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品簡介
狼系校霸x貓系轉校生
叛逆青春的雙向救贖
她知道,她和陸承寂,一定還會有許多個明天。
因為火燒之後,就是生機。
裴尋音跟著父親回到檀州時,人生一片灰暗。母親入獄,昔日的同學在她背後指指點點,在叔叔的安排下,她進入檀州啟行一中插班讀高三。與她之前生活的大城市相比,檀州落後、閉塞,家庭變故與陌生的環境讓她無所適從。
直到入學後,遇見兒時同伴陸承寂,在共同經歷一些考驗後,陸承寂讓裴尋音重新振作起來,裴尋音將陸承寂拉回正軌,並約定將來要在最好的地方重逢。
作者簡介
不二哥
言情小說作家,畢業于華中師範大學武漢傳媒學院編導系,已出版作品:《明明那麼喜歡你》《學長請留步123》等,作品常見花火,文風生動明快。
目次
第一章 :流星
第二章 :入學
第三章 :惡化
第四章 :報復
第五章 :疑雲
第六章 :測驗
第七章 :反目
第八章 :小狗
第九章 :月光
第十章 :入冬
第十一章 :委屈
第十二章 :甜瓜
第十三章 :酸澀
第十四章 :暗湧
第十五章 :晚秋
第十六章 :離弦
第十七章 :侵襲
第十八章 :舊夢
第十九章 :傷痕
第二十章 :驚變
第二十一章 :歸去
第二十二章 :雪夜
第二十三章 :彼此
第二十四章 :成長
番外
書摘/試閱
第一章 流星
裴尋音跟著裴江到達檀州時已經是晚上八點了。
一下火車,裴尋音就被直往衣領中鑽的冷風吹得裹緊了外套。
她在濕熱溫暖的榕城住了許多年,而榕城往北一千多公里才到檀州。才剛入秋,這裡的夜風就已寒意逼人。裴江剛睡醒,下車的時候頗有些不耐煩,連行李箱也不幫她拎,偏頭喊了她一句後,便插著兜自顧自地朝前走了。
裴尋音也懶得和他搭話,自從六歲以後,她就沒見過裴江這個父親,記憶都模糊了,更說不上有什麼感情可言,何況裴江對她似乎也沒什麼久別重逢的舐犢之情,在榕城轉悠了一周就決定把她這個燙手山芋丟給他自己老爸。
裴尋音吃力地拎著箱子跟上裴江的腳步,兩人到出站口買了兩張大巴票,就坐車去了淩縣。
淩縣離檀州市區不遠,坐大巴也就一個半小時的車程。
密閉的大巴車廂裡都是深夜趕路的人,有人打呼、有人脫鞋、有人吃東西,各種氣味混在一起,空氣逐漸變得難以形容,這搖搖晃晃的大巴車把裴尋音徹底給弄噁心了。距離淩縣東站還有不到二十分鐘路程的時候,她實在是想吐,下意識地捂住了嘴。
坐在一旁的裴江立刻看了過來。
“你暈車?”裴江問。
裴尋音咬緊牙關,強忍著噁心,不敢開口說話,生怕一張嘴就會吐出來。
“忍一忍,馬上要到了,別吐車上,要賠錢的。”裴江輕描淡寫了一句便轉過頭繼續看手機了。
裴尋音雙唇緊抿著,裴江一講話讓她更加想吐,她索性轉過頭對著窗外黑黝黝的大山,不再看他。
晚上九點半,車在淩縣東站停下,下車的一瞬間,憋悶許久的裴尋音大口呼吸著新鮮的空氣,努力把那噁心反胃的感覺給壓下去了。
淩縣的空氣是帶著青草香和土腥味的。
裴江伸手攔下一輛無牌的出租,拉開車門,裴尋音狐疑地看了一眼這輛車。
“沒事,都這樣。”裴江坦然道,甚至還有些不耐煩。
裴尋音無語,打開後備廂的蓋子將行李箱放了進去。
車到裴尋音爺爺家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但大門緊閉的小院裡還亮著燈。
裴尋音站在小院裡,聽到房裡傳來聽不太清晰的聲音,好像是在吵架。
這間小院看起來有四百多平方米,院子東側是一棟兩層的小洋樓,西側的角落裡種了一些蔬菜,裴尋音認不出這都是些什麼菜。
裴江讓她站在院子裡等一會兒,自己先進去,但是裴尋音在這兒站了快半小時,腿都站麻了,裡面的爭吵聲卻越來越大,顯然裴江帶她回來這事,並沒有提前告知對方。
正當她懷疑自己有可能要露宿街頭時,門開了一條窄縫,一個女人走了出來。
“茵茵?”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確認道,目光凝在裴尋音臉上。
裴尋音有一頭濃密的過肩長髮,襯衣外面罩著黑色夾克外套,一條水洗牛仔褲將她的長腿勾勒得筆直,但她渾身透著清冷,與那刻意矯飾過的紅色院牆格格不入。
裴尋音站的地方沒有燈,只有窗戶透出來一點暖黃的光映在她臉上,即使在這樣昏暗的環境下,也難掩她的清麗,反而因這光太過朦朧,更襯得她五官線條清晰利落、明暗分明。
裴尋音看著這個陌生的女人,沒有回答。
茵茵是她的小名,但是在這樣的情境下,從一個陌生的女人嘴裡說出來,她並沒有什麼親切感,反而感覺很怪異。
“你可能不記得我了。”女人自我介紹道,“我叫裴君,是你的小姑姑。”
裴尋音點點頭,確實沒見過。
“我先帶你上去放行李吧,你也來見見你的爺爺奶奶。”裴君沖她招手。
裴尋音抖抖站麻了的腿,低頭跟著她走進了屋子。
她一進門,客廳中間坐著的兩個老人便立刻收了聲,眼神牢牢地落在她身上。
“我又不是不付贍養費!她明年就成年了……”裴江還在唾沫橫飛,感受到氣氛的變化,他不明所以地回過頭來,看到了站在門口的裴尋音。
“薑雲還是給你留了一筆錢的,對吧?她那麼有錢!”他突然沖過來抓著裴尋音的手臂。
裴尋音有些反感地掙開他的手,對他的問題不置可否。
“她自己付學費!”裴江一聽這話立馬就轉過頭去,對著兩位老人道,“多個人多雙筷子而已!”
裴尋音抬眼看向那兩個老人,按照裴君剛剛說的話,這應該是她的爺爺奶奶,一個端著茶沉默地坐著,一個明顯有怒意,捏著拐杖的手上青筋凸起。
“茵茵,我們先上樓去。”裴君催促道,小姑姑似乎不想讓她站在這兒聽他們吵架,說罷還瞪了裴江一眼。
但裴江置若罔聞。
“我不是不想照顧她!我確實是忙不過來啊,而且我又不懂他們這些小孩子讀書的事!”
“你忙什麼?你忙著打牌、賭博、喝酒!”花白頭髮的爺爺氣得忍不住揚起了拐杖,“但凡你稍微收斂一點,薑雲也不會和你離婚!”
“結婚是她要結,離婚也是她要離,生孩子也是她要生的!我當時壓根就沒做好準備!”
本來已經跟裴君走到一樓樓梯口的裴尋音聽到這句話,忽然止住了腳步。
“我壓根也沒想讓你養。”她又折了回來。
從母親姜雲去世後,她見到裴江開始,那種抵觸的情緒就一直縈繞在她心裡。血緣上來說,他是她的父親,但這一聲“爸爸”,她實在叫不出口,她連小時候關於他的記憶都是空白的,更別提這麼多年來,他從未關心過她。但裴尋音還是按捺住了自己心裡的那些計較,薑雲那場車禍,把房子都賠進去了,裴江現在作為她的監護人,又是她的父親,她不該輕視他。
可當裴江說出根本沒期待過她的出生時,這種情緒就像被按住又鬆開的彈簧,觸底反彈,蹭的一下就躥上她的腦門。
“我從小到大也沒受過你的照顧,要不是沒得選,我也不想麻煩你。”
裴尋音直視著裴江,胸口不斷起伏。
“沒受我照顧?我給的贍養費是白給的?”裴江面紅耳赤地反駁道,“你以為老子願意為了你跑到這兒來求人?”
“那你不用求了!”
裴尋音說完就往外跑,腳下不停,一轉眼就推開大門出去了。
裴君放下行李就去追,還是沒追上。她折返回去,看見裴江站在原地一動不動,頓時氣不打一處來。
“你怎麼當著她的面說這些?”裴君指著他罵,“哪有你這麼混帳的?你付的那點贍養費還好意思拿出來說?”
“還不快去找!今天找不到人,你就給我滾!”裴老爺子發了話。
一旁的奶奶掏出手帕來抹淚。
裴尋音在暴走十五分鐘後終於冷靜了一些,發現根本不知道自己身處何處。
她記得自己小時候也曾在淩縣住過一段時日,但那段時間太過久遠,期間種種,她竟一點也想不起了,多年以後這個縣城已經變成她完全認不出的樣子。
算了,她走進一家超市買了瓶水,放慢了腳步,一個人在縣城裡漫無目的地走了起來。
現在如果離開裴家,她又能去哪兒?
半年前,母親姜雲的一場車禍造成兩死三傷,她賠掉了家裡的兩處房產,也失去了母親,一朝從雲端跌落塵埃。因為裴江不願意繼續供她在榕城讀書,便把她送到了淩縣,理由是反正她在之前的高中也讀不下去了,每個人都用有色眼鏡看她,把她當成殺人犯的女兒。
北風卷起她的衣角,她從沒覺得這樣孤獨過,卻一點也不想哭。
裴尋音感覺自己的眼淚在薑雲離世後的那一個月就已經流幹了,從此之後,孑然一身已在她的預料之中。
可惜老天依然沒有對她客氣一點。
淩縣這種地方,有一些常見的東西,是裴尋音這種在榕城這樣的大城市住了許多年的人從沒見識過的,比如,飛車黨。
裴尋音正準備過馬路時,被身後小巷裡呼嘯而過的摩托車刮倒在地。
她的兩個膝蓋和手掌都感到疼痛,半天沒法動彈,而對方卻連減速都不曾有過,後面還跟著幾輛同樣瘋狂的摩托車,車上的人吹著囂張的哨子,揚長而去。
裴尋音咬著牙從地上爬起來,踉蹌著摸到一邊的小巷口,靠著牆蹲下來查看傷勢。
手上還好,只是擦破點皮,兩個膝蓋卻都磕得滲出了血,紫紅一片。
正當她緩緩地將卷起的褲腿放下去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小巷另一頭傳來。
她抬眼望去,只見一個什麼東西在黑暗裡閃著隱隱光芒,像一顆星,快速地朝她飛來,等那顆“星星”飄近了,她才發現,那是一枚閃著光的金屬耳釘。
戴著耳釘的人走近了,也注意到了她。
“你怎麼在這兒?”那人這樣問道。他身形頎長,聲音低沉,帶著淩縣夜風的凜冽。
裴尋音覺得有些莫名其妙,她抬頭,仰視著他的臉,那是一張在昏暗小巷裡也依舊耀眼的臉孔,輪廓分明的骨相透著英氣,眉眼中帶著散漫的不羈,中和了骨骼線條的鋒利轉折。他身上穿著一件黑色牛仔外套,掛著金屬的配飾,整個人散發著一股張狂的氣息。
還未等裴尋音開口,飛車黨的引擎聲又由遠及近地傳來。
面前這人忽然靠過來,撐起她的胳膊將她扶起,整個人像環抱著她一樣將她抵在牆上。
“你幹什麼?”裴尋音十分吃驚地問。
“別動。”
飛車黨在巷子的另一端停下,朝他們這邊張望著。
“他媽的一轉眼跑哪兒去了?”
“沒找到陸承寂!”
“咦,你看那是不是?”
