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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風渡‧終結篇(全2冊)(簡體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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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風渡‧終結篇(全2冊)(簡體書)

商品資訊

人民幣定價:69.8 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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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T$ 419 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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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品簡介
作者簡介
名人/編輯推薦
目次
書摘/試閱

商品簡介

1、願我如長風,渡君行萬里。
溫婉閨秀柳玉茹×桀驁公子顧九思

一場捉弄,一世情緣。一生相守,一代傳奇。
2、晉江超人氣作家墨書白繼《山河枕》後巔峰權謀代表作!
晉江文學城2019年度古言組十大佳作之一!

3、唯願以此肉身為她遮風擋雨,護她衣裙無塵、鬢角無霜。
4、52萬+收藏,64億+積分,9.8讀者評分!
熬夜看完!年度好書!有口皆碑!傾情力薦!
白敬亭、宋軼主演同名電視劇!

柳玉茹為了嫁一個好夫婿,當了十五年模範閨秀,卻在訂婚前夕被逼嫁給了名滿揚州的紈絝顧九思。
嫁了這樣一個人,她這輩子算是毀了。
尤其在嫁過去之後,她才知道這人也是被迫娶的她。
柳玉茹心死如灰。

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三天后,她醒悟了:嫁了這樣的紈絝,還當什麼閨秀。
於是成婚第三天,這位出了名的溫婉閨秀抖著手、提著刀,用盡畢生勇氣上了春風樓,同爛醉如泥的顧九思說了一句:“起來。”
之後顧九思的境遇大起大落,都是這個女人站在他的身邊,用嬌弱又單薄的身子扶著他,同他說:“起來。”
於是他哪怕被人碎骨削肉,也要從泥濘中掙扎而起,咬牙背起她,走過這一生——唯願以此肉身為她遮風擋雨,護她衣裙無塵、鬢角無霜。

作者簡介

墨書白
晉江文學城超級積分作者,能駕馭各種題材,擅以小人物寫大情懷。
已出版作品:《山河枕》《長風渡》《長公主》《天行晚》

名人/編輯推薦

這本書中有人性,有權謀,有恢宏浩大的謀篇佈局,有“百姓為先”的家國情懷,更有“君子有道”的人生準則,還有永遠明豔清澈的顧九思、柳玉茹……
——晉江讀者 67436611
看到拍劇了,先來瞭解原著,書的篇幅很長,我也很久才看完,很好看。主角團他們都赤誠地愛著家國天下,九思不忘初心,玉茹堅毅果敢,他們互相扶持、互相成就。很優秀的原著,期待導演、演員能更好地演繹出來!長風渡加油!
——晉江讀者 平菇菇
太好了,不管是男女主角的成長,女主角的自強,男主角為百姓而仕,還是主角團為百姓所做的一切,都讓人感覺熱血沸騰。成長路上,有挫折,有痛苦,有犧牲,有友情,有愛情,有親情,他們相互扶持,終於不改初心,讓百姓過上了更好的生活!
——晉江讀者 晚
文筆和故事都極佳,人物豐滿,有血有肉,故事跌宕,有笑有淚。
——晉江讀者 晚來天欲雪
很愛的群像戲,主角有過人之處,卻不“龍傲天”,情節跌宕起伏,扣人心弦。
——晉江讀者 颺青飛

目次

第一章 心意決 1
第二章 鳳凰落 33
第三章 黃河謀 63
第四章 悅神祭 92
第五章 少年意 125
第六章 至滎陽 153
第七章 忘年交 182
第八章 柳夫人 212
第九章 不相負 243
第十章 孤城亂 270
第十一章 千燈明 301
第十二章 兄弟情 330
第十三章 宮門變 363
第十四章 風雲起 392
第十五章 天下亂 422
第十六章 家國碎 451
第十七章 君子道 482
第十八章 孤注擲 511
第十九章 長風渡 546
番外合集 578

書摘/試閱

長風渡•終結篇
墨書白

第一章 心意決
顧九思陪柳玉茹待了一晚上。
而這時候,葉世安在牢房裡輾轉難眠,覺得自己被顧九思騙了。
顧九思說牢裡很舒服,其實並不是。石板床上鋪了褥子,但還是會有潮氣從下面傳上來,讓被子、床褥都有一股說不出的味道。葉世安沒辦法,只能把被子也墊在床上,企圖讓自己睡得舒服些。後來發現那其實也沒多大用,最終只能自己躺在床上用自己的體溫把褥子給焐幹了。顧九思說牢裡有書,可以讀一下打發時間,誰知道這屋裡的書只是一張張地圖以及一些民間話本。這些葉世安還可以忍耐,直到半夜時分,他開始尿急,找了一圈,終於發現了靠在旁邊的一個木桶。
葉世安對著這個木桶,驟然崩潰了。
騙子,顧九思這個大騙子!!
神仙也有五穀輪回,葉世安一代君子,自然不能失了風度。他看著面前的木桶,咬了咬牙,還是回到了床上,在寒風中抱緊自己,閉著眼硬憋著。
憋到了啟明星升起來,他終於聽到了外面傳來腳步聲,顧九思回來了。沈明送顧九思回來,還給葉世安帶了官袍。顧九思一進來,葉世安就跳了起來,一把抓過官袍,疾步往外走去,拉住獄卒低聲問了兩句,人就走過轉角不見了。
“他去做什麼?”沈明有些發蒙。
顧九思也不明白:“氣得一句話都不同我說了?”
但時間緊急,顧九思也來不及弄明白葉世安的意思,進了牢房,把門關上,同沈明道:“趕緊去上朝,有什麼消息記得告訴我!”
顧九思很自覺地上了鎖,和獄卒道:“您歇著吧,我鎖好了。”
這時候,葉世安已經疏解完畢,從轉角後走了出來。他冷冷地瞟了顧九思一眼,拔腿便走,沈明趕緊追上去。
顧九思愣了愣,摸了摸鼻子,沒想到葉世安會氣得這麼厲害。

葉世安和沈明上了朝。
當日,範軒便宣佈,太子將替天子南巡,查看黃河堤防,施恩於天下。因為太子是范軒的一根獨苗苗,範軒將從東都調五千精兵護送。
這條命令下來,所有人都蒙了。早朝散了以後,許多大臣聚到周高朗面前來詢問:“周大人,陛下這是什麼意思?”
周高朗攤攤手:“我又不是陛下,我怎麼知道陛下是什麼意思?”
陸永站在一旁,神色平靜。以往在這種時候,陸永總是最先過來詢問情況的,可現下他似乎對此事完全不關心。周高朗不著痕跡地看了陸永一眼。
出了宮門,周高朗叫住了陸永:“陸大人。”
陸永頓住步子,周高朗追上去,同陸永並肩而行,笑著道:“感覺最近陸大人和以往有些不同。”
“有何不同?”陸永面色平靜。
周高朗笑了笑:“以往陸大人不是這樣不愛說話的人。”
陸永僵了僵,隨後歎了口氣:“不瞞周大人,最近戶部事務繁忙,我也太勞累了。若是有什麼得罪了周大人的地方,還望周大人見諒。”
“我能有什麼好得罪的?”周高朗笑笑,轉過頭去,看著宮外的天空,道,“老陸,咱們從幽州一路爬上來,也十幾年光景了,你應該多信任老範一些。”
陸永在袖下捏起拳頭,提醒自己不要緊張。
周高朗卻完全沒有看他,只是道:“不該瞞的不要瞞,瞞了也瞞不過。陛下終究是對你好的,十幾年的感情,誰都不會這麼心狠。”
陸永整顆心都提了起來。周高朗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提步走了出去。
周高朗走後,陸永在門口站了一會兒,閉上眼睛,輕歎一聲。

太子南巡這條調令發出來,範玉頓時慌了,忙去找了洛子商,道:“太傅,父皇讓我南巡,這是什麼意思?”
洛子商低頭看著棋盤,沒有作聲。
範玉有些不滿,提高了聲音,道:“太傅!”
“陛下讓太子南巡,那便南巡吧。”
“可是……”
“殿下在朝中根基不穩,”洛子商淡淡地道,“還是需要做出一些實績的。欽天監預計今年黃河將有水患,黃河每年都會決堤,若是今年太子南巡之後黃河無事,殿下在臣民心中的地位必然高漲,也算有了實績。”
“這些都不重要,”範玉皺眉道,“父皇就我一個兒子,我有沒有實績,難道父皇還能讓其他人做了皇帝?!”
洛子商持著棋子的手頓了頓,他抬起頭來,朝著範玉恭敬地笑笑,道:“殿下誤解陛下的意思了,陛下不僅想讓殿下當皇帝,還想讓殿下當一個萬民稱頌、青史留名的好皇帝。殿下雖然很優秀,但還是需要讓人知道。”
這話範玉聽著舒服,他點了點頭,道:“你說的極是,我得讓人知道這些才對。本宮南巡,你也隨行的吧?”
“微臣自然是要隨行的。”洛子商轉過頭去,目光落在棋盤上。

太子出巡這件事準備了大約三日,範玉便帶著人馬浩浩蕩蕩地出發了。
這時候,柳玉茹在望都買的地裡種出的糧食也已經運送到了東都。
方經戰亂,各地的糧價都不算便宜。望都當初有柳玉茹收糧,糧食充足,後來又有流民開墾,今年豐收,糧食買賣相比東都,有不止十倍利潤。
柳玉茹親自到門口去接糧食,路上恰好遇見太子浩浩蕩蕩的隊伍。她坐在馬車裡,撩起簾子,看著太子的南巡隊伍出城。太子的馬車後面,跟了一輛樸素無華的小馬車。她正想著那馬車裡是誰,便見那馬車的簾子突然被撩起來了。一張蒼白的有些病態的臉出現在柳玉茹面前,那人看見柳玉茹,目光裡帶了幾分說不出的笑意。這笑意十分複雜,讓柳玉茹皺起眉頭。
馬車交錯而過的瞬間,洛子商放下簾子,仿佛掀起簾子就只是為了看這個人一眼。
印紅趕忙上來,同柳玉茹道:“夫人離他遠點兒,這人也太瘮人了。”
柳玉茹垂下眼眸,看向賬本,道:“翻頁。”
她如今手指動不得,看賬本時只能讓印紅幫著翻頁。
柳玉茹看著賬本上的糧食數量,不一會兒,就聽外面的人說運糧食的隊伍到了。
她下了馬車,親自見了運糧的人,給了每個人一個小錢袋,說是圖個吉利。大家遠路而來,風塵僕僕。柳玉茹這一番舉動,讓所有人心裡都激動起來,大家覺得這一趟也不算虧。
柳玉茹帶著人去了東都郊外的倉庫,這是她特意租下的一塊地,專門用來存放貨物和糧食。她看著人把糧食一袋一袋搬運進來,清點著數量。糧食全都入庫後,她不由得皺起眉頭來。
運糧的頭子叫老黑,見柳玉茹皺起眉頭,也有些忐忑。
柳玉茹領著他去了大堂,讓他坐下,而後便開口道:“黑哥,有一件事,我有些不明白。”
“您說。”老黑連忙開口,“東家,你若有什麼不明白的就問我,我一定給您說清楚,咱們心裡可不能有芥蒂。”
柳玉茹笑笑,道:“黑哥,我是覺得有些奇怪,”她讓印紅攤開賬本,“我從望都要的糧食是三萬石,為何如今到的只有一萬五千石?這可是少了一半啊。”
老黑連茶都顧不得喝,趕緊解釋道:“東家,路上大夥兒要吃飯,又有遺漏,自然會有損耗。”
“黑哥,”柳玉茹皺起眉頭,“運糧這件事,我也做過。當初我從青州、滄州、揚州一路運糧回望都,一萬石的糧食,到望都的也不止九千石。我不明白,你們運送的糧食,為何會損耗一半?”
“對啊對啊,”旁邊的印紅有些不高興,立刻道,“你可別以為我們沒運過糧,別想坑我們。”
老黑聽到這話,頓時拉下臉來,將茶碗重重一磕,便站起身來,跪在柳玉茹的面前,道:“東家,我知道這事東家要起疑心。可我老黑今日就算一頭撞死在這柱子上,也要和東家說清楚,這糧食我們的確沒拿。”
“那糧食……”印紅著急地開口。
“路都不一樣!”老黑抬眼看著印紅,怒道,“你小丫頭片子知道什麼呢?!”
“黑哥,”柳玉茹歎了口氣,趕緊起身扶起老黑,道,“您別和小姑娘置氣。我不是懷疑你,只是想知道原因,若有解決辦法,我們就想辦法。我做生意,總得明白我的錢花在了哪裡。”
聽到這話,老黑的情緒終於穩定了些。他歎了口氣,同柳玉茹道:“東家,您當時從青州、滄州、揚州運糧,糧食都是走水路直接到幽州的,而幽州碼頭到望都,要走的路還不到三十裡。您沒發現,您的那一萬石糧食,之所以少了,主要就是在陸路上損耗的嗎?”
柳玉茹點點頭:“的確。”
“東都在內地,不臨海,”老黑歎了口氣,“要把新糧送過來,我們只能走陸路。如果走水路,一艘船需要的人手可能也就幾十人。他們這麼點兒人,就能運很多糧食,中途也不容易漏糧。只要船不翻,不遇到水盜,那糧食除了那幾十個人吃的,根本不會有損耗。陸路就不同了,首先糧食在路上就會漏,一邊走,一邊漏,這就已經少了一部分了。其次人馬運輸量有限,同樣的糧食,水路十幾個人能運的,陸路可能要幾百乃至上千人,吃的量就不同了。再者,路上多山匪,每隔一段路都得繳納一批過路費。這樣一路送過來,到了東都,糧食又能剩多少?”他說著,似乎頗為心酸,“東家,我知道這事也是我老黑沒用,可是我也盡力了。”
“黑哥,”柳玉茹聽著,歎了口氣,道,“你的確受委屈了,是我不懂事,你這樣辛苦,我卻只想著糧食。”
這話說完,老黑那一口氣也順了,趕忙擺手道:“東家,您別這麼說,這麼說真是折我的壽了。”
柳玉茹笑笑,讓印紅去取二兩銀子來。柳玉茹將銀子交到老黑手中,恭敬地道:“黑哥,我如今才知道你們的辛苦,讓你們受委屈了。如今我新店剛開,諸事都要儉省,這點兒銀子,您別覺得寒酸。”
老黑推辭不收,柳玉茹和老黑客氣了一番,終於將銀子送了出去。
柳玉茹帶著印紅離開,印紅坐在馬車上歎氣,道:“糧食就剩一半,成本就又上升了,也不知道該怎麼賣。如今姑爺還在牢裡待著,生意上也不順,夫人,你說咱是不是該去廟裡拜拜?”
柳玉茹搖著團扇,轉頭看向窗外,道:“總有辦法。”
事在人為,總有辦法。

太子南巡的事情剛剛定下,範軒就從自己的嫡系部隊中急調了五千精兵來東都。因為都是他的嫡系,外面的人也不知道。於是範軒暗中調人,明著授意禦史台督促刑部。
禦史台得了命令,葉世安立刻列數刑部在此案的審理中的種種不是,上書要求刑部將案件移交禦史台。刑部的人也不示弱,第二日就參葉世安徇私枉法和顧九思勾結。刑部可以踩顧九思,畢竟顧九思孤立無援,但刑部這麼踩葉世安,禦史台緊接著就直接把刑部上下出過的種種細枝末節的差錯全數了一遍。雙方在朝堂上罵得唾沫橫飛,口水戰持續了幾日,範軒的五千精兵終於調到了東都。
當夜,范軒召見陸永。
這些時日,陸永一直很是忐忑,幾乎用了自己的所有人脈,只為阻止刑部將顧九思移交到禦史台。陸永心裡非常清楚,一旦刑部將顧九思移交到禦史台,劉春之死的真相就會暴露。陸永不清楚範軒是否知情,更揣摩不出範軒的態度。於是陸永日日擔驚受怕,怕範軒找他,也怕範軒不找他。如今范軒召見陸永,陸永倒是突然就安定了。
陸永讓前來傳旨的太監稍等,而後換上官服,跟著太監進了范軒的宮殿。
太監沒有讓陸永在禦書房見駕,反而把他帶到了範軒的寢宮。陸永進來的時候,範軒正在洗腳。範軒穿著一身白色單衣,用的就是個普普通通的盆,周圍也沒個服侍的人。範軒一個人散發坐在那裡,陸永一時間以為自己還在幽州,還在範軒還沒當上大官的時候。那時候的範軒就是這樣,經常在夜裡見他,他們商量官場上的事,也會一起下棋聊天。
陸永覺得心裡有些難受,揣測不出範軒的意思,只能恭敬地跪下來,朝著範軒行禮。
范軒沒有立刻讓陸永起來,呆呆地看著大殿的門,把腳浸泡在溫水裡,慢慢道:“我年輕的時候,人家同我說,這世上沒有不變的人,也沒什麼兄弟感情。他們說兄弟情誼是人世間最不靠譜的情誼,我是不信這些的。我總覺得,人和人之間的心意,你給對方多少,對方就會還你多少。”范軒轉頭看向陸永,話鋒一轉,道,“老陸,咱們認識有二十年了吧?”
“二十四年。”陸永跪在地上,哽咽道,“同榜舉人。”
範軒點點頭,有些恍惚。
范軒沒說話,陸永就跪著,好久後,範軒突然問:“錢這麼好嗎?”
陸永聽見這句話,突然覺得塵埃落定了。腦袋掉了,碗大個疤,也沒什麼大不了。
不知道範軒是不是在等他回話,一直沒有出聲,許久後,陸永深吸了一口氣,抬頭看向範軒:“您為什麼做皇帝呢?”
範軒愣了愣。
陸永看著他,認認真真地道:“如果不是為了錢和權,您又為什麼做皇帝呢?”
範軒沉默了,好久後,突然苦笑起來:“我若是和你說,我從來也沒想過要當皇帝,你信嗎?”
“那您為什麼要和梁王爭呢?”陸永平靜地開口。
範軒低下頭,拿了帕子,慢慢地道:“他不是個好皇帝。”
“那您是嗎?”陸永繼續詢問。
範軒的動作僵住了。他皺起眉頭,抬頭看著陸永:“你什麼意思?難道朕做得還不好?”
陸永笑起來,沒回答這個問題,而是恭敬地叩首:“臣知錯。”
範軒覺得有些難受,克制著情緒,將帕子交給一旁等著的張鳳祥,慢慢地道:“其實你做的事,我清楚。一千萬兩,你補回來就行。你自己補不回來,就給我一份名單,我來要。我總歸不會要你的命,”範軒歎了口氣,“為何走到殺人的地步呢?”
陸永聽明白了,今晚範軒把他叫來,是要給他指一條出路。陸永暗暗思索著範軒話語裡的真假,好久後,才道:“臣明白。”
“你終究還是我兄弟。”範軒勸說道,“別走了歪路,更別離了心。”
“是臣糊塗。”
“老陸,”範軒猶豫了片刻,道,“顧九思是可造之才,你年紀也不小了,該好好頤養天年,戶部的事就交給他,你也多帶帶他。”
陸永沒再回應,跪在地上,僵著脊樑。這話倒也不是不能消化,這在他的預料之中,只是真正面對時,他還是有些難堪。
範軒看著陸永的黑髮中夾雜的白髮,心裡有些不忍,歎了口氣,道:“老陸,只要朕還在位,便可保你晚年無憂。”
這話讓陸永必須面對了,他慢慢地收緊了拳頭,跪著道:“所以,陛下的意思,是讓微臣辭官嗎?”
“老陸,”範軒低著頭,喝了口茶潤了潤嗓子,才道,“你的罪是什麼,你該知道。”
陸永沉默了許久,深吸了一口氣,叩首道:“謝主隆恩。”
“找個時間,帶顧九思去和你的朋友吃頓飯。”範軒吩咐道,“把他當自己的徒弟培養培養。”
“陛下,”陸永消化著範軒的意思,皺起眉頭,“您想讓顧九思當戶部尚書?”
範軒點了點頭,伸出手。陸永趕忙上前來,扶住了範軒。
範軒借著陸永的力站起來,出聲道:“他雖然年輕,但是很有才華。”
陸永扶著範軒往庭院裡走,範軒仿佛在進行一場再普通不過的交談,慢慢地道:“江河這個人,我不放心。顧九思的資歷雖還不夠,但戶部尚書這樣的位置,總不能隨便用人。而且,”範軒轉頭看陸永,笑道,“不是還有你嗎?”
這話讓陸永愣了愣:“陛下……”
“老陸,”範軒停在庭院裡,歎了口氣,“別辜負了朕的苦心。我們是君臣,是朋友,也是兄弟。一個人能和另一個人走過風風雨雨幾十載,不容易得很。”
陸永心裡有些發酸。他退了一步,下意識就想跪。
範軒伸出手攔住他,搖了搖頭,道:“別這樣。我也沒多少個年頭了,”範軒苦笑起來,“讓我多當一會兒範軒,少當一會兒陛下吧。”
陸永紅了眼,沒有堅持。範軒和他走在庭院裡,似乎有些疲憊,一直讓他扶著。
“其實你的話,我明白。你問我為什麼當這個皇帝?我年輕的時候總說一切都是為了百姓,如今再說,你也不信。我想了想,錢,我是不想的。可是權,我們這些人大概都放不下。其實老陸你還好,你窮怕了,也不在乎什麼權不權的,只要口袋裡滿當當的,你心裡就滿足了。可我和老周不一樣了,我們心裡想要的太多,永遠也滿足不了。當了節度使想當皇帝,當了皇帝想一統天下。說什麼為了百姓,打起仗來,苦的還不是百姓嗎?”範軒輕輕一笑,接著道,“我知道你為什麼覺得我不是好皇帝,不就是因為玉兒嗎?我再好,再有能耐,也只有玉兒一個兒子。將來我將天下交到玉兒手裡,你們心裡都不服氣。可是我能怎麼辦呢?我就他一個兒子。”
“可是……”陸永急切地要反駁。範軒卻接著道:“再建後宮,我也沒那個精力和能力了。就是再有一個孩子,日後也不過是多了兄弟鬩牆的戲碼,不會有什麼改變。”
范軒上臺階時,腳步虛浮。他在攻入東都那一戰中受了傷,陸永知道,想勸,卻又因範軒那固執的脾氣而沉默。兩個人到了高處,範軒累了,坐在長廊上休息,從高處看著庭院裡的景致,沒有回頭,慢慢地道:“老陸,玉兒心眼兒不壞。你是看著他長大的,以後他有什麼不好,你得多擔待。”
陸永抿了抿唇,終於道:“陛下,微臣知道。”
範軒坐在長廊上,沒有回應,風徐徐吹過。
好久後,他才站起身來,低頭道:“走吧。”
第二日早朝,陸永辭官。
這消息震驚了整個朝廷。朝堂上,一個要走,一個要挽留,這麼做了幾個回合的戲,範軒終於面露不忍之色,下了寶座,親自接了陸永的辭呈。
緊接著,范軒宣佈,刑部辦事不力,劉春一案移交到禦史台處理,嫌犯顧九思一併移送。
刑部自然不肯答應,下了早朝,刑部的人和許多舊臣一起,大半個朝廷的人跪在了禦書房門口。

柳玉茹聽說時,正和葉韻一起看新鋪子。這鋪子是同花容的鋪子一起租下的,用來販賣從望都運送過來的糧食。
多事之秋,柳玉茹已經深切地意識到糧食的重要性,所以哪怕糧食的利潤並不算大,她也要堅持將生意做下去。
當初葉韻自告奮勇,要負責裝修,柳玉茹便由著她去。今日開業,柳玉茹才發現,葉韻將這糧店按照北方的風格裝修得十分漂亮。大紅大綠的顏色鋪開,房檐下掛著辣椒串做裝飾,北地風味濃郁。柳玉茹裡裡外外逛了幾圈,覺得不錯。
芸芸卻有些擔憂,道:“東家,你賣糧的店建得這樣好,旁人見了,怕是會覺得米貴,不敢來買。”
柳玉茹聽到這話,愣了一下,看著面前搖晃的辣椒,慢慢出聲道:“瞧著店鋪就會覺得米貴,那會不會覺得這是北方的米呢?”
芸芸有些不理解:“東家的意思是……?”
“北方的米,總是有些不一樣的,”柳玉茹笑笑,“不一樣的米,貴一點兒也無妨,對吧?”
“東家想漲價?”
“賣胭脂,有好有壞。賣米,自然也有好有壞。”柳玉茹思索著,道,“咱們這一次運輸的費用極其昂貴,運來的糧食卻不算多,若按照普通的賣糧方法,直接售賣,怕是利潤微薄。”
芸芸慢慢地聽出了些門道,道:“把這次的貨做成最優的米,將價格提高,您是這個意思嗎?”
柳玉茹見芸芸上道,不由得笑了:“正是。北地的米油多且香,大家這麼隨意地買,它不就失去了它的特點了嗎?應當讓它與其他米相區分,成為東都最好的米。”
芸芸點點頭,旁邊的葉韻也明白了柳玉茹的意思。柳玉茹正打算再說什麼,宮裡的消息就傳過來了——刑部的人帶著人堵在了禦史台門口,不肯移交顧九思的案子。
柳玉茹認真地想了想,道:“等陛下去找了太后,這些人自然會離開。”
不出柳玉茹所料,當天下午,範軒去了夜央宮一趟。晚上,刑部那些人便都走了,但顧九思也沒被移交。

