氣晴朗,太陽光從車窗外照進來,女孩臉上細小的絨毛清晰可見,像只誘人青澀的水蜜桃。沒等她蹙眉,裴書臨已經下意識張開手掌替她擋住雙眼。
簡皎月在中學時代來B城旅遊過。她原以為會被帶去四合院,但裴書臨聽罷,只是說了句那地方除了他外公那一輩的老人,其他人都不愛住那兒。
裴父裴母沒住在幾環外的別墅區,而是在南鑼鼓巷附近的居民樓就住。
老居民樓外表殘舊,但內裡都是現代化的裝修風格。
這是B城的魅力,多少人寧願花費數千萬買一套小居室,也不想遠離這座城市。
他們剛進門就有一個十幾歲的女孩沖上前來,張開雙臂:“嗨!歡迎回家!”
裴父裴母從廚房齊齊探出頭,笑容溫和地向簡皎月打了聲招呼。
簡皎月把簡父準備好的禮品遞過去,乖巧地喊了一聲“爸、媽”。她從小就是人精,雖然張揚不羈但很懂眼色,在和長輩相處上總有一套。
裴書臨給她拿了雙鞋,介紹說:“這是堂妹,裴知。”
“堂嫂好漂亮,難怪我哥急著把你娶回家!”裴知剛高考完,在裴家暫時住兩天,等她父母出差回來就帶她一起去瑞士過暑假。
堂妹是個臉上帶點嬰兒肥的小姑娘,自他們進來後就黏著簡皎月,還殷勤地拿出手機跟她玩了兩把遊戲。
簡皎月見過聯姻家庭的女孩和公婆相處,相敬如賓,刻薄疏離。她隱約瞭解到裴家的背景比她原先待的圈子更上層,可家裡的氣氛出乎意料地溫馨。
裴母吩咐阿姨給她端來水果之後也沒打擾她們玩遊戲,而裴書臨被裴父喊去陽臺那兒捯飭移植不久的洪山菜薹。
寸土寸金的地段,偏偏他們家還能在樓上空出一大塊菜地來。
上千塊一斤的紫菜薹栽植不易,種養土壤和溫度的要求都挺苛刻。
裴父當個興趣栽養著,才好好養了沒幾天,到做晚飯時裴母毫不客氣地薅了一大盆丟進鍋裡煮。
到了餐桌上,裴父心裡五味雜陳,筷子都不往這盆菜邊上伸。
裴母不慣著他那悶脾氣,舀了一大勺到簡皎月的碗裡,樂呵呵地說:“皎月多吃點,你太瘦了。比知知還瘦,要有點肉才健康。”
簡皎月笑著點頭道謝,連忙分一勺子“罪孽”到邊上的裴書臨碗裡。她眼睛彎成月牙,人畜無害得像個乖巧小媳婦,對他說:“書臨也多吃點哦。”
裴書臨看出她想禍水東引的心思,低頭勾唇,“嗯”了一聲。
吃過飯後甜點,裴父裴母在客廳看電視,裴書臨帶她回樓上房間。
雖然在樓下只待了幾個小時,但簡皎月真心覺得累。她坐在椅子上,打量了一圈臥室:“你房間東西好少啊。”
裴書臨脫了外衣,進浴室前回她:“前幾天媽都幫我搬進婚房了。”
簡皎月瞥了一眼房間唯一的一張床,欲蓋彌彰地咳了兩聲。她躺上床去玩了會兒手機,等裴書臨出來就迅速拿著準備好的睡裙和他錯身進去。
裴書臨把床頭燈開了,瞥見簡皎月沒關屏的手機,界面停留在她和裴知聊天的記錄上。兩人似乎在聊最近追的明星。
簡皎月出來時就見他一隻手撐著額鼓搗手機,不知道在分析什麼大事。她拿起手機打開微信,恰好又見裴知發了一張男明星的海報給她:有一說一,是不是比我哥還帥?
簡皎月把照片放大,誠實地回消息:哈哈哈!那倒沒有!