遠處飛車黨說話的聲音越來越近,有兩個人下了車就打算朝這邊來。
裴尋音正在注意那兩人的對話內容,眼前這個男人突然俯下身來。
刹那間,她以為他要吻她,但他只是錯開她的唇,湊近了她的面頰。
這樣的姿勢看上去就像在接吻一樣,他比她高一個頭還有多,整個人像堵牆一樣,一雙大手緊緊地扣住她的手臂,炙熱的呼吸湧進她的衣領。
在這樣一個陌生縣城的陰暗角落裡,戒備心在裴尋音腦海中尖嘯,她不自覺地攥緊了拳頭。
“人家小情侶談戀愛呢。”
“晦氣玩意兒,開間房去吧!”
那兩個飛車黨走到一半就折返回去,沒再過來一探究竟。
等到引擎聲又逐漸遠去,面前的人終於鬆開了裴尋音的手臂,與她拉開了距離。
裴尋音心裡冷哼一聲,這人惹了事,拿她使障眼法。
“你沒事跑到這種地方來做什麼?”他垂眸看著她,好像她是他的什麼人似的。
“關你什麼事?”她沒給這人好臉色,推開他掉頭就走。
“茵茵?”裴君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裴尋音回頭看見姑姑,加快腳步朝她走去,在陌生痞子和陌生姑姑之間,她毫不猶豫地選擇後者。
“別生氣了,跟我回去吧,爺爺奶奶都擔心壞了。”裴君的手一邊撫上裴尋音的背,一邊狐疑地看向她身後那個人。那人站在離他們幾米遠的地方,眼神始終落在裴尋音身上。
裴尋音審時度勢地點點頭。
“你爸讓你爺給打了,已經回檀州去了,你就安安心心地在這裡把高三讀完,將來的事再說,現在這裡就是你的家。”
裴君攬著她往家的方向走,再回頭看時,那人已經不在原地,她幾不可聞地松了一口氣。
而裴尋音則沉默著,她根本沒有別的選擇,離開淩縣,她也回不去榕城了。
眼前的親人雖然生疏得很,但寄人籬下總比她孤身在外強一百倍。
尤其是剛剛的經歷,徹底熄滅了她之前的一時意氣。
“剛剛那個人……沒對你怎麼樣吧?”裴君話鋒突然一轉。
裴尋音脖頸一熱,仿佛忽然又感受到那炙熱的氣息。
“沒怎麼樣,認都不認識。”她答道。
“以後看到陸承寂就離得遠遠的,別和這種孩子來往。”裴君道。
陸承寂,裴尋音把這個名字在腦海裡轉了一遍,那群飛車黨果然是來找他麻煩的。
在她眼裡,陸承寂的形象好像和“孩子”這兩個字絲毫掛不上鉤。
“他是誰啊?”
“陸家的二世祖,渾得很,別去招惹他。”
裴君把她帶回裴家小院的時候,果然已經不見了裴江的身影。
裴爺爺還坐在客廳裡,見裴江把茵茵帶了回來,便點點頭,示意她坐下。
“還記得爺爺嗎?”裴爺爺臉上換了之前對裴江的疾言厲色,柔聲問道。
“記得。”裴尋音點點頭,其實她腦子裡除了一個模糊的影子,其他什麼也想不起來。
“你六歲以前都是爺爺帶的,忘啦?”裴爺爺笑道,“奶奶你總記得吧?”
裴尋音看向一旁的奶奶,對這兩位老人,她有種天然的親近感、熟悉感,但是在腦海裡卻搜尋不到什麼關於他們的點滴片段。
仿佛她六歲前在淩縣的記憶被蒙上了一層霧。
裴君見她茫然的樣子,馬上打圓場道:“茵茵今天坐了幾個小時的車,剛剛又跑出去迷了路,肯定累壞了,還是讓她早點休息吧。”
裴爺爺點點頭,道:“明天再說吧,房間都整理好了,茵茵先上去吧。”
裴君帶著裴尋音到了二樓東邊的一間房裡,房間不大,但還算寬敞,除了床以外,還放得下一個書櫃和一個衣櫃,其他的佈置都挺簡單。裴尋音打量著這個房間,發現書櫃上擺著一個相框,湊近一看,竟然是年幼的自己和爺爺、奶奶的合照。
“你看,這是你五歲生日的時候照的,紮個羊角辮,可愛得不得了。”裴君也湊到相框前,將相片拆出來給裴尋音看。
相片背面寫著一行小字:裴慶國,王湘雲,茵茵五歲留念。
裴尋音淡淡一笑,薑雲那裡很少有她六歲以前的照片,她看著這相框裡五歲的自己,覺得有些新奇,並因此沖淡了一絲身處異鄉的陌生感。
“先好好睡一覺,什麼也別想,你爸那個人,渾了一輩子,改不了了,你別往心裡去。”
“你房間隔壁就是洗手間,我給你拿了條新毛巾放裡面了。”
裴君再次寬慰了她兩句後,便離開了。
門一關上,裴尋音不自覺地松了一口氣。她靠在床邊,發現自己的行李箱已經被提上來了。
她剛剛一時衝動跑出去,竟連行李都沒帶。
不知道在她“離家出走”的這段時間裡,裴江和爺爺奶奶最後達成了什麼樣的協議。總而言之,天大地大,卻只有這裡是她的容身之處。
她躺在床上,聽見樓下細碎的腳步聲和說話聲,以及院子外面的狗叫聲。
檀州的夜晚很冷,被子上有一股陌生的氣味,所有的一切都讓她不太適應,她睜著眼一直到淩晨兩點才睡著。
第二天,天還沒亮,她就被外面的嘈雜聲吵醒,裴家這棟房子的隔音效果很差,一大早她就聽見此起彼伏叫賣早餐的聲音。
她穿上衣服,打開臥室的窗戶,一股刺骨冷風吹進來,頓時讓她醒了醒神。
裴君見裴尋音下來了,立刻招呼她吃早飯。
裴家這棟小樓共兩層,實際面積並不大,第一層是兩室三廳,住著裴君和兩位老人;第二層有兩間客房,另外兩間應該是裴江和大姑姑回來時住的。
裴尋音以前聽媽媽提過,知道自己有兩個姑姑,大姑姑裴靜早些年就定居國外,小姑姑也是出國讀書很多年才回來,一直沒有結婚。
一頓早飯吃完,裴尋音也大概在聊天內容中把裴家現在的情況聽了個大概。
裴君平時並不住淩縣,這次是恰好碰上她休年假回家省親,平時她都是到處飛,忙著賺錢。
這棟帶院子的兩層小樓也是她和裴靜兩姐妹出錢蓋的。
裴慶國是老紅軍,幹部崗上退下來的,每年領國家津貼;王湘雲是個知識分子,來淩縣支教後就紮根在這裡,做了一輩子的老師。
一家子裡就出了裴江這麼一個敗家子。
裴尋音失笑。
入學的事,裴君叫她不要擔心,家裡有點關係,可以讓她插班進淩縣一中,她已經耽誤了一個多月的課了,當務之急是趕緊追進度。
“別看是個縣城的中學,但淩縣一中的升學率還是可以的,你奶奶退休之前在淩縣一中教了十幾年的書呢。”裴君一邊收拾碗筷一邊說道,“退一萬步說……你大姑那邊還有門路,實在不行咱就出國……”
裴君說這話其實是想寬慰裴尋音,畢竟她剛經歷喪母之痛,離開了熟悉的地方,輾轉來到異鄉,這對一個青春期的小孩來說已經是“人生劇變”。而裴尋音下學期就要高考,她不想再給裴尋音更多的壓力。
“一會兒沒事我帶你去縣城裡轉轉,淩縣景美。”
“不了,姑姑。我想回房間看會兒書。”裴尋音婉拒道。
裴君聽她說想看書也不再說什麼,從裴靜的房間裡給她把書桌挪了過來。
裴尋音就在這個小院裡窩了一整周,任憑裴君怎麼勸,她都未曾踏出去一步。
直到周日,淩縣一中那邊給了答覆,通知她週一去新學校報到,她忽然就對這裡的一切產生了一種難以言說的真實感。她把自己關進房裡悄悄地哭,帶著陌生氣味的被子將她壓抑的嗚咽聲全部捂住。
她生活了十二年的榕城,她有媽媽陪伴的日子……所有那些她熟悉的、熱愛的一切,都再也回不去了。
第二章 入學
週一清晨,裴君就帶著裴尋音去淩縣一中報到了。
坐在副駕的裴尋音看著窗外熙熙攘攘的縣城,安靜得一言不發。
來接待她們的是教務處主任。裴君似乎和他關係匪淺,兩人聊了一會兒裴尋音的基本情況,教務處主任就讓裴尋音跟著班主任去領教材了。
她的新班主任是個中年男人,名叫彭旭,看起來不苟言笑的樣子,拿到教材後,他問了下裴尋音的成績,就帶她離開辦公樓往教學樓去了。
淩縣一中從外面看上去不大,實際上占地面積不小,裡面綠化很好,操場周圍環繞著鬱鬱蔥蔥的大樹。學校後方還有一大片草地,據說之前是要擴建的,但由於某些原因被擱置了,於是就一直空在這兒,這大概就是寸土寸金的城市與地廣人稀的縣城的區別。
“我是教數學的,現在班裡應該在上英語課,你一會兒先進去找個位置坐下,下節課我再和同學們正式介紹你。”
“嗯。”裴尋音點點頭。
彭旭看樣子是個性格內向的人,說完這句話後,一路上也不再和她聊天,只沉默地領著她往前走。
兩人剛拐進教學樓,迎面一個人影就撞了上來。
看清來人後,裴尋音的心臟像被人捏了一下,瞬間緊縮。
陸承寂就站在她面前。
見到她,陸承寂顯然也愣了一秒。短暫驚訝了一下後,陸承寂的眼神迅速斂了起來,轉而看向彭旭。
“我出去吃個早飯,老彭。”
彭旭竟也不攔他,只道:“嗯,動作快點。”
陸承寂今天穿著一中的校褲,上半身是件白色T恤,與那天夜裡她所遇到的他相比,學校裡的陸承寂少了一些鋒利,多了一些少年特有的輕狂感。
陸承寂沖彭旭微微一點頭,眼神沒再在裴尋音身上停留,便走了。
裴尋音回頭看了一眼他的背影,便跟著彭旭從後門進了高三(7)班。
班上的學生們敏銳地察覺到彭旭來了,一個個在交換眼神,收起小動作。
彭旭指了指教室最後唯一的空座,低聲道:“你坐這兒吧。”
裴尋音走過去,看見這個空座位旁邊的座位上放著一件校服外套和幾本書,心下狐疑,但當她再回過頭去找彭旭時,人已經不見了。
裴尋音看著身旁這個空位置,再聯想到剛剛出去的陸承寂,頓時覺得不太妙。
彭旭走後,班上同學的目光就開始落在她身上,像一種無聲的審視。
她今天穿著一件黑色的緊身針織衫加牛仔褲,而一整個教室的同學都穿著校服,更顯得她引人注目。
這種格格不入的感覺讓她臉頰發燙。
手機振動了兩下,是裴君的信息,裴尋音點開看,信息的內容是裴君有事先走了,剩下的就是叮囑她好好讀書,融入集體。
裴尋音低下頭,深呼吸了兩下,忽然聽到身邊的椅子被拉響的聲音。
陸承寂咬著一袋牛奶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手機上,拇指飛快地在上面打著字,然後他收起手機,看了一眼裴尋音。
“從哪兒轉來的?”
裴尋音不太想搭理他,就算沒有姑姑的叮囑,那晚的經歷也讓她心有餘悸,可偏偏這人又是她的同桌……
“榕城。”
陸承寂輕哼一聲,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嘲弄。
裴尋音緊抿嘴唇,不打算再和他交流一言半語。
從遇見陸承寂開始,這個人所說的話、所做的事都透著一股莫名的奇怪。
所幸下課鈴很快就響了。後門有兩個男生探頭進來找陸承寂,他應了一聲便跟他們出去了。
裴尋音的座位則很快被一些好事者包圍。
“你是插班生嗎?”
“是外地人嗎?”