第二天正午,顧家突然來了個太監。這個太監又瘦又小,頗為焦急地道:“顧少夫人,勞您隨我們到宮裡走一趟吧!”
太監來的時候,顧家一家人正在用飯。聽到這話,江柔猛地站起來,急聲問:“可是我兒出事了?”
太監擺手,道:“您放心,顧大人無礙。只是有一些事需要顧少夫人進宮處理。”
這話讓江柔放下心來,柳玉茹也鎮定下來,擦了嘴角,站起身同太監道:“公公稍等,妾身去換套衣服。”
說完柳玉茹又吩咐了人去照顧太監,而後轉進了房內。
柳玉茹在房中換了一套正裝,便跟著這位太監入了宮。太監看上去很急,似乎是宮裡的人都在等著他們一般,柳玉茹不由得問:“公公,若不是我家郎君出了事,宮裡到底是因何事如此著急召見妾身?”
“您也別多問了,”太監面上露出幾分悲憫之色,“您到了,便知道了。”
聽到這話,柳玉茹的心沉了下去。她現在可以確定顧九思沒事,那陛下召她進宮是為什麼?她猜不出來,只能穩住心神,進了宮裡。
太監領著她進了後宮,柳玉茹越走心裡越茫然。為什麼陛下要在後宮接見她?
她緊皺眉頭,不由得道:“公公,可是走錯了?”
“沒錯,”太監立刻道,“太后和陛下一同召見您,所以是在夜央宮會見。”
太后和皇帝一同召見。柳玉茹心裡隱隱浮現出一個人的名字。
她緊皺眉頭,卻不言語。
走了許久,他們終於到了夜央宮門口。柳玉茹按禮儀進屋,尚在外間就隔著簾子跪下去,展袖,用雙掌畫了個半圓,交疊在前,恭敬地道:“妾身見過陛下,見過太后娘娘,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太后千歲千歲千千歲。”
簾子內沒有聲音,許久後,從裡面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這位想必就是顧少夫人了?”
“正是。”範軒帶著笑意的聲音響起來,“顧少夫人是個識大體的女子,與公主相處,想必也不會有什麼芥蒂。”
聽到這話,柳玉茹愣了愣,心中驟然生出一種不好的預感。
這時候,範軒接著道:“雲裳公主,你同顧少夫人說吧。”
范軒說完,柳玉茹便聽見面前的珠簾被人掀起來,一個女子移步到柳玉茹身前。柳玉茹跪在地上,沒有抬頭。
李雲裳道:“玉茹姐姐,日後我可能要進顧家大門,與姐姐一同侍奉顧大人,還望姐姐多多照顧。”
柳玉茹的腦子裡嗡的一聲,她跪在地上,沒有出聲,沒有抬頭,仿佛僵了似的,整個人都是蒙的。
太后的聲音響起來:“陛下說要給我兒賜門婚事,我兒當年便與顧大人有婚約,心裡也有顧大人,本宮便想,不如成人之美。公主金枝玉葉,自然做不得妾,本宮本想讓你做妾,但陛下說你與顧九思乃結髮夫妻,你還有功於朝廷,我兒又為你求情,本宮才答應讓你與我兒共為平妻。我兒雖年紀比你小上幾個月,名義上也都是妻子,但尊卑之分,你心裡要明瞭。”
太后等了片刻,沒聽見柳玉茹的回答,便道:“怎麼,還不謝恩,是有什麼不滿?”
柳玉茹聽到這聲詢問,才緩了過來。她說不出心中是什麼感覺,也不敢深想,把所有的感覺封閉了,像年少時那樣告訴自己,不能難過,不能悲傷,不能絕望,要冷靜,要詢問清楚一切。
她深吸了一口氣,抬起頭來,卻是看向範軒,詢問道:“陛下,敢問我家郎君如今何在?”
這話出來,眾人似乎都有些尷尬。範軒輕咳了一聲,道:“顧愛卿如今還在偏殿歇息。這是他內院的事,你答應了,去告訴他和顧老爺夫婦便可以了。”
柳玉茹看著範軒,認真地道:“陛下,婚姻大事,當由當事人做主。娶公主殿下的是我家郎君,我怎能替他做決定?請陛下允許妾身先詢問夫君的意思,再做決定。”
“大膽!”太后猛地拍在桌上,怒道,“天子賜婚,公主下嫁,還容得他挑挑揀揀?柳玉茹,你別給臉不要臉,也別問他允不允,本宮這就讓他休了你再娶便是!”
“太后,”范軒皺起眉頭,有些不滿,道,“玉茹一個婦道人家,凡事想先詢問自己的夫君,也與常理相合,您也別太激動,當體諒才是。”
“本宮體諒她,她便蹬鼻子上臉。從揚州來的粗鄙婦人,配得上顧家這樣的人家?也不知道顧朗華那腦子裡進了什麼水,竟讓兒子娶了個這麼不知規矩的婢子!”
“娘娘!”柳玉茹猛地提高了聲音,慢慢地起身,清亮的眼定定地盯著珠簾後的女人,“妾身出身清白,雖不是大富大貴,卻也有名牒在身,絕非太后口中的‘婢子’。妾身嫁給郎君,未曾犯七出之條,更在顧家落難時一路扶持相隨。我不曾因貧賤嫌棄郎君、顧家,郎君、顧家如今若因富貴驅逐我,便是對夫妻之情的不忠,對恩義之理的不義。太后是要將公主下嫁給一個不忠不義之人嗎?”
這話問得所有人愣了愣。
柳玉茹大聲道:“太后若將女兒嫁給不忠不義之人,就是向天下人說,哪怕不忠不義,也並非不可,是嗎?”
“這自然不是。”無論是前朝還是大夏,品性都是一個官員最重要的考核指標。哪怕是太后,也不敢在此刻反駁柳玉茹的話,只能僵著臉,尷尬地道:“所以本宮才讓你當平妻,男人三妻四妾本屬常事,你莫因忌妒而阻攔。”
“妾身不攔,”柳玉茹神色平靜,“只是此事當由我夫君本人做主,妾身不敢裁定。”
“少夫人說的也是,”這時候,李雲裳出聲,轉頭同太后道:“便讓少夫人去問問顧大人吧,顧大人若是不願,也莫要強人所難。”
“他敢?”太后冷笑,轉頭看向範軒:“這可是陛下賜婚,他總不能抗旨不遵吧?”
範軒僵了僵,輕咳了一聲,同柳玉茹道:“你去勸勸他,要當戶部尚書的人了,該懂點兒事了。”
柳玉茹聽到“戶部尚書”四個字,神色動了動,但什麼都沒說,站起身來,由太監領著到了偏殿。
顧九思正在偏殿看書。他盤腿坐在榻上,懶洋洋地靠著窗戶,面前放了一盤花生。他嗑著花生,看上去十分悠閒。柳玉茹走進去,他轉頭看過來,不由得愣了愣。
片刻後,他從床上跳下來,驚訝地問:“你怎麼來了?”
柳玉茹沒說話,靜靜地看著他。顧九思察覺不好,趕緊走到她面前去,拉住她的手,道:“怎麼了?可是出了什麼事?你受了什麼委屈?”
柳玉茹靜靜地注視著他。他是真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甚至還在問她是不是進宮來接他的。
柳玉茹看著顧九思意氣風發的樣子,突然明白了李雲裳的意思。
范軒提出送李雲裳去和親,要挾太后,以保證顧九思的案子能順利被移交。此時太后已經與范軒達成協議,讓顧九思當戶部尚書。而李雲裳則在這時候提出嫁給顧九思,作為移交案子的附加條件。這不算什麼大事,於是範軒答應了。但李雲裳應當早已料到顧九思不會答應,而顧九思一旦拒絕,那就是拒婚。顧九思剛剛得到范軒的信任,就這樣打範軒的臉,範軒便會認為顧九思不好掌控。顧九思的仕途,或許也就止步於此了。
柳玉茹想明白了李雲裳的話,看著面前的顧九思,覺得有什麼梗在心口,她張了張口,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顧九思知道她是有話說不出口,沉默了片刻,抬起手,將她攬進了懷中:“我知道你受了委屈,”他低聲道,“可是不管受了什麼委屈,你都別多想,都要信我,我能解決所有的事。你別擔心,也別害怕,嗯?”
這樣溫柔的聲音,讓柳玉茹忍不住抓緊了顧九思的袖子。
“你別這樣好……”柳玉茹的聲音沙啞。
我會戒不掉。她暗暗想。
這樣好的男人,這樣好的夫君,若是未曾遇見也就罷了,可她遇見了,心徹徹底底給了,再要捨棄,就是剜心之痛,苦不堪言。
顧九思將她抱得更緊了:“我偏要對你這樣好。對你這樣好,你便捨不得我,不會丟下我了。”
柳玉茹的眼淚奔湧而出。
顧九思慌了神,忙道:“這是怎麼了?你別哭啊。”
柳玉茹低下頭抽噎著,小聲道:“顧九思,你怎的這樣壞?”
顧九思也不知柳玉茹為何這樣說,只能一面給她擦著眼淚,一面哄著她,道:“怎麼了,可是誰讓你受氣了?”
柳玉茹低著頭落淚,她的聲音低啞:“陛下打算讓你當戶部尚書,讓我來同你說一聲。”
顧九思愣了片刻,範軒直接讓他當戶部尚書,他是全然沒想到的,但他也很快接受了,忙道:“這是喜事,你怎麼哭了?”
“顧九思,”柳玉茹啞著嗓子小聲道,“要是……要是有人喜歡我,想同我成親,要你同我和離,你會怎麼辦?”
“我砍了他!”顧九思一聽這話就急了,道,“到底是誰欺負你了?!”
“要是你不能砍他呢?”
顧九思愣了,似乎感知到了什麼,握著柳玉茹的手,想了很久,慢慢道:“我不知你問這個是什麼意思。可是玉茹,若你喜歡那人,也就罷了。若你不喜歡那人,除非我死了,”他抬眼看著柳玉茹,認真地道,“不然我不會讓任何人這樣逼你。”
柳玉茹看著他,含著淚的眼忍不住彎了彎。他的表情那麼認真,沒有半分虛假。
“那麼,”她聲音裡帶著幾分鄭重之意,“你喜歡我嗎?”
“喜歡。”他答得毫不猶豫。
“只喜歡我嗎?”
“只喜歡你。”
“今生今世,”她拉著他的手,低聲道,“若只和我一個人在一起,遺憾嗎?”
“不遺憾。”顧九思笑起來,“我高興得很,幸福得很。”
柳玉茹的眼淚落在他的手掌,灼得他愣了愣。
柳玉茹抬起頭來,朝他笑了笑,擦了擦眼淚,道:“我知曉了。我回去了,一會兒來接你。”柳玉茹放開他的手,轉身走了出去。
顧九思站在屋裡,皺起眉頭,認真地想著柳玉茹的話。
“陛下打算讓你當戶部尚書……要是有人喜歡我,想同我成親,要你同我和離,你會怎麼辦?”
顧九思想了片刻,猛地反應過來,詢問旁邊的太監:“太后和陛下談事,雲裳公主可在?”
“在的。”太監恭敬地回答道,“公主已經來了兩個時辰了。”
“糟了!”顧九思猛地拍了自己的頭一下,道,“你快幫我通稟陛下,我要見他!”
“陛下說了,”太監認認真真地道,“未經召見,顧大人還是好好休息。”
“休息什麼休息!”顧九思頓時火了,“他們把我娘子關在旁邊欺負,還讓我休息?!你去通稟陛下。”
“陛下說了,只等召見,不必通稟。”
“你不去?”顧九思攥緊了拳頭。
太監板著臉:“陛下說……”
“去你的!”顧九思一拳砸翻了太監,怒道:“你給老子讓開!”
顧九思往夜央宮的正殿沖去,太監捂著臉大吼道:“來人,攔住他!”
顧九思在院子裡和人打成一團時,柳玉茹擦了眼淚,深吸一口氣,回到了正殿。
太后和范軒還在聊天,見柳玉茹進來,範軒喝了口茶,道:“他怎麼說?”
“能怎麼說?”太后笑著道,“顧大人是懂事的人,自然是答應了。”
柳玉茹恭敬地叩首,道:“陛下恕罪。”
幾人沉默了,範軒轉頭看向柳玉茹,神色平靜:“他不願意?”
“郎君願意。”
范軒舒了一口氣,笑起來,道:“那……”
“但妾身不願意!”柳玉茹提高了聲音。
幾人都蒙了,範軒過了好久才反應過來,只覺得不可思議,道:“顧柳氏,你說什麼?”
“妾身說,”柳玉茹答得鏗鏘有力,“讓顧九思娶公主或者娶任何女人,無論是娶妻還是納妾,妾身都不願意!”
“荒唐!”範軒徹底火了,怒道,“怎麼會有你這麼善妒的女子?!讓他娶公主是對他好,你怎麼會愚昧至此!”
“妾身也知道是對他好。”柳玉茹神色平靜,“公主乃金枝玉葉,有太后照拂。能成為駙馬,是九思的福氣,日後九思在官場之上,也會一路順遂。可妾身就是不願意。他是妾身的丈夫,妾身愛的人。妾身心中有他,便希望他的心裡、他的身邊,永永遠遠只有妾身一個人。”
“你放肆!”範軒徹底怒了。
他可以容忍顧九思犯傻,因為那是顧九思有情有義,可他不能容忍柳玉茹犯傻,覺得那是婦人無知。“柳玉茹啊柳玉茹,”範軒站起來,在房間裡來來回回地踱步,道,“我原來還想著你是個聰明人,日後會是顧九思的一大助力,沒想到你竟愚蠢到這種程度!你簡直是愚蠢至極!你身為顧九思的正室,該為他著想,替他開枝散葉。你善妒至此,對得起顧家嗎?”
“陛下,我心中有他,若他身邊還有他人,妾身怕是日夜不寧。”
“那就將就著過!”範軒大吼,“哪個女人不是這麼過來的?”
柳玉茹苦笑,這些話像極了以前她母親說過的那些。“陛下,”柳玉茹叩首,“妾身的感情容不得將就。陛下若執意要讓公主下嫁,請賜妾身一死。”
這話讓眾人都驚了,範軒說話都結巴了:“你……你要做什麼?”
“陛下,”柳玉茹聲音冷靜,“妾身自問不是一個好妻子,容不得九思身邊有第二人,但也不願讓陛下和九思為難。若陛下一定要賜婚,那就先賜妾身一死,妾身只能以牌位迎接他人入門。”
“冥頑不靈!”
“陛下!”外面傳來太監急促的聲音。太監著急地跑到門口來,忙道:“陛下,顧大人……顧大人他……他打過來了!”
“打過來了?”范軒滿臉震驚之色,“什麼叫打過來了?”
外面傳來喧鬧聲,其中混著顧九思的大喊:“陛下!陛下,我不娶!我誰都不娶!陛下!我不當官了,我辭官!您罷了我的官將我放還吧,我要帶我娘子回去!”
“玉茹!玉茹!”顧九思推搡著擋著他的侍衛,大吼,“你出來!我帶你走!”
“混帳!”太后拍案而起,“在內宮門前大吼大叫,成何體統?!給我拖下去打!”
侍衛得命,沖了出去。顧九思被侍衛團團圍住,就和侍衛廝打起來。他的拳腳功夫高,但侍衛人數眾多,雙方在夜央宮門口僵持著。
太后氣得面色發白,柳玉茹低著頭,抿起唇,忍不住揚起了笑容。
范軒聽著外面顧九思的喊話,看著面前柳玉茹堅定的模樣,許久後,終於道:“顧柳氏,你真的寧死都不與公主共侍顧愛卿?”
“是。”柳玉茹神色堅定。
範軒沉默了一會兒,終於道:“鳳祥,去倒一杯毒酒來。”
柳玉茹的神色動了動,仍舊沒有說話。張鳳祥低頭應是,便去了外面,過了一會兒,端了一杯毒酒回來。
顧九思見張鳳祥托著酒杯,頓時瘋了一般,朝著夜央宮正殿撲過去,怒吼道:“你們做什麼?!”
沒有人應答他,顧九思心裡慌起來。他太清楚在內宮一杯酒是什麼意思,也已經推測出裡面發生了什麼。正是知道,他才心寒。
他被人一拳砸到地上,反應過來,想要翻身起來,但許多人壓了上來。他拼了命地往前沖,怒道:“柳玉茹,你別幹傻事!你出來!”顧九思大聲道:“陛下,這是太后想要離間你我君臣啊!您別糊塗!您放了玉茹!”
顧九思在外面瘋狂嘶吼,柳玉茹看著張鳳祥把毒酒端了過來。
范軒看著柳玉茹,認真地道:“玉茹,酒在這裡,若你真的寧死不屈,朕也不為難你。你去了,朕也不逼他,他為你守喪三年,日後娶或不娶,全看他的意思。但三年後,他或許就忘了你,顧家少夫人的位置或許會有其他人坐。他馬上就要當戶部尚書了,玉茹,”範軒的聲音有些沙啞,“不值得的。”
柳玉茹笑了笑,轉頭看向殿外:“陛下,這毒酒自喝下至死去有多長時間?”
“一炷香的時間。”
“會很疼嗎?”
“不疼。”
“死後會很醜嗎?”
“不醜。”
“那妾身就放心了。”
柳玉茹伸出手,拿起了杯子。她的手微微顫抖,她其實很怕,怕極了,可是想到顧九思清明的眼,想到他說除非他死,不然不會讓她改嫁,想到往日種種,她突然生出了無盡的勇氣。人總得不惜代價地保護些什麼,她得賭這一次。
她看著範軒,最後一次確認:“陛下,妾身喝了這杯毒酒,您這一生都不會再在婚事上為難九思了,是嗎?”
範軒不由得笑了:“你可真是生意人,朕只說不為難這一次,你就說一生不為難了。”他看著柳玉茹固執的表情,歎了口氣,道,“罷了,日後也沒什麼好為難的。你說一生,那便一生吧。”
柳玉茹閉上眼睛,將毒酒一飲而盡,而後將酒杯砸在了地上。“陛下,記住您答應過的事,”她喘息著,整個人都在抖,急促地道,“我想再同他說說話。”
說完,她竟朝著殿外猛地沖了出去,推開了大殿門,然後看見了被壓在人堆裡的顧九思。他臉上掛了彩,身上的衣服也早已破破爛爛。許多人壓著他,他像一條被蟲子撕咬的孤龍,憤怒又無助。
在大門被打開的那瞬間,所有人都愣住了,柳玉茹站在門口,笑著看著他。顧九思在所有人都還沒反應過來時,猛地一掙,就朝著她沖了過去。他帶著一身的傷,喘息著停在她面前。夕陽在他身後,照著漫天的彩霞,柳玉茹伸出手,緊緊抱住了他。她覺得腿軟,也不知道是不是毒藥的作用。
她靠在顧九思胸口,聽著他的心跳,低聲道:“九思,我這個人,霸道得很。”
顧九思哽咽了。
柳玉茹靠著他,閉著眼道:“誰都別想再嫁給你,除非踏著我的屍體過去。”
顧九思身子微微顫抖:“傻姑娘……”他的眼淚落下來,他猛地抱緊了她,“傻姑娘。”
柳玉茹在他懷裡輕輕笑起來。她想起自己小時候,想要樹上的一朵花。許多孩子都想要,她一個小姑娘,就和人打得頭破血流,咬牙搶到那朵花。這麼多年了,她的性子始終沒有變。她要的東西,拼了命也要得到。
“九思,”她覺得有些疲憊,低喃道,“背我回家。”
“好。”顧九思的聲音沙啞。
他將她背在身上,抬眼看著仿佛沒有盡頭的宮城。天邊的彩霞美不勝收,他身著白衣,散著頭髮,身上傷痕累累,走路一瘸一拐。而柳玉茹在他背上閉著眼睛,似乎睡著了。顧九思背著她,咬牙忍著腳上的劇痛,一步一步地往外走去。所有人都注視著他們,卻不敢阻攔。
柳玉茹有些糊塗了,覺得困,又怕自己睡過去。她知道這次睡過去,或許就再也見不到顧九思了。她趴在顧九思的背上,抱著顧九思,神志不清地問:“九思,我是不是很喜歡你?”
顧九思覺得眼睛發酸:“是啊,喜歡得命都不要了。”他吸了吸鼻子,“柳玉茹,你少喜歡我一點兒,好不好?”
柳玉茹不由得笑了:“沒辦法了,”她低喃,“下輩子吧。下輩子,我少喜歡你一點兒。”
顧九思背著柳玉茹走出宮去,很短的一截路,他卻覺得特別長。
他起初還走著,而後便跑起來,最後再也不顧儀態,一路狂奔著沖了出去。沖出去後,他看見等在門外的顧府的馬車。
他跳上馬車,急促地同車夫道:“走!”
柳玉茹此刻已經睡了過去,顧九思坐在馬車裡,冷了神色,抓著柳玉茹的手微微顫抖,抿緊了唇一言不發。他握著她的手,感受她的體溫,將她的手放到唇上,輕輕印在了上面。他眼中情緒翻湧,整個人卻呈現出一種難以言說的克制。

內宮之中,太后難以置信地看著範軒,道:“陛下,您就讓他這麼走了?”
範軒喝著茶,不言語。
太后猛地提高了聲音:“陛下,您就讓這亂臣賊子這麼走了?!他不顧聖令在內宮大吼大叫,甚至對禁軍動武,這是什麼?這是犯上!是謀逆!陛下就這麼不管不問?!”
“太后,”范軒拖長了聲音,道,“顧愛卿年輕,性子魯莽,也不是什麼大事,我會罰他的,您別操心了。”
太后聽著范軒的話,慢慢冷靜下來。
李雲裳察覺範軒態度的轉變,忙道:“陛下也累了,母后,讓陛下先回去歇息吧。”
太后在李雲裳的調和中緩下來,慢慢坐下來,冷淡地道:“他大鬧宮廷,又大搖大擺地走出去,他本就是疑犯,讓朝中其他官員看到了,不妥吧?”
“太后說的是。”範軒點頭道,“我這就讓人把他追回來。”
太后哽了哽。她要的是把顧九思追回來嗎?!她要的是治他的罪!
顧九思以這樣的方式拒了李雲裳的婚事,讓李雲裳的臉往哪兒擱?李雲裳是太后最疼愛的女兒,如今這樣憋屈,太后心裡便有了個結。但太后看著范軒的臉色,也不敢太放肆。太后心裡很清楚,自己是因為能穩住朝中的舊貴族才被范軒接納的。當初範軒攻下東都,就是因為有這些舊貴族做內應,否則範軒不肯如此輕易地入城。如今大夏各郡縣能安定無事,也是因為這些舊貴族都還衣食無憂。範軒是在她的許可和扶助下登上的皇位,前朝到新朝的過渡也是因為有她才能如此順利,所以範軒顧忌她,尊敬她。可她畢竟只是前朝的太后,凡事不能做得太過。
範軒的話已經說到這份兒上,太后也不能再催了,只道:“當好好罰罰,畢竟還是太年輕了。”
範軒點點頭,想了想道:“您也看見了,顧少夫人是甯死都不願成全這門婚事的。他們兩個人夫妻情深,公主嫁過去也不會幸福,朕想,還是換一個人吧。”
話題一繞,又回到了李雲裳的婚事上來。
李雲裳暗中攥起拳頭。太后沉了臉色,慢慢道:“如今雲裳是本宮唯一的孩子……”
“也是如今大夏唯一的公主。”范軒平靜地開口,“北梁使者很快就到東都了,不是朕不為雲裳公主著想,只是公主還未出嫁,若北梁使者到了,要求和親,朕也沒有辦法。”范軒抬眼看向李雲裳,“畢竟,大夏需要安定,公主覺得呢?”
李雲裳和太后都不說話。
範軒低頭喝茶,淡淡地道:“顧大人不行,朕想了想,左相張鈺的大兒子張雀之尚無正室。他年僅二十四歲,任工部侍郎,也算青年才俊,就他吧,怎麼樣?”
“這怎麼可以?”太後面露震驚之色。
誰都知道,張雀之原來是有妻子的。他妻子的父親在前朝的欽天監任職,四年前,主持前朝太子冊立前的占卜,結果占出不吉之相。前朝太子懷恨在心,後來借水患一事發難,誣陷張雀之的岳父,說水患早已被占卜到,只是張雀之的岳父瞞而不報。最終張雀之的岳父被判斬首,張雀之的妻子為父申冤,當街攔下太子的轎輦告禦狀,卻被太子當作刺客當街射殺。張雀之原本是東都官吏,但因此在夫人死後自求貶官,去了幽州,在父親張鈺手下做事。
如今改朝換代,當年的小吏也成了丞相公子,可是張雀之對皇室的恨是難以洗盡的。而當年的太子正是李雲裳的親哥哥。
李雲裳白了臉,抬起眼看向範軒,唇顫了顫。她想說什麼,可終究什麼都沒說。她知道範軒是故意的。
太后和李雲裳就是那些舊貴族的風向標,是軍旗。軍旗不倒,那些人就永遠凝聚在一起,而範軒要的就是讓軍旗倒下去。範軒的五千親兵入城,加上原來的守軍,如今的東都幾乎全是範軒的人。
“陛下,”李雲裳靜靜看著範軒,“您當真要如此嗎?”
範軒輕輕地笑了,放下茶杯,站起身道:“殿下,朕是天子。”他的聲音冷下去,“君無戲言。”
李雲裳和太后都沉默了。
范軒果斷地轉身,冷著聲音道:“劉春一案移交禦史台,由禦史台徹查,雲裳公主賜婚于張大公子,十日內完婚。否則,十日後,公主怕是只能去北梁了。”
說完之後,範軒走出大門。
張鳳祥跟在範軒身後,小聲道:“陛下不是說,多少要給太后面子嗎?您將公主嫁給張大公子,怕是……”
“朕給她們面子,”範軒淡淡地道,“她們給朕了嗎?”
張鳳祥笑笑,明白了範軒的意思,不說話了。