裴知:哼,情人眼裡出西施!來樓下和二伯母她們一起玩牌嗎?如果你們今晚要做一些不可描述的事的話就當我沒說。
現在的十八歲少女可比當年的她狂野多了。
簡皎月看了一眼旁邊的裴書臨,他們身上是一樣的沐浴乳味道,卻各自靠在床的兩邊,互相低頭幹著自己的事情。
她義正詞嚴地回了句:好好讀書,禁止亂想。
裴書臨突然靠過來,手伸向了她這邊的燈座,調節燈光亮度。
簡皎月感覺到腰側的軟墊下陷,在他壓過來時吃驚地深吸了口氣,她的唇離他的側臉只差兩釐米。
她異於平常的表情太明顯,裴書臨下意識地以為裴知在手機上跟她說了些不著腔調的東西。他低眼一看,裴知的信息正好蹦出來:好的對不起,我改成今晚你們要做點夫妻之間該做的事行嗎?
簡皎月默默關了屏,掀起眼皮,面無表情地問他:“你應該看不懂吧?”
裴書臨:“我恰好有正常人的學習能力。”
簡皎月十分尷尬,給堂妹發了一個“告辭”的表情包就關上了手機。
身上的男人還保持著壓著她的姿勢,以一種“你和高中生聊的居然是這種私密事情”的戲謔眼神垂眸盯著她。
房間靜得過分,隔音也好,聽不見樓下他們玩牌的半點響聲。
簡皎月慌亂地扯開話題:“你可能不知道,這些事不是靠學習就能記住的!你得學以致用,實踐才能出真知。”
裴書臨拈過她的碎發放到耳後,手指搭在她肩膀那根系著蝴蝶結的肩帶上,動作有著要扯不扯的危險感。他俯身貼近的唇微啟,曖昧的語氣融化在夜色裡:“那我們來實踐一下?”
實踐什麼?
指的是“不可描述的事”還是那句“夫妻之間該做的事”……
簡皎月想想都覺得小腹一抽。她看著瘦,但該有肉的地方一點也不缺。吊帶睡裙蓋到膝蓋,白瘦勻稱的小腿稍稍撐起,就這麼被他壓著也能隱約感覺到身體的觸碰。
簡皎月紅潤的唇微張,主動伸手勾住男人的脖頸,看著像是熱情邀約,實際上卻是咬牙來了一句:“裴書臨,我肚子疼。”
“著涼了?”他眼底那層晦澀逐漸消散,溫熱的掌心自然地貼上她的小腹,“我喊醫生過來。”
簡皎月拉住他的手,有點遲疑地說:“不是特別疼,好像是例假。”
裴書臨給她裹上被子,準備出去給她買衛生巾。
她靠在床頭看他穿外套,咕噥一句:“那你別弄出太大動靜讓爸媽聽見了,我不想第一天就讓他們覺得我事兒多。還有,能不能給我買點零食回來?”
“你剛才沒吃飽?”
簡皎月摸摸鼻子,不好意思道:“我不好意思在你家裡人面前表現得太能吃。”
裴知正好從對面的遊戲房拿了一盒飛行棋出來,撞見裴書臨出門,問:“哥,大晚上你穿著外套幹什麼?”
裴書臨:“出去買生理用品。”
裴知意味深長地眨眨眼:“哦,懂啦懂啦!你真是的,這種東西該常備呀!”
“你嫂嫂來例假。”裴書臨頓了一下,瞟她一眼,“少給她發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最近在談戀愛?”
裴知慌忙磕巴地解釋:“沒……沒有的事兒!對啦,要不要我陪你一塊兒去買啊?你肯定分不清日用和夜用。”
他往樓下走,撂下一句:“不用,我給她買過。”

簡皎月躺在床上哼哼唧唧,肚子那兒還放著裴書臨給她的暖手寶。大夏天的,空調無濟於事,她頭髮都悶出汗來。
其間,裴知還給她送來一杯熱的果茶,她沒喝。她想著要不是來例假了,剛剛裴書臨不會真的想和她做點什麼吧?雖然知道履行夫妻義務是應該的,但以她和裴書臨現在的關係,總歸會覺得彆扭。
就這麼混混沌沌想事的時候,裴書臨回來了,還給她帶了份關東煮和小龍蝦。她沒那些嬌貴小姐的脾氣,常跟人吃這些路邊攤。
以前裴書臨倒是嫌棄髒,不讓她吃,不知道為什麼今晚又給她買了。
簡皎月從衛生間出來,捏著鼻子聞香氣,一臉矯揉造作:“我要保持身材,可吃不慣這種路邊小餐館的油膩食品呢。”
裴書臨眼也沒抬,邊打開小龍蝦的包裝盒,邊說道:“給你剝。”
“好的呀!”她立馬端著凳子眨巴著眼看著他,閒聊似的說,“裴書臨,問你個事,你爸媽的婚姻也是像我們這樣嗎?”