幾個女生用好奇的目光打量著她,其中有個燙著波浪卷的女生聲音最大。
“我叫張慧,你叫什麼?”她直截了當地發問,有些盛氣淩人。
自從薑雲出車禍後,在之前學校的經歷讓裴尋音對他人的目光格外敏感,即使是初來乍到,她也能感受到,這些好奇的目光裡夾雜著部分研判與敵意,過於赤裸裸,讓她感到很不舒服。
張慧的眼睛像掃描儀一樣把裴尋音從頭到腳給檢查了一遍,發現裴尋音皮膚白淨細膩,背包和身上的衣服也不言自明地顯露著和這個縣城完全不一樣的質感。
“問你話呢,你叫什麼?”張慧見她半天不吱聲,催促道。
裴尋音抬眼看向這個太妹打扮的人,眼底有些不耐,但還是回答道:“裴尋音。”
張慧挑眉道:“你這個姓挺少見的,從哪兒轉來的?”
張慧這種毫無禮貌的語氣讓裴尋音有些不舒服,但好歹是入學第一天,她也不想惹什麼事,於是閉嘴不答,裝作沒有聽見。
張慧見被她無視,正想開口再說些什麼,便被上課鈴打斷。
張慧白了她一眼,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彭旭走進了教室,敲了敲講臺,同學們很快安靜了下來。
“今天我們班有位新成員加入。”彭旭的眼神落在裴尋音身上,“來,新同學自我介紹一下。”
裴尋音站起來,迎著所有人的目光,走到講臺邊,不太自在地說道:“大家好,我叫裴尋音,來自榕城,希望……以後能和大家相處愉快。”
她看起來很緊張,聲音卻足夠響亮,就連還在走廊上的陸承寂也能聽得很清楚。他從後門走進教室,只見裴尋音從講臺邊走下來,身段窈窕,脖頸修長,像只天鵝一樣,帶著不合時宜的孤傲。
“榕城呢,大城市!”
“城裡人呢!”
在走過張慧位置的時候,裴尋音聽見張慧在和同桌議論自己,還發出陰陽怪氣的嗤笑。
陸承寂也聽見了,他看向裴尋音,但她好似沒聽見一般,面無表情地走回位置上坐著。
“周放,你和裴尋音換個位置。”彭旭說道。
裴尋音前排的男生哀號起來:“為什麼啊?”
一邊說著,周放還是一邊收拾了課本書包,把位置讓給了裴尋音。換了位置後,裴尋音的同桌變成了一個戴眼鏡的文靜女生,而周放和陸承寂坐一起。
“這是彭旭讓我換的,不關我的事。”
裴尋音聽見身後周放這樣對陸承寂說道,她有些不解。
“承寂一直是一個人坐的,他不喜歡有同桌。”裴尋音身邊的女孩湊過來小聲說,“我叫徐真真。”
徐真真戴著一副厚底眼鏡,盤著一絲不苟的丸子頭,說話輕聲細語,一看就是一個安分守己的學生。
“謝謝。”裴尋音也壓低聲音,“那班主任也不管他嗎?”
“老彭還挺喜歡承寂的……這種小事一般不管他。”
看到裴尋音驚訝的表情,徐真真又道:“老彭兒子以前被混混敲詐,是承寂幫忙解決的。唉,反正他社會關係挺複雜的,你別去招惹他就是了。”
“還有之前跟你說話的張慧,也不是好惹的,你別和她對著來。”徐真真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坐在她們左前方的張慧。
裴尋音沉默了,感覺自己對這個地方的水土不服更加嚴重了,唯一值得慶倖的是,她身旁坐的不是陸承寂了。
然而,一節課下來,陸承寂在後面反倒安靜得很。
彭旭講完課後下來告訴她可以去後勤部領校服。裴尋音花了十幾分鐘才找到後勤部的位置,在洗手間換完校服回到教室時,下節課已經開始了。
任課老師見是個生面孔,沒說什麼便放她進來了,可當裴尋音回到自己座位上時,卻發現自己的東西似乎被人動過了——書擺放的位置不對,筆袋也被人拉開了。
“剛剛誰來過我這裡?”裴尋音低聲詢問徐真真。
“剛剛有人來找周放聊了會兒天,坐在你的位置上了。”徐真真道,“可能不小心碰了你的東西。”
“筆袋也拉開看了嗎?”
“男生手欠,坐在這兒聊天手上就沒閑著的,玩了會兒你的筆袋拉鍊,但是肯定沒拿你什麼,放心吧。”
徐真真說得輕描淡寫,裴尋音也沒再多問什麼,雖然她不喜歡有人不經允許動她的東西。
她無意識地回頭瞥了一眼,發現陸承寂沒在教室裡,不知道去哪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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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熬完第一天,放學後,裴尋音從一中門口走出來,頓時有些茫然。
裴君早上好像沒說下午會來接她,不過一中離裴家也不遠,她早晨坐裴君的車過來時已經認過路了。
也正是因為這樣,她終於才有機會,看一看淩縣的黃昏。
因為緊鄰檀州市,淩縣的發展還算不錯,近兩年還積極推動旅遊業,劃了一片地,開發了淩縣草海這類景點。
因此,黃昏時的淩縣,熱鬧極了,也割裂極了。
小轎車駛過的地方也走著扛扁擔的人,一條街左邊是一棟棟嶄新的商品房,右邊卻是搖搖欲墜的泥瓦危樓,一邊是嫋嫋炊煙,一邊是各種吆喝聲。
裴尋音細細端詳著這個小鎮的模樣,不知不覺走到了那天被飛車黨刮倒的地方。
原來這個地方離一中很近。她看向那個小巷,渾身打了個寒戰。
陸承寂剛從一旁的奶茶店出來,就看見裴尋音站在那兒發呆。他順著她的目光看向那條小巷,眼神沉了下來。
奶茶店裡走出四個人,同樣看向裴尋音,有人還對著她吹起了口哨。
“一中還有這麼靚的妞啊?”
裴尋音回過神來,看向來人,發現對方留著個寸頭,明明也穿著一中校服,可說話的腔調絲毫不像個學生。
“有男朋友沒有?”
裴尋音拔腿想走,可對方似乎有纏上她的架勢,擋住了她的去路,一臉調笑地看著她。
裴尋音被這股油膩勁給噁心到了:“請你讓一下!”她聲音冷淡,充滿了抵觸。
“嗨,挺勁兒啊你,我韓松就喜歡你這種不服氣的。”為首的那個人聽裴尋音這麼說反而更興奮了。
“滾開。”
身後一個散漫的聲音響起,裴尋音回過頭去,發現陸承寂站在了自己身後。
韓松看見陸承寂,再打量了一下裴尋音,臉色一變,立馬撓撓頭道:“承……承寂!我不知道她是你的……”
陸承寂淡淡地看著韓松,好像嫌他話多似的,臉色肉眼可見地黑了下去。
韓松那句“你的妞”還沒說完,硬生生地吞進了嘴裡,趕緊帶著人灰溜溜地走了,如同看見閻王似的。
麻煩解除,可裴尋音的臉不由自主地發燙,這種事情讓她從頭到腳都覺得尷尬。
“上次就在這裡遇見事兒了,這次還不知道繞著點走?”陸承寂垂眼看著她,有些居高臨下的氣勢。
“我是要回家,路過而已。”裴尋音答。她剛剛只顧著看景,現在再抬頭看,才發現這附近不顯山不露水地竟藏了好幾家網吧、KTV及檯球室,全都在犄角旮旯裡,可以說是“五毒俱全”的是非之地。
他怎麼好意思提她上次在這兒遇見事兒的?那“事兒”不就是他自己嗎?她對這個人從頭到腳就沒有好感。
陸承寂見她一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模樣,忽然低笑一聲,道:“如果你想在這裡好好讀完高三的話,就把你這種姿態收一收。”
這是什麼話?
裴尋音聽他最後一句簡直有一種命令的意味在裡面,今天一天在淩縣的種種不快讓她再也控制不住脾氣。
“我跟你很熟嗎?”裴尋音冷下臉來,“像你這樣的小混混是不是覺得只有自己特厲害,別人都得低聲下氣?”
說完這句話她看見陸承寂的表情驟然冷了下去,變成了一種她看不明白的樣子。
陸承寂冷笑一聲:“像我這樣的小混混,淩縣不多,但只要一個就夠你受的了。”
裴尋音緊抿著嘴,不知道自己是哪裡礙了陸承寂的眼,從遇見他開始就沒有一回有好事。
她咬緊牙關,掉頭就走。
陸承寂沒有追上去,站在原地看著裴尋音的背影,眼神清冷。
直到回到裴家,進了那個小院,裴尋音才松了一口氣。
“茵茵回來啦?”王湘雲站在小樓門口,好像在等她。
裴尋音將心事壓回肚子裡,換了一副笑臉出來,攙著奶奶走了進去。
“快吃飯吧,菜都做好了。”裴君從廚房裡出來,手裡端著兩盤菜,“你奶奶還記得你愛吃栗子紅燒肉和八寶飯,指揮我跑了幾個地方給你買吃的。”
裴尋音聞到香味,竟真有一種熟悉的感覺——那確實是她愛吃的東西。
“今天第一天上學怎麼樣?”裴君有些期待地問道,“有交到新朋友嗎?同學們還好相處吧?”
裴尋音愣了一下,笑道:“挺好的,大家都很照顧我。”
裴君仿佛松了一口氣:“那就好!姑姑過兩天就要回去工作了,把你和爺爺奶奶留在這兒我還有點不放心。”
“有什麼好不放心的,那地裡的菜不都是我種的,地是我鋤的,你回來還不是天天睡懶覺。”裴慶國很是神氣地說道,顯然對自己的勤勞很是驕傲。
“爸,該休息的時候就要休息,你別老閒不住地到處折騰。”
父女倆話匣子一打開就你來我往鬥嘴個沒完,只有王湘雲靜靜地看著悶頭吃飯的孫女。
夜晚,裴尋音洗漱完畢準備看會兒書時,門外突然響起輕輕的叩門聲。
“茵茵,還沒睡吧?”
“沒有,奶奶,您進來吧。”
王湘雲推門進來,手裡捧著一床毛毯。
“雖然天氣已經冷下來了,但是還沒到要供暖的日子,奶奶給你再加一床毯子,睡得暖和。”
“謝謝奶奶。”裴尋音柔聲道。
王湘雲卻不走,在她床邊坐下,用滿是皺紋的手撫上她的手背。
“其實你小時候很喜歡這裡的。”
裴尋音看向奶奶。奶奶慈愛地笑道:“你兩歲的時候,裴江那個渾球和你媽媽就鬧分居了,你媽媽一心拼事業,就把你送了過來。那會兒這裡還沒有蓋小樓,還是個小破房子……”
裴尋音微笑著聽著,這些事情,她好像還有些印象。
“淩縣雖然是個小地方,但這裡至少是你的家,等高考完,你想去哪兒,奶奶都支持你。”王湘雲柔聲道,“只是現在,你已經來了淩縣,既來之則安之,安安心心把書讀完才最重要。”
裴尋音沒有出聲,這些道理她都明白,可一到身處其中的時候,卻總是容易失控。
“咱們雖然十多年沒見,但你小的時候在淩縣過得還是很開心的,每天都有小朋友來找你玩呢。”王湘雲笑道。
“是嗎?”裴尋音有些好奇。
雖然她對小時候在淩縣生活這事有印象,對爺爺奶奶也有模糊的記憶,可是對於童年在淩縣生活的細節,她腦海中卻是一片空白,什麼也想不起來。
“是的呀,我記得那時候你有個特別好的玩伴,叫‘小狗’。”
“小狗?”裴尋音蹙眉,這是什麼鬼外號?
王湘雲也笑了:“男孩子調皮起來就喜歡瞎起外號,那時候你爸每天帶著你出去玩,你一回來就念叨‘小狗’。”
聽到裴江曾經每天帶自己出去玩這種事,裴尋音很懷疑王湘雲是不是記錯了,尤其是對於每天和裴江出去這件事,她心底冒出一絲強烈的反感。
“你那麼小就能在外面交到朋友,現在長大了,也一定能在新班級找到新朋友的,不要那麼抗拒這裡。在新學校,要嘗試著融入集體,當然,如果有誰欺負你,你回來跟奶奶說,你們教導主任還是我學生呢!”