顧九思抱著柳玉茹一路回到顧府,一進門,便往臥室奔去,又讓人趕緊叫大夫過來。
葉世安、周燁、沈明追著進來,忙道:“怎麼樣了?”
顧九思沒說話。
大夫走進來,給柳玉茹把了脈,認真診了片刻後,才道:“夫人只是服用了一些安眠養神的藥,沒什麼大礙,睡一覺就好了。”
顧九思舒了口氣,心裡的石頭總算放下了。雖然他知道範軒不太可能給柳玉茹喝毒酒,可是哪怕有一點點的可能性,顧九思也害怕。如今確認柳玉茹沒事,他這才放下心來。
旁邊三個人看顧九思緩過來,周燁這才道:“去換件衣服吧。”
顧九思抹了把臉,點了點頭,站起身來去了內間。早上見範軒的時候,他已經洗過一次澡,如今只是換了套衣服,重新束好發冠,便走了出去。幾個人站在門口等他,顧九思又問了一次柳玉茹的情況,得知她還要再睡一陣子後,便領著周燁等人到外間細談。
“聽說,你這個案子明日就會移交到禦史台這邊,只要移交過來便好辦了。”葉世安聽顧九思把宮裡的情況說了,同顧九思道,“你今日來了這一趟,大家也應當明白陛下的意思了。”
“這件事解決了,”周燁臉上露出笑容來,“我也好離開東都到幽州赴任了。”
聽到這話,大家都愣了愣,顧九思下意識地問:“周大哥要走?”
“早該走了。”周燁有些無奈,“只是我舍不下婉清,所以就多陪陪她,接著又遇上你這事,就又耽擱了。”
“嫂子不跟著一起走嗎?”沈明有些疑惑。
周燁搖了搖頭,沈明看向旁邊的顧九思,顧九思解釋道:“如今新朝撤了節度使這個職位,但周大哥要就任的幽州留守便相當於節度使了。幽州臨邊,有大軍駐紮,周大哥相當於又是文官又是武將,這種駐紮邊境手握重兵的武將,家屬是不能離開東都的。”
“這是把嫂子當人質?”沈明下意識地開口。周燁的臉色不大好看了,葉世安瞪了一眼沈明。沈明趕忙道:“周大哥,我不懂事,您別介意。”
“你說的也沒錯。”周燁笑了笑,“的確是人質,怕邊疆生變。”
“周大哥你放心,我們都在東都,會好好照顧嫂子的。”顧九思趕忙安慰周燁。
周燁搖了搖頭,笑著道:“你們照顧好你們自個兒就行了,倒是你,九思,這一次你出主意讓陛下把雲裳公主嫁了,太后怕是要記恨死你了。”
顧九思苦笑:“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說著,他給自己倒了茶,聲音平淡,“陛下和太后早晚是要對上的,雲裳公主就是太后手中的一張牌,公主嫁給誰,誰就是舊貴族的未來。”
“我可聽說她是想嫁給你的。”沈明開口。
這話嚇得顧九思一個哆嗦。顧九思趕忙道:“你可別瞎說啊,話傳到玉茹耳朵裡,我打斷你的腿。”
“你就說說嘛,”沈明好奇地道,“是不是真有這事?”
顧九思沒想到沈明這樣八卦,有些無奈地歎了口氣,點了點頭。
“你說她看上你哪兒了?”沈明摸著下巴,“難道是看上你長得帥?”
“看上他舅舅。”葉世安見沈明不開竅,提醒道,“以前他舅舅和太后的關係好著呢,我聽說他舅舅當初就打算抓他來東都當駙馬。如今雲裳公主身份尷尬,舊貴族陛下不准嫁,那就只能嫁給陛下的人。而在陛下的人裡,顧九思有江河這一層關係在,比起其他人,太后和公主更信任顧九思。再加上九思長得俊俏,又有能力,明眼人都看得出陛下對九思的期許。九思可謂青年才俊,前途無量,雲裳公主看上九思,也屬正常。”
“以前沒吵架,李雲裳要嫁給九哥,我明白。現在還要嫁,還搞出這麼一出,”沈明朝著柳玉茹的方向努了努下巴,“又是為什麼?”
“她算准了我會拒婚,”顧九思淡淡地道,“我拒了婚,陛下必然對我心生不滿。她死到臨頭,還要拖個墊背的。毒酒這事,便是陛下幹的了。玉茹喝了毒酒,就誰也不能再勉強我們夫妻了,否則說起來不好聽。”
“還好是假酒,”葉世安歎了口氣,“你們的膽子也太大了。”
“是她膽子大。”顧九思苦笑,“不是我。”
幾人正說著話,外面傳來了太監的聲音:“顧大人,少夫人您也看過了。陛下說,您還是先回去,等禦史台查清真相,您沉冤得雪,再來照顧少夫人也不遲。”
顧九思看了幾人一眼,也有些無奈。顧九思讓人去招呼太監,自己起身進了屋。柳玉茹還在睡,他坐在邊上打量著柳玉茹。“我要走了。”顧九思柔聲開口,似乎怕吵著她,“你別太掛念,我過兩日就回來了。你要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太后和公主那邊你別擔心。”他把手放在柳玉茹臉上,“她們欺負你,我讓她們一點兒一點兒地還回來。”

柳玉茹一覺睡醒,已經是第二日。打從顧九思入獄以來,她一直睡不好覺。這麼昏昏沉沉地睡了一覺後,她覺得神清氣爽。
她在床上緩了片刻,然後猛地坐了起來,大喊道:“九思!”她慌慌張張地穿鞋。外面的印紅聽見了聲音,趕緊進來,忙道:“夫人你這是著急什麼?”
“九思呢?”柳玉茹著急地問,“他可還好?”
“姑爺沒事,”印紅放下水盆,將柳玉茹重新按坐下來,安撫道,“姑爺送您回來的,陛下又讓他回去了,姑爺說,不出三日,他就回來了,您別擔心。”
“他身上的傷可叫大夫看過了?”柳玉茹漸漸緩了過來。
印紅端了水盆,伺候柳玉茹梳洗,道:“走之前看過了,沒多大事。葉公子親自送姑爺到的刑部,去的時候還帶了許多藥,不會有事的。”
柳玉茹接過水,漱了口,總算鎮定了下來。
她這時候終於感覺到餓,肚子咕嚕嚕地響了起來。
印紅聽見了,抿唇笑了笑:“夫人睡了一天,必然餓了。奴婢讓人煮了粥,這就送過來。”
柳玉茹有些不好意思,應了一聲,起身洗了臉,梳了頭髮,便坐下來開始吃東西。
她一面吃,一面細細問著這一日發生的事情。印紅稟報完之後,外面便傳來了通報的聲音:“夫人,芸掌櫃和葉姑娘來了。”
柳玉茹讓她們進來,葉韻和芸芸抱了賬本一起進了屋,柳玉茹忙站起來:“這麼早就來了,吃過了嗎?”
芸芸給柳玉茹行了禮,葉韻笑了笑,柳玉茹招呼著她們坐下來。
葉韻笑著道:“來了一些時辰了,聽說你還睡著,便先吃了東西。本想你還要睡一陣子,正打算走,結果你倒醒得很是時候。”她瞧了柳玉茹一眼,似笑非笑地接著道,“你昨兒個的壯舉我可都聽說了,以前你不還常同我說什麼心要放寬些,學著當個當家主母,給郎君納妾……如今怎麼不見你把心放寬些?”
柳玉茹聽葉韻嘲笑自己,有些不好意思,瞪了葉韻一眼,隨後道:“不說這些,你們今日可是來說正事的?”
“哦對,”葉韻點點頭,“芸芸先說吧。”
“奴這兒也沒什麼好說的,”芸芸笑了笑,將帳目放到柳玉茹面前去,“這是近日來花容的帳目,還有推出新品的安排,拿來給您看看。”
柳玉茹應了一聲,拿過帳目來看。如今花容已走上正軌,芸芸打理起來也越來越老到,柳玉茹除了定期查帳以及決策重大事件以外,已經不太插手花容的業務。
花容畢竟只是胭脂鋪,如今雖然已經開始試著在各地營業,但始終是胭脂鋪,上限在那裡。如果放在以往,柳玉茹也就滿意了,可是經歷了李雲裳這件事,柳玉茹覺著,自己的心被強行拓寬了。她更清楚地認識到自己是個怎樣的人,這世界又是個怎樣的世界。李雲裳的許多話像刀一樣紮在柳玉茹心上。和李雲裳這樣生長在東都的貴族女子比起來,柳玉茹的確出身卑微,也的確幫不了顧九思什麼。
之前,柳玉茹只打算依附于自己的丈夫,若那時候,李雲裳要嫁進來,柳玉茹或許也是高興的。因為李雲裳能成為顧九思的一大助力,柳玉茹作為顧九思的正妻,自然要為顧九思著想。可如今不同了,柳玉茹心裡生了貪戀,想要顧九思完完全全屬�她,只屬�她。她剝奪了這個男人擁有三妻四妾的權利,也不再想著依附他。
愛實在是奇怪得很,不僅會讓人不計較得失,還會讓人勇敢起來,讓人想要為了這份感情搏一搏,闖一闖。
她想變有錢,想變得很有錢很有錢,有錢到富可敵國;有錢到甚至不需要她開口,就沒有人敢把主意打到顧九思身上來;有錢到範軒想要給顧九思賜婚,也要想想她柳玉茹高不高興。
所有的地位和臉面都要靠自己爭,不能靠別人給。她昨日要拿命去賭才能搏回自己的丈夫,根本上是因為別人看重的是她的丈夫,而不是她。
柳玉茹心裡明白,所以看著花容的賬本和新的方案,也只是給了幾條建議,便放手讓芸芸去做。
要賺錢,最快的方式從來不是自己開店賺,因為那樣賺來的錢受精力所限,最快的方式永遠是錢滾錢。她出錢,別人出力,然後她分收益。她不需要事事都親力親為,只需要判斷把錢投入到什麼地方。開花容之前她沒錢,如今她有炒糧時賺到的那筆錢以及花容的收益,也就有能力開始走錢滾錢這條路子了。
和芸芸商議完花容的事,柳玉茹轉頭看向葉韻。
葉韻是大小姐,在士族大家中長大,耳濡目染,雖然沒有太多經商經驗,但眼界和能力比芸芸高上許多。如今無事,葉韻就一直在柳玉茹身邊幫忙。最近柳玉茹一心撲在顧九思的事情上,到了東都的糧食就都由葉韻管理。
“糧食都裝點好了,我算好了成本,東都的米一般是一鬥十文錢,咱們這次的米,成本是一鬥八文錢,如果只賣十文錢,我們一斗米的盈利就只有兩文了。”
柳玉茹應了一聲。
葉韻小心翼翼地問:“我們也把價格定在十文?”
柳玉茹想了想,片刻後,搖搖頭,道:“不,我們要定高一些。”
“可我們是新糧商,剛來就賣高價,怕是……”
“先別賣。”柳玉茹果斷地道,“東都達官貴人多,咱們的米好,不需要盯著百姓賣,先在東都打出名頭來。如今東都的米大多是十文錢一鬥,咱們就賣十五甚至二十文錢,而且每天要限量,賣完就沒有。”
葉韻聽愣了。
柳玉茹一面想,一面道:“你先叫一批人來商量一下,總結一下咱們這個米好在哪裡,給咱們的米取一個名字。這個名字一定要取好,要讓人一聽就覺得這米一定很香很好吃,不要太庸俗,要上得了檯面。你再召集人細細挑揀一遍,拿來賣的米裡不能有沙子,要顆顆飽滿,粒粒整齊,從店員到裝米的布鬥,每一個細節都要做好。挑出來不好的米不能賣,全運到各地去開粥棚賑災,打出一個好名聲。你再給這些米編個故事,造個來歷,四處宣傳。最好再送到宮裡,得了聖上題的字或者大師作的詩,這米就成了專門的貢糧,那就再好不過了。”
“這樣下來,價格怕是就更貴了。”葉韻有些擔憂,道,“你確定要這樣?”
柳玉茹想了想,道:“韻兒,你仔細想想,這人哪,分有錢的和沒錢的,有錢人想吃好的用好的,沒錢的人只想要便宜,不同的人要的東西不一樣。你一味想著價格便宜,就一定能賺錢嗎?”
葉韻靜靜地想著,柳玉茹繼續道:“這件事,我也不插手太多,全權交給你做,就當給你練個手。你以後就是糧店的店長,我每個月給你三十兩酬勞加四成的分紅。你當了店長,如果你願意,也可以選一個人來繼續做你的事,你想做什麼別的,都可以再來找我,我出錢,你出力,怎麼樣?”
葉韻聽蒙了,柳玉茹抬手握住她的手,認真地道:“我看得出來,你不想嫁人。若是不想嫁人,你不妨打出一番自己的天地?”
葉韻不由得笑了:“你倒是說到我心坎上了,”她歎了口氣,“其實我是不知道未來的日子該怎麼過,如今日日跟著你,就覺得天天賺著錢也挺高興的,能這樣過一輩子也很好。你若是信我,糧店就交給我,我一定給你好好幹。”
“我怎麼會不信你?”柳玉茹抿唇笑起來,“我們葉大小姐,打小就厲害,做什麼都做得頂頂好。”
葉韻聽出柳玉茹言語裡的嘲笑,抬手用扇子推了推她。
兩個人商議了一會兒,葉韻便走了出去。葉韻剛出門,就看見沈明蹦蹦跳跳地過來。
沈明看見葉韻,頓時高興起來:“喲,葉大小姐也來了。”
葉韻向來不待見沈明,嘲諷地一笑:“多大人了,像個猴子似的,官服上的褶子都沒熨平就敢穿著上朝,也不怕人笑話。”
沈明頓時氣不打一處來,不高興地道:“你怕我被笑話,那你來替我熨。”
葉韻根本不回應,抱著賬本就走了。這種無聲的嘲弄深深地刺傷了沈明的內心,他朝著葉韻的背影怒吼:“葉韻你別給我囂張!你記不記得是誰把你從揚州救回來的?!你這個忘恩負義的小人!女子難養,小人難養,你是難養中的難養!”
“沈明,”柳玉茹笑著從裡面走了出來,“這是在鬧什麼呢?”
沈明聽見柳玉茹的聲音,這才察覺自己的行為似乎有些幼稚,輕咳了一聲,有些不好意思,道:“嫂子。”
柳玉茹壓著笑意,葉世安和周燁也說著話進了小院。柳玉茹見著了,便道:“都下朝回來了,正廳裡說話吧?”
柳玉茹同他們一起去了正廳,下人給幾個人上了茶。
柳玉茹慢慢道:“九思可還好?”
“放心吧。”葉世安道,“今日案子已經移交到了禦史台,走個過場,人就出來了。”
“那劉春的案子呢?”柳玉茹好奇地開口。
葉世安抿了口茶:“就看陛下想查不想查,打算如何查了。”
幾人說話的時候,顧九思跟在太監身後進了禦書房。
禦書房內,範軒正和周高朗下著棋,左相張鈺、吏部尚書曹文昌、御史大夫葉青文等人站在一旁。可以說,範軒的嫡系中所有核心人物都站在了這裡。禦書房內的人還不超過十個,卻已是整個大夏權力核心中的核心。
顧九思愣了愣,便迅速跪了下去,恭敬地道:“見過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范軒沒有理會顧九思,和周高朗繼續下棋,房間裡回蕩著落棋的聲音。顧九思跪伏在地上,一言不發。
片刻後,周高朗抬起頭來,笑了笑,道:“倒是個沉得住氣的。”
範軒也抬起眼來,笑著同顧九思道:“起來吧。”
顧九思恭敬地站起身來。
范軒平靜地道:“今天叫大家來,一來是同大家私下說一聲,老陸走了,日後就由九思坐他的位置,到時候誰來舉薦,你們自己商議。”
“微臣明白。”張鈺恭敬地回答。
旁人都悄悄地打量著顧九思。這個年輕人,早在幽州時就已經政績斐然。但是誰也沒想到顧九思會升得這樣快,一年不到就從八品縣令升到正三品戶部尚書。這樣的升遷速度前所未有。
顧九思心裡也滿是疑惑,但他不敢多問,只是再一次謝恩。
範軒擺擺手,道:“你們都是朕最放心的人,不需要這些虛禮。朕叫你們過來,還想問問,劉春的案子,你們覺得怎麼辦?”
劉春這個案子怎麼辦?在場所有人都明白,範軒問的根本不是劉春的案子,而是要不要拿劉春這個案子辦人。
範軒輕笑了一聲:“你們這些老狐狸。”他抬眼看向顧九思,“老狐狸們都不肯說話,小狐狸,你說,這案子,辦不辦?”
“陛下還是聽聽各位大人的看法吧,”顧九思忙道,“微臣資歷淺,許多話說不好,怕讓各位大人笑話。”
“這有什麼?”周高朗笑著道,“我說話,還常被他們笑話呢。”
這話一說,眾人都笑起來。葉青文看著顧九思,用叮囑小輩的語氣溫和地道:“九思,我們都是一路被笑話過來的,你莫擔心,大膽說就是。”
顧九思感激地看了葉青文一眼,明白這是葉青文在向其他人表明他們兩個人之間的親昵。顧九思恭敬地道:“那微臣就說了。微臣覺得,這個案子,該辦。”
範軒點點頭,抬手道:“不必顧忌,繼續說。”
“陛下,依微臣的想法,此案背後主使並非陸大人。陸大人與微臣同事過一陣子,微臣以為,以他的脾氣,是做不出殺劉春之事來的。一來,陸大人並非陰狠之人,不會隨意殘害他人性命;二來他與陛下之間有兄弟情誼,不該如此猜忌陛下;三來,看管劉春大人的多是舊臣,與陸大人應該沒有太多交情,陸大人哪裡來的能力去見劉大人?更別說殺害劉大人了。”
大家都沉默著,但心裡都清楚顧九思說的沒錯。陸永是沒有殺害劉春的膽子和能力的,如果不是有人在背後煽風點火,這件事不會發展到現在這種地步。大家心裡都想到了太后。
顧九思接著道:“幕後黑手的目的很明顯,他無非要將這件事擴大到一個無法挽回的程度,要有人為這個案子出血。他原本想害的應當是我和陸大人,至少在我們兩個中拉下一個來。按照他原本的計劃,他很可能會先在我被問斬後拿出證據來替我翻案,然後讓陸大人也被懲治。這樣一來,戶部兩個最緊要的位置便都空了出來。如今朝中想往戶部插人的都有誰?微臣猜,其一是以太后為首的朝中舊臣,其二……”
“還有其二?”曹文昌詫異,大家也都面露疑惑之色。
顧九思接著道:“其二,便是太子太傅,洛子商。”
聽到這個名字,眾人在短暫呆愣後,便反應過來。洛子商入朝以來,幾乎沒有任何動靜,一直乖乖地教著範玉功課,以至於所有人都忘了他的存在。如今驟然被提起,大家才想起來,洛子商是一位掌管著整個揚州的太傅。以揚州之富、揚州之大和揚州之人口眾多來說,掌管著揚州就等於掌握著一個小國。要讓一個小國國君稱臣哪裡是這麼容易的事?
“陛下原本的計劃是想先南伐劉行知,為了南伐,陛下同意不動舊黨,也同意讓洛子商入東都任太子太傅。可陛下的容忍沒有換來安定,他們並不甘心就這樣乖乖地待著,反而覬覦戶部的位置,甚至以四條人命做局。陛下想想,南伐絕非一日可成,若陛下當真要南伐,內政如此,陛下怎能心安?”
南伐是範軒一早定下的國策,顧九思這話已經是直問國策。張鈺輕咳了一聲,慢慢道:“可是,任由劉行知發展下去,陛下心中也難安啊。”
“劉行知發展,我大夏也在發展。我大夏名正言順,有傳國玉璽,他劉行知一介亂臣賊子,就算發展,又有何懼?自古以來,以北伐南易,以南伐北從未有成功的,哪怕是諸葛神算,也止步于五丈原之地,我大夏又有何懼?但如今強行南伐,就要時時擔心後院起火,傷了元氣。”
“這話倒也沒錯。”聽了半天,範軒終於開口,歎了口氣,看了眾人一眼,道,“近日來,朕常常在思慮此事。太后得寸進尺,朕便更加顧慮。朕想,南伐一事,應當重新考慮了,諸位以為如何?”
範軒這個口氣,明顯已經決定了。大家都是聰明人,稍稍一想,便明白過來,忙道:“陛下聖明。”
確定不南伐,要穩內政,那劉春案這把刀要怎麼用,便很明顯了。
範軒想了想,接著道:“如今要安內政,如何安,你們可有主意?”
大家心裡都裝著事,卻都知道這時候不該輕易開口。
範軒笑了笑,看向顧九思,道:“大家都不說話,那你來說吧。”
“如今朝中舊臣很多,陛下要安內,不宜用力太過,但也需要有能震懾人的魄力。微臣覺得,首先要架空太后,讓這些舊貴族群龍無首。太后的兩張底牌,一張是雲裳公主的婚事,另一張就是世家的支持。我們要釜底抽薪,將這兩張牌抽走,先將雲裳公主嫁了,再以劉春案為理由,打擊擁護太后的幾個世家。這個過程要快,不能等這些人做出反應。若消息傳出去,恐有內亂。”
範軒點點頭,抬手道:“繼續說。”
“之後,陛下再給這些貴族一些好處。先從這些貴族家中挑選幾個庶出的貧寒子弟,與他們達成協議,廢掉世家的繼承人後,再讓這些庶子上位,然後安撫這些家族。這樣下來,哪怕消息傳出去,也不會出亂子。”
畢竟能安穩過日子,誰都不想謀反。世家和那些天天在外面打仗的人不同,他們的命金貴,沒有那麼大的勇氣冒險。
顧九思見範軒沒有反駁,便接著道:“最後,陛下必須在今年恢復科舉,廣納賢才。只有逐步換掉舊朝的人,才能不受前朝舊人的制約。”
範軒笑起來:“確實是個聰明人。”范軒看向其他人:“諸位愛卿覺得呢?”
範軒已經誇了,其他人自然連連稱讚,而後一行人便開始商議這些事具體怎麼做,誰來做。
商量到了晚上,大家才離開。顧九思和葉青文一起走出大殿門,等周圍沒人了,葉青文才道:“顧大公子,以前一直聽說你是個紈絝子弟,如今才發現,你過去當真是韜光養晦了。”
“讓伯父笑話了,”顧九思趕忙自謙道,“以往我不懂事,現在才開竅。以前也是真拙劣,如今您要考我書本,我也是學不好的。”
葉青文笑了笑,看著天邊的星宿,慢慢地道:“年輕人,許多事都要慢慢學。九思,伯父勸你一句話。”
“伯父請說。”顧九思嚴肅起來,恭敬地請教。
葉青文把雙手籠在袖中,淡淡地道:“這世上聰明人多得很,年輕的時候總喜歡說出來,但年長之後就發現,真正的聰明是不說。”
顧九思沉默了。
葉青文笑了笑:“你也別介意,我只是……”
“伯父的意思,九思明白。”顧九思開口,道,“只是,有些話總得有人來說。”
“可是你如今說這些話,許多事必然就要你來做。這些都是得罪人的事,我怕太后一党此後會盯上你。”葉青文見他坦率,也不繞彎子了,“你我皆為揚州人氏,你又是世安的好友,九思,聽伯父一句勸,日後,這種話少說。”
“伯父,”顧九思苦笑起來,“您以為今日陛下召我來是做什麼?”
葉青文愣了愣。
顧九思道:“陛下就是想讓我做一把刀。我這把刀若是不夠鋒利,就什麼也不是了。葉伯父,我不比世安,他有您給他鋪路,我什麼都沒有。我在這朝廷之上站不站得住,根本不是看我得不得罪人,而是看我背後站著誰。您看,這滿朝文武,要彈劾我,沒人會有所顧忌,可誰要彈劾世安都要顧忌幾分。劉春這個案子若不是發生在我身上,而是在世安身上,怕是連最初的收押都有難度。刑部裡頭,哪一個敢直接到葉府門口抓人?不怕被禦史台彈劾嗎?”
葉青文聽著這話,沉默了。
顧九思苦笑:“伯父,人當官,都有自己的路。世安兄能沉默,可我沒有沉默的機會。我若不多說話,今時今日便沒有在這裡說話的機會了。陛下要我當一把刀,我就只能做一把刀。我這把刀做得好,才不會再遇到這樣的事。”
“我明白了。”葉青文歎了口氣,看向天空,“回去吧,明日我讓人整理好卷宗,後日你便可回家了。”
顧九思恭敬地行了禮才離開。
他還是要回大牢裡的,案子剛剛移交到禦史台,裝也要裝一番。他坐在馬車上,聽著馬車咯吱咯吱的聲音,心裡也不知道怎麼的,突然就生出了幾分蕭瑟感。
若能沉默,誰不想沉默?若能安安穩穩地往前走,誰又願意做一把刀?可他也沒什麼法子。和葉世安不一樣,他如今只能靠自己。
他有些恍惚地回了大牢,剛回去就看見柳玉茹坐在關押他的那間牢房裡,正捧著他平日讀的那本地圖看得津津有味。她本就和獄卒混熟了,如今宮裡對顧九思的態度有所好轉,柳玉茹在此來去便更是自由。
她聽見腳步聲,放下書來,抬眼看見顧九思。他站在門口,正有些愣神地瞧著她。
她輕輕一笑,柔聲道:“回來啦?我給你帶了燉湯,趁熱喝了吧。”
顧九思忍不住慢慢地笑了起來。他忙往前走了幾步,將柳玉茹摟在懷裡。
“我終究比他們幸運一些。”他低聲開口。
柳玉茹有些茫然:“什麼?”
顧九思卻沒再說話,心裡清楚自己雖然比不上葉世安等人有家人鋪路,可是,他有柳玉茹啊。