他搖頭,說裴父裴母算是差點被家庭拆散的一對苦命鴛鴦。
奶奶那邊不喜歡裴母這種不著家還有工作的兒媳,外公當時也只想讓裴母嫁給他提攜的後輩。但裴父裴母想結婚的心堅定,兩人空手來B城生活那年過得很是淒涼。
裴父裴母好歹是出人頭地了,讓雙方家長都無話可說。直到裴書臨八歲那年,兩家家長才正式見面,並給他們補上了婚禮。
簡皎月聽了頗有感觸,沒想到讓兒子聯姻的裴父裴母也曾有過這麼一段故事。她很同情地對裴書臨說:“那你也不要太委屈,我會對你好的。”
其實她還想說,像他這種天生高傲、理想主義的人,或許把愛情看得很重要。
如果哪天碰見真愛,她才不想裴書臨狼狽地和那個女人私奔,她一定會慷慨放手成全。

那晚簡皎月睡得特別好,難得的一夜無夢到自然醒。
在裴家住過幾天後,他們回了在B城安置的新房。
婚房離裴書臨的學校和實習單位都不遠。這城市不大,卻能容納幾十所科研院校、上百個不同國家的大使館。
簡皎月放下行李之後卻沒在婚房住過,她這幾天忙著把工作室移到B城來。她之前在德州奧斯汀大學讀的是廣告學,畢業之後很偶然地走上了婚禮策劃這條路。
工作室被定在國貿大廈C座十七層,最近她在忙著招新。
她本就力求把“新世紀私人定制婚禮工作室”網紅化,大力宣傳後,接的都是網紅、明星和富商的單子。
這世道就是這樣,火起來的東西自有人趨之若鶩。開張沒多久,工作室接了一個緊急的單子,為數不多的幾個員工熬夜加班在做方案。
簡皎月懶得很,看了一眼不到自己心理預期的報酬就將案子丟給手下人去想方案,但也不好意思準時下班。
想著B城還沒其他朋友,回去也是閑著,她索性在辦公室裡安置了一張床。
加班加點的第二周,大東他們總算快把事情弄完。她裝模作樣地視察,幫去洗手間的前臺艾媛值班的時候,居然等到一個外賣員的電話:“簡小姐的外賣,祝您用餐愉快。”
“哇!老闆你居然還給我們叫了晚餐。”大東和阿鶴他們聞香而動,自覺地過來領盒飯,“香餌胡同的燉菜、乾炸丸子、酸辣湯……大夥快過來!”
一小撮人擁過來,三下五除二把外賣瓜分完畢。
簡皎月迷茫地眨了幾下眼睛,她明明想給的獎勵是今晚提前下班啊。
誰點的外賣?她狐疑地扯過大袋子,看著那上面的小票,心裡有了猜測。
正好有電話打過來,裴書臨似乎在大街上,能聽見刺耳的鳴笛聲:“拿到晚飯了?在吃嗎?”
簡皎月看著手邊還剩的兩份餐點:“你點的外賣呀?多點了一份。”
“沒點多,你胃口大。”
簡皎月權當沒聽見他這話,瞥了一眼格子間:“謝啦,我的員工們都吃得挺開心的。”
裴書臨“嗯”了一聲,沉默片刻後又問:“今晚回家嗎?”