裴尋音垂眸淡笑,是她今天沒有藏好情緒,讓奶奶看出來了。
“我知道的,你放心吧,奶奶。”她拍了拍奶奶的手,有些內疚。
王湘雲沒有在裴尋音房裡待太久,在奶奶走後,裴尋音的心卻靜不下來了。她看了兩個小時的書,大腦卻是一片空白,直到臨睡前,她還在腦子裡搜刮著關於淩縣的生活記憶。
可她什麼也沒能想起來,雖然爺爺奶奶一直要她放寬心,可她怎麼可能真正放寬心,她很快就是個成年人了,未來不可能靠著爺爺奶奶的幫扶過活,更不可能靠裴江,只有靠她自己。
想到這裡,裴尋音的腦子已經開始昏昏沉沉。在墜入黑沉夢境的前一瞬,她想著,不管自己喜不喜歡淩縣、在淩縣有沒有朋友、過得習不習慣,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只能靠高考給自己拼一條路出來。
第三章 惡化
第二天早上,裴君剛做好早飯,就聽見裴尋音“噔噔”地下樓來了。
她今天穿著校服,一身藏青配雪白,顯得人格外清爽,長髮高高束起紮成馬尾,小巧的臉被校服襯出幾分天真,與以往的清冷有些不同。
裴君見她從階梯上下來,只覺得沒有開燈的樓道都因她的出現而亮了起來。
一中的校服是短V字領,帶三粒扣子,裴尋音只扣了兩粒,裴君叫住她,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她一圈,檢查她的儀容儀錶。
青春期女孩因為第二性征的發育往往會感到尷尬自卑,有些甚至因此故意含胸駝背,裴尋音卻相反,一件毫無曲線可言的校服在她身上依舊顯得出她盤靚條順、耀眼動人。
裴君眼裡的欣賞逐漸變成了擔憂,眼睛一掃又瞥見她領口裡面有什麼東西亮亮的。
“這是什麼?”她問道。
“這是媽媽留給我的。”裴尋音下意識地摁住領口,這條玫瑰金的鎖骨鏈子是薑雲在出車禍前幾周買給她的生日禮物,是媽媽送她的最後一樣東西,她一直貼身佩戴,從未取下過。
“別讓人看見了。”裴君體貼地按住她的領口,“讓老師發現你戴首飾上學不好。”
“嗯。”裴尋音點點頭。
“茵茵啊……”裴君斟酌了一下,說道,“姑姑知道你是個乖孩子,但是防人之心不可無,爺爺奶奶年紀也大了,反應慢,你自己在這邊上學,要警覺點,放了學不要到處去玩,早點回家。”
裴尋音難得露出一個笑容來,因為薑雲以前也總愛這麼囑咐她。
“放心吧,姑姑。”
“姑姑就怕你被壞小子惦記上了!”
兩人有說有笑地進了餐廳。
高三的氛圍畢竟緊張,今天裴尋音坐在教室裡就明顯感覺打量自己的眼光少了許多。
早自習結束後,彭旭公佈了下一次月考的時間,就在下週三,這句話給班上大部分學生緊了緊弦,一個個都收起了好奇心,開始埋頭複習。
還有一小部分人,月考對他們來說完全沒有威懾力,比如,坐在裴尋音斜後方的陸承寂。
他睡了一上午,午休結束時,有其他班的人來教室叫他,他才睜開充滿血絲的眼睛,不耐地看著對方。
那模樣好像一整晚沒有睡覺一樣。
“裴尋音!走吧!”
徐真真的聲音傳來,裴尋音立刻移開落在陸承寂臉上的目光,朝教室外走去。
一中的午休是自由活動時間,若先回裴家小院再折返回學校太費時間,裴尋音採納了徐真真的建議——去食堂吃午飯,然後再去圖書館自習。
裴尋音來一中兩天就和徐真真交流最多,她性格文靜,裴尋音不主動找她說話,她就安心讀書,若是裴尋音對一中有什麼不瞭解的地方,她又會很耐心地解答。兩天下來,裴尋音覺得自己遇到了一個挺好的同桌。
中午的食堂人不算很多,張慧坐在最角落的位置裡,捏著一塊小鏡子在刷睫毛。
“你別刷太多了!一會兒又讓老師發現了。”她身旁的向潔提醒道。
“不會的,我換了支新的,纖細款,特自然。”張慧略有些得意,“只要別撞到‘老處女’眼皮子底下,其他人一般看不出。”
“你們班下午就有‘老處女’的課吧?”向潔斜了她一眼,“你燙頭髮她上次不是還叫你拉直來著。”
“我坐後排,她看不見,再說了,彭旭都沒管我,她憑什麼叫老子去拉直,真把自己當回事兒。”張慧用力地將睫毛膏蓋上收好,抬眼就看見徐真真帶著裴尋音坐在距離她們不遠處的位置上。
徐真真飯還沒來得及吃兩口,就感到肩膀一沉,張慧和向潔拍了拍她,示意她出去說話。徐真真面露難色,但還是站起身來。
“你先吃,別等我。”徐真真面露難色地丟下這句話便和那兩人出去了。
裴尋音不清楚這是什麼情況,但一看就知道肯定沒什麼好事。她的目光追著徐真真,見徐真真跟著張慧和向潔一直走到食堂邊的小門處,然後從那裡拐了出去。
片刻後,徐真真獨自一人回來了。
“她們叫你做什麼?”裴尋音問道。
“沒什麼,張慧要我借她點錢。”徐真真抿唇道。
“借多少?”
“兩百。”徐真真的聲音越來越小。
兩百塊對家裡條件好的小孩來說,可能借出去也無所謂,但從徐真真臉上的表情看,她顯然很在意這個錢。
“那你拒絕了嗎?”
“沒有,我說我只有一百,而且沒帶在身上,一會兒去教室給她。”徐真真答道,“拒絕的話我怕會惹她生氣。”
裴尋音一聽就明白是怎麼回事,追問道:“張慧問你要過幾次錢?”
“四……四次……”徐真真的頭也越來越低,“一共借了五百多。”
“那她還了嗎?”裴尋音問。
“只……只還了一次,而且越借越多。”徐真真說著說著竟然要哭了,“我上個月午飯都沒在食堂吃飽過,她總說下次還,可她天天在外面吃香的喝辣的,也不還我錢,問多了她就不耐煩,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裴尋音沉默地看著面前的女生,歎了口氣。
陪著徐真真回到教室後,張慧果然在等著徐真真,她看見裴尋音在一旁,心中有些不滿。
“我都等你半天了。“張慧用手敲了敲桌子。
“不好意思。”徐真真好聲好氣地說著,從書包裡拿出一個小零錢包,從裡面摸出一張粉紅色的鈔票遞給張慧。
張慧用手接住的瞬間,突然聽到了“哢嚓哢嚓”兩聲響,她驚訝地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裴尋音拿手機拍了兩張照,對著她晃了晃,畫面上她正接著徐真真遞過去的錢。
“你有病吧?”張慧蹭一下站了起來。
裴尋音把手機收進口袋,疑惑道:“你生什麼氣?”
“你拍我做什麼?”張慧質問道。
“我沒拍你。”裴尋音裝傻道,“我拍真真呢,就是單純覺得她很樂於助人……也不會催你還錢。”
問同學要錢這種事,張慧不是第一次幹,但她只找那些臉皮薄的悶葫蘆下手,就算她欠著不還,這些人也是吃啞巴虧,但如果被人到處宣揚她借錢不還就不一樣了。
“你把照片給我刪了!”
“我拍徐真真,為什麼你這麼大反應?”
張慧朝裴尋音走來,氣氛變得劍拔弩張,徐真真趕忙把張慧拉開,緊張得張口結舌。
午休已經接近尾聲,陸陸續續有同學進入教室,人漸漸多了起來,裴尋音還是退了一步。
“你把錢還給她,我就刪掉照片。”
張慧冷笑一聲,將那張百元鈔票扔給徐真真,用手指著裴尋音威脅道:“你有種。”
裴尋音拉了拉徐真真的手,兩個人回到座位上。
“謝謝。”徐真真小聲說。
“沒事。”
徐真真擔憂地看著她:“我怕她會找你麻煩。”
經過剛剛的針鋒相對,裴尋音心跳有些加快,但還是神色如常地道:“沒事,我每天兩點一線,放了學就趕緊回家,她堵不著我。”
下午第一節課是思政課,臺上的女老師格外嚴厲,徐真真提醒裴尋音打起精神來,思政老師王雪因為性格古板脾氣差又一直單身,被學生們私底下起外號叫“老處女”,因為在紀律方面,她眼裡揉不進一粒沙子,大家碰到她的課都得緊一緊皮。
王雪開堂就發下一套試卷,整節課都用來做突擊測驗了,到了快下課時,她站起身來。
“每組最後一個同學把試卷收上來。”她用戒尺敲了敲桌子。
裴尋音看了眼身後,周放請假了,陸承寂一慣缺席,後排沒人,她便和徐真真一起收了試卷遞上去。
“你叫什麼名字?”王雪注意到裴尋音這個生面孔。
“裴尋音。”她答道,“才轉來的。”
下課鈴響,學生們都站起身來活動活動,王雪卻沒放裴尋音走,開始盤問她轉學前的思政成績如何。
張慧從裴尋音身邊經過,瞥見她領子裡有什麼東西在閃光,當即扯了一下她肩膀上的校服。
“不好意思,腳滑。”張慧皮笑肉不笑地看著裴尋音。裴尋音的領口已經被扯開了,露出玫瑰金的項鍊。
“學生不能戴首飾,你不知道嗎?”王雪的眼睛迅速鎖定了裴尋音脖子上的項鍊。
裴尋音將目光從張慧得意的臉上移開,看向王雪道:“不好意思,老師,是我不對。”
“交出來。”王雪皺起眉,“高考後再來拿。”
裴尋音不自覺地捏緊自己的衣袖,遲疑了兩秒道:“對不起,老師,這個我不能給你。”
說完她徑直走回了自己的座位,王雪氣得臉色鐵青,抬腿就往彭旭辦公室去。
“嘖嘖,一條項鍊而已,這麼摳搜,城裡人真小氣。”張慧睨著裴尋音,揚聲道。
“你先把欠徐真真的錢還了吧。”裴尋音抬頭看著她,“一共借了四次,你不會連幾百塊都沒有吧?”
她聲音不大,但是足以讓教室裡的人都聽到。
張慧瞪著她,眼底冒出一股狠勁,正要說些什麼,卻看到彭旭從後門進了教室。
“裴尋音,到我辦公室來一下。”彭旭面色不虞地看著她。
裴尋音跟著彭旭出去時,正好遇上不知道從哪兒回來的陸承寂,他額頭上竟然帶著傷,用一個卡通創可貼貼著,但根本擋不住。
彭旭看到他時,欲言又止,卻沒有開口,先帶著裴尋音去了辦公室。
“轉校生犯事了?”陸承寂進了教室,往自己座位上一靠。
徐真真沒有說話,避開陸承寂的目光,轉身回到自己座位上就再不發一言。
旁邊湊過來一個好事者,在他耳邊興奮地說道:“那小妞把張慧給得罪了,兩個人剛剛打擂臺呢……”
陸承寂挑了挑眉頭,饒有興味地看向裴尋音的空座位。
而裴尋音從辦公室出來時,都已經快要放學了。
王雪認為她是新來的就這樣忤逆老師、無視紀律,必須要罰,而彭旭則希望裴尋音認錯,交出項鍊,畢竟是她違反紀律在先,他也不好明著袒護。
可裴尋音錯也認了,檢討也寫了,就是不願意交出項鍊,王雪下不來台,撂下話讓裴尋音這種不服管教的學生以後不用來上她的課了。
最後,裴尋音不得不暫時將項鍊交給彭旭保管。
當她回到教室時,卻發現自己的書包課本全都被人丟到了教室最後面的角落裡,連課桌都被人換成了一張破舊、瘸腿的。
“誰做的?”裴尋音看向徐真真。
徐真真看了眼張慧後目光閃躲,不敢說話,裴尋音環顧周圍,但大家看到她便馬上挪開目光,沒有一個人願意告訴她發生了什麼。
裴尋音看向張慧,眼帶挑釁,毫不避諱,她又看向徐真真,但徐真真只是低著頭,連看都不敢看她。
“你怎麼了?”裴尋音問道。
“她怕你,看不出來嗎?”