第二章 鳳凰落
柳玉茹來給顧九思送好吃的,這一陣顧九思每天都在牢房裡待著,吃著柳玉茹送的飯,竟足足胖了一圈。好在他本來清瘦,胖了些也不顯得難看,反而恰到好處。
顧九思在宮裡待了這麼久,回來時已經有些餓了。柳玉茹便守著他,一面看他吃東西,一面聽他說宮裡的事。他沒有葉家的那些規矩,盤腿坐在床上,吭哧吭哧地吃著麵條,沒有半點兒儀態可言。
柳玉茹笑眯眯地瞧著他,感覺他像她小時候養過的一隻小白狗,吃起東西來香得很,吃得高興了,還會抬起頭朝你汪汪叫兩聲。
這天下再英俊、再足智多謀的男人,相處久了,都會展現出孩子氣,她現在就是滿心覺得這男人可愛。
顧九思同她說朝廷上的事,她同顧九思說自己生意上的事。
“我也不想事事都攬在手裡,一個人的精力總是有限的,我把大的框架搭建好,剩下的就讓他們自己做就是了。”
“不怕做不好?”顧九思忍不住笑。
柳玉茹搖搖頭:“一個人做十分的事,那也只是十分,但若十個人做八分的事,那就是八十分。事事都想著自己做到十分是不行的。”
“我發現你這個女人……”顧九思想了想,道,“怎的這麼有野心?”
柳玉茹抿了抿唇,道:“還不是你吃的太多。”
“你不要這麼講話,”顧九思不服氣了,趕緊把嘴裡的東西咽下去,道,“你信不信我……”
“信不信你什麼?”柳玉茹靠在桌上,看著顧九思笑。
顧九思瞧著柳玉茹的模樣,愣了片刻後,輕咳了一聲,扭過頭去,小聲道:“明天少吃一半。”
柳玉茹被這回答搞得呆了呆,隨後笑出聲來。她用帕子捂著唇,怕自己笑得太誇張。顧九思見她高興,自己也高興。
兩個人聊了一會兒,柳玉茹便該走了。她拿了顧九思的地圖,溫和地道:“你這地圖我拿去看看。”
顧九思應了一聲,柳玉茹拿了書,便起身走了。
在回去的路上,柳玉茹一直在翻看地圖。這是大榮的地圖,畫得極為細緻,每一條河每一條路都被畫了上去,柳玉茹一面看,一面思索。
如今他們在東都這邊的米,都是從望都運送過來的。她當初在望都買了地,為了安置流民讓流民承包了土地。如今豐收了,自然就要將糧食賣到各地。東都富饒,她在望都收的糧食,一鬥不過兩文錢,在東都她可以將糧食賣到一鬥十文錢,利潤可觀。當初她從青州、滄州、揚州收糧的時候損耗又不嚴重,以致她做出錯誤判斷,把望都的糧食運到東都來賣。
可如今運輸損耗近半,若真的一直將糧食運送到東都來賣,成本太高。而東都的糧店已經開起來了,投進去的錢也不能打水漂。如果按照她和葉韻所商量的,把望都的米做成貴族米來售賣,倒是勉強能把這個店撐起來,但利潤始終不能夠讓她滿意。
如果能將成本降下來就好了。柳玉茹思索著,又看了看地圖。有些地方有河流,有些地方沒有。柳玉茹的手順著有河流的地方滑上去……對啊,河流都有源頭,她能不能專門規劃出一條只走水路的路來呢?
水路有大小之分,有些地方不能行大船,這是水路的一大弊端。但如果她在路途上建立倉庫,沿路設立糧店,然後大河用大船,小河用小船,一路賣糧食,將成本分攤下去呢?
想到這裡,柳玉茹有些激動。她突然意識到一件事,如果她真的規劃了路線,建立了倉庫,她可以運送的就不只是糧食了,還可以運送許多其他的東西。而這些東西,在合理的路線規劃下,能極大地降低運輸成本,保證運輸安全,提高運輸效率。她甚至還可以將這條運輸路線公開,專門給那些小商家使用,只要交給他們一部分運輸費用,就可以讓他們將東西一路運送過來。
這個想法還比較粗淺,柳玉茹卻已經明白,這個設想是在鋪一張極大的網,如果她能想辦法把這張網架設好,未來無論任何生意,她都能做得比別人好。
柳玉茹有了一個大概的想法,回到家後,立刻將老黑叫來商議,詢問老黑她的想法的可行性。
老黑聽了之後,沉默片刻,隨後道:“東家,你這個想法,是極好的,也是極難的。”
“難在什麼地方?”柳玉茹問。
老黑:“水路也有水路的門道。當初您的船是官府的,而且人多勢眾,所以沒人敢攔,但一般的商隊在水路上也是要交過路費的。您要弄這麼一個商隊,首先要和官府打好關係,其次要和路上的水盜打好關係,光是這兩件事就很難了。剩下的,主要就是錢的問題了。”
柳玉茹點了點頭:“我明白。”
“不過東家,”老黑想了想,輕咳了一聲,隨後有些猶豫道,“這些事,對別人來說難,可對您來說,就不算難了。”
柳玉茹有些迷茫。
老黑笑了笑:“您畢竟也是個官夫人。”
柳玉茹聽到這話,不由得愣了,片刻後,猛地反應過來。這些事裡面,最麻煩的就是所謂“關係”,怎麼和朝廷打好關係,怎麼和水盜打好關係,才是最難的。可如今她是官太太,顧九思出獄之後便是戶部尚書,而葉世安家中人又在禦史台任職,只要她願意,借著顧九思和葉世安這些人的名頭辦事,下面的官員哪裡還有敢不給面子的?只要擺平了官府,水盜便是小事。水盜大多和官府有些關係,讓官府打聲招呼就完了。若有不聽話的,完全可以直接讓官府帶著兵馬清剿。
柳玉茹明白過來,反而皺起了眉頭。老黑不敢多話。片刻後,柳玉茹道:“這事不要說出去,等時機合適再說吧。”
老黑應了聲,柳玉茹便讓老黑下去了。
老黑說的話點醒了柳玉茹,如今她做的生意,和官府的聯繫太密切,日後若被查,別人定會往顧九思身上查,她得多為顧九思考慮。她想了一會兒後,讓木南進來,讓他去找了幾個熟悉大榮地圖的人來,要他們三日內給出一個從幽州到東都的線路圖,看看在哪裡設置倉庫,能夠把成本降到最低,把效率提到最高。
柳玉茹一面思索著,一面去了房中,看自己的帳目。

第二日,禦史台上書,表示案件已查明,顧九思無罪,是被人陷害的。他們將當時所有的守衛全部關押,確定了這些人過去與顧九思沒有任何往來,只是有人指使他們陷害顧九思。范軒宣佈,顧九思官復原職,代任戶部尚書,配合禦史台查明劉春一案。按照禦史台的摺子,此案可能牽扯甚廣,於是由範軒直接負責,所有奏摺直接上呈範軒。這個結果震驚朝野,散朝後,百官的臉色都不太好看,除了顧九思。
顧九思和葉世安、沈明、周燁一起走出來。四個人忙活了這麼久,終於松了一口氣。
周燁看著顧九思,歎了口氣,道:“你如今沒事了,我也就放心了。明日我便啟程回幽州,你們都來送送我吧。”
顧九思笑了笑:“那你可是托我的福,才和嫂子多待了一陣子。”
周燁苦笑,倒也沒有說話。他與秦婉清感情好,這麼分隔兩地,只有每年過年回東都敘職時才能見一見,想一想,誰都高興不起來。
顧九思見周燁難過,頓時正了神色,道:“大哥你放心,我一定會好好照顧嫂子。”
“是啊,”葉世安也道,“周兄你不必憂心,我們都在,會幫你好好照顧家人的。”
“我是放心的。”周燁點頭,也沒有多說。
四個人一起走出去,沈明吵嚷著要給顧九思接風洗塵。他們剛走到宮門外,就看見一個藍衫奴僕站在那裡。
見顧九思走出來,那人忙上前去,道:“可是顧九思顧大人?”
顧九思挑了挑眉:“你是……?”
“奴才乃陸永陸大人家中的奴僕,奉我家大人之命,來請顧大人。”
幾人都沉默了,片刻後,顧九思轉頭同三個人道:“諸位,我先行一步。”
“去吧。”周燁點點頭,“正事要緊。”
顧九思與三個人告別,坐上了陸家的馬車。馬車一路搖搖晃晃,帶著顧九思到了陸家宅院。陸家的房子修建得極為簡單,和同級別的官員的住宅比起來,顯得十分簡陋。
顧九思進去之後,恭恭敬敬地行了禮:“顧九思見過大人。”
陸永正在練字,聽到顧九思的話,頭也沒抬地嘲諷道:“如今老朽白衣之身,算得上什麼大人?顧尚書抬舉了。”
聽到這話,顧九思也不奇怪。陸永辭官一定是範軒授意,如今陸永沒上朝卻知道自己代任尚書,也是正常。
顧九思沉默著。陸永抬眼瞧他,淡淡地道:“倒是個沉得住氣的。”陸永仰了仰下巴,道,“沏茶。”
這話說得極不客氣,顧九思站著想了片刻,便坐到了茶具旁。
顧九思沒沏過茶。他一貫不是風雅的人,向來大口喝酒,煮茶這些事該由葉世安來做。可沒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跑,他磕磕絆絆地沏了一杯茶,放在陸永面前。
陸永看了一眼茶,看了一眼顧九思,不屑地道:“人長得好得很,茶卻煮得醜得很。”
顧九思聽著,想直接把那杯茶倒扣在陸永的腦袋上,但忍住了,還保持著微笑:“不知陸老找我過來,是為何事?”
“你心裡不清楚?”陸永不高興,道,“我如今坐在這裡,不是你向皇上請來的嗎?你想要戶部尚書的位置,想要我手裡的人,想要我帶帶你給你鋪路,你以為你想要就能要到啊?”陸永越講越激動,唾沫在空中亂飛。
顧九思站在原地,保持微笑。
陸永拍桌子,拍椅子扶手,一面拍,一面道:“我和你講,整個戶部我最討厭的後生就是你小子,有點兒小聰明就在泥塘裡瞎攪和,還以為自己厲害得很。要不是周高朗護著你,你死一萬次都不夠!”
“陸老,茶快冷了,”顧九思也不氣,提醒道,“喝茶吧。”
陸永被這麼打斷,緩了緩。片刻後,他拿著杯子,淡淡地道:“這次陛下想要我退,我明白,他是忍不了我了。我若不退,他日後不好管人。我退了,跟著我的還有一批人,他們得有個人護著,也得有個去處,陛下為你做了保,讓我把人都交給你。我可以把人交給你,可是我有幾個條件。”
顧九思忍不住笑了:“陸老,”他坐下來,“都這時候了,您還和我提條件?”
陸永的面色僵了僵。顧九思靠著椅子,吊兒郎當地蹺起了二郎腿,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椅子扶手,全然不像個官員,反而像個在茶樓裡喝茶閒聊的富家公子:“您的人,必須得有個去處。他們跟著您站了隊,您倒了,沒有我護著,他們很快也會倒。若他們都散了,您在朝中可就真的什麼都沒了。我不一樣,您把這些人給我,我的路能走得順一些,您不給我,我也沒什麼損失。陛下如今需要我這把刀,周高朗因為周燁的關係得護著我,禦史台也因為葉世安的關係與我交好,我還年輕,有的是時間慢慢經營,早晚會有自己的人,您說您有什麼資格和我談條件?”顧九思喝了口茶,慢慢地道,“條件不該由您提,該由我給。方才給您倒那杯茶,是因為我對您還是十分敬重的。聽聞您出身於市井,家中沒有任何背景,您是靠自己一路爬到今日的。說句實話,您無甚才學,也無功名,更無背景,連當年的官都是捐的,可是陛下始終覺得您有能力。您的人,我要不要都可以,可是我需要一位老師。”
陸永抬眼看他。
顧九思平靜地道:“才能我有,背景我比您好些,我還有錢,可是陸大人,我的確差一樣東西,我不懂做人,更不懂做官。”
陸永聽著他的話,慢慢地笑了。他明白過來,顧九思和他討教的,是如何讓人舒服的法子。範軒這麼多年覺得他好,甚至其他人明知他貪也不加為難,主要就是因為他會做人。
“那你給我的條件是什麼?”陸永開口。
顧九思想了想:“您不是喜歡錢嗎?”他淡淡地道,“我想您也有錢,我媳婦兒會賺錢得很,您要不要考慮把錢交給她,讓她幫您經營?”
陸永:“……”
顧九思和他陸永要人,請他當老師,條件是讓他出錢給顧九思的媳婦兒做生意?!這種事真是聞所未聞!
陸永想了想,最後道:“讓你夫人把她經營的生意的賬本給我看一下,我考慮考慮。”
顧九思從陸永家中出來時,已經是深夜。陸永在家裡幾乎把自己的親信都同顧九思介紹了一遍,雙方接了個頭,顧九思算是大致地瞭解了他們。大家一起吃了個飯才回家。
柳玉茹得了消息,知道顧九思去了陸府,只是她沒想到顧九思會在陸府待這麼久。原本為他設了席,想著等等他便回家了,結果柳玉茹這一等就等到了深夜。
柳玉茹讓江柔等人先吃了飯,自己就在屋中研究錢和水路的事。她既然要這麼大的一個商隊,自然在供糧上也要跟上。這意味著她要買更多的土地,招募更多的人,而這都需要錢。
柳玉茹算到深夜,外面傳來了喧鬧聲,有人送顧九思回來了。她忙起身出去迎接,就看見顧九思喝得醉醺醺的,被人扶著回來。扶著他來的人都是她沒見過的,看上去也不是奴僕,應該是什麼官員。
顧九思在大醉之下還和他們打了招呼,含糊地道:“王大人,李大人,慢走。”
柳玉茹也趕忙向兩個人道謝,那兩個官員笑了笑,和柳玉茹告別之後,自行上了馬車離開了。柳玉茹扶著顧九思往家裡走,不大開心。她不喜歡顧九思不回來吃晚飯,更不喜歡他這麼醉醺醺地回來,但仍克制著把顧九思扶回了屋裡。
顧九思把手搭在她肩上,卻還是努力支撐著自己,似乎怕壓著她,含糊著問:“你吃過飯沒?”
柳玉茹聽到這話,心裡舒服了些,這人總還是掛念著她的。
她應了聲:“隨便喝了碗粥墊肚子,你吃過東西沒?”
“嗯,吃過了。”顧九思被她扶到了床上,似乎有些累,躺在床上,低聲道,“還喝了好多酒。”
柳玉茹讓人打了水來,他似乎有些難受,說話都有些艱難。柳玉茹吩咐人煮了醒酒湯。
顧九思低聲道:“玉茹,我是不是很討人厭啊?”
“怎麼會?”柳玉茹低著頭給他擦臉,“大家都喜歡你。”
“也不是。”顧九思的舌頭像打了結,“只是你們喜歡我的人……喜歡我,好多人……都討厭我的,尤其是……我現在……要得罪很多人了。”顧九思的語速很慢,“我不會吹捧人……也不會和人相處……脾氣還大……”
“誰同你說這些?”柳玉茹皺起眉頭,有些不高興。
顧九思張開眼睛,看著床帳頂端,慢慢道:“陸永說,我得給自己留條後路。我覺得他說的也沒錯。我不能一直輕狂下去。”
柳玉茹的手頓了頓。
顧九思開始幹嘔,柳玉茹趕忙讓人拿了痰盂來。顧九思幹嘔了幾次後,趴在床上,大半身子搭在床邊,抱著痰盂嘔吐起來。他似乎難受極了,柳玉茹從未見過他這副模樣,眼淚從他的眼角流出來,看著讓人心疼,柳玉茹心裡也不知道怎麼的,就覺得特別難受。她輕撫著顧九思的背,等顧九思吐完了,又用濕帕子替他把臉擦拭乾淨。
顧九思躺在床上,拉著她,低聲道:“玉茹,我難受。”
柳玉茹握著他的手,溫和地道:“醒酒湯一會兒就來了。”
顧九思躺在床上,突然道:“玉茹,我馬上就要當戶部尚書了。”
“我知道,”柳玉茹輕笑起來,“今天本來還給你辦了宴席,要給你接風洗塵呢。”
“總算是過去了。”顧九思睜開眼,有些茫然,“這些時日其實我怕得很。我以前覺得自己特別有能耐,現在卻突然覺得自己其實沒什麼能耐。即使你沒殺人,只要需要你殺,就可以有證據證明你殺人。在權勢面前,哪裡有什麼公正可言?”他摸索著,將她的雙手攏在胸口,“我讓你受欺負了。”他閉上了眼睛,沙啞著重複了一遍,“我讓你受欺負了。”
“九思……”
出事這麼久,這是他頭一次對她流露出軟弱。她一直以為他很鎮定,運籌帷幄,此刻才發現,顧九思入獄這件事不僅僅衝擊到她,也衝擊到了顧九思。他們心裡面都慌得要死,卻還要假裝鎮定,成為對方的依靠。
柳玉茹明白這種感覺,看著面前皺著眉頭將她的雙手捂在懷裡的人,許久後,才道:“所以,今天你去和人喝酒了?”
“我會往上爬的,”顧九思似乎有些困了,聲音都變了,“爬到誰都不能欺負你的位置去。”他認真地道,“玉茹,我馬上……就二十歲了。我長大了,不該任性了。”
柳玉茹沒說話,服侍著顧九思喝了醒酒湯,然後幫他脫了衣服。
夜裡她躺在他身邊,聽著外面淅淅瀝瀝的雨聲,好久後,側過身,伸出手,抱住了他。
“我還是喜歡你任性。”她低聲道。
但顧九思睡著了,聽不見。
顧九思一覺睡醒,頭痛輕了許多。柳玉茹已經醒了,帶著婢子親自給他穿衣服。
顧九思看著柳玉茹幫他系腰帶,有些忐忑,認真地道:“昨兒個新認識一批大人,第一次見面,敬酒的人多了些,我不好意思拒絕,你別生氣。”
柳玉茹聽到他認錯,不由得笑了笑,抬眼看了他一眼,嗔道:“你這麼害怕做什麼?你是為了正事,我心裡清楚。只是以後啊,”柳玉茹替他整了整衣衫,柔聲道,“別這麼實誠。喝這麼多,傷身體。您可是顧尚書了,”柳玉茹抬眼,笑眯眯地道,“是有身份的人,可得有點兒架子。”
這話把顧九思逗笑了,他將柳玉茹撈到懷裡,低聲道:“你說,我聽你叫顧尚書,怎麼就覺得你這嘴這麼甜呢?”
柳玉茹見他大清早耍流氓,瞪了他一眼,推了他一把,道:“趕緊上朝去。”
顧九思低頭親了她一口才離開,走出門的時候想起來,同柳玉茹道:“哦,玉茹,你缺錢嗎?”
柳玉茹愣了愣,隨後果斷地點頭:“缺。”
顧九思笑了笑:“那你把花容的賬本給我一下,我給你介紹個財神爺。”
顧九思說完便離開了,柳玉茹愣了片刻,突然同身後的印紅道:“我覺得今兒個姑爺特別英俊。”
印紅有些無奈:“夫人,您這是誰給您錢,您就覺得誰英俊啊。”
“也不是,”柳玉茹認真地想了想,道,“比如葉大哥,他給不給我錢我都覺得他是極為英俊的。”
葉世安上了馬車,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顧九思早上說給她介紹財神爺,柳玉茹就早早地準備好賬本,又去看了看糧店的情況。
如今糧店是葉韻在管,柳玉茹點撥了一番之後,葉韻便同芸芸請教,而後舉一反三。葉韻先是給米取名叫“神仙香”,而後聯繫了宮裡的人,把米送進了禦膳房,讓範軒嘗了一口。范軒立馬就嘗出來是望都的米,詩興大發,當場寫了一首詩來稱讚這米。於是這幾天裡,望都的官家紛紛來買這“神仙香”。葉韻為了廣開銷路,還開展了當場試吃活動,在門口架了大鍋,當場煮出一鍋鍋米飯讓人來試吃。她準備了花椒飯、麻油飯、槐花飯、桂花飯……
免費試吃,又限量,加上官家熱搶,如今這“神仙香”已經成了東都街頭巷尾熱議的東西。原本六分香的米,大家天天排著隊買,也就變成了十分香。開賣沒幾日,葉韻便已經要求加貨了。
因為花容的穩定和“神仙香”的熱賣,柳玉茹手頭也還算寬裕。她清晨查完賬,從酒樓裡出來時,心裡很是高興。
但走了沒幾步,她便聽到一個有些耳熟的聲音:“沒想到在這裡又遇見顧夫人了。”
柳玉茹頓了頓,回過身,看見李雲裳站在那裡。
李雲裳看上去有些憔悴,柳玉茹行了個禮,道:“見過殿下。”
“逛街呢?”李雲裳走過來,同柳玉茹走在一起,“一起走走?”
柳玉茹應了一聲,也沒避諱,和李雲裳走在一起。李雲裳神色平和,兩個人一起走上茶樓,找了個雅間。兩個人都坐下來後,李雲裳突然道:“如今你是不是在笑話我?”
“公主金枝玉葉。”柳玉茹低聲道,“哪裡輪得到民女來笑話公主?”
“這大概是咱們最後一次見面了,”李雲裳面上呈現出一種將死之人的沉寂,卻不折她的美麗半分,她抬眼看向柳玉茹,眼若琉璃,“你沒什麼想問我的嗎?”
“我有什麼好問的嗎?”柳玉茹喝了口茶,神色平和。
李雲裳靜靜地注視著她,許久後,輕輕一笑:“父皇還在世的時候,曾同我說,我是他最疼愛的女兒。他說,希望我的婚事不會成為政治籌碼。他說,他活著,他會照拂我;他死了,太子哥哥會照拂我,我可以任性一輩子。”李雲裳轉頭看向窗外,話裡帶著苦澀之意,“誰知道,他們竟然都走得這麼早。父皇走之前,還在想著為我擇婿的事情。其實那時候我心裡是有人的。”
柳玉茹不說話,李雲裳抬眼看向柳玉茹:“不問問是誰?”
“與我何干?”柳玉茹神色平淡。
李雲裳愣了片刻,笑了:“還是與你有些關係的,其實我最早挑中的駙馬就是顧九思。本來想著等他來東都,我們見上一面,只要他真的像江尚書說的那樣好,我就請父皇下令賜婚。”李雲裳頓了頓,似乎在回想什麼,“他比我想像的要優秀。他很有能力,很有原則,長得也很好。我第一次見他,就覺得遺憾,這本該是我的人。其實我挺嫉妒你的,每一次我聽說他保護你,看見他陪伴你,我就會忍不住想,這本該都是我的。”李雲裳眼裡帶著嚮往之色,“我本該有一門和政治無關的婚事,我本該嫁給一個喜歡的人,我本該過得很好。”
柳玉茹溫和地笑了笑:“殿下,其實您也不是喜歡他,您只是覺得顧九思對於您而言,是一個美好生活的標誌。你若真的和他成婚,怕是會後悔的。”說著,柳玉茹眼裡有了懷念之色,“他以前不是這樣的,您也不會喜歡以前的他。”
李雲裳聽著,許久後,笑起來:“或許吧。”
“殿下還有其他事嗎?”柳玉茹看了看天色,“我還有其他事要忙,可能不能一直陪伴您了。”
李雲裳點了點頭。
柳玉茹和她告別,走了幾步,突然想起來,站在門口轉頭問她:“聽聞您要嫁給張大公子?日後還望殿下好好生活。”
聽到這話,李雲裳笑了:“我會的。”她轉頭看向窗外,淡淡地道,“鳳凰非梧桐不棲,非清露不飲,我會一直過得很好。”
柳玉茹點了點頭。
李雲裳看著她,忍不住笑了:“我以為你會詛咒我。”
“嗯?”柳玉茹感到疑惑,片刻後,笑了笑,“不瞞您說,”她的聲音溫和,“我對弱者,向來報以寬容。”
李雲裳愣了愣,而柳玉茹沒有再與她交談,提步走了出去。李雲裳看著空蕩蕩的雅間,片刻後,忍不住笑出聲來,笑著笑著,就落下淚來。
直到這一刻,她才真正體會到柳玉茹這個人的厲害。一句話,不鹹不淡,禮數周全,直直地紮在人心上,疼得人抽搐起來。李雲裳抓起旁邊的杯子,猛地砸在地板上,隨後痛苦地閉上眼睛。
柳玉茹回了屋中,便見到顧九思帶來的人。他是陸永的管家,柳玉茹帶著他進了書房,單獨和他談了一會兒,然後將花容的帳目遞給了他。“陸大人想要賺錢,我這裡有許多店鋪可以讓他入股,不過我還在籌劃一件事,陸大人如果感興趣,等籌備好後,我會親自登門造訪。”
陸管家點了頭,便帶著賬本離開。出門的時候,陸管家和柳玉茹已經是十分熟悉的模樣了。
陸管家對柳玉茹印象很好,應該說,如果沒有什麼特殊的原因,一般人和柳玉茹交談後,都會對她有不錯的印象,這大概就是生意人的本能和天賦。
柳玉茹送陸管家上車,道:“我家郎君是個不大懂事的。他尚年輕,日後還需陸大人多多提點。”
聽到這話,陸管家笑了笑:“不瞞您說,我家大人說了,顧大人這個人,除了年輕氣盛,其他都無須他人多言,是個狠人。”
“狠人”這個評價讓柳玉茹不太認同,顧九思在她面前總是有些孩子氣的,怎麼都和“狠”這個字搭不上邊。
然而隔了幾日,就發生了一件震驚朝野的事情。
顧九思花了五天時間清點庫銀,最後的結論是,銀子一共丟了近五百萬兩。這個偷盜庫銀的案子與劉春直接相關,而參與偷盜庫銀之人,經顧九思整理,竟有兩百人之多。顧九思一個沒少,統統彈劾了。一人一天之內彈劾兩百多個官員,這幾乎是近百年來彈劾之最。當天一位老官員不知死活地與顧九思當庭對罵,被氣得吐了血。
下朝的時候,葉青文走在顧九思身邊,輕咳了一聲,同顧九思道:“那個,九思,考不考慮來禦史台兼職?”
顧九思笑了笑,婉拒了葉青文的提議,而後笑著回了家。
看著顧九思遠走的背影,滿朝文武都瑟瑟發抖。這種狠人,還好沒去禦史台。