“回……回不去,還得加幾天班呢!”她睜眼說瞎話,“這次接的是個大單,方案還沒做完。”
她剛說完,就見工作室裡的幾個人齊齊盯著她。
電話那頭囫圇地應了句,簡皎月也匆忙掛斷,朝望著自己的一群人擺擺手:“吃完趕緊走,我自己加班。”
一行人聞言這才放心,嬉皮笑臉地對她說了幾句好聽的話,離下班時間還差幾分鐘就都溜得不見人影。
簡皎月坐辦公室裡邊看劇邊把晚飯解決了,丟垃圾時驀地眼前一黑。
好在外面燈火璀璨,不至於讓她連手機都看不清在哪兒。她直接撥了個電話:“大東,又沒交電費嗎?辦公樓停電了。”
“交過了啊。”大東安撫好女友的情緒,走到電影院外面說,“哦,咱們這棟樓今天檢修,電梯好像也要停,您又不看我早上貼的通知!”
簡皎月從來不在意這些細節。她透過落地窗往下看,十七層的高度使得她有了短暫的眩暈:“我怎麼辦?”
大東歎了口氣道:“您這有家不回的,都賴在辦公室多少個晚上了。要不,我現在來接您?”
剛說完,簡皎月就聽見他那女朋友耍性子的聲音。
簡皎月說不用,她可不想變成萬惡的資本家,讓員工連約會都不安生。
本來想將就著繼續在辦公室睡一晚,但沒空調實在讓人難以忍受。簡皎月看著手機剩餘不多的電量,咬咬唇打開了手電筒往樓梯間走。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她對黑暗又安靜的狹窄通道總是帶著點恐懼。偏偏這時候檢修工人還沒來,她穿著高跟鞋走了五六層之後,嫌踩在樓道上的聲音太驚悚,就索性脫下來拎在手上。
手電筒因為電量太低自動關了,簡皎月似乎聽見樓梯上還有另一個人的腳步聲,一步一步和她的重合。
還沒等她驚恐地發出聲音,緩步走上樓的裴書臨已經開了口:“簡皎月,是我。”
“裴書臨?”她下意識拿起手機屏幕照過去,手機直接撞上他的下頜,聽見他一聲悶哼才反應過來,“對不起,疼嗎?”
“沒事,走吧。”
他沒問她為什麼一個人留在辦公室,也沒說其他的話。
簡皎月有點心虛地扶著樓梯往下走,問道:“你怎麼來這兒了?”
裴書臨打開手機手電筒照著她腳下的路,隨意道:“正好在你公司附近,看見整棟樓都停電了,樓下又有一群維修工人。”
“我都忘記今天要維修了。你吃過飯了嗎?”
“嗯。”
不知道為什麼,裴書臨給她的感覺不像剛見面時那麼冷冰冰了,似乎又回到了他們談戀愛時那種溫柔的狀態。
簡皎月舔舔唇:“我的行李箱被你整理到臥室去了嗎?”
裴書臨疑惑地看她一眼:“我這幾天住在宿舍,也沒回去。”
那意味著她這幾天是白躲在辦公室裡了嗎?!
像是沒事找話聊一樣,閒聊了幾句話之後,簡皎月突然沒了聲。
裴書臨側過頭看她:“怎麼不說話?”
沉寂黑暗的環境下,簡皎月沒了平時偽裝的那副刀槍不入樣,很頹喪地說:“我走累了,早知道就不買這麼高的辦公層了。”
“上來。”他蹲在她面前,留給她一個寬闊的後背。
簡皎月看著還有五六層,也沒矯情,乖乖爬上去。
“我剛剛多吃了很多飯。”為了把責任推開,她補充一句,“是你讓我吃這麼多的。”
裴書臨聽出她的言外之意,低笑兩聲:“嗯。”
簡皎月鬆口氣,小聲說:“其實也不重,對吧?”
“有點沉。”
“嗯?”
她拎著兩隻高跟鞋氣鼓鼓的,明知道他只是隨口一說,卻還是很較勁地生氣。她越想越氣不過,一口咬上他肩膀:“都怪你給我點兩份外賣!”
夏季衣料薄,又沾上她濕漉漉的口水,貼著肌膚的觸感明顯。她魔怔也就算了,卻覺得裴書臨也被她傳染得不正常。
被人留下個深刻的牙印,他不但不惱,反倒悶聲發出愉悅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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