低沉的聲音在背後響起,陸承寂看向她,眼神散漫:“誰要是和你親近,張慧就要找誰的麻煩了。”
裴尋音看了看陸承寂,再看向徐真真,一股強烈的情緒漲滿她的胸腔,她感到憤怒,卻知道憤怒沒有用,她覺得被背叛,但又無法去苛求誰。
這些情緒交匯在她胸口裡,快要爆炸了,周圍的聲音都漸漸隱去,最終她站了起來,徑直走出了教室。
裴尋音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兒,明明今天出門時她是抱著融入集體的心態來的,為什麼最後變成了這樣?
直到她橫衝直撞地走到學校後面那片荒草地時才稍微冷靜了一點。
她沒錯,她只是想幫徐真真而已。
或許方式激烈了一些,可有罪的不是她。她不怪徐真真躲著她,但無論如何她都做不到事不關己便高高掛起。
荒草地被鐵質的圍欄圍住,只有大風不斷地刮過,枯黃的草像海浪一樣波動著,裴尋音站在原地發呆。
手機振動了起來,是一個來自榕城的號碼,裴尋音愣了一下,接了起來。
“喂?”那頭一個脆生生的聲音響起來,“是我!我換號碼啦。”
聽到好友周雨希的聲音,裴尋音的眼淚一湧而出,再也憋不住了。
“喂,喂?聽得見嗎?”
裴尋音想努力忍住眼淚卻無濟於事,最後只能哽咽著回答道:“聽得見。”
“你怎麼了,是不是感冒了?在那邊還適應嗎?”
“嗯,這邊有點冷。”裴尋音撒謊道,“剛來沒多久就感冒了。”
周雨希是她在榕城的發小,兩人小學時在一個舞蹈班相遇,從此無話不談。在裴尋音因為母親酒駕車禍的事情被其他人在背後指指點點時,也一直是周雨希陪在她身邊。
此刻聽到她的聲音,裴尋音內心的脆弱被完完全全地勾了出來,她想家了,想那個已經不復存在的家。
“你寒假可以回來玩一下嗎?”周雨希在電話那頭問。
“看情況吧。”裴尋音不確定淩縣一中的寒假能放多長時間。
“寒假你爭取回來,我們一起去天鵝湖吧!”
掛了周雨希的電話,裴尋音將手機緊緊握在手裡,握得手心發痛……
她慢慢蹲下身子,把頭埋在膝蓋上,眼淚忍不住地流。
“我早就警告過你了。”
裴尋音聞聲抬頭,發現陸承寂不知道什麼時候坐在了一旁的鐵欄杆上。
“想要在這裡好好過,就收起你的大小姐做派。”陸承寂冷冷地看著她,“每個地方有每個地方的規矩。”
裴尋音瞬間不想哭了,抬手快速擦掉眼淚,眉頭輕蹙,眼神防備,站起來朝後退了兩步和他拉開距離。
“你們這裡的學生都是你這樣的嗎,恃強淩弱?”她冷淡地說道。
陸承寂的眼神驀地黑沉下來,他大步走上前,伸出手一把捏住裴尋音的下巴。
“別以為你有多特別,敢用這種態度跟我講話。”
陸承寂的臉近在咫尺,裴尋音甚至能感受到他的鼻息,他手上使了勁,捏得她下頜骨生疼。
“放開。”她毫不示弱地瞪著他,“我叫你放開!”
陸承寂冷笑一聲:“你也就會跟我叫囂,不放。”
裴尋音在榕城規規矩矩地讀書、練舞這麼多年,從來沒和這種吊兒郎當的無賴交鋒過,一時竟不知道該怎麼辦。陸承寂臉上還帶著傷,且眼神狠狠地盯著她,看著就讓她心裡生出一股邪氣。
鬼使神差地,她低頭在他手上狠狠地咬上去。
陸承寂的手應該是痛的。
裴尋音眼睛的餘光瞥到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他像是在極力忍耐,手上的勁兒也松了些,裴尋音趁機掙開他,脫了身。
“我為什麼要遵守你們這兒的規矩,欺負同學、吃拿卡要,這種規矩誰稀罕?”裴尋音一邊和他拉開距離,一邊發洩似的說道。
陸承寂垂眸看著手背上的咬痕,臉上的表情變得複雜起來,聽她這樣說,他又冷冷地撩起眼皮看了過來。
“你拿我跟張慧比?”他笑了,把這只被裴尋音咬過的手插進兜裡,朝前走來。
“被人欺負了可別躲著哭,張慧可比我好對付多了。”他掠過她身邊,低聲笑道,“或者你求我,我可以考慮幫你擺平。”
他撂下這句話便大步流星地走了,留裴尋音一個人在原地發愣。
要她求他?
做夢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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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淩縣一中附近,三五成群地聚集著一些不願意回家而在外遊蕩的學生。
“承寂!”
檯球廳裡,一個疤頭男沖門口進來的一群人打招呼。
陸承寂走在最前面,他換了校服,穿的是自己的衣服,一身牛仔褲和掛著金屬鏈子的黑夾克,看上去竟一點學生氣都沒有,站在幾個成年人身旁也毫無怯意,說話動作都是最出挑的一個。
檯球廳裡的幾個小太妹看他看得目不轉睛,卻沒有任何人敢上去找他搭訕。
“上周老黑那邊找你麻煩了?”疤頭男一手搭上他的肩,輕描淡寫地問道。
陸承寂輕笑一聲:“找了幾個飛車黨來堵我,沒堵到。”
“聽說今天下午你把他給堵了?”
陸承寂笑道:“說什麼呢,龍哥,我一個學生,下午當然是在學校。”
龍海波笑而不語,看著陸承寂臉上的擦傷,沒再追問下去,但今天下午的情況他很清楚——老黑一個人從賓館出來時被人罩著麻袋一頓亂揍,幾個小弟也被人暗算了。
“那天他沒堵到你是他運氣不好。”龍海波調侃道。淩縣的人都知道,陸承寂這人,如果不能一招把他摁倒,等他騰出手來收拾人的時候,就真是難應付了。
“他運氣不會好的。”陸承寂說這話時,腦海裡卻突然閃過那天裴尋音蹲在小巷裡的樣子。
她的神色陰鬱而茫然,還帶著點倔強。
“老黑是不是張浩的表哥?”陸承寂臉上掛著的笑意消失了。
“是啊,張浩不是有個堂妹和你是同班同學嗎?”龍海波看向他,目光又落到他手上,“你手上這是怎麼了?”
陸承寂低頭一瞥,手背上那兩彎淺淺的牙印,紅得有些曖昧。
“女人咬的?”龍海波的笑容立刻猥瑣起來。
陸承寂眼眸黑沉,冷聲道:“貓咬的。”
他將那只手插進兜裡,不再讓龍海波瞧見,人卻心猿意馬了起來。
這麼多年不見,裴尋音這一點還是跟小時候一樣。
只是,她已經將他忘得乾乾淨淨了。
第四章 報復
張慧的針對並不是悄無聲息的,而是明目張膽地沖著裴尋音來的,從把裴尋音的書本扔到角落裡開始,張慧就已經沒打算好好收場了。
徐真真坐在裴尋音旁邊也不敢和裴尋音說話,上課時,徐真真悄悄地從桌下遞過來一張紙條。
裴尋音接過打開,上面用圓珠筆寫著三個字:對不起。
裴尋音看向徐真真,徐真真把頭埋得低低的,幾乎是趴在桌上——她在寫筆記,眼淚悄悄地落進筆記本裡。
裴尋音默默地將那張紙條疊好收進抽屜裡。
上午最後一節課是體育課,高三取消了其他非文化課程,但因為去年高考時淩縣一中體育這一門的評分出現了兩個不及格,於是從去年起,禁止其他任課老師佔用體育課。
平時在教室裡大家囿於課桌椅那一方窄小天地裡埋頭刷題,很多不必要的社交都減少了,但是到了操場上,所有人都站在一起,裴尋音就感到有些尷尬。
其他人都有伴,三五成群,只她獨自一人,但她並不為此感到難堪,只是有些無聊。
正當她起身準備去一趟洗手間時,一陣呼嘯聲從身後傳來,裴尋音登時覺得後腦勺發麻,頭暈目眩,原來她是被籃球擊中了,而後她就看到一個籃球在地上彈了幾下後滾到一邊。
“不好意思!美女,麻煩你把球扔回來一下。”
她回頭望去,看到兩個面生的男生站在人群中沖她笑。是別的班的同學,而那笑讓她莫名地不舒服。
裴尋音將球扔回去,轉身走了沒幾步,又被球砸中,這次被砸的是脖子,裴尋音頓時覺得天旋地轉,後頸一片火辣辣。
她再次回過頭,發現還是剛才那兩個人。此刻那兩個人正對著她嬉皮笑臉地道:“哎,不是故意的!你再扔回來一下吧?”
裴尋音定睛一看,發現那兩人身邊還站著一個張慧,此刻正捂著嘴笑得十分放肆。
這不是故意的是什麼?
裴尋音捂著後頸定了定神,走過去撿起籃球,扔進了一旁的垃圾桶。
“喂!”
對面幾個人立刻大步流星地走了過來,將她攔住。
“你什麼意思?”帶頭的男生推搡了一下她的肩,“給我把球撿出來。”
“你拿球砸我,還問我是什麼意思?”裴尋音與他對視。
“我都跟你說過了,她自以為是大城市來的,就狂得很,誰都不放在眼裡。”張慧在邊上煽風點火,雖然語氣懶洋洋的,實際上句句都在使勁兒。
“給我撿起來!”帶頭的男生怒火中燒,手用力地指向垃圾桶,眼睛瞪著裴尋音。
四五個男女生瞬間將她圍住,大有不輕易罷休的架勢,裴尋音心裡的那點理智,之前一直被憤怒壓制著,但現在她稍微冷靜一點,就有些後悔自己再次惹了麻煩。
只是她這後悔的念頭也是轉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不服氣。
“張慧,我們是同班同學,你有必要這樣嗎?”裴尋音不打算理會面前這個跳腳的男生,將目光移向攛掇出這場爭端的張慧。
“我跟你很熟嗎?”張慧翻了個白眼,“同班同學又怎麼樣,你現在把球給人家撿起來再道個歉,不然今天下課你別想跑。”
“你聾了嗎?沒聽見?去垃圾桶給我把球撿起來!”
裴尋音不自覺地攥緊了拳頭,雖然她在這裡人生地不熟,也不想給爺爺奶奶添麻煩,但要她沖這些人低頭,她怎麼也做不到。
這裡是學校,她不信這群人真能拿她怎麼樣,大不了……
大不了就和他們拼了。
這個可怕的念頭在她腦中冒出來後就像氣球被充了氣一樣迅速漲大。
“周勤,你閑得沒事幹找死是吧?”
一個暴躁的聲音在一旁響起,伴著疾行的腳步聲,那個帶頭為難裴尋音的周勤臉色一斂,往後退了一步。
一個寸頭從斜後方走了進來,強勢介入裴尋音和周勤一夥人中間,將裴尋音擋在身後。
裴尋音看著這個寸頭的側臉,覺得有點眼熟,幾秒後突然想起,這不就是那天企圖調戲她的混混韓松嗎?