顧九思一連彈劾兩百人的壯舉,柳玉茹隔日就聽說了。滿大街都在議論顧九思的事,無論是在茶樓、飯店、花容還是神仙香……任何一個地方,她都能聽到顧九思的名字。
好聽點兒的,無非是:“顧大人剛正不阿,有骨氣,有魄力。”
不好聽的,便是:“顧九思這傻子,這麼做官,不給自己留退路。”
柳玉茹聽久了,心裡也有些發慌。其實不只是別人說,她自己心裡對這件事也有些不認同。她向來是個喜歡把刀子藏起來的人,顧九思鋒芒畢露,她心裡不由得有些擔憂。只是她相信顧九思有顧九思的打算,便也忍住了不去問,只埋頭做自己的生意。
她找了許多人規劃水運一事,終於規劃出一條線路來,而後她便派人出去,按照規劃好的路從頭到尾走一遍,順便把從幽州買的糧送過來。
這條路從頭到尾走一遍大約需要半個月,於是柳玉茹便老老實實地等了半個月。
而這半個月裡,顧九思忙得腳不沾地。他先送走了周燁,而後彈劾了這兩百個人。第二日,就有一百個官員要彈劾他,原因五花八門,比如他見到長官不夠恭敬、上朝時佩飾歪斜、在路邊辱駡他人、上次在朝堂上罵人時用詞粗鄙、在家不夠孝順、常和父親吵架等。這些事雖然不算大,但是這麼多人彈劾他,他就必須要做一個解釋。
於是他先把最關鍵的問題解決了。既然他們說他不孝,他就帶著顧朗華上朝,由顧朗華親自在朝堂上澄清。據說當天顧朗華為了證明顧九思非常孝順,在朝堂上狠狠抽了兒子一頓。這一頓抽下來,再也沒有人說顧九思不孝順了——畢竟他們都沒有這麼孝順,能讓自己的爹這麼抽。
當然,這件事的直接結果就是,顧九思和顧朗華一起回來之後,隔著屏風對罵了大半夜。柳玉茹和江柔一直在勸,卻完全勸不好。
柳玉茹去拉顧九思,道:“九思,咱們回去了,公公打你是不對,但也不是為了你好嗎?”
“為我好個屁!”顧九思怒喝,指指臉上的痕跡,道,“你瞧瞧,玉茹你瞧瞧我的臉,這是親爹嗎?他好久沒機會打我了,這是在公報私仇呢!”
“你放屁!”顧朗華在裡面罵,“老子打你還需要公報私仇?!”
“顧朗華你摸摸你的良心,”顧九思站在門口,“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嗎?你當著那麼多人的面這麼打我,我不要臉的嗎?”
“哦,你不得了了,翅膀硬了要飛了,成顧尚書了,我打不得是吧?”
顧朗華懟得顧九思一肚子火。顧九思覺得這話比直接的罵還難聽,繼續回嘴。柳玉茹忍不下去,直接去拖他,道:“行了行了,回去了,再不回去我可就惱了。”
“你也欺負我!”顧九思甩開柳玉茹,氣得一屁股坐了下去。他盤腿坐在大門口,指著站在旁邊的一圈人,道:“你們都幫著他,都欺負我,今天挨打的是我,你們還不准我來討個公道!還嘲諷我?我當官有什麼用?做尚書有什麼用?在家還不是要被罵,還不是要被欺負?我不幹了,柳玉茹我和你說,今天你還幫他,我真的不幹了。我明天就去辭官,這個家,我算什麼大公子?”
“老子還是老爺呢!”
“我算什麼尚書?我算什麼天子寵臣?我算什麼一家之主?”
柳玉茹勸不住了,歎了口氣,道:“好吧好吧,那郎君先罵著,我先去把生意上的事忙完,你罵完了自己回來。”她又吩咐旁邊的木南:“木南,去拿碗雪梨湯,要是公子累了,記得給他喝點兒潤潤嗓子,他明天上朝還得繼續罵人。”
顧九思愣了,不由得道:“你不勸我啦?”
柳玉茹搖搖頭:“您受了委屈,我也不能讓您就這麼憋著。我還有事要忙,先走了。”她說完,便站起身走了。
顧九思坐在門口,一時有些尷尬,看著柳玉茹的背影,不由得道:“你要不再勸勸唄?”
柳玉茹沒搭理他,擺擺手走了。
這下就剩下顧九思一個人坐在門口。顧朗華坐在門內洗腳,因為今天占了便宜,有些高興。
顧九思沒什麼戲唱,不一會兒,輕咳了一聲,故作鎮定地站了起來,拍了拍屁股,道:“我該說的也都說了,今日天色已晚,我明日再來。”說完,他便轉身離開。
他自己回了屋,柳玉茹果然還在忙。這幾日他們兩個人都忙,見面的時間也沒多少,顧九思想想柳玉茹方才的態度,便不大高興了。他覺得自己在家裡一點兒地位都沒有,柳玉茹一點兒都不幫著他。他在床上輾轉反側,等了許久,柳玉茹終於回屋了。她一上床,顧九思就直接撲了上去,壓在她身上。
柳玉茹詫異道:“郎君,你還沒睡啊?”
顧九思有些不高興:“你也知道晚了,為什麼不早些回來?”
“我忙。”柳玉茹笑了笑,抬手撫著顧九思的背,道,“你平日也是這麼忙的,今天你被打了,陛下放了你假,不然你哪兒有時間這麼早早地等我?”
顧九思更不高興了:“你既然都知道我被打了,還不心疼我?”
“我忙啊。”柳玉茹歎了口氣。
顧九思將臉埋在她肩頭,嘟囔道:“忙也可以擠時間,你就是心裡沒我,所以才忙。”
柳玉茹:“……”
她覺得自己得罪顧九思了。
她左思右想,輕咳了一聲,道:“我心裡有你的,你可別冤枉我。”
“好啊你,我說句話你就說我冤枉你了,可見你是找著理由給我扣帽子了。”
柳玉茹被顧九思搞得沒轍了,歎了口氣,道:“那我補償你?”
“那是自然要的。”顧九思一臉認真地說。
柳玉茹看著他:“你要什麼補償?”
顧九思聽著這話就樂了,興奮地同柳玉茹咬著耳朵說了許多。
柳玉茹越聽臉越紅,最後道:“這麼晚了……還去洗澡,不好吧?”
顧九思頓時失了興致,從柳玉茹身上滾下去,歎了口氣,道:“說的也是,明日還要早起。玉茹,”他裹著被子,眼裡滿是哀怨,看著柳玉茹,道,“再這麼下去,我覺得陛下是要我斷子絕孫。”
柳玉茹被他逗笑了:“你可別瞎說了。”
“真的,”顧九思認真地道,“我方才說的你都等著,等劉春這個案子收了尾,我一定要和陛下請假,與你大戰三百回合。”
“你閉嘴。”柳玉茹見他口無遮攔,翻過身去,閉著眼道,“睡了。”
顧九思從後面抱著她,也不多說了,怕自己再多說幾句,就睡不著了。
柳玉茹見他安靜了,想了想,終於問:“這案子什麼時候才是個頭?”
“戶部的人至少要換一半。”顧九思閉著眼道,“陛下要清理太后的人,正借著這個案子到處抓人呢。馬上就要秋試了,秋試之後,一切都會慢慢好起來的。”
柳玉茹應了一聲,過了許久,又慢慢地道:“九思,要小心啊。”
顧九思慢慢地睜開眼睛,抬手將柳玉茹抱緊:“嗯,你別怕。”
“我不怕。”柳玉茹的聲音柔和,“我只是擔心你。九思,其實我希望你的官別當得太大。你就當個不大不小的官,不要出頭,不要站隊,一直平平穩穩地過日子,就最好了。”
顧九思忍不住笑了,溫和地道:“我也想。”
他也想,只是他不能。哪裡都有風雨,他只有成為一棵大樹,才能庇護他想庇護的人。
柳玉茹明白顧九思的意思,於是也沒再多說。
她回頭便將利潤拿出一部分來,私下收養了一批孩子,根據天賦分開,會讀書的免費讓他們進學,體質好的則請了武師來教授,算是為商隊培養人才。
這些時日,不斷有人上門來找柳玉茹,有送錢的,有送禮的,柳玉茹都拒了。一開始她還問問別人送的是什麼,後來就不問了。
顧九思聽聞了這事,不免有些好奇,道:“怎麼不問他們送什麼了?”
柳玉茹翻了個白眼,有些不高興了:“知道自己失去了什麼,我怕我把持不住。”
顧九思被她說笑了,歪著頭想了想:“那我送你一個東西,就當彌補你的損失了。”
柳玉茹聽到顧九思要送她東西,頓時高興了,想著顧九思一定是要送她一個十分值錢的玩意兒,因為那才能彌補她的損失。只是顧九思說完就像忘了,每日還是只忙他自己的事情。
沒過幾日,柳玉茹便聽到太子將要班師回朝的消息。太子班師回朝,也就意味著太后這個案子,要到尾聲了。范軒會把案子在太子回朝前解決,因為跟著太子去的五千兵力幾乎都是太后的人,範軒必須在這些人回來之前把事情料理乾淨。柳玉茹猜想,這些時間一定會有更多人來找她,於是她乾脆閉門不出,等著這個案子完結。
這麼熬了幾日,就傳來了李雲裳大婚的消息。李雲裳嫁的是左相張鈺的兒子,滿朝文武自然都受到了邀請,顧九思也不例外。
於是柳玉茹終於還是出了門,穿了紫色廣袖外衫,內裡著白色單衫,用一根玉簪束髮,看上去溫婉高雅,和剛來東都時的窮酸模樣截然不同。她畢竟也在東都摸爬滾打了一陣子了,已經摸透東都的底,跟著顧九思出門,她自然不想落了顧九思的面子。
兩個人坐著馬車過去,去的路上,柳玉茹感慨道:“李雲裳也是好命,我聽說張雀之是個脾氣極好的公子哥兒,這可是許多姑娘求都求不來的好姻緣。”
顧九思笑了笑,沒有說什麼。
柳玉茹不免覺得奇怪:“你笑什麼?”
“張雀之人不錯,”顧九思笑道,“但若說這是好姻緣,就未必了。”
柳玉茹愣了愣:“怎麼說?”
“你可知張雀之為何至今不婚?”
“為何?”
“張雀之與他夫人感情極好,而他夫人死在了前太子,也就是李雲裳的哥哥手中,如今陛下賜婚就等於逼著張雀之娶她。你覺得這門姻緣如何?”
柳玉茹呆了片刻,突然想起一件事來。她聽葉世安說過,李雲裳這門婚事,是顧九思建議的。
到了張府,柳玉茹看到一個穿著一身紅衣的青年站在門口,他面容清俊,神色冷漠,雖然穿著喜服,卻在胸前別了朵純白色的玉蘭。
喜袍掛白花,這樣不吉利的裝扮,柳玉茹見都沒見過。
柳玉茹和顧九思一起下了馬車,向張雀之行禮,張雀之面無表情地回了禮。
顧九思和柳玉茹一起入席,等了一會兒後,便被請去觀禮。
這場婚禮的規格與李雲裳的身份並不相襯,她像一個普通女子一樣,跟張雀之一起站在大堂中。主位坐著張鈺和他的夫人,側位上放著一個牌位。
大家都不明白這是什麼情況。張雀之領著李雲裳拜了父母,在夫妻對拜之前,突然停住,同李雲裳道:“殿下,還請往你的右上角一拜。”
李雲裳頓了頓,聲音輕柔地問:“敢問為何?”
“在下曾向髮妻發誓,這一生只有她一位妻子。”張雀之面無表情,聲音冷漠。
李雲裳捏緊了手中的紅色錦帕。
“這門婚事非我所願,公主既然一定要嫁進來,那就請公主先拜見過大夫人。”
拜見大夫人。只有妾室進門,才需要先拜見大夫人,得到大夫人的許可。
眾人倒吸了一口涼氣,張鈺輕咳一聲,但也默許了。
李雲裳挺直了腰背,道:“若本宮不拜呢?”
張雀之冷聲道:“行禮。”話剛說完,一個下人就沖上來按著李雲裳的頭猛地壓了下去。
那力道太大,李雲裳當場就跪了下去,整個人都在顫抖。
張雀之的聲音很平靜:“殿下,我娘子當年在公主府前跪了一天一夜,只為請公主替她做主,公主可還記得?”
李雲裳咬緊牙關,片刻後,輕笑起來:“我明白了。”她慢慢地站起來,猛地掀了蓋頭,看著張雀之,怒喝,“張雀之你個孬種!時至今日,拿這種辦法給你夫人報仇是吧?!”
“好了,”張鈺開口,平靜地道,“殿下息怒,吾兒也只是太思念夫人。這是陛下賜的婚,請公主行禮吧。”
“本宮不嫁了!”李雲裳將喜帕一甩,怒道:“本宮再落魄也是公主,輪得到他這樣的人娶本宮?!張雀之,你那麼有本事,怎麼不手刃了我哥?如今娶我來羞辱我,你以為就能報仇了?我告訴你,你當年沒能保住你夫人,就是你沒本事!”李雲裳咬著牙道,“你記住,本宮不嫁你這種人,你這種人不配有妻子。”說完,她便沖了出去。
場面亂哄哄的,喜娘要去追李雲裳,張雀之冷聲道:“不准追。”
“還是追回來吧。”張夫人開口,“送回房去休息,這禮就辦到這裡。”
一場婚禮辦成這個樣子,誰的臉上都不好看。柳玉茹和顧九思吃過飯,便匆匆回去。
剛回到顧府,就有人來給顧九思傳話:“主子,張府出事了。”
顧九思正在洗臉,道:“說。”
“公主殿下在屋中自盡了。”
顧九思的動作頓住了。
柳玉茹抬起頭來,滿臉震驚之色。
片刻後,房間裡響起顧九思平淡的聲音:“哦,知道了。”
柳玉茹呆呆地看著賬本,突然想起李雲裳之前的話。鳳凰非梧桐不棲,非清露不飲。柳玉茹說不出是什麼感覺,胸口突然有些發悶。
顧九思擦完臉,抬眼看她:“你的算盤從剛才開始就沒動過。你在想些什麼?”
“九思,”柳玉茹抬眼看他,慢慢地道,“你是不是早已算好了?”
“算好什麼?”顧九思平靜看著她。
柳玉茹知道他明白她的意思,捏住了自己的衣袖,慢慢道:“李雲裳的事情,從她嫁給張雀之到現在。”
顧九思沉默了一會兒,道:“是或者不是,有什麼區別嗎?”
柳玉茹也沉默了片刻,才道:“能不能告訴我為什麼?你為什麼要向陛下建議,讓她嫁給張雀之?”
“你是不是懷疑,我是為了你,所以算計她?”顧九思一雙眼看得通透,盯著柳玉茹,環胸靠在門邊,勾起嘴角,“就算是,又怎麼樣?她不該死?她算計你我,她給你上刑,她逼你喝毒酒!如果那杯酒是真的毒酒,你現在屍體都涼透了,還能在這裡同我說話?!張雀之為什麼要羞辱她?是因為她哥哥弄死了張雀之的岳丈!是因為張雀之的夫人去討公道時在公主府門前跪了一天一夜,卻只得了她的一句‘天生賤命’!我算計她?這是她的報應!你現下可憐她?人死了,她做過的一切都可以被原諒了嗎?!”
顧九思看著柳玉茹平靜的眼,有些煩躁。那雙眼太安靜,太通透,仿佛把人心都看穿了,讓人忍不住惶恐,讓人想要退縮。
柳玉茹等他吼完,抿了口茶,低下頭看著賬本,平靜地道:“九思,我不是在可憐她,也不是在為她鳴不平。我只是擔心你。”她的聲音平和,“她的生與死都與我沒有關係。可我希望你答應我一件事,”她抬眼看他,神色平靜,“不要忘記你為什麼當這個官。你是為了保護我,不是為了報復別人。你是為了文昌說的‘安得廣廈千萬間’,不是為了讓自己掌控他人的生死,為所欲為。錢和權是會迷惑人心的,我希望你我能永遠都記得,自己是為了什麼而走上今天這條路。”
顧九思一時說不出話來,凝視著柳玉茹,許久後,聲音沙啞地道:“那你是為了什麼而想賺錢?”
柳玉茹愣了片刻,笑起來:“若我說是為了你,你信嗎?”
“這麼早就喜歡我了?”顧九思忍不住笑起來。
柳玉茹有些不好意思。“倒不是喜歡,”她答得有些底氣不足,似乎怕顧九思生氣,“那時候你說要休了我,我怕你真休了我,就想著,有點兒錢,總還是好的……”
顧九思:“那我當時給你的銀票……”
“後來存起來了。”
“玉茹,”顧九思歎了口氣,走到柳玉茹身邊,半跪下去,將她攬在懷裡,“別懷疑我,我不是那樣的人。”
“我知道。”柳玉茹輕輕地靠著他,“可是你走在這條路上,一不小心就會掉下去了,我得提醒著你。”她平和地道,“九思,別把自己變成一個政客。”
“嗯。”顧九思抱著她,感覺自己整個人都平和下來。他知道自己在氣惱什麼,人氣惱,無非是被別人說到了痛處。
他慢慢地道:“李雲裳是一定要嫁的,陛下不能讓她嫁給她能操控的人。讓她嫁給張雀之,不是我為了報私仇而故意羞辱她,我也沒想過她會死。可是你說的沒錯,”顧九思閉上眼睛。“在諫言讓她嫁給張雀之的時候,我就知道她會過得不好,而我也希望她過得不好。我是個凡人,也有七情六欲。她傷害過你,我沒法祝福她。可是玉茹,我希望我不好的時候,你就拉我回來。因為這一輩子,無論我變成什麼樣子,我都是顧九思,我都愛著你。”

李雲裳死的第二日,顧九思上朝後回來,便同柳玉茹道:“這幾天你先去東都外的護國寺休息一下,別留在東都城裡了。”
柳玉茹頓了頓,抬頭想問什麼,但見了顧九思的神色,便知道不該問,只道:“那我把家裡人都帶過去吧,許久沒去寺廟裡住住了,怕是佛祖都要覺得我們不誠心了。”
顧九思應了一聲,沒有再多說什麼。
當天晚上,他們倆躺在床上,顧九思見柳玉茹久久不睡,翻過身來,拉了她的手,道:“等你從護國寺回來,我便要準備行加冠禮了,陛下給了我三天假期,我陪你出去玩好不好?”
柳玉茹抿了抿唇,抬起手,握住他的手,柔聲道:“原來郎君才二十歲。”
“是呀,”顧九思有些得意,“我厲害吧?二十歲的尚書,你上哪兒找去?等我再立點兒功,你離當誥命夫人也不遠了。”
柳玉茹看著他的模樣,知道他是在安撫她,將頭靠了過去,聽著他的心跳,一言不發。
第二天柳玉茹帶著全家悄悄出行,去了護國寺禮佛。他們住進寺廟之後,沒過多久,宮裡就傳來了消息,說太后在宮中氣得嘔了血,太醫建議靜養,於是範軒命人收拾了一下,把太后挪到了靜心苑,讓太后好好休養。靜心苑離冷宮不遠,明白的人都知道,名義上是靜養,其實是削權。柳玉茹聽聞時,正在護國寺裡燒香,神色動了動,沒有說話。
當天晚上,她一夜沒睡,帶著木南和印紅上了山頂,眺望整個東都。
半夜時分,東都傳來了喧鬧聲,遠遠地聽不真切,卻能聽到喊殺之聲。那喊殺之聲一直到啟明星升起來時才停止,而後就沒什麼聲音了。柳玉茹就坐在山崖上,一直看著東都,沒有動彈。
天大亮了,虎子才一路奔上了護國寺。
他從望都一路跟著顧九思到了東都,在望都的時候當乞丐頭子,到了東都後繼續當乞丐,但實際上是在為顧九思布眼線。
他找到了坐在山頂上的柳玉茹,喘著粗氣道:“少夫人。”
柳玉茹轉過頭,一雙通透的眼瞧著他:“說吧。”
“九爺讓小的來接少夫人回家。”虎子露出虎牙,笑了起來。
柳玉茹的眼裡有喜色,她轉頭同印紅道:“吩咐下去,收拾收拾,回去吧。”
柳玉茹入城的時候,東都的街道已經打掃乾淨,恢復了平日的熱鬧模樣。
柳玉茹行到半路,就被人攔住,範軒身邊的大太監張鳳祥笑眯眯地道:“顧少夫人,陛下請您進宮一趟。”范軒叫柳玉茹過去,柳玉茹自然是不敢不去的。她跟著張鳳祥進了宮,這時宮中還在清理地上的血跡,柳玉茹的馬車一路滾過血水,直接到了禦書房門口。這種行為,明顯是範軒的恩寵,不用別人說柳玉茹也知道,這次顧九思必然立了大功。
柳玉茹坐在馬車裡定了定神,車簾就驟然被人卷起。
一個身著緋紅色官服的青年站在馬車前,笑意盈盈地朝她伸出手來,道:“下來。”
柳玉茹愣了愣,覺得顧九思在殿前這個樣子有些冒失。她輕咳了一聲,用眼神示意顧九思不要太放肆,隨後就抬起手,搭在顧九思的手上,借著顧九思的力站起身來,下了馬車。
她下了馬車之後,顧九思就直接反手拉住了她,而後領著她進了禦書房,跪下叩首,道:“陛下,內子來了。”
范軒看著顧九思高興的樣子,忍不住笑了,轉頭同身後周高朗等一干人道:“你們瞧瞧他這孩子氣的模樣,哪裡有個尚書的樣子?要不是我親眼見著,我都不敢信這是昨晚在宮裡運籌帷幄的顧大人。”
大家跟著範軒笑起來,柳玉茹搞不清楚情況,就跟著顧九思跪在範軒面前。
範軒讓他們倆先起來,隨後同柳玉茹道:“顧少夫人,你家郎君昨天晚上立了大功。朕要嘉獎他,原本想送他十個美女,百兩黃金,結果他一聽就嚇跪了,磕著頭求我放他一條生路,說家有猛虎,不敢攀折嬌花。”
那個畫面,柳玉茹完全能想像得出來。她不知道是該高興還是該生氣,只能溫和地道:“陛下說笑了。”
“我沒說笑,”範軒擺擺手,“美女他不敢要,黃金他收下了,又向朕求了一件事,說要讓你當誥命夫人,朕就將你叫來了。玉茹,顧愛卿如今只有三品,我封你做二品誥命夫人,比他品級高,你看怎麼樣?”
“陛下,”顧九思歎了口氣,“您這是欺負臣啊。”
這話逗得范軒開心,範軒立刻道:“就這麼定了,玉茹,這小子太渾,在朝堂上沒人能治他,你回去可得好好收拾他。”
範軒說完,當場擬旨,然後柳玉茹就仿佛小孩子過家家一般,領了一個二品誥命夫人的封號回家。
回家路上,柳玉茹還有些發蒙。
顧九思坐在旁邊,搖著摺扇扇著風,道:“怎麼,還沒回神呢?你不是喜歡當誥命夫人嗎?這次我給你爭回來了,高興不?”
柳玉茹被他喚回了神,輕咳了一聲,隨後道:“昨夜怎麼回事?”
之前她知道顧九思不好說,也就不問,如今事情了了,她便要問問了。
顧九思說正事,也不見嚴肅,一手撐在旁邊小桌上,抵著頭,一手搖著扇子,道:“之前太后党的人被我們借著劉春的案子清洗了一半,李雲裳死了,陛下又要削太后的權,太后哪裡忍得了?昨天早上宣佈讓她搬進靜心苑,她晚上就起事了。但我們就等著他們鬧呢,他們以為我讓太子領五千精兵出去是做什麼,遊山玩水嗎?”顧九思輕嗤一聲,“太后習慣了陛下的忍讓,陛下當初在她的幫助下登基,她就以為陛下不會殺她,覺得要殺早就殺了。可她忘了,陛下雖然是文臣出身,但也是當年的幽州節度使,骨子裡就帶著血性,不殺他們完全是為了南伐能順利。如今他們在朝中上躥下跳,影響了南伐之事,陛下要先安內,自然會安得徹徹底底。我們早就在宮城裡佈防好了,只等著他們攻城呢。”
“清理乾淨了?”柳玉茹給顧九思倒了茶。
顧九思點點頭,淡淡地道:“乾淨了。”
他說得太隨意,讓柳玉茹忍不住抬眼瞧了他一眼。如今顧九思對這些事,仿佛已經見怪不怪了。
柳玉茹起身坐到他身邊去,拉了他的袖子往上卷,檢查了一下,道:“你沒受什麼傷吧?”
“沒有。”顧九思趕緊邀功,“我昨夜還帶了一支小隊突襲,他們主將的首級都是我斬下的。玉茹,你看,你家夫君真是文可治國武可安邦,簡直是文武雙全,你眼光太好了。能從千百紈絝子弟中選出我顧九思,這一定是你這輩子做得最好的買賣。”
他說得起勁,柳玉茹看出他高興極了,也沒打攪他,就看著他抿著唇笑。
顧九思自誇了一會兒,突然想起來,道:“哦,還有個事。”
“嗯?”
“我舅舅,”顧九思猶豫了一下,道,“後天應該就會從牢裡出來,在他找到新的住處之前,會暫時住在我們家,你安排一下吧。”
柳玉茹溫和地道:“放心吧,家裡的事我會安排妥帖。”
“我舅舅這個人,”顧九思慢慢地道,“可能有點兒難搞。”
“嗯?”柳玉茹抬眼,有些茫然,“難搞?”
“嗯,”顧九思有些擔心,想了想,同柳玉茹道,“要不你拿紙筆記一下?”
柳玉茹有些茫然。
顧九思翻出紙筆,遞給柳玉茹,道:“你準備記,我開始說了。”
柳玉茹提著筆,點了點頭。
顧九思描述道:“首先要準備四個侍女,這四個人專門伺候他起居,必須長得好看,還不能是一樣的好看,得各有風情,各有所長,一個會跳舞,一個會奏樂,一個會按摩,一個會做事。他每天早上在早朝的半個時辰前起床,他的衣服必須用出雲閣的龍涎香熏過,發冠必須在南街珍寶齋專門定制,他的漱口水必須是晨間露水,以前要花露,但咱們家院子裡的花不夠,就先算了,但也得趕緊種起來,至少要表個態。他的口味比較複雜,基本每天都要吃不同菜系的菜,所以得請個什麼菜系都能做的大廚,而且他特別挑……”
柳玉茹一開始還在記,後來就崩潰了。
顧九思說了半天,有點兒渴,喝了口水緩了緩,接著道:“你記好了嗎?還有……”
“九思,”柳玉茹打斷了他,認真地道,“你知道按照你舅舅這個開銷,他一個月需要花多少錢嗎?”
顧九思愣了片刻,輕咳了一聲,道:“那個,他脾氣不太好,要是……”
“你為什麼這麼怕他?”柳玉茹皺起眉頭,有些不理解,“他來我們家做客,就該聽從我們家的安排。他若脾氣不好,不給我們家臉,我們還要給他臉嗎?”
聽著這一番話,顧九思用了一種“你不知死活”的眼神看著柳玉茹。柳玉茹看著顧九思的眼神,有些心疼,不知道顧九思小時候受了這個舅舅多少虐待,現在才會這麼怕舅舅。
柳玉茹抬手握住顧九思的手,溫柔地道:“九思,你別怕,你已經長大了,你還娶了我,我不會讓他欺負你的。他敢在咱們家耍橫,我就收拾他。”
“可是……”顧九思有些猶豫,“可是……”
“可是什麼?”柳玉茹皺起眉頭,“你大膽地說出來,我會想辦法。”
“可是,他有錢啊。舅舅在牢裡的時候和我說了,”顧九思的眼裡帶著光,“他私下還有一座小金庫,住在咱們家這些日子,他願意負擔我們全家的開銷。”
一聽這話,柳玉茹立刻挺直了身子,認真地道:“舅舅明日才來嗎?要不今日我們就去迎接吧。哦,九思,舅舅以前喜歡打你嗎?喜歡用什麼棍子,我給他準備一下。”
顧九思:“……”