可現在韓松卻站在她前面,看著周勤一夥人,毫不客氣地說:“不想惹事就給我滾。”
周勤以為裴尋音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是個好欺負的,沒想到她背後竟然有韓松。
他瞪了張慧一眼,走到垃圾桶邊撈出那個籃球,面色不虞地撤退了。張慧的臉色更難看,像快發芽的土豆一樣,黃裡帶綠。
“韓松,你管得挺寬啊,她是你什麼人啊?”受了挫的張慧忿忿不平地說道。
“你甭管她是我什麼人,我告訴你張慧,別仗著你哥混社會就在學校耀武揚威的,一中不是他的地盤!“
張慧聞言冷笑一聲:“那走著瞧!狗男女。”
說罷張慧轉身就走,韓松卻突然特別緊張,沖她的背影喊道:“狗什麼……你他媽別造謠!”
一直沉默的裴尋音看向韓松,心裡的防備始終沒放下。韓松回過頭來見她這副表情,毫不在意地笑了笑。
“下次別和這些人對著來,在一中,你得找個人罩著。”韓松意味深長地盯著她。
淩縣一中,既有奮發向上的讀書聲,也有叢林社會的陰暗面。
裴尋音被他看得渾身發毛,禮貌地說了聲謝謝便趕緊走開了。
韓松穿過球場,走向球場一旁的體育館。
體育館二樓是一片大露臺,能俯瞰整個露天籃球場,陸承寂正靠在露臺邊的石柱上,手裡把玩著指虎。
“承寂哥,已經搞定了。”韓松走上前來說道。
陸承寂沒回答,眼神好像在看著籃球場,又好像什麼都沒看,空洞洞的。
韓松見他不說話,又補充道:“張慧看樣子是和她杠上了,一時半會不會收手。”
聽到這句話,陸承寂才有了點反應,喉間發出一聲極淡的輕笑:“沒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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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韓松維護裴尋音的舉動,七班的人對裴尋音的孤立態度似乎鬆動了一些。
她不由得歎氣,既無奈又好笑。
在榕城的時候,她從沒見過學生在學校能有這種影響力,此刻想想都覺得毛骨悚然,韓松能壓制住張慧,而那天在陸承寂面前,韓松連頭都抬不起來……
想起陸承寂昨天對她說的話,裴尋音不自在地瞧了一眼斜後方,他不在座位上,她松了一口氣。
徐真真又開始和她說話了,而張慧自從體育課過後就沒有再出現。
“真真,你知道被老師沒收的東西,什麼時候會還回來嗎?”裴尋音問道,媽媽留給她的那條項鍊始終讓她耿耿於懷。
誰知徐真真面帶難色地對她說:“沒收的東西一般要到高考過後,畢業時才會還給你。”
“要這麼久?”裴尋音皺眉道,“那還有半年多啊。”
徐真真點點頭:“嗯,一般到那時候學生早都不記得了,有些無人認領的東西就被扔了,還有點用處的,老師一般就拿來自己用了,不過我聽說,有挺多東西,等學生畢業再去要,早就不知道扔哪兒去了,老師自己也找不到。”
徐真真這一番話頓時讓裴尋音如坐針氈。
那項鍊相當於薑雲的遺物,是母親留給她的最後的紀念,裴尋音只覺得眼睛發酸,心裡七上八下。
但轉念一想,既然有很多被沒收的物品都遺失了……
那她去辦公室偷偷拿出來,應該也可以?
物歸原主,不算偷吧?
徐真真看著裴尋音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的,關切地道:“你怎麼了?”
“真真,老師們平時是不是經常加班啊?”裴尋音一把抓住徐真真的手臂。
“肯定的啊。”徐真真道,“不過每週五放學後高三年級組有統一例會……”
裴尋音還在等著徐真真的下文,誰知徐真真湊到她耳邊輕聲說道:“那個時候辦公室一般是沒人的。”
兩個女孩你看著我,我看著你,相視一笑。
分享一個秘密,通常會讓感情變親近,徐真真笑過後又拉起裴尋音的手,愧疚地道:“這兩天真是對不起你,張慧說誰和你玩就是和她作對,我真的很害怕,我不像你……你什麼都見過,什麼人都不怕……”
裴尋音聞言一愣,想不明白怎麼自己在徐真真心裡是這種天不怕地不怕的形象。
其實她腦子裡一直緊繃著一根弦,只不過不喜歡輕易妥協服輸罷了。
“沒事。”她揮揮手,便不再接著這個話題聊下去。
今天是週三,再等兩天就是週五,她在腦海中策劃著怎麼趁沒人的時候溜進老師辦公室。
而當她正在細細打算時,張慧卻坐在食堂打電話。
“哥,你今天放學就帶兩個人過來,堵她!”張慧緊緊地捏著電話。
電話那頭的人有些不耐煩:“你不知道你哥最近忙?一天天淨給我找事兒。”
“誰給你找事兒了,收拾個女的你都收拾不了?”
聽著堂妹在電話那頭暴躁的聲音,張浩一個頭兩個大,只得答應下來。電話掛斷,他轉頭對一旁坐著的人說:“黑哥,我一會兒可能有點事,要去一趟一中。”
老黑坐在沙發上,陰鷙的臉上還有還沒痊癒的青紫傷痕,他一條腿高高蹺起,嘴裡叼著一根未點燃的煙,聲音極沙啞地說道:“去一中做什麼?”
“我妹讓我過去教訓個人,我去一會兒就回,不耽誤做事。”張浩伸出手替他點上煙。
“反正我一會兒也沒事,和你一起去。”
陸承寂那個狗雜種,就是一中的吧?
老黑深深地吸了一口煙,眼底閃過一絲狠戾。
放學的鈴聲響起,大家都一窩蜂地往外湧,裴尋音等最擠的那一撥人出去後,才收拾書包站起身來。
徐真真忽然拉住她,說道:“對了,你會跳舞嗎?放寒假前學校會有元旦文藝匯演,咱們班表演節目還缺人……”
“我不會。”裴尋音生硬地打斷了她的話。
“可我看你的身段就像練舞的……”
“抱歉,真真,我還有事,先走了。”
徐真真還沒反應過來,她就已經快步離開了。
裴尋音心跳得像鼓一樣,連她自己也說不清,徐真真只是隨口問一句,卻勾得她心緒起伏。
自從薑雲去世後,她就沒再跳過舞了。
給車禍的被害人賠償後,家裡的經濟狀況也不允許她繼續學習芭蕾舞。
可她怎麼會不想跳呢?她從小學芭蕾,付出過多少汗水,她熱愛芭蕾舞,甚至夢想著成為一名專業的芭蕾舞者,可是現在,芭蕾舞者已經成了一個遙遠的夢。
裴尋音胸口憋悶,埋著頭一路沖到校門口,才稍稍冷靜下來。
黃昏時的淩縣一中門口略顯蕭瑟,學生三五成群地往校外走,裴尋音定定神,獨自朝裴家的方向走去。
走了沒多遠,她就有種奇怪的感覺,好像一直被人盯著。等走到商業街附近時,她心頭的這種感覺越來越強,一回頭,發現後方果然有兩個人跟著她。裴尋音頓感不妙,在商業街裡左繞右繞,拐了幾個彎,想甩掉對方,可一個拐彎後,她就被人拉進了一個小巷。
兩個年紀輕輕但頭髮燙得五顏六色的青年上下打量著她。
“你就是裴尋音吧?”
張浩看著裴尋音,心裡卻暗喜,張慧這個堂妹竟然讓他來教訓這麼一個水靈靈的小美人。
“你是誰?”裴尋音警惕地打量著這兩個人。這兩個人一看就是小混混,更別說在他們身後,還有個正在抽煙的寸頭男,明顯比這兩個人大幾歲,靠著牆不作聲,眼神飄在別處,一副不耐煩的樣子。
這三個人是一夥的。
“我是誰你別管,你在學校挺不安分的啊?”張浩一邊說一邊毫不避諱地用猥瑣的眼神掃了一遍裴尋音,目光在她的胸脯和腰肢上停留得格外久。
“你得罪人了你知道嗎?有人要我來教訓你。”
“張慧?”裴尋音咬緊牙關。
“你還挺清楚?”張浩笑了一聲,眼神驟然狠戾起來,“你是想挨頓打,受幾個巴掌,還是跪下道歉,讓我拍個視頻發給她?”
“你敢?”裴尋音悄悄朝後挪步,聲音顫抖而尖銳。
小巷棋牌室二樓,韓松正在包間的牌桌上玩排列組合遊戲,聽到這脆生生的一聲喊,又聽到細細的爭執聲,就覺得這聲音有些耳熟。
他推了牌走到窗邊,探出身望去,就見裴尋音被兩個人堵在巷子口,還有一個人身型只露了一半,看不清臉。
“哥!”韓松折回來,走到這包房的沙發前,推了推陸承寂,“承寂哥!醒醒,你那小妞要挨打了。”
“什麼小妞?”陸承寂不耐煩地睜開眼,懨懨地看著他。
“裴尋音啊。”韓松眨眨眼。
陸承寂坐起身來,皺眉道:“你在說什麼?”
“真的,就在樓下,你去看看就知道了。”韓松指了指窗邊。
陸承寂看了他一眼,抬腿朝窗邊走去。
張浩看出裴尋音表面倔強,其實已經開始害怕,便略收斂了兇狠的表情,笑道:“要是不想挨打,那就陪哥哥出去吃個飯,玩一玩……你這樣的,沒人護著你可不行。”
“把哥哥哄開心了,以後哥哥罩你。”
“你再不讓開我就大喊大叫了,這附近人可不少……”裴尋音道。
“你還敢威脅我?”張浩皺眉道,“你叫啊……當著我的面,我看誰敢管你。”
裴尋音在榕城從來沒見過這樣的小混混,更別提和這種人打交道了,這會兒又沒辦法脫身,眼睛不自覺地發酸起來。
“承寂哥,你還不去英雄救美?”韓松在樓上看著都著急。
陸承寂緊盯著裴尋音和張浩,身體卻紋絲不動。
“你急什麼?”他聲音冷冷的。
張浩見裴尋音油鹽不進,而身後,老黑的喘氣聲已經表明了他的不耐煩,於是張浩直接把手搭上裴尋音的肩,作勢要摟著她。
“識相一點,安心陪哥哥去玩,晚上放你回家。”
裴尋音像觸電般一把甩開他的手,像刺蝟受到生命威脅時豎起全身的刺一般,她兩眼發紅,一副要和對方拼命的架勢。
“你再碰我一下試試?!”她指著張浩。
張浩冷笑一聲:“怎麼,你一個外地佬在我的地盤上還想和我來硬的?叫你陪我吃飯是看得起你!”
“你知不知道我是誰的人?”裴尋音情急之下豁出去了,“我是陸承寂的人,你敢碰我一下試試?”
看到張浩表情一凝,裴尋音就知道自己這一招沒使錯。
站在窗邊聽到全部對話的陸承寂忽然笑了。韓松轉頭看向他,但他那笑意只閃動一瞬,隨後他的臉色便立刻黑沉下去。
“都聽到她說的了?”
陸承寂揮了揮手,包廂裡的人全都站了起來。
“走。”
韓松見他長腿一邁便下樓了。
張浩還想糾纏裴尋音,身後的老黑卻突然走了過來,示意他閉嘴。
“你說你是陸承寂的人?”老黑臉上的肌肉不自覺抽動著,顯得面目猙獰。
裴尋音見他這副表情,往後挪了幾步,抿緊了唇。
“說話!”老黑向她逼近。
裴尋音捏著衣角的手心裡全是汗,正不知所措時,一個身影突然從身後掠過來。
“老黑,好久不見。”
陸承寂的手搭上裴尋音的肩,手指輕點兩下,不著痕跡地將她帶到自己身後。
裴尋音回頭看,發現周圍突然圍過來十多個男生,個個人高馬大,有幾個還穿著校服。
“承寂啊,這麼巧?”老黑冷笑一聲,和陸承寂對視著,眼神像一把刀一般,散發著寒光。
“你混得真差啊,三天兩頭跑來欺負我們一中的學生。”陸承寂臉上掛著笑,眼神卻冷得很。
看到陸承寂如此挑釁,張浩卻是完全不敢吱聲,偷偷瞄向自己的大哥,發現老黑也只是淡淡地笑了一聲。
“這年頭,混得好不好真的很難說啊,連山雞都想飛上枝頭變成鳳凰,你說是不是?”老黑話裡有話,神色囂張地看著陸承寂道,“就像你當年,也不過是一個沒人要的小雜種,你說是不是,狗子?”
聽到最後兩個字,裴尋音心頭一動,看向陸承寂,他卻面不改色,好像對老黑說的話全然不惱,倒是韓松很暴躁,指著老黑便喊。
“你罵誰呢?”
“找死啊!”
這邊人多勢眾,遠比老黑那邊三個人要多,但老黑只是低頭點上一根煙,陰鷙地笑道:“來日方長,咱們走著瞧,別以為你傍上陸家就能在淩縣橫著走,你不過是陸家的一條狗。”
陸承寂嘴角緩緩翹起,聲音有著少年獨有的張狂氣:“走著瞧,也得有腿能走才行,你說是不是?”
老黑陰惻惻地笑了,狠戾的眼神從陸承寂身上掃到裴尋音臉上。
他的惡毒神色讓裴尋音打了個寒戰,一股黏稠而強烈的厭惡從她心底滋生出來。
雖然嘴上唇槍舌劍,但對方到底有十來個人,老黑沒有多做停留,掃了他們一眼後,略揮一揮手便走了,陸承寂也沒攔他,只是當張浩想跟著老黑溜走時,卻被陸承寂一把揪住了衣領。
“再讓我看到你出現在她附近,張浩,你知道後果。”陸承寂眼神黑沉,俯視著比他矮一個頭的張浩。
這股壓迫感讓張浩根本不敢與他對視,連連點著頭,像喪家犬一般逃走了。
“什麼玩意兒啊。”韓松看著張浩滑稽的背影唾駡道。
陸承寂轉過身來,垂眸看著沉默的裴尋音。
她也垂著眼,睫毛輕顫,眼眶微紅,渾身線條都繃得很緊,好像依舊不太想和他說話。
“哎,散了散了,沒事了,回去玩兒去!”
韓松見狀,趕緊將周圍烏壓壓的愣頭青們全部往回趕,有幾個好奇心重的還在回頭打量裴尋音。
“那女的是誰啊?”
“別問了,別問了,快走。”
這些細碎的聲音在小巷裡回蕩,裴尋音想了想,還是抬頭對上陸承寂的目光。
“謝謝你。”她誠懇地說道。
“你膽子夠大。”陸承寂微微皺眉道,“你知道我在外面結過多少仇嗎,就敢報我的名字?”
“……”
他聽見了?
裴尋音太陽穴直跳,恨不得馬上找條地縫鑽進去,可嘴上依舊不服輸地說道:“那你上次還說,我求你,你就能擺平這些人……”
裴尋音的重點在於“擺平”二字,可陸承寂的重點與她完全不一樣。
“那你求我了嗎?”他又問道。
“……”
“我為什麼要求你?”裴尋音淡淡地道,雙唇又不自覺地抿緊。
剛才她那樣說,只是權宜之計,而他又來得湊巧,現在危機已經解除,她才不想求他。
“嗯?我在你這兒,這麼快就沒有利用價值了?”陸承寂挑眉,額頭青筋直跳。
“這是你欠我的。”裴尋音理直氣壯地道。
“我欠你什麼?”
“第一次見你的時候,就在這裡,你拿我當擋箭牌。”裴尋音指了指那條小巷的方向,她還清楚地記得陸承寂被飛車黨追的那天晚上。
可她這句話說完,陸承寂的臉色卻變了,他明朗鋒利的五官黯淡了下去,變得壓抑而冷峻,整個人像是突然與她隔了一層紗一般,變得複雜而難以解讀。
“那不是我們第一次見面,裴尋音。”
她聽見他的聲音,像淩縣的夜風,低沉地、凜冽地,擦過她的耳朵。
第五章 疑雲
裴尋音回到家的時候,王湘雲正在門口張望,看見她的身影,馬上就走了上來。
“茵茵,今天怎麼這麼晚才回啊?”
裴尋音有些心不在焉,聽到奶奶的聲音才抬起頭。
“對不起,奶奶……我放學後留下來做值日了。”她有些心虛地撒了謊。
王湘雲沒有多說什麼,只趕緊招呼她進屋吃飯。可滿桌的菜吃到嘴裡仿佛沒有什麼滋味,裴尋音端著碗,魂不守舍。
“奶奶,我小時候……”猶豫片刻,裴尋音道,“我小時候在這裡朋友多嗎?”
“怎麼突然問起這個來?”王湘雲笑道,“是在學校碰到熟人了嗎?”
“沒有,就是好奇。”裴尋音沒有提起陸承寂,“您上次說的那個‘小狗’,是誰家的孩子啊?”
“他啊……”王湘雲一邊給裴尋音夾菜一邊歎道,“也是個可憐的孩子,聽說他媽媽還是當時為數不多的大學生呢。”
“她憑著自己的本事考出去,一個人在檀州闖蕩,聽說前途一片光明,可是突然有一天,她就獨自大著肚子回來了……”
王湘雲說到這裡時,突兀地收了聲,覺得不太應該和裴尋音說這種細節。
“那後來呢?”裴尋音追問道。
“後來她一個人養著那個孩子,精神狀況也不好,早早地就死了。她去世時,那孩子才上初中。”
“那個孩子就是‘小狗’嗎?”
“你有的時候叫他‘小狗’,有的時候叫他‘狗子’,但他肯定有名有姓,可是除了他媽媽沒有人叫他的名字,因為他的身世,他同齡的夥伴們都瞧不起他,欺負他。”王湘雲緩緩地道,“可是你那時候才不管這些,就愛和他玩,和他最親近,因為那時你媽媽不在身邊,而他又沒有爸爸……你們兩個啊,都是小可憐。”
“那他真名叫什麼?”
“記不起來了,奶奶年紀大了。我和你爺爺也不知道他真名叫什麼,連見都沒見過。那時候你爸每天帶著你出去玩,其實他是去打牌,然後把你丟在一邊,你就經常和他玩。說起來,我和你爺爺其實並沒有見過‘小狗’長什麼樣。”王湘雲皺著眉想了半天,補充道,“不過他媽媽好像姓周。”
聽到這個答案,裴尋音的肩膀不自覺地耷拉了下去。
那陸承寂說他們不是第一次見面是什麼意思?
“奶奶,那除了小狗,我還有別的玩伴嗎?”
“還有幾個,不過留在淩縣的不多,你還是和小狗最親近。”
裴尋音淡淡地笑了一下,感覺在奶奶這裡估計是問不出什麼了,但她腦海裡一直縈繞著陸承寂說的那句話。
或許他們小時候就見過,或許他認錯了人,不管是哪種,陸承寂丟下那句話後就不太高興地徑直離去,反而讓她回來猜個沒完,直到深夜還在被窩裡輾轉反側。
直到第二天,裴尋音頂著微微發青的黑眼圈來到教室,看到陸承寂怡然自得地靠在座位上一邊轉筆一邊和人聊天時,頓時覺得自己可笑極了。
說不定那只是一個玩笑,他根本沒把他自己說的話當回事。
週五轉眼就到了,裴尋音起了個大早,打算趁放學後潛入辦公室“偷項鍊”,也因此,今天的課程好像變得無比漫長。
好不容易快把上午給熬完,到了第四節課上課前,張慧卻朝她的座位走了過來。
“裴……裴尋音。”張慧鐵青著臉道,“對不起。”張慧神色複雜。
裴尋音見她害怕的同時,又有些咬牙切齒,感到怪異極了。
“你在說什麼?”
“對不起。”張慧再次生硬地重複道,“那天,是我叫人在校門口堵你的,以後我不會這麼做了。”
裴尋音沉默了一會兒,問道:“你就這麼討厭我?”
“嗯。”張慧坦然答道,“你太裝了。”
說罷她便微微轉身,但猶豫片刻,她又補充道:“你明明就看不起這裡。”
張慧走後,裴尋音轉身看向陸承寂。
陸承寂卻是一臉看好戲的樣子,還是那天不歡而散時的那副表情。
“你是不是威脅她來道歉了?”裴尋音問道。
“我看上去像是會欺負女人的樣子嗎?”陸承寂冷聲道。他說的是實話,他壓根沒有找過張慧,只不過張浩這幾天好不好過,他就不知道了,他聽龍海波說替他教育了張浩,他也沒攔著。
裴尋音被他這句話噎住,也不想再問些什麼。這時,周放卻一臉愁容地從門口進來了。
“周放!你怎麼這些天都沒來呀?”徐真真關切地問道。
周放臉色發青,眉眼耷拉著,看上去很疲憊。
“沒什麼,家裡的事。”
徐真真一聽他說是家事,立刻閉了嘴,轉過身去,不再追問。
裴尋音察覺到氣氛的異常,不由得多看了徐真真兩眼。
直到放學後,周放從教室離開,徐真真才湊到裴尋音耳邊小聲說:“周放家裡的情況挺複雜的,他挺不容易的。”
“你怎麼誰家的八卦都知道?”裴尋音淡笑道,停下收拾書本的手,等著徐真真的下文。
“他媽媽未婚先孕又死得早,他爸爸從頭至尾都沒出現過,他是外公外婆帶大的,可是他外婆前兩年又得了病,身體一直不好……”
徐真真還在感歎,裴尋音卻在一邊皺起眉。
奶奶說過的小狗,不就是母親未婚生子且早逝嗎?而且姓周這一點,也符合!
“那……那他是從小就生活在淩縣嗎?”裴尋音問。
“應該是吧?”徐真真歪了歪頭,“他外公外婆都是淩縣的,他親生父親又不知所終,他離開淩縣還能去哪兒?”
淩縣不大,周放很有可能就是那個叫“小狗”的小男孩。
裴尋音對這個兒時玩伴的印象全部來自于奶奶說的話,她自己無論如何也回憶不起半點細節了。
可她確實在淩縣生活過,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爺爺奶奶,以及那個“小狗”,就是她在淩縣的曾經。
下午上課時,裴尋音一直注意著身後周放的動作,想找個合適的時機,問問他小時候是不是有個外號叫“小狗”。
可每次當她回過頭去看時,就發現陸承寂總是盯著她,她幾次話到嘴邊都因為他的目光而感到很不自在。
“你老扭來扭去幹什麼?”陸承寂終於受不了裴尋音的頻繁回頭。
裴尋音快速地找了個藉口:“沒什麼,我覺得椅背不好靠,不舒服。”
陸承寂用手肘撐著臉靠在牆邊,眼神落在裴尋音坐的椅子的椅背上,那木質的椅背看起來光滑圓潤。
什麼椅背不舒服?又是藉口。
陸承寂眯起眼,眼神又轉到周放身上,裴尋音幾回都看向他,當他是個瞎子注意不到嗎?