江大人沒有立刻來顧家,但很講究地讓顧九思先去準備了。
江柔非常熟悉這位弟弟的作風,領著柳玉茹去買了馬車,挑了美女,然後買了一堆金燦燦的衣服掛在櫃子裡,最後熟門熟路地訓練了一批專門照顧江河的人。
柳玉茹看著江柔臨時抱佛腳,忍不住道:“婆婆,既然舅舅這樣麻煩,我們為何不早點兒訓練人?”
江柔歎了口氣:“玉茹,咱們家不比以前富有,萬一他出不來,這錢不就浪費了嗎?”
柳玉茹一聽,覺得江柔所言極是,這買馬車買美女買衣服和訓練下人的錢,的確是一筆不菲的費用。
一切都準備好了,顧朗華便帶著全家去刑部門口等著江河。路上顧九思給她大概介紹了一下這位舅舅。
他們江家原本是東都首富,江柔有一個哥哥一個弟弟,江河是江老爺最小的兒子。江老爺原本的打算是,大兒子江山從政,小兒子江河經商。誰知道江山當官不過五年,就因為牽涉皇子奪嫡一事被流放到南疆,然後病死在了路上。此後,江老爺被政治鬥爭傷害到了之後,更是不願意江河當官。沒想到江河十五歲那年偷偷參加了科舉,還連中三元成了天子門生。自此,江河在官場上平步青雲,而立之年便紮根於朝堂,從工部、戶部到吏部,最後成了六部之首吏部尚書,主管大榮所有官員的考核。如果不是出了梁王的事情,江河或許已經位居丞相。
當然這些都是比較官方的說法,顧九思的說法是:“我這個舅舅脾氣特別差,雖然平時笑眯眯的,可你記住,一定不要招惹他。他性格囂張,要是說話傷到了你,你一定要見諒,不要反駁,我會幫你罵他的,你只要叫好大夫……哦,還要記得給我上藥,他喜歡打我臉。其他的你不必害怕,一切有我,你只要叫好大夫就可以了。”
顧九思渲染了很久的氛圍,柳玉茹終於跟隨大部隊到了刑部門口,然後他們全家規規矩矩地站在門口等著。不一會兒,裡面傳來了腳步聲,緊接著,一個身影出現在了門口。
柳玉茹見到這個人的第一眼,就滿眼金色,他穿著金燦燦的外袍,內著白色單衫,腰上懸著和田白玉,頭上戴著鑲珠的金冠。
他看上去三十出頭,生得極為英俊,眉眼和顧九思相似,或許是因為長開了,江河的五官更加明豔。他手裡拿著一把小扇,走出門來,陽光落在他的身上,他把手裡的小扇唰地一張,反擋在了額前。他抬眼看向遠處,用華麗的聲線感慨道:“啊,真是好久沒見到這麼刺眼的太陽了。”他轉過頭來,掃了一眼顧家眾人,隨後笑了笑,“好久不見啊,姐姐,姐夫,小九思。”
“念明,出來啦。”顧朗華強撐著笑容,叫了江河的字,隨後道,“家裡我們都準備好了,趕緊先回家吃頓好的吧。”
“讓姐夫操心了。”江河收了扇子,頷首表示感謝,隨後便抬眼一掃,直接往江柔買好的那駕金燦燦的馬車走了過去。
那馬車是用金粉塗面的,看上去極為奢華。事實上,如果有賊大著膽子去刮一刮,真的可以偷點兒金粉去換錢,但江河不在乎。他就喜歡這種有錢的感覺。
江河上了馬車之後,柳玉茹靠近顧九思,悄悄地道:“你舅舅看上去挺好相處的。”
顧九思勉強勾起一個笑容:“你開心就好。”
江河上了馬車,所有人都松了口氣。柳玉茹和顧九思正打算去另一駕馬車,江河就挑起了簾子,同顧九思熱情地道:“小九思,幹嗎和舅舅這麼生分呢?上來和我敘敘舊。哦,”江河的目光落到柳玉茹的身上,“這是小外甥媳婦兒吧?一併上來吧。”
聽到這話,顧九思頓時苦了臉,可也沒有違背,低著頭認了命,領著柳玉茹上了馬車。
這輛馬車非常大,裡面坐著四個美女,都是江柔選好的。柳玉茹和顧九思進來的時候,江河正靠在一個美女身上讓她揉著腦袋;腳搭在另一個美女身上讓她捏著;旁邊還有一個美女跪在地上給他喂著葡萄;邊上坐的一個美女抱著琵琶,問江河:“大人想聽哪支曲?”
柳玉茹覺得自己是個土包子,在這一刻,真的被江河震撼到了。
可顧九思仿佛已經習慣這種場面了,帶著柳玉茹坐得遠遠的,一臉鎮定,道:“我先和你說好,你想打人可以打我,你想罵人可以罵我,你想找麻煩可以找我,別動我媳婦兒。”
聽到這麼嚴肅的開場白,柳玉茹有些害怕了。
江河抬眼,仔仔細細地打量了柳玉茹一會兒,嗤笑一聲,隨後撐著身子從女人身上起來,靠在車壁上,道:“我什麼時候找過女人的麻煩?小九思,舅舅不是這麼沒品的男人。”江河往柳玉茹身上上下一掃,隨後微張摺扇,遮住了唇,輕笑道:“你的眼光可真不錯,怪不得你連公主都不要,非要娶這麼個揚州小傻妞。”
這話把柳玉茹說愣了,她頭一次聽人用這種詞形容她,倒也不覺得氣惱,甚至覺得這用詞有那麼幾分可愛。
可顧九思明顯不覺得這是什麼好話,僵著臉道:“舅舅,你克制一點兒。”
江河聳了聳肩,攤手道:“我還不算克制嗎?你們給我一輛這麼寒酸的馬車,幾個這麼寒磣的侍女,還有這麼一套登不上檯面的衣服。這樣我都沒說什麼,你還覺得我不算克制?”
“九思啊,”江河語重心長地道,“我早就和你說了,多來東都見見世面,至少要學會怎麼花錢。人家都說外甥像舅,你看看你,只有長相有點兒像我,完全沒有繼承我半點兒風流氣度。你舅舅我又沒兒子,你不好好地把我這份風度繼承下去,以後別人怎麼知道我們江家如今的風貌啊。”
“夠了舅舅,”顧九思黑著臉,“你可以給我找個舅媽自己生一個。”
“啊,舅媽,”江河抬手捂住了額頭,似乎被提到什麼讓他苦惱至極的事情。他想了想,抬眼看向柳玉茹,溫柔地道:“玉茹妹妹,你們家還有和你一樣美麗溫柔又雲英未嫁的姐妹嗎?”
“江河你個老色胚!”顧九思抬手就抽了過去。
江河用扇子擋住顧九思的拳頭,笑眯眯地看了過去:“小九思長大了。”
顧九思不知道為什麼,突然就有點兒,就在那一瞬間,江河一腳把顧九思踹出了馬車。顧九思滾到了地上,柳玉茹立刻驚叫起來:“停車!”
江河的扇子壓在了柳玉茹的肩上,巨大的力道逼著柳玉茹坐下來。江河同外面的車夫用不容置疑的音色道:“不准停。”車夫沒敢停。
顧九思翻過身爬起來,就追著馬車跑了過去,怒喝道:“江河!江河你有本事給我停下!”
江河用扇子挑起車簾,看著顧九思,笑眯眯地道:“小九思,你最近身體不行啊,還是鍛煉一下吧。”說完,他便放下車簾,笑眯眯地看向柳玉茹。顧九思一走,柳玉茹感覺到整個車廂瞬間被一種無聲的壓迫感充滿了。江河看著她,柳玉茹故作鎮定。許久之後,江河輕笑了一聲:“我倒是真沒想過,柳家那種小門小戶的人家能養出你這樣的一個姑娘來。”
柳玉茹聽到這話,松了口氣,知道江河這一關,她算是過了。
她不說話,江河重新躺到了美女身上,自己撚了葡萄,慢慢地道:“我查過你,也知道你做過的事,顧家能一路走過來,應當多謝你。我這個外甥,個個以為他是個紈絝子弟,但其實他聰明得很。他算我一手教大的,原本我想,他至少要娶個公主這般的人物,沒想到讓你撿了漏。”
柳玉茹不明白江河同她說這些是要做什麼,江河接著道:“我不喜歡女人,除非是我姐姐那樣的女人。你嫁給九思,別想著自己一輩子就依附於他了,自己好好掙錢,以後你掙錢,九思當官,你們顧家的基石才穩。”江河抬眼看她,“我說這些你聽不聽得明白?”
“明白的。”柳玉茹的聲音溫和,面上帶笑。
江河皺了皺眉,像是覺得她在敷衍,隨後就聽柳玉茹道:“外甥媳也就一個問題,聽九思說,這段時間您在顧家,會承擔顧府一切開銷,這是九思說著玩的,還是……?”
江河愣了片刻,慢慢地笑起來:“你這個小姑娘,”他的扇子靠在唇邊,壓不住笑,“倒是有趣得很。”
柳玉茹笑而不語。
過了片刻,江河似乎有些疲憊,閉上了眼睛:“既然你明白,我也就不多問了。我這裡確實有點兒錢,日後你們在東都有什麼難處,可以同我說。”
“舅舅這樣說,玉茹便有些不解了。”柳玉茹搖著團扇,看著面前面容俊美的青年,“玉茹見舅舅如今容光煥發,料想舅舅在獄中應當也沒吃什麼苦,不知舅舅在牢獄中待這麼久,是自願的,還是被逼無奈?”
江河轉頭看向柳玉茹,目光裡帶著笑:“你什麼意思?”
“舅舅。”柳玉茹轉頭看向馬車外,顧九思正在艱難地追著馬車跑,路上的人都在看顧九思。柳玉茹壓著嘴角的笑意,柔聲道:“九思一直相信您是被冤枉的。他以自己的性命擔保,才得以讓陛下放您出來,還讓您官居戶部侍郎。玉茹希望您把九思當家人,坦誠相待。”
“你覺得我有什麼不坦誠?”江河笑眯眯地看著柳玉茹。
柳玉茹抬眼看向江河:“江大人是真的沒有和梁王相勾結嗎?”
江河靜了片刻,笑了笑,轉頭看向窗戶外:“你這個小丫頭片子呀。”他的神色裡帶了些悵然,“人都死了,說這些,還有什麼意義呢?”
他沒有避諱,柳玉茹便明白了。她遲疑著,終究沒有將她想問的話問出口。
馬車一路行到顧家大門前,江河在所有人面前下了馬車。
顧府如今是在一條巷子裡,遠比不上江河過去的府邸。
江河一下馬車,就忍不住嫌棄道:“都來東都了,怎麼不買個好點兒的宅子?在這種地方住著,你們不覺得憋屈嗎?”
話正說著,一輛馬車就停了下來,眾人一看,顧家的馬車堵住了對方的路。但顧家的馬車在正門下了人,要繞到後門入府,從這個角度來說,這輛馬車也擋了顧家馬車的路。於是兩輛馬車對峙著,江河挑了挑眉,看了一眼剛剛追著跑了上來的顧九思。
顧九思才剛跑到門口,便看見這種情況,抹了一把頭上的汗,趕緊上去道:“這位兄台不好意思,麻煩您退一步……”
“顧大人。”顧九思的話沒說完,馬車裡就傳來一個帶了笑的男聲。
顧九思聽到這個聲音,頓時冷下了臉,隨後就看見一把小扇挑起車簾,洛子商藍衫玉冠,坐在車中瞧顧九思,似笑非笑。
“好久不見。”洛子商抬起眼來,掃了一圈,目光就落到江河的臉上。江河和洛子商對視一眼,江河微微一愣,洛子商面上也現出詫異的神色來。他們倆明顯是認識的,卻都在這短暫的對視後,迅速將目光錯開,明顯誰都不想出口認出誰來。
顧九思看見了兩個人的互動,道:“在下尚未聽到太子回東都的消息,沒想到洛太傅這就回東都了?”
“太子殿下的儀仗已駐紮在城外不遠處,休整之後,明日就會入城。”洛子商笑了笑,“在下身體不適,就提前回來休息了。”
“原來如此。”顧九思點了點頭,隨後道,“這路洛大人到底讓不讓?”
洛子商似乎沒想到顧九思會問這個話,片刻後,輕咳了一聲,道:“讓是應該的。”洛子商想了想,抬眼看向柳玉茹。
洛子商只是匆匆掃了一眼,顧九思頓時像一隻被人覬覦了骨頭的惡犬,怒喝道:“你看什麼呢?!”
洛子商笑了笑,放下了車簾,同下人道:“退吧。”下人驅了馬退出了巷子,給顧家讓出路來。
顧九思到柳玉茹身邊,嘀咕了一聲:“他真是賊心不死。”
柳玉茹有些無奈:“人家一句話都沒說。”
“他看你了。”
“他還看你舅舅了。”柳玉茹小聲道,“下次別這樣了,生怕別人不知道他看我?”
顧九思撇了撇嘴,沒有說話。
江河倒也沒有多說什麼,到了顧府吃了飯,便自己進屋休息了。江河休息,顧九思也放鬆下來。顧九思洗了個澡,和柳玉茹坐在一起做事,柳玉茹算帳,顧九思處理公務。兩個人一面做事,一面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
“今天洛子商回來,你就沒什麼好奇的?怎麼不同他多說幾句話?”
“有什麼好說的?”顧九思翻動手上的文書,道,“他會說的,我應該都已經知道了,剩下的他也不會說,我何必和他浪費這個時間?”
柳玉茹覺得他說的也沒錯,想了想,道:“他到底為什麼提前回來?”
“回來看看能不能補救吧。”顧九思覺得很是高興,抬頭看了柳玉茹一眼,道,“我和陸大人聊過了,當初劉春那事就是洛子商指使的。所以洛子商肯定是太后那邊的,太后倒了,他還有什麼戲唱?等著吧,”顧九思淡淡地道,“太子一回來我就彈劾洛子商,保證不讓洛子商好過。”
“你也別逼得太狠了,”柳玉茹歎了口氣,“如今陛下都要供著他,他手裡還握著揚州,萬一被逼急了轉投劉行知,到時候陛下怪罪到你的頭上,我看你怎麼辦。”
“他有本事就投,”顧九思提著筆,道,“大不了我辭官。我有媳婦兒養我,他有嗎?”
顧九思一臉理直氣壯,把柳玉茹逗笑了,她撿了個墊子就砸了過去。
顧九思接住墊子,搖著頭道:“看看這只母老虎,有了錢,氣勢果然就不一樣了,都敢打自己的郎君了。”
“顧九思,”柳玉茹哭笑不得,“你什麼時候才能正經些?”
“想看我正經啊?”顧九思抬手撐著頭,似乎開始認真地想這個問題。
與柳玉茹認識近兩年,他似乎長高了許多,如今身形修長,面容清俊。他繼承了江家人的美麗,又帶了顧朗華那份英俊,此刻身著白色絲綢單衫,墨發隨意地散開,白皙的肌膚在燈火下泛著如玉的光輝。他隨意地撐著頭,唇邊含笑,認真思索的模樣帶了一種禁欲的美感。
柳玉茹本只是匆匆掃上一眼,但見著這人的樣子就愣住了。
顧九思轉過頭來,看見她愣神的模樣,唇邊笑意更濃。他披著外衫站起來,赤腳步行到她身邊,然後單膝跪地半蹲下來,一隻手搭在自己的膝蓋上。
柳玉茹抬眼瞧他,他離她極近,靜靜地注視著她,墨色的眼裡流淌著光。他伸出如白玉一般的手,輕輕地捏住了她的下巴,讓她抬頭注視他。
柳玉茹有些不好意思,才開口道:“郎……”那郎字便被顧九思吞入了口裡。
外面明月當空,秋海棠在月下緩緩盛開。顧九思輕輕地放開她,看著柳玉茹帶著水汽有些迷蒙的眼,忍不住動了動喉結,原本清朗的聲線帶了幾分沙啞。
他抬手抹過她的唇,低聲道:“你的郎君,現下正經了嗎?”
柳玉茹紅了臉。哪怕已經成婚許久了,面對這些事,她始終還是不如顧九思坦誠。
她緊捏著袖子,努力地控制自己的聲線,可她的聲音還是仿佛能滴出水來一般,低低地道:“這哪裡是正經?好好去看你的文書去。”
顧九思笑了笑,目光追隨著她,他的視線仿佛是一隻手,一路慢慢地滑了下去。這目光看得柳玉茹無法呼吸,顧九思從袖裡取出小扇,挑開了柳玉茹的衣衫,道:“你要我正經,無非是想讓我討你喜歡。現下若你喜歡我,便是我正經,若你不喜歡,便是我不正經。可我又聽人說,大多女人愛的就是不正經。你說,當一個男人,是正經好,還是不正經好?”
柳玉茹沒說話,捏緊了手裡的算盤。
顧九思看著她衣衫淩亂的樣子,歪頭笑了笑,終於還是不忍讓她受苦,將人抱回了床上。