“喂。”陸承寂用筆點了點精神萎靡的周放,後者原本快睡著了,被他一喊又醒了。
“怎麼了?”周放的眼神有些迷離。
陸承寂見周放原本就小的眯眯眼此時更加“縮水”了,塌鼻樑邊還長著幾顆痘,整個人瘦弱得像棵大頭豆芽菜一樣,到了嘴邊的話愣是易了弦改了音。
“你……家裡還好吧?”陸承寂用毫不關心的語氣問出了這句話。
誰知周放吃驚的同時還略帶感動:“多謝你關心!我……還好,外婆住院,我去看護了幾天。”
陸承寂點點頭,而前座的裴尋音終於找到了可以和周放這個悶葫蘆搭話的機會。
“看護老人還是挺辛苦的……”她回過頭道。
“是啊,可是我不去的話,外公會更辛苦。”周放歎了口氣。
“你從小就是外公外婆帶大的嗎?”裴尋音問。
“是的,我媽走得早,我爸……”周放說到這裡語氣有些失落。
“你爸爸不是淩縣人嗎?”裴尋音語氣輕緩地問道。
陸承寂在一邊看著這兩人有來有回,你一句我一句的,裴尋音對周放明顯有股不同于平時的熱情,一股躁意從他心底升騰上來。
“周放。”他音色低沉地叫了周放一聲。
周放轉過頭去,看見陸承寂一張面色不虞的臉。
上課鈴響得恰是時候,裴尋音眼看話題才切入正軌,卻也不得不轉過身去,拿出書準備上課。
陸承寂卻是一股無名火憋在心裡,不知如何發洩,半晌,他站起身走了。
坐在他旁邊的周放只覺得他的動作、步伐都有些躁意,好像誰惹到了他似的。
這混世魔王剛剛跟他說話還挺有人情味的,忽然就不高興了,總不可能是他惹的,難道是因為裴尋音?周放萬分疑惑。
坐在前面的裴尋音卻對周放的疑惑渾然不覺,畢竟上完這節課就放學了,她的心思已然飄到了另一件事上。
她這兩天多少留意了一下彭旭辦公室的情況,知道那間辦公室裡一共有三個老師的辦公桌,彭旭的辦公桌在最裡面,但他的儲物櫃就在辦公室門口。因為週五放學時要開例會,所以三個老師都不會在辦公室,但老師們出去開會時如果將門上了鎖,就會比較麻煩。
辦公室大門頂上有兩個不算窄的氣窗,裴尋音估算了一下,如果踩在課桌上,以她的身材,從氣窗爬進去是沒有問題的。只是這樣動作太大,就多了一些被人發現的風險。
“真真。”她把臉藏在書後面,小聲說道,“放學後,你能幫我把下風嗎?”
放學鈴響後大概一刻鐘,教室裡的人就走得差不多了。
值日生見裴尋音坐在位置上一動不動,便催促她走。
“徐真真不舒服,去上廁所了,我等她一起走。”裴尋音道。
值日生急著回家,便將教室鑰匙交到裴尋音手中,囑咐她千萬別弄丟了,而且明天一定要記得早點來開門。
目送值日生離開後,裴尋音便拿出手機給徐真真發信息。
不到一分鐘,徐真真便探頭探腦地從教室後門溜了進來。半小時後,走廊上也看不見人影了,兩人輕手輕腳地站在彭旭辦公室門口。
“你在一旁等我一會兒,有情況就喊一聲。”
徐真真膽子小,有些為難:“那你快點出來……我有點慌。”
裴尋音點點頭,伸手敲了一下辦公室的門,誰知那門“吱呀”一聲便開了。
彭旭竟然沒有鎖門,這比裴尋音想像中要容易太多,也不用翻窗進入了。她探頭進辦公室,裡面果真沒有人。
裴尋音虛掩上門,找到彭旭的儲物櫃,發現櫃子竟然也沒上鎖!
這極其順利的一切反而讓她的心跳更快了,她動作迅速地在彭旭的儲物櫃裡翻找母親留給她的那條項鍊。
可是儲物櫃裡東西太多、太雜,她又不能翻亂,因此等她找到那條項鍊時,時間已經過去了十分鐘。
正當她關上儲物櫃的門,準備離開時,卻聽見徐真真在門外大喊一聲:“彭、彭老師!”
裴尋音感覺自己的心臟瞬間停跳,真是事情太過順利就反而容易在意想不到的時刻翻船。
“這麼晚了怎麼還不走……”
“我不太舒服,在廁所裡耽誤了一會兒。”
“快回家吧。”
裴尋音聽見彭旭和徐真真交談的聲音越來越近,情急之下,鑽到了靠門的一張辦公桌底下。這幾張桌子底下都是三面封閉式的,這張桌子的主人將大衣掛在了椅背上,裴尋音拉近椅子,剛剛好將自己擋住。
辦公室門被推開,進來的不止彭旭一個人,而是兩個人,裴尋音看著兩雙皮鞋從門口踱步進來,心都沖上了嗓子眼。
而更讓她感到窒息的是,剛剛她一時慌亂,竟然把項鍊掉在了辦公室的地上,還好這兩人毫無察覺,直接跨過了它。
“承寂,你先回去吧。”彭旭道。
裴尋音簡直懷疑自己聽錯了……
陸承寂從彭旭辦公桌後面坐起身來。下午他剛從教室出來就和彭旭碰了個正著,被彭旭“請”到辦公室談話,談到一半彭旭要去開會,便把他留在了辦公室裡。
他拉開彭旭午休用的小躺椅睡在了彭旭辦公桌後面,沒多久便聽到裴尋音鬼鬼祟祟進來搜刮的聲音,而她渾然不知辦公室裡其實還有一個人。
“高三了,好好想想我和你說的話。”彭旭看陸承寂眼底帶笑的樣子,實在是沒個正經,忍不住又叮囑道。
“知道了,老彭。”陸承寂邁著步子往外走,走到裴尋音藏身處時,他停頓了幾秒,趁身後二人不注意,彎腰把地上的項鍊撿了起來,收進了自己的口袋中。
裴尋音一口氣差點沒上來,而陸承寂出門時還特地把辦公室的門給關上了。
這下她非得等彭旭走了之後才有可能從辦公室出去了。
裴尋音定了定神,縮在辦公桌下一動不動。
彭旭不應該在這個時候回辦公室的,很可能是臨時有事,既然是臨時,那麼他應該就不會久留。
“老彭,你給我個准話,到底能不能弄進來?”
和彭旭一起進來的那個男人說話了,聲音嘶啞尖細,十分難聽。
裴尋音卻覺得似曾相識。
她聽過這個聲音,有些熟悉,但這種熟悉感中還帶著一種逐漸變強的噁心感。
她感到噁心,那尖細又嘶啞的嗓音就像金屬用力劃過黑板的聲音一樣,讓她渾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你以為高三想要插個人進來是什麼容易的事嗎?”彭旭明顯有些不耐煩。
“我曉得不容易,但是眼看高三上學期就要過去了……”
“尖嗓子”語氣急切,在辦公室裡來回踱步。
“我要是有別的門路也不會來求你了,但我們老康家就這麼一個兒子,你也別想甩手不管!”
“你老康家的兒子跟我姓彭的有什麼關係?”彭旭反問道。
“你們老彭家也只有一個女兒……女兒都是要嫁人的……”
裴尋音聽見彭旭冷笑一聲打斷了“尖嗓子”所說的話,帶著幾分薄怒斥道:“你要是還想有我們這門親戚,就少嚷嚷你這一套歪理。還有,以後不要到學校來找我,不要影響我的工作,否則逢年過節見了面,大家都不體面!”
“尖嗓子”一時啞口無言,在片刻的靜默後,裴尋音聽見沉重的腳步聲響起,應該是“尖嗓子”走到門口摔門而去。
不到一分鐘,彭旭也打開辦公室的門離開了。
在確定二人的腳步聲已經完全聽不見後,裴尋音從辦公桌下爬了出來,她的腿因為一直蹲著已經麻了,像無數小蟲在咬一樣,緩了半分鐘才緩過來,她便趕緊打開門出去了。
和腿麻相比,讓她更難受的是胸悶、噁心,她急匆匆地穿過走廊,朝著走廊盡頭的女廁所走去。
徐真真從廁所前面的廊柱後探出頭來,就看到裴尋音臉色蒼白地走了過來。
“老彭沒發現吧?剛剛嚇死我了!”
徐真真話還沒說完,裴尋音就沖進了廁所。
裴尋音什麼也沒吐出來,只有一陣幹嘔。徐真真見她這樣難受,忍不住追問道:“你這是怎麼了呀?”
裴尋音半天沒說出話來,她的心還提在嗓子眼裡沒放下去。
“沒事,彭旭沒發現我……”她說道。
“那就好,那你緊張成這樣幹嗎?”徐真真有點想笑,“嚇死了吧?”
裴尋音點點頭:“確實給我嚇得不輕,我聽到你喊的時候,冷汗都冒了一身。”
這會兒她背上還有汗呢,被風一吹就感覺從脖子涼到後背。
裴尋音努力將那股不適感壓了下去,她自己也不知道怎麼會這麼難受,大概是辦公桌下逼仄的空間和那個“尖嗓子”陰陽怪氣的聲音,再加上緊張的氛圍,讓她過於緊張了。
裴尋音和徐真真沒有敢在“作案現場”多停留,一路小跑著出了學校。
“對了,你找到你的項鍊了嗎?”
出了校門後,徐真真忽然想起了這件關鍵的事。
“……”不提還好,一提起這個,裴尋音就有些生氣,“被陸承寂撿走了。”
徐真真露出了不可思議的表情。
“他一直在彭旭辦公室裡睡覺,我進去的時候沒發現他,被桌子擋住了。”
“那明天你問他要,他會給你的。”徐真真說,“承寂從不占別人便宜。”
“……”裴尋音難以置信地看了徐真真一眼。
誰說的,她在小巷那兒第一次見他,就被他占了便宜。
而且裴尋音有一種直覺,陸承寂既然當時在辦公室撿走那條項鍊,就不會輕易交給她。
“今天謝謝你,真真。”她柔聲道,“對了,你有沒有陸承寂的電話?”
從徐真真那裡要到陸承寂的電話後,兩人分道揚鑣。
晚上裴尋音在床上翻來覆去,手機屏幕一直亮著,那串電話號碼始終在屏幕上閃爍。她一開始想發信息,可是那些字打了刪刪了打,怎麼措辭都不對,弄得她心煩氣躁,最後索性直接撥通了陸承寂的電話。
“喂?”陸承寂的聲音有些沙啞,好像很疲憊一般。
“陸承寂,我是裴尋音。”
“嗯。”
裴尋音聽他淡淡地答了一聲,有些噎住了,好像他還在等著她說明來意。
“那條項鍊……”她提示了他一下。
“是你的?”
“當然是我的。”
“明天帶給你。”
陸承寂的聲音低沉而短促,好像沒有多少工夫和她交談一般,但出乎裴尋音意料的是,他很爽快,沒有像平時一樣故弄玄虛,提出條件,或者口頭捉弄她。
知道她要,他就直接答應了,這比裴尋音想像的要順利許多。
“好的,謝謝。”
聽到裴尋音道謝的聲音後,陸承寂掛斷了電話。
黑暗的包間裡,陸承寂對面坐著一個穿著板正的男人,剃個平頭,身體坐得筆直,神色嚴肅。
“張朝東,你說完了就該走了。”陸承寂斂眸看著對面的男人,語氣冷淡。
“老闆住院已經一周了,你應該回去看看。”張朝東表情嚴肅,“那畢竟是你父親。”他的聲音十分低沉,與包間外面那些妖冶唱歌的聲音形成強烈的對比。
“是嗎?”陸承寂笑道,“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我好像是外公外婆帶大的,沒有父親。”
張朝東看上去三十出頭,眉間卻已有了深深的川字紋,且做派老成。他像一個兄長一樣看著陸承寂,而陸承寂看向他的眼裡卻什麼情緒都沒有。
張朝東是陸榮的心腹助理,手握集團百分之三的股份。他如此年輕卻得陸榮如此器重,必定是陸榮十分信任的人,否則他也不會三番五次地代替陸榮來尋他。
“你還是太年輕了,很多事情你不能理解……”張朝東歎了一口氣。
“瞞著自己妻子在外面拈花惹草,以未婚的身份欺騙年輕姑娘,誤人一生。”陸承寂嘲弄地笑道,“這種人我應該怎麼理解?”
“那個年代……”
“品行高低關年代什麼事?”陸承寂眼神裡湧起一股躁意,他徹底不耐煩地打斷了張朝東的話。
張朝東也不再勉強,站起身來,嘴唇微微抿起:“你遲早是要回家的,現在你還沒有畢業,不知道社會艱難,到時候再回去,就不一定會像現在這麼順利了。”
陸承寂笑了,笑容卻十分嘲諷,仿佛聽到了極其荒謬的事一般。而這嘲弄的笑容又很快消失在他臉上,取而代之的是那一雙沒有任何情緒的眼睛。
“一個私生子,就是死在外面,也跟陸家沒關係。”他一字一頓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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