第三章 黃河謀
第二天上朝的時候,顧九思明顯心情極好。
旁邊的葉世安不由得問:“你怎麼這麼開心?”
不等顧九思回話,沈明便道:“肯定是吃飽了。”
葉世安愣了愣,還有些不解。
顧九思輕咳了一聲,道:“世安,你的摺子準備好了嗎?”
“什麼摺子?”沈明不明白。
顧九思抬手撩起落在耳邊的碎發,說得雲淡風輕:“昨日我遇見洛子商了,他提前回了東都,太子今日會入城。”
葉世安的臉色瞬間冷了,他轉頭就道:“我這就去寫。”
“那個,”沈明看著葉世安去找紙筆,有些不安,道,“這是要呈給陛下的摺子,這麼草率不好吧?”
“有什麼不好的?”顧九思雙手籠在袖中,溫和地道,“反正陛下也想讓人參洛子商一本。要不是我最近參的人太多,今天還用得著世安寫摺子?”
沈明愣了愣,覺得從顧九思的語氣裡聽出了幾分遺憾的味道。沈明想了想,道:“九哥,昨兒個洛子商是不是又去給玉茹姐獻殷勤了?”
自從柳玉茹幫沈明私下找了點兒活兒讓他賺了些零花錢後,柳玉茹在沈明這裡就變成了玉茹姐,而不是少夫人了。
顧九思被沈明看穿了心思,冷冷地瞟了沈明一眼:“沒有,你在想什麼?”
“不對啊,”沈明立刻道,“你這麼小心眼兒的樣子,明顯有人得罪你了。洛子商得罪你最狠的事不就是他總關注玉茹姐嗎?若他昨兒個沒有騷擾玉茹姐,你今天會這麼積極地彈劾他嗎?”
“我喜歡你這個詞。”顧九思的聲音平淡。
沈明下意識地問:“什麼詞?”
“騷擾。”顧九思加重了咬字的語氣。
沈明有些無奈,就說嘛,洛子商一定騷擾柳玉茹了。
葉世安的辦事效率很高,尤其是在報家仇這件事上。他去借了紙筆,趁早朝還沒開始,奮筆疾書,趕出了一封摺子。這封摺子洋洋灑灑地罵了洛子商一通,罵得行雲流水,讓看的人沒有半點兒思考餘地,可見葉世安對罵洛子商這件事早有準備。摺子通篇都在強調一件事:這個人不配當太傅,趕緊換人。
顧九思看了葉世安的摺子,點了點頭,道:“很不錯,我很動容。”
“那就這樣了。”葉世安冷聲道,“陛下如今已經開始懷疑他,也確定不再南伐要先安內,就不可能讓他繼續當太子太傅。他離太子遠點兒,以後我好好教導太子,才能保證太子不受他蠱惑。”
顧九思點點頭,沒有反駁。雖然他打從心裡覺得,以葉世安的說教水平,葉世安很難和洛子商這種專業“馬屁精”抗衡。可顧九思覺得這並不重要,今日的要事只有一件,參洛子商。
於是早朝開始後不久,聽到“有事起奏”時,葉世安就一個箭步邁了出來,大聲道:“陛下,臣有本要奏。臣認為,洛子商師德不顯,不宜為太子太傅!”
這話一出,顧九思立刻出列,贊成道:“臣附議。”
沈明看著兄弟都站了出去,覺得自己不能落後,於是也跟著出列,一臉認真地道:“臣也一樣。”
某種意義上說,葉世安代表了葉家的態度,而顧九思代表了周高朗的態度。於是在沈明站出來後,一大批大臣陸陸續續地站了出來。
洛子商站在前方,神色從容淡然。
范軒看向洛子商,沉聲問:“洛太傅,你可有話要說?”
洛子商笑了笑:“陛下是君,臣是臣,陛下英明,微臣怎敢多言?一切聽陛下吩咐。”
這話說得大氣,若是範軒還要面子,就會給洛子商一個臺階下。然而範軒點點頭,直接道:“以洛太傅的才能,當太子的老師未免屈才。朕還是要還玉於寶閣,讓洛大人能為朝廷做更多事才好。”範軒想了想,道,“修史乃國之大事,洛大人師從章大師,又是太子太傅,如此重要之事,便交由洛大人來做吧?”
大夏基本延續了大榮的規矩,按照大榮的規矩,每個國君的政績之一就是修史。因此國家再窮再苦再亂,皇帝也會堅持讓人修史。修史之人也常在後期受到重用,因此修史也算是一個政治跳板。比起處理那些雜七雜八的事,修史這件事最不容易出錯,又最容易升官。讓太子太傅修史,算得上是給太子面子,是給洛子商的恩寵了。
但顧九思心裡清楚,範軒是打算先收拾了劉行知再回來收拾揚州。史官並無實權,洛子商若是失了揚州,在朝中也沒什麼倚仗,到時候範軒要收拾洛子商也方便。不過,朝堂上除了幾個老狐狸以外,大多數人不太明白這一點,葉世安緊皺著眉頭,打算再次諫言。
在葉世安開口之前,洛子商就跪了下去,恭敬地道:“謝陛下厚愛,但微臣雖師從章大師,在史學一事上卻並無建樹。陛下想讓臣為朝廷、為百姓多做些事,臣心中十分感激,臣過去學過一些雜學,想請陛下調臣入工部,臣願負責黃河工程,以所學之長回報朝廷,還望陛下恩准。”
“黃河?”範軒皺了皺眉頭。
洛子商跪在地上,從懷中取出摺子:“陛下,太子今日才入東都,尚未來得及稟報。此次太子巡視黃河,發現黃河多處需加防修繕,殿下已經命人以沙袋加防,但若不加緊修繕,日後怕是要出大亂。”
聽到這些話,朝臣都有些擔憂。如今到處都需要錢,朝廷財政本就捉襟見肘,要是黃河再出事,怕是不等南伐劉行知,大夏內部就先亂了。
範軒沉默了片刻,終於道:“等太子入城後,你同他一起到禦書房同朕細說此事。”
洛子商叩首應聲,朝上也無人敢再提撤太傅一事了。
大家心裡都清楚,葉世安舊事重提,無非想要趁著太后失勢找找洛子商麻煩罷了。雖然洛子商過去在揚州名聲不好,但任太傅以來,沒有逾矩半分,如今彈劾他,其實理由立不住腳。當初讓洛子商當太傅的時候不追究這些,如今追究,分明是找事。在黃河水患面前這麼赤裸裸地爭權奪利,傻子也不會去幹這麼不討好的事。
顧九思和江河從朝堂上一同走出來時,江河面上帶著笑。見顧九思似乎有些不高興,江河手持笏板,笑眯眯地道:“參洛子商之前,沒想到他有這一手吧?”
顧九思看了江河一眼,覺得有些奇怪,道:“你知道?”
“黃河的事我不是不知道,”江河懶洋洋地出聲,“可我若是洛子商,進東都之前我就會想到這些了。太后倒了,陸永辭官,你當了戶部尚書,皇帝決定暫停籌備南伐之事,那下一個要收拾的肯定是洛子商。再考考你,”江河挑眉,“你覺得,洛子商等一會兒進了宮,會做什麼?”
顧九思認真地思考起來。
江河伸了個懶腰:“換個說法吧,若你是洛子商,你如今會做什麼?”
顧九思順著江河的話想。如今皇帝心裡一定是想換太傅的,因為皇帝怕洛子商繼續影響太子。可是洛子商已經教授太子一段時間了,該影響早影響了。太傅這個官職能不能留下是無所謂的,當務之急,是讓皇帝信任自己。洛子商畢竟不是劉行知,如果洛子商表現得夠忠心,範軒相信了,說不定真的會把洛子商當成一位良臣而予以重任。
“他要取信于範軒。”
“對咯。”江河笑著開口,“所以呢?”
顧九思頓住腳步,片刻後,笑起來,道:“舅舅你先回去,我得去找一個人。”說完,他便轉過身去找了正打算離開的葉世安。
此番讓洛子商躲了過去,葉世安心中氣惱得很。葉世安上了馬車,冷著臉,正準備打道回府,就聽到顧九思的聲音。
“世安,等等!”顧九思一個箭步跨了上來,進了馬車內,道,“世安,幫個忙。”
“嗯?”
“我帶你進宮哭一哭。”
“啊?”葉世安整個人瞬間蒙了。
顧九思打量著他,道:“你哭得出來嗎?”
“你到底要做什麼?”
“沒啥,我覺得洛子商今天下午一定會去陛下面前說好話的。咱們要先下手為強,給陛下提個醒,告訴陛下狼崽子養不熟。”
葉世安是個聰明人,經顧九思稍稍說說,便明白過來。
以葉世安的品級,要見皇帝是不太好見的,可顧九思就不一樣了,顧九思如今已經是戶部尚書,要進宮容易得多。顧九思帶著葉世安就回了宮,恭恭敬敬地請人通報之後,由範軒召見,終於來了禦書房。
他們到的時候,範軒正在批摺子。
“有什麼事?說吧。”
“陛下,”葉世安哐當就跪了下來,叩首,道,“洛子商絕不可留做太傅。”
範軒的筆頓了頓。片刻後,他歎了口氣,道:“世安,你的意思我明白,但如今不好提這事,且再等等。”
“陛下,如今太后剛剛失勢,朝內動盪,此時不提,日後便更不好提。”葉世安跪在地上,急切地道,“太子乃我大夏未來之希望,讓他這樣的人多教導一日,大夏便多一分危險。陛下,此人不可再留。”
“世安,”範軒有些頭疼,“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朕有朕的考慮,治理黃河水患才是最重要的……”
“陛下!”葉世安提高了聲音,“黃河水患重要,難道我大夏的未來、太子的德行,就不重要?!”“陛下,”葉世安抬起頭來,認真地看著範軒,“過去臣擔心陛下會覺得臣是公報私仇,針對洛子商,因而不敢多言。可今日話已說到這裡,臣也豁出去了。陛下可還記得,臣的父親是如何死的?”
範軒愣了愣。
葉世安的身子微微顫抖,他攥緊了拳頭,紅了眼眶,倔強地看著範軒,道:“陛下可知,洛子商掌權之時,有多少百姓冤死,多少人家破人亡?洛子商心中根本就沒有百姓,只有權勢,他為了權勢什麼都做得出來。他這樣的人,怎麼會真心處理黃河水患?那不過是鬥爭之中的托詞,陛下若此時不廢他,日後又拿什麼理由廢他?!”
範軒沒有說話。
葉世安直起身子,胸膛劇烈起伏,似乎在極力控制著自己的情緒。他一貫是位翩翩君子,少有克制不住自己情緒的時候,偶然這麼一次,便看得人心裡無比難受。
“陛下,”葉世安的聲音沙啞,“臣當年,父母健在,家中和睦,年少成名,順風順水。當年參加前朝科舉前,家父還同陛下一起喝酒,說想要看看臣的本事,看臣能否在連中三元,不負我葉家盛名。”
葉世安的眼淚落下來,範軒靜靜地看著葉世安。
葉世安閉上眼,聲音低啞,道:“可家父看不到了,只因為葉家不願意向王善泉低頭,只因為家父想守著自己的風骨,不願向洛子商折腰。陛下,這樣沒有底線、不擇手段的人,您留他,就不怕太子殿下變成下一個王家公子嗎!”
“葉大人!”張鳳祥在一旁急促地道,“太子殿下怎能同王家那些上不了檯面的貨色混為一談?您……”
范軒沒讓張鳳祥說下去,抬起手來,截住了張鳳祥的話。范軒看著葉世安,似乎也在回憶往昔。
許久後,範軒道:“你的話,朕明白。你回去吧。”
葉世安重重地叩首,同顧九思一起告退。
顧九思同葉世安走出來,並肩走下臺階。顧九思沉默了很久,終於道:“當年在揚州的時候,我未曾想過,竟有看見你哭的一天。”
葉世安笑了笑:“不過是做戲罷了,都說過去的事了。”
顧九思沒有揭穿葉世安的話。葉世安不是個會演戲的人,顧九思知道,可是人總得留些尊嚴。於是顧九思想了想,抬手搭在葉世安的肩上,高興地道:“我打小就知道你是我認識的人裡最聰明最有能耐的,你放心吧,咱們兄弟聯手,那就是天下無敵。別管什麼王善泉、洛子商、劉行知,打就是了!明天我就帶沈明一起先去把洛子商打一頓,等時機成熟了,咱們再把他抓過來,你喜歡清蒸還是油炸?”
葉世安知道顧九思是在說笑,洛子商好歹也是一個朝廷命官,哪裡能說打就打?他明白這是顧九思的安慰,於是乾脆地說了聲:“謝謝。”
“謝什麼?”顧九思輕輕地捶了他一拳,“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兩個人笑著出了宮,顧九思送葉世安上了馬車。顧九思轉身要離開時,葉世安卷起車簾,叫住顧九思,道:“九思。”
顧九思回頭,葉世安認真地看著他,道:“有你這個兄弟,我很高興。”
顧九思愣了一下,有些無奈地攤了攤手:“沒辦法,誰叫我這麼優秀呢?”
葉世安笑出聲來,擺擺手,放下車簾。
顧九思看著葉家的馬車離開,在宮門口站了會兒。宮門之上,白鴿振翅飛過,在陽光下劃過一道優美的弧線。他笑了笑,自己回到了顧家馬車上,離開了。
他們離開後不久,洛子商便跟著太子進了宮。進禦書房之前,洛子商同範玉道:“殿下不必解釋,也不必同陛下說情,周大人與陛下是生死之交,殿下說得多了,陛下也只會覺得殿下不懂事。”
范玉冷著臉,克制著憤怒,道:“周高朗那個老頭子就是見不得本宮有自己的人。他的算盤本宮清楚,不就是想讓父皇再生個兒子,然後廢了本宮?以父皇的身子,哪裡等得到那個孩子長大?到時候他們不就可以挾天子令諸侯了嗎?!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父皇念著過去的情誼,他們念著嗎?!”
“殿下息怒,”洛子商歎了口氣,“陛下是重感情的人,您如今不宜再和陛下置氣。您說得越多,陛下對您的成見就越大,不妨先順著陛下。您是陛下的兒子,天下早晚是您的,一切等時機成熟再說。”
范玉聽著洛子商的規勸,終於冷靜了一些。
洛子商繼續道:“等一會兒殿下就按照我給殿下準備的話說就好,只提黃河水患,其他一律不要多說。”
“太傅,”範玉歎了口氣,“若陛下真的讓你去工部,日後本宮在宮中就當真是孤身一人了。”
“殿下,”洛子商溫和地道,“臣只是去幫殿下做事,微臣永遠是殿下的臣子。微臣如今去工部做事,將防黃河水患的工程建好,日後殿下登基,也少幾分擔憂。”
“太傅,”範玉有些難過,“若朝中大臣都如您這般,不要總想著爭權奪利,那便好了。”
“殿下聖明,”洛子商低頭道,“等殿下澤被天下,自有這一日。”
兩個人到了禦書房門口。范玉先進去,洛子商看了一眼守在門口的太監。小太監在洛子商路過時,小聲道:“顧葉二人方才拜見。”
洛子商面不改色,仿佛什麼都沒聽到一般,跟著範玉進了禦書房,跪下去恭敬地行禮。範軒抬眼看了兩個人一眼,讓範玉起來,卻沒管洛子商。洛子商便一直跪著,範軒詢問了範玉出行之後的事,範玉恭恭敬敬地答了。
這次範玉答得很沉穩,詳略得當,範軒很快就清楚了情況,忍不住看了一眼這個兒子,感慨道:“出去一趟,長大了不少。”
“見了民生疾苦,”範玉沉穩地道,“才知自己年少無知。過去讓父皇為兒臣費心了。”
頭一次聽到範玉說這樣的話,範軒不由得感到欣慰。範軒這一生,事事都能掌控,唯有范玉這個兒子讓范軒無所適從。如今范玉終於有了幾分範軒所期待的模樣,范軒不由得高興起來,道:“知道百姓不容易,你終於懂事了。”
範玉笑了笑,轉頭看了洛子商一眼:“是太傅教導得好。”
這話讓範軒愣了愣,洛子商還跪在地上,沒有說什麼。範軒沉默了片刻,同範玉道:“情況我明白了,我會吩咐人去辦,這次你做得很好,先回去吧。”
範玉猶豫了片刻後,恭敬地道:“兒臣告退。”
範玉離開後,房間裡只剩下範軒和洛子商。
范軒看著洛子商,喝了口茶,道:“洛大人,這些時日,你將太子教導得很好。朕從未見過他這麼聽一個人的話,實在讓朕有些詫異,洛大人果然手段了得。”
明眼人都明白這是嘲諷。洛子商沒有抬頭,許久後,慢慢地道:“陛下,其實您也可以。”
“哦?”範軒笑出聲來,“朕可沒有洛大人這副玲瓏心腸。”
“陛下,”洛子商平和地道,“讓一個人聽勸,不需要手段,只需要用心。”
“你的意思是,朕對太子不夠用心?”範軒皺起眉頭。
洛子商慢慢道:“陛下作為天子,自然很用心。可作為父親,陛下捫心自問,算得上用心嗎?”
這話讓範軒沉默了。洛子商說的沒錯,范玉成長至今日,范軒作為父親,的確沒有盡好責任。范玉的母親去得早,以前範軒太忙,總將範玉交給家中的奶娘。等范軒有時間關注范玉時,范玉已經養成了這個性子。
“陛下不瞭解太子,遇到事情,要麼是寵溺退讓,要麼是叱責辱駡,從未打心底肯定過殿下,讓殿下如何認可陛下呢?陛下認為臣手段了得,臣其實也不過是以真心換真心。”
這些話都說進了範軒心裡,范軒一時竟真想向洛子商討教一下。可是範軒的腦海中又閃過一個畫面,那是葉世安跪在地上顫抖著的脊樑。
范軒的心頓時冷下來,範軒道:“洛大人原本在揚州也是一方諸侯般的人物,如今到了大榮來當太傅,還如此盡心盡力,朕十分感激,都不知該如何嘉獎才是了。”
洛子商笑了笑,道:“陛下也不必嘉獎,若陛下真的體恤微臣,還望陛下讓臣入工部,允臣主管黃河工程一事,讓臣為百姓做點兒實事吧。”
范軒見洛子商說得如此果斷,一時也失去了和洛子商繞彎子的想法,端了茶,淡淡地道:“洛子商,其實朕的意思你也明白,但你的意思朕不太明白。”
“臣知道,”洛子商平靜道,“臣放棄在揚州自立為王的機會,來大榮當一個臣子,陛下不能理解。陛下一直在防範臣,在陛下心中,臣始終是外臣。”
“既然知道,你怎麼還留在大夏?”
“陛下,”洛子商抬起頭,認真地道,“若臣告訴陛下,臣有不得不留在大夏的理由,陛下信嗎?”
“洛子商,”範軒看著他,真誠地道,“你若說出來,朕可以信你一次。”
洛子商聽到這話,慢慢地笑起來:“陛下,洛某可以同您坦白一件事,”他苦笑,“其實,洛某並非洛家大少爺洛子商,洛某只是洛家的一個私生子。”
“這與你留在大夏有什麼關係?”
洛子商一瞬間有些恍惚,似乎想起了什麼,片刻後,苦笑起來:“陛下,以揚州之能力,揚州不可能自立,最後必然依附於他人。微臣要麼依附于劉行知,要麼依附于陛下。微臣的親人不多了,所以微臣不想與自己的親人兵戎相見。”
“你的親人?”範軒感到疑惑,“你的親人在大夏?”
“是。”洛子商苦笑,“微臣的父親,在大夏。縱然這一輩子,他或許都不知道,知道了也不會認我,而微臣也不想認他,可是微臣還是希望,這唯一的親人,能夠好好的。”
範軒沉默了,許久後,終於道:“那你的父親是……?”
洛子商苦笑起來,將額頭點在地上,聲音低啞地說出了一個名字。
範軒愣在原地,片刻後,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許久後,才開口道:“那你……當初為什麼還要做那些事?”
“陛下,”洛子商苦笑,“以微臣的手段,若真的下了死手,又怎麼會讓人逃出去?”他重新低頭,額頭點在地上,保持著恭敬的姿勢,道,“陛下,人生在世,難免身不由己。微臣知道陛下一直介意當年微臣在揚州所做的一切,可是那時候,微臣別無選擇。只要王善泉還在,微臣不做那個惡人,自然有人做那個惡人,只有微臣做了那個惡人,才能保下更多人,給大家一條生路。微臣知道朝中許多人對微臣有誤解,可是微臣還是希望陛下明白,微臣之所以不做諸侯而來到大夏做一個太傅,不求陛下保留微臣太傅的位置,都只是因為微臣想在大夏謀條生路。這裡有微臣的家人、微臣傾慕的女子,微臣在這世上所牽掛的、留戀的一切盡在大夏,微臣不可能對大夏做什麼。微臣畢竟也只是個凡人。”
凡人就有七情六欲,有愛恨嗔癡。劉行知能給他的,大夏也能給,而大夏還有洛子商的家人。
範軒看著在地上跪著的青年,一時不知該如何抉擇。許久後,範軒歎了口氣,道:“你先去工部吧,你說的是真是假,朕會慢慢看。”
“謝陛下。”洛子商認真地回答。
範軒點點頭,讓他退下。洛子商行禮起身,出門之前,範軒突然道:“你……要不要我幫你同你父親說一聲?”
洛子商背對著範軒,許久後,出聲道:“不必了。我自己知道就好。我做過什麼,不指望他們明白,我自己心裡清楚便夠了。如今說出來,對誰都不好。”
范軒知道洛子商說的不錯,歎了口氣:“朕明白了。”
洛子商告退,出宮之後,舒了一口氣。
旁邊的侍衛看著洛子商靠在馬車上,有些擔憂,道:“主子,如今局勢對您不利,我們是否要早做準備?”
“不利?”洛子商睜眼,有些奇怪地道,“我怎麼不知道呢?”
侍衛愣了愣,洛子商笑了笑,靠在車壁上,沒有再說話。

顧九思回到屋裡時,柳玉茹正在屋中算帳,算盤打得劈啪響。
顧九思進門就道:“我一聽這算盤聲,就感覺自己聽到了銀子撞在一起的叮叮噹當的聲音。”
柳玉茹聽到顧九思的話,抿唇抬頭看了他一眼,責備道:“你以為錢不需要賺的?”
“需要呀,”顧九思趕忙道,“我每天賺錢很辛苦的。”
“那你倒是說說你賺了多少銀子?”柳玉茹抿唇笑起來。
顧九思把外套脫給木南,大聲道:“少說得有幾百兩吧。”
“這麼多銀子,我怎麼連影子都沒見著?”柳玉茹看著他走過來,笑道,“別騙我一個婦道人家。”
“這些銀子都是你給的,你還不知道嗎?”顧九思坐到她邊上來,撒嬌一般挽住她的手,靠在她肩膀上,捏著嗓子道,“這可都是人家伺候柳老闆換來的賣身銀,柳老闆都不記得啦?”
柳玉茹哭笑不得,抬手戳了戳顧九思:“德行。”
“你戳了我,”顧九思伸出手來,“給錢。”
柳玉茹愣了愣。
顧九思接著道:“不給錢也行,看在你長得好看的分兒上,用你自己抵也行。”
“顧九思,”柳玉茹見他玩得高興,不由得道,“今日活兒少了是吧?”
“夫人面前,什麼活兒都得讓道。”顧九思一臉嚴肅,“只要夫人臨幸顧某,顧某就是赴湯蹈火、翻山越嶺,也要來赴夫人的雲雨之約。”
他的話剛說完,柳玉茹就把賬本拍在了他的臉上,拿了一遝紙,起身道:“就知道耍嘴皮子,我不同你說了,我找財神爺去。”
“嗯?”顧九思愣了愣,“什麼財神爺?”
“舅舅說了要負責咱們府上開支的,這也快到月底了,我去看看舅舅給不給得起。若是舅舅給不起,我們還是早點兒讓舅舅搬出去吧。”
顧九思趕忙翻身起來,跟上柳玉茹,道:“這麼做會不會顯得太勢利眼了?”
“怎麼會是顯得勢利眼呢?”柳玉茹認真地道,“我們就是勢利眼啊。”
顧九思愣了愣,柳玉茹笑著進了江河的院子。顧九思在門口反省了一下自己,覺得柳玉茹說的很對,自己果然太虛偽了。他跟著柳玉茹進去,江河聽到通報,讓他們進來,顧九思掃了一眼屋裡的佈置,都是名畫古玩金雕玉器。四個美女盡職盡責地服侍著江河,他處理文書都靠美女來念,過得要多滋潤有多滋潤。
看見他們進來,江河坐起身來,笑著問:“外甥媳婦兒有事?”
“是呢,”柳玉茹柔聲道,“如今到月底了,玉茹特地來給舅舅報一下這個月顧府的開銷。”
江河聽明白了,柳玉茹是來要錢的。他點點頭:“你找江韶找錢。”江韶是江河帶過來的僕人,聽說以前就跟著江河。
柳玉茹應了聲,隨後同江河道:“舅舅確定不看一下賬?”
“不就是一府開銷嗎?”江河擺擺手,滿不在乎,道,“能有多少?”
“那我就去找江先生領錢了。”柳玉茹也沒多說,站起身來,道,“舅舅好好休息吧。”
“等等,”江河不知道為什麼,突然生出一種不安感,“這個月花了多少錢?”
“兩千五百兩。”
“什麼?!”江河詫異道,“怎麼會這麼多?”
他覺得自己以前就很奢華了,但一個月一千兩已經是極限。畢竟一個普通下人一個月二兩銀子,上等丫鬟也不過八兩銀子,兩千五百兩都夠雇一千二百五十個普通下人了,誰家閑著沒事在東都這種地價這麼高的地方雇用一千多個下人?放人不需要地的嗎?
柳玉茹似乎早料到江河的反應,把開銷清單遞了過去,道:“舅舅,這是開銷清單,您過目。”
江河一把抓過清單,從上往下掃了一眼,其他的開銷都算正常,只有最後一項寫著“顧九思專屬療養費”,金額是兩千兩。
“這是什麼東西?”江河立刻指著這個療養費詢問。
柳玉茹笑了笑:“哦,這個是專門為您準備的特別服務。”
“什麼?”江河有些蒙。
柳玉茹拉過顧九思,同江河道:“舅舅,玉茹知道您壓力大,平時需要發洩,九思皮糙肉厚,您可以隨便打。每個月您都可以隨意管教他,放心地抽他、罵他,不用手軟,這些您都已經交過錢了。九思如今也是個戶部尚書了,我算過了,每個月身價也該有兩百兩,誤工費……”
“我明白了。”江河盯著柳玉茹,嘲諷地一笑,“你這是給你夫君報仇呢?”
“舅舅怎麼能這麼說?”柳玉茹抬眼,面上一派溫和,笑著道,“大家都是生意人,有買有賣,不是很正常嗎?九思如今是我的人,舅舅要打他,自然是要付一些費用的。您若覺得貴,還有商討的餘地。”
江河不說話。
柳玉茹想了想:“舅舅是想賴帳?付不起錢沒關係,舅舅,我看了您以前那個府邸,現下……”
“好了好了,”江河擺了擺手,“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以後不打他就是了。你這小娘子說話拐彎抹角的,麻煩死了。”
柳玉茹依舊笑著。江河瞪了顧九思一眼:“趕緊走吧,免得你家娘子又趕我。”
顧九思忍不住笑了,道:“舅舅,下次多踹幾腳,多來光顧啊。”
“滾!”江河從旁邊抓了個枕頭。
顧九思立刻道:“砸一下一百兩。”
江河的動作僵住了。片刻後,他怒喝:“滾滾滾!”
說完,旁邊人就擁上來,把他們夫妻推了出去。
柳玉茹和顧九思一起被關在門外,柳玉茹看了看顧九思,輕咳了一聲,道:“我是不是太過分了?”
“這有什麼過分?”顧九思立刻道,“他過分很多年了!”
躺在裡面的江河聽到外面小夫妻的對話,大吼:“滾遠點兒!”
顧九思撇了撇嘴,拉著柳玉茹大搖大擺地走了。走出了院子,顧九思忍不住大笑出聲,抱著柳玉茹道:“還是你厲害,不然他老是欺負我。”
“哪裡是我厲害,”柳玉茹笑了笑,“只是你疼愛我,舅舅給我面子罷了。”
顧九思抱著柳玉茹,高興道:“不管怎麼樣,我有媳婦兒疼,就是高興。”
柳玉茹抿唇笑了笑,挽了顧九思的手,低笑道:“小聲些,被人聽見,要說你孩子氣了。”
兩個人說說笑笑,走開了。
江河躺在榻上,旁邊的美女給他搖著扇子。江河把手枕在頭下,生無可戀地道:“他們聯手欺負一個老人家,太過分了。”旁邊的美女抿著嘴笑。江河看著房頂,話裡滿是羡慕,道:“我也想娶媳婦兒啊……”
顧九思和柳玉茹在江韶那裡要到錢,兩個人便一同回去。
柳玉茹將弄出一條專門運送貨物的道路的想法說出來,顧九思拿了柳玉茹的地圖過來,看了看,道:“你想得挺好,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嗎?”
有,有很多,她需要錢,也需要有人打通各個地方的關係。這條路線上有十一個停靠點,每個地方她都要建立倉庫,要做這件事,她和官府的關係非常重要。可是這些她都沒說,她只是笑了笑,道:“沒什麼,我如今只是在籌備,你不用擔心。”
顧九思愣了愣,這麼大的事,哪能沒什麼需要他幫忙的?如今他是戶部尚書,多少人求著他幫忙都來不及,可柳玉茹卻一點兒求他的話都沒說。他立刻明白了柳玉茹的顧慮,也沒多說什麼,只是問:“和陸先生那邊的人談得如何?”
“陸先生那邊有一些錢,”柳玉茹笑笑,“我手裡有好幾個可以讓他投錢的事,他還在選呢。”
顧九思點點頭,兩個人一面閒聊,一面回到床上。
睡前,顧九思才道:“不久就是你生日了,你想怎麼過?”
“這個不急,”柳玉茹笑道,“先等你加冠吧。”
顧九思應了一聲,沒有多說,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第二天早上,顧九思上朝之後,發現洛子商站的位置不太對,官服顏色也不太對。太子太傅是從二品,著紫服,此刻洛子商卻穿著緋色官服。顧九思又打量了洛子商一眼,心裡便有了數。這應當是昨日葉世安那一番痛哭的效果。
下了朝,顧九思到了工部去問,果然聽到了洛子商被調任到工部任工部侍郎的事。這調令下得悄無聲息,範軒明顯不想聲張。範軒不聲張,其他人也不敢張揚,但很快所有人都聽說了這件事。
范玉得知這個消息,當晚就去了範軒的寢宮。范玉來得氣勢洶洶,看見範軒後,忍住氣,低聲問:“父皇,您為什麼將洛太傅調到工部去?”
“這不是朕的意思,”范軒平靜地道,“是洛大人自己請調的。”
“父皇,您不用拿這一套來敷衍我,”範玉焦急地道,“您不放心他,想調走他,所有人都知道。洛太傅為什麼要主動請調,您心裡不清楚嗎?他就是希望您放心!他都退到這樣的地步了,父皇您還不滿意嗎?!”
範軒低著頭,看著洗腳盆裡泛著漣漪的水,水面倒映著他有些疲憊的面容。
範玉道:“太傅讓我不要和您吵架,不要和您爭執。兒臣改變不了您的決定,可兒臣還是要說一句,父皇,洛太傅是個好人,不該被這麼誤解。”他說完,便甩袖離開。
范玉走了之後,範軒歎了口氣。誰是好人,誰是壞人,范軒自己都看不清楚,又怎能指望一個不到二十歲的毛孩子看清楚呢?
洛子商調到工部後,所有人都在等著看他的笑話。
工部原本就有兩個工部侍郎,洛子商被調過去,其他人的位置也不可能動,於是工部侍郎的位置就增加到了三個,洛子商專門負責今年黃河的修繕。這樣突然的調任,一方面,工部的人不服,另一方面,洛子商毫無根基。因此大家都覺得洛子商也不太可能做成什麼事情。
然而沒幾天,洛子商就擬出了一份計劃。這是他根據這次陪太子巡查黃河時做的記錄做的黃河堤壩修繕計劃,從問題到解決方案都寫得明明白白,甚至連花銷預算都寫了出來。
工部找專人看了,所有人都對洛子商的這個方案十分滿意,只是這個方案耗費人力巨大。
在洛子商做計劃的時候,東都不知道為什麼開始流傳一個謠言,說黃河今年必有水患。防黃河水患的問題,也就成了大街小巷的熱議話題。於是等這個方案出來後,工部雖然知道這個方案十分費錢費人力,還是硬著頭皮將方案交了上去。畢竟如果不提出一個方案,是工部的問題,而提出方案後沒有錢,就是戶部的問題了。
方案送了上去,工部尚書廖燕禮大加讚揚,同範軒道:“陛下,黃河堤壩若按照此法修繕,百年之內必無憂患,這實乃罕見之良策。”
范軒點點頭,看向在旁邊一直站著的顧九思,詢問道:“九思以為如何?”
“很好啊。”顧九思盯著廖燕禮,皮笑肉不笑地開口,“那先從廖大人家開始抄?”
“什麼?”范軒和廖燕禮都愣了。
顧九思拿起摺子,指著上面的預算,看著廖燕禮,道:“咱們國庫有多少銀子,廖大人心裡沒數嗎?現下國庫沒錢,不如從廖大人家裡抄起?”
這話把廖燕禮的臉色說得不大好看了,廖燕禮僵著臉道:“顧尚書,這個方案雖然比較耗錢,但這是百年大計,此時多耗一些錢財也無妨。工部只負責出方案,錢的問題就是顧尚書該解決的了。顧尚書說來說去,無非想說戶部如今沒有能力解決這件事。以後其他各部提出的任何方案,戶部都只需要說一句沒錢就能駁回了,大夏還能幹什麼?什麼都不幹最省錢!顧尚書眼裡只有錢,人命哪裡比得上錢重要?”
這個大帽子蓋下去,廖燕禮覺得氣順了。罵架首先得站在道德高地上,無論顧九思再怎麼說,只要問出一句“想過黃河百姓沒有?”顧九思便輸了。
廖燕禮等著顧九思的回應,顧九思卻沒有出聲。
顧九思心裡清楚,如果這個事自己攔著,黃河日後出的任何問題都要被賴到自己頭上,可是他不攔,驟然動用這麼多錢,必然是要出亂子的。
洛子商這是給顧九思送了一道難題,而顧九思又不能不接。
自己該怎麼辦?顧九思思索著,突然想起了柳玉茹。
如果現在站在這裡的是柳玉茹,她會怎麼做?她向來不是一個隻知節省的人,她覺得開源比節流重要。她的生意需要錢,她又總能弄到錢。如果這件事不能拒絕,他該去哪里弄錢?
顧九思腦子裡飛快閃過許多人,突然之間,他想到了答案。
如今最有錢的人是誰?當初王善泉缺錢,就找顧家的麻煩,如今大夏缺錢,就該找把持著揚州的洛子商的麻煩!過去,出於種種考慮,不能輕易動揚州。可如今情況不同了,這是洛子商在爭取皇帝的信任,既然是洛子商提出的方案,顧九思就可以找洛子商要錢。洛子商如果不給,皇帝就再也不可能信任洛子商,就算顧九思最後拿不出錢,洛子商也要負一半責任。如果洛子商願意給錢,那就更好。
顧九思想著,忍不住慢慢地笑起來。他抬眼看向廖燕禮,如寶石一般的眼裡帶了幾分涼意,聲音平穩,道:“廖尚書,按您所說,解決黃河水患,工部是當真沒有其他法子了?”
“沒有!”廖燕禮梗著脖子,怒道,“黃河水患可是關係千萬百姓的事情,人命關天,不能有半分差池!”
“廖尚書說的極是。”顧九思點頭贊成,又道,“敢問廖尚書,這方案是誰提出來的?”
“自然是工部眾人合議得出的。”
“那是誰主管的呢?”
“你問這個做什麼?”廖燕禮警惕起來,“想找人麻煩?”
“廖尚書誤會了,”顧九思笑了笑,“對這個方案顧某沒有異議,但有一些細節上的花費,顧某想再細問一下,請問該去問誰?”
顧九思的態度平和,仿佛真的接受了這個方案,廖燕禮一時居然有了幾分心虛。
其實大家都明白,這個方案好是好,但實在是勞民傷財,對於剛剛建起來的大夏而言,這筆開銷是極大的負擔。能建成,的確能保黃河流域百年無憂,可是誰知道大夏能有幾個百年呢?
廖燕禮原本的打算是讓顧九思提出反對意見,既能廢掉這個方案,自己又不用擔責。可顧九思居然一口應下了,廖燕禮不由得有些擔憂,這麼多的銀子,誰出?
“廖大人?”顧九思見廖燕禮不應,又問了一遍,“這個方案是出自哪位大人之手?”
范軒見顧九思一口應了,也不好當著廖燕禮的面勸,於是輕咳了一聲,道:“那就這樣吧。”范軒讓廖燕禮先下去,之後又猶豫了片刻,慢慢道:“九思,年輕人不要太衝動。”
顧九思笑了笑:“陛下,我明白您的意思。只是黃河水患的確需要解決,工部提出了方案,我們就得給這個錢。”
“上次你清點國庫,國庫一共剩下五千萬兩白銀是吧?”
顧九思應聲道:“是。”
其實國庫裡原本不足三千萬兩白銀,但是加上陸永吐出來的,後來查辦庫銀案時其他人吐出來的,以及借劉春案抄了幾個大臣的家抄出來的,國庫裡就有了近五千萬兩銀子。銀子算不上少,但是到處都要花錢,也就顯得捉襟見肘了。
範軒猶豫著問:“按照工部這個計劃,整個工程修建下來,花銷接近一千萬兩,這一千萬兩銀子,是不是太多了?”
“陛下,微臣會想辦法,”顧九思沉聲道,“只要陛下允微臣一件事。”
“嗯?”
“微臣打算同揚州要錢。”
範軒愣了。
顧九思平靜地道:“陛下,民間都說黃河接下來必有水患,現下工部給了方案,如果不實施,一旦黃河出事,必定民怨四起,到時候百姓就會把這件事怪罪到陛下頭上。”
天災臨世,對於一個君主而言,本就是極大的打擊,要是這個君主沒處理好,那可以預知到後續就不僅僅是一場洪災的問題了。
顧九思見範軒的神色嚴肅起來,便知範軒聽進去了。
顧九思繼續道:“陛下,這幾年來,山河飄搖,揚州獨善其身,只有些許內亂,如今黃河要修建工程,揚州是最應當拿出錢來的。一來揚州如今也算是在我大夏境內,庫銀該盡歸大夏,我們跟他們要錢是理所應當;二來黃河通暢,最大的受益者除了百姓,就是揚州的商人。黃河治理得當,日後揚州商人便可經黃河入司州,對於揚州而言,這是好事。”
范軒沒有說話,顧九思也不再多說。
過了許久,範軒道:“這事讓我想想。”
顧九思應聲,範軒便讓他下去。

晚上,顧九思回了家,心情頗好。
柳玉茹看著顧九思的模樣,不由得笑了:“你好像很高興,在高興些什麼?”
“我正愁修黃河堤壩的錢打哪兒來,”顧九思坐到柳玉茹背後,給她揉捏著肩膀,高興地道,“洛子商就把錢送上門來了。”
“嗯?”柳玉茹挑了挑眉,覺得有些奇怪,正要再問,顧九思就將白日裡的事說了一遍。
“我本來還在愁,如果他們這個計劃要的錢不多不少,那我肯定是要給的。給了這些錢,我還要考慮怎麼節約開支,畢竟還得為其他事做準備。結果洛子商就給我來這一出,一千萬,除非我去搶,不然我絕對不可能拿得出這個錢!”
“那,”柳玉茹思索著,道,“若工部如今回去修改方案,重新交出一個花錢不多不少的方案,你不是還得出錢?”
“他們不會的,”顧九思笑了笑,“放心吧。”他靠到柳玉茹腿上,閉上眼,道,“廖燕禮把這個方案誇得像朵花一樣逼著我給錢,若是我讓洛子商交錢,洛子商就給我一個省錢的方案,你覺得陛下會怎麼想?如今啊,洛子商要是不給錢,從此以後他在陛下面前就裝不下去了,被陛下收拾是早晚的事。洛子商要是另給個省錢的方案,還不如不給呢,吃力不討好,陛下肯定會看出他是想借著黃河水患的事為難我。你想,他為什麼要攬治理黃河這個爛攤子,不就是為了自己有個好名聲嗎?要是最後錢跟不上,壞了他的事,他心裡可不得難受死?”顧九思高興地道,“所以呀,今兒個這一千萬,洛子商出定了。”
柳玉茹見顧九思高興成這樣,不由得抿唇笑起來,抬手點在他的額頭上,笑著道:“你別太得意了,他這人聰明著呢,怕是還有後手。”
“不怕,”顧九思擺了擺手,“他鬥不過我的。”
“玉茹,”顧九思突然想起來,“再過七日我就加冠了,你想好送我的禮物沒?”
柳玉茹愣了片刻,紅著臉小聲道:“準備了。”
顧九思聽說她當真準備了禮物,立刻高興了,也不問她準備了什麼,只是拉著她的手道:“你給我準備了禮物,今年七夕,我也給你準備了禮物。”
“嗯?”柳玉茹抬眼看他,“七夕也有禮物嗎?”
“當然有啊。”顧九思撐著下巴看她,“逢年過節都要有禮物,七夕這樣的日子更該有禮物。玉茹,”顧九思抬眼看她,目光裡帶了些歉疚,他伸手覆在她的臉上,唇邊帶了些澀意,“你嫁給我以來,我就沒讓你安寧過,讓你受苦了。”
柳玉茹聽到這話卻是笑了:“我沒覺得苦。”她用雙手握住他的手,溫柔地道,“我覺得怪得很,在你身邊,過得如何我都覺得不苦。”

第二日,皇帝批了工部的方案,讓顧九思和洛子商共同管理此事,所有開支由顧九思負責。
出了大殿的門,葉世安和沈明就圍了上來,也不顧還在一邊的江河,葉世安急促地問:“九思,此事你事先知道嗎?”
顧九思眨眨眼,點頭道:“知道啊。”
“那你為何不拒了?”葉世安立刻著急起來,“洛子商那個方案,戶部如何拿得出錢來?戶部若是出不了錢,以後出任何問題,責任就都落在你身上了。”
“是啊是啊,”沈明也著急道,“他這明擺著就是坑你啊。”
“無妨,”顧九思笑了笑,轉頭看向站在一旁的江河,“不是還有舅舅嗎?”
“嗯?”江河抬眼看過來,“顧尚書,這事可是您負責,在下區區侍郎,不堪如此大任。”
“舅舅過謙了,”顧九思趕緊道,“您縱橫官場二十多年,這事難不倒您。”
“難得倒。”江河點點頭,“太難了,我得趕緊回去睡覺了,小九思,”江河把笏板拍在顧九思的肩上,“好好表現,陛下看著呢。”說完,江河便打著哈欠離開了。
江河走了,葉世安和沈明都看著顧九思。顧九思手持笏板,歎了口氣,道:“舅舅不幫我,我也沒辦法了,走,咱哥幾個去洛府走一趟。”
“嗯?”
“做什麼?”
沈明和葉世安同時發問,顧九思攤攤手:“要錢啊。”
葉世安和沈明都愣了愣,顧九思自己往前走,片刻後,葉世安猛地反應過來,邁了兩步跟上:“你這是找洛子商要錢?陛下准許了?”
“沒有陛下准許,我敢去要錢?”顧九思淡淡地道,“走吧。”
三個人便直接去了洛府,洛子商接到拜帖的時候愣了,不由得道:“他來做什麼?”
“怕是要和您商討治理黃河水患一事。”侍衛笑著道,“您給他這麼大的一個難題,他如今怕是焦頭爛額了。”
洛子商聽著這話,卻笑不出來。若顧九思和廖燕禮吵個天翻地覆,那顧九思就真是焦頭爛額了。可顧九思這麼一口應下了,洛子商反而有幾分不安。如今顧九思帶人出現在洛府門口,洛子商心中更是難安,但他還是讓人將顧九思等人請進了院子。
洛子商抬手請顧九思坐在棋桌對面,顧九思帶著葉世安、沈明往洛子商對面一坐,氣勢十足。
洛子商讓人奉茶,笑了笑,道:“不知顧大人今日來我府中,所為何事?”
顧九思不說話,攤出自己白淨的手來。
洛子商有些不解,發出疑惑的聲音:“嗯?”
顧九思有些不耐煩,道:“給錢。”
“顧大人的意思是……?”
“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顧九思直接道,“治理黃河,沒有問題,你的方案我也特別贊成,但是國庫裡沒有錢,這一千萬兩,你從揚州拿過來。”
洛子商愣了片刻,低笑道:“顧大人說笑了,洛某不過是一個工部侍郎,怎麼能從揚州要出錢來?”
“洛大人,何必呢?”顧九思歎了口氣,“都什麼時候了,還裝大尾巴狼,有意思嗎?你讓人到處散播黃河水患的事情,又在這個時候搞個百年大計出來,無非想從我這裡拿錢。錢是最難辦的,我要是拿得出來,黃河是你治的,功勞都在你身上,日後陛下要動你都要看看民意。我要是拿不出錢來,就是戶部辦事不力,你分明就是在找我麻煩。你也別揣著明白裝糊塗了,這件事辦好了,你能有個好名聲,揚州通商也更方便,你只要出一千萬兩,這筆生意很划算。”
“顧大人對在下似乎有很多誤會。”洛子商笑了笑,“洛某提出這個方案,只是覺得這個方案好而已。這個方案是經過整個工部的決議選出來的,並非洛某特意針對您。”洛子商給顧九思倒了茶,恭敬地道,“而揚州是王公子在管轄,在下也只不過是王公子曾經的謀士,如今在下已經來到東都,做了陛下的臣子,又怎麼可能從揚州要出一千萬兩銀子?洛某自然可以去試試,可是這錢能不能要出來,卻不是洛某能定的。”
“洛大人是在推託?”
“顧大人不要強人所難。”
洛子商和顧九思對視著,片刻後,顧九思輕輕笑開:“洛大人,我勸你還是現在給錢,不要把事情鬧得太難看。”
“洛某不是不想給,”洛子商皺起眉頭,“是當真給不了。”
“行,”顧九思點點頭,起身道,“我明白了。洛大人,以後我每天都會上門要一次錢,我一定會要到這一千萬兩的,您且等著吧。”
“顧大人,”洛子商歎了口氣,“何必呢?戶部要是沒錢,又何必執著於這個方案?工部還有其他方案,廖大人難道沒有一併送過去嗎?”
“人命關天,錢難道比人命還重要嗎?黃河之事,一定要做到最好,我們不能因為心疼錢就選擇次一等的方案,我們不能讓黃河潰一個口子,不能讓一畝良田遭到浸灌,更不能讓一個百姓喪失性命!”
顧九思說完一番冠冕堂皇的話,洛子商的笑容有些撐不住了。洛子商勉強道:“顧大人說的極是。”
“所以揚州的錢什麼時候能到?”
“我說了……”
“黃河之事刻不容緩,錢一到,我們便可立刻開工。”
“顧大人……”
“一千萬兩,”顧九思靠近洛子商,一把抓住洛子商的手腕,用誠懇的語氣快速地道,“洛大人,只要一千萬兩,你就可以拯救蒼生。揚州這麼有錢,洛大人你不能這麼鐵石心腸!”
“顧大人!”洛子商終於壓不住脾氣,怒道:“在下可以儘量同王公子說一些好話,可揚州不是洛某的,顧大人您不要再這麼不講道理地逼迫在下了!”洛子商想要甩開顧九思的手,但顧九思的力氣極大。
顧九思抓著洛子商的手腕不放,繼續道:“洛大人你別這麼不講道理,當初來東都時你和陛下是怎麼說的?要不是揚州在你手裡,你一個謀士,怎麼能成為太子太傅,又怎麼成為工部侍郎?你和王家的關係大家都清楚,聽說王公子和您有些不清不楚的關係……”
“顧九思!”洛子商聽到這樣的話,徹底惱了。他從沒見過這麼不要臉的潑皮打法,用盡全力把顧九思推開了,怒喝道:“你這是來我府上找事?你戶部想向揚州要錢,就去找王公子要!我告訴你,在我這裡,你一分錢都要不到!你給我滾出去!”
說完,洛子商轉身便走,同旁邊的侍衛道:“送客!”
顧九思哪裡能讓洛子商這麼輕易就走了,趕緊追上去,急切地道:“洛大人別走,這一千萬兩我們還可以……”
“顧大人,”洛子商身邊的侍衛擋在了顧九思的面前,抬手攔住顧九思的去路,道,“您該走了。”
“洛子商!”顧九思想繞過侍衛去抓洛子商,侍衛一拳就砸了過來。
沈明見侍衛動手,哪裡忍得了?趕緊出手相助,三個人頓時和洛府的侍衛打成了一片。
洛子商氣極,對管家吩咐了一聲:“扔出去。”之後,洛子商便直接回房了。
顧九思帶著沈明和葉世安在院子裡被追得亂竄,洛子商的侍衛可謂臥虎藏龍,有許多人明顯是江湖高手。一番車輪戰後,三個人都累了,終於放棄了抵抗,被侍衛抓著架到了門口。侍衛打開大門,直接把三個人扔了出去,然後哐一下乾淨利索地關上了大門。
三個人用狗吃屎的姿勢撲在了洛府大門口,都不想動,怕抬起臉來就被人發現。
然而洛府門口早已圍滿了人,大家對著這三個穿著官袍的人指指點點。
過了片刻,顧九思終於放棄了顏面,撐著身子起來,乾脆在洛府門口盤腿坐下了。
顧九思大聲道:“洛子商,我告訴你,今天你不把治理黃河的錢給我,我就不走了!”
“洛子商!我和你同是揚州人,你的底細我可清楚得很!你這個小雜碎,原先在王善泉身邊當個謀士,專門拍馬屁,把王家上下哄得服服帖帖。你在揚州迫害百姓,搜刮錢財,貪贓枉法,中飽私囊,自己富得流油,見打起來了,想找個靠山,便來了東都。揚州說是王家人在管,其實都是你在打理,整個揚州官場,哪個不是你的人?!如果不是看這個,你既沒功名在身,又沒什麼功勞,怎麼能一到東都就成為太子太傅,不靠揚州你靠什麼,靠你那張小白臉嗎?!”
顧九思坐在門口,如市井潑婦一般數落起洛子商在揚州做的事來。人們聽到顧九思說這些,都圍了過來。顧九思說得繪聲繪色,旁人聽得津津有味。
顧九思在外面胡說八道,洛府侍衛在裡面聽了幾句,就跑去找洛子商,道:“主子,顧九思坐在外面編派您,這怎麼辦?”
洛子商用手撐著額頭,有些痛苦,道:“他都編派些什麼?”
“都……都是些不正經、不著調的。”侍衛有些尷尬,道,“就是說您在揚州時的事,他也沒直說,但是現下百姓都猜,猜小公子……”
“小公子什麼?”洛子商抬起頭來,冷聲詢問。
侍衛閉了眼,乾脆地回答道:“說小公子是您的私生子!”
“混帳!”洛子商猛地起身,氣得一腳踹翻了面前的桌子,怒道,“下流!無恥!混帳玩意兒!”
洛子商知道不能再讓顧九思這麼胡說八道下去,便站起身來,帶著人沖了出去。
洛子商一開門,就看見坐在大門口的顧九思。
顧九思臉上帶傷,衣衫不整,頭髮淩亂,但這麼坦然灑脫地盤腿一坐,居然就有了幾分天為蓋,地為席的豪爽。顧九思面前放了杯水,百姓裡三層外三層地把他圍了起來。沈明和葉世安有些尷尬地站在一旁的柳樹下,顯然不太想和此刻的顧九思扯上關係。
顧九思還在人群裡胡說八道,洛子商讓人分開百姓,克制著情緒走到顧九思身邊,勉強擠出一個笑容,道:“顧大人,您和在下起了衝突,也不必這麼自降身份地在這裡誹謗在下。您還是早些回去吧,有什麼事,不如明日我們朝中再談?”
顧九思抬眼看向洛子商,道:“這塊地是你家的?”
洛子商僵了臉,旁邊的侍衛立刻道:“就算這地不是我們家的,你誹謗公子也是你不對。”
“我誹謗他?我有沒有和大家說這些事不一定是真的?”
“說了。”百姓一起回答,亮亮的眼看著顧九思。
顧九思繼續道:“我有沒有說大家不要相信?”
“說了。”百姓繼續回答。
顧九思接著問:“講故事也算誹謗嗎?”
“不算。”大家繼續開口。
一個孩子小聲問:“顧大人,你還講不講了啊?”
顧九思樂了,輕咳了一聲,轉頭同洛子商道:“洛大人你看,我沒誹謗你,我講故事呢,大家都不會當真的,您放心好了。我呢,剛發現了自己新的特長和愛好,貴府門口的這些百姓非常純樸,也和我有很多共同話題。我現在主要的事,就是向您要黃河的工程款,您拖一日,我就多來一日,正好還能和百姓多交流交流,是吧?”顧九思看向大家,張開手揮了揮,道,“給點兒掌聲。”
大家看熱鬧不嫌事大,趕緊鼓起掌來。在一片掌聲中,顧九思轉頭看向洛子商:“洛大人,我勸你呢,也不要掙扎了,該給錢就趕緊給錢,黃河這事耽誤不得,那是要人命的事。反正你再怎麼拖,這錢都是要給的,早死早超生,何必為難我們呢?”
“對啊,”一個百姓道,“洛大人,我們剛才都聽明白了,揚州有錢,如今國庫沒錢了,黃河的工程又必須得建,您就發發慈悲,讓揚州給錢吧。”
“我沒錢!”洛子商努力地壓著脾氣,道,“各位,你們不要聽他胡說,我只是一個工部侍郎,哪裡能從揚州搞到錢?”
“那您找姬夫人啊,”一個百姓立刻道,“或者那個王公子,您和王公子,呃……”
“放肆!”侍衛怒喝。
洛子商知道自己說不清楚了。
這世上謠言永遠比真相跑得快,尤其是這種帶了風月之事的,誰都不願去探究真相。洛子商輔佐姬夫人的確也是因為他們之間有私交,只是他們之間的關係並非這些百姓心中所想的那樣,可這些百姓哪裡會信洛子商的話?他們早被顧九思煽動,只等著看熱鬧呢。
洛子商有些頭疼,抬手按著額頭,終於道:“顧大人,這事我們明日商量,您也是個三品大臣,這麼坐在別人家門口,不好看。”
洛子商的話剛說完,人群中就傳來一聲詫異的詢問:“郎君?”
顧九思一聽這個聲音,嚇得從地上跳了起來。
柳玉茹從人群中走出來,看了看洛子商,又看了看顧九思,有些疑惑,道:“這是……?”
“娘子來了。”顧九思沒想到自己這副熊樣會被柳玉茹看到,有些尷尬,道,“今日怎麼沒去店裡?”
“正巧路過。”柳玉茹的目光落到顧九思的臉上,她立刻驚道,“郎君,你這是怎麼了?”
“沒……沒……”顧九思結巴起來。
他的話還沒說完,旁邊一個百姓就大聲道:“夫人,方才顧大人被洛家的侍衛打了。”
柳玉茹驚訝地看向洛子商,顧九思趕緊道:“不嚴重……”
“被扔出來的!”另一個百姓立刻補充。
柳玉茹立刻看向了顧九思的臉,顧九思接著道:“真的不……”
“臉著地的,哐的一下,聽著就疼!”
“你能不能閉嘴?!”顧九思終於忍無可忍,朝著百姓大喝。百姓靜靜地看著顧九思,顧九思有些尷尬地回頭,接著解釋道:“真的不太疼……”
然而柳玉茹還是當場紅了眼眶,一把握住顧九思的手,怒道:“夫君,他們欺人太甚了!”
“嗯……”顧九思低著頭,沒敢說話。
柳玉茹回過頭去,盯著洛子商,道:“洛子商,我家郎君好歹是正三品的尚書大人,你居然放縱侍衛毆打朝廷命官,還有沒有王法,有沒有尊卑?!”
“柳玉茹你要講道理,”洛子商簡直要被這對夫妻氣瘋,抬手指著顧九思,怒道,“是他上我家門來找我要錢,我不給,他就死賴著不走。他不僅想動手打我,還打傷了我家許多侍衛。”
“你胡說!”柳玉茹一把抓過顧九思,道,“我家郎君向來斯文得體,雖然長得高些,可身形瘦弱。你們家侍衛有多少人,他能打得過?洛大人,您要誣陷人也要有個限度。”
“我誣陷?”洛子商一把抓過旁邊的侍衛,指著他臉上的淤青道,“那你告訴我這是誰打的?你當所有人的眼睛都是瞎的嗎?”
“那明顯是沈明沈將軍打的!”柳玉茹理直氣壯地回答,在旁邊的柳樹下的沈明噗地把正吃著的剛買的豆腐花噴了出來。
柳玉茹指著沈明道:“看體形,看兇狠程度,怎麼看這都是沈將軍幹的!我夫君一個文臣,能做出這種事來?”
洛子商:“……”
沈明、葉世安:“……”
顧九思站在柳玉茹背後拼命點頭。
柳玉茹深吸了一口氣,接著道:“方才我路過,聽明白了,如今要治理黃河,您不願出錢。錢這東西誰都在意,我是商人,這個道理我懂。可是您為此打人,是不是太過分了?”
“我不是不願出,而是沒錢!”洛子商快要崩潰了,“你們夫妻能不能講講道理?”
“九思,”柳玉茹回頭,握住顧九思的手,道,“洛大人的心始終在揚州,百姓的生死與他沒有半分關係,你也不必求他了,我們自己想辦法。我們賣商鋪、賣房子、召集百姓一起捐錢,總能把黃河治理好的。這天下沒有比百姓安危更大的事,我願陪你風餐露宿,一起吃苦,你是一個好官,我們不能學某些人。”
“娘子說的對,”顧九思歎了口氣,“是我想岔了。我本以為洛大人也是個好官,體恤百姓,沒想到……罷了罷了。”他擺擺手,“我這就告辭。”
“告辭。”柳玉茹說完,挽著顧九思便走了。
顧九思走得一瘸一拐,柳玉茹還不忘關心他,道:“郎君,你這腿沒事吧?”
“沒關係,”顧九思歎了口氣,“娘子不必擔心,應當沒斷。”
兩個人互相攙扶著上了馬車。
上了馬車後,兩個人對視一眼,忍不住笑出聲來。
葉世安和沈明跟著上了馬車,看見坐在一旁抱著肚子笑的兩個人,葉世安歎了口氣,道:“太浮誇了。”
“管他呢?”顧九思坐在一邊,拋著蘋果,道,“反正如今該說的都說了,之前他到處散播黃河水患的謠言,淨在外面胡說八道,搞得好像這事誰攔著誰就是罪人。今天我就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讓他感受一下一頂大帽子扣下來的感覺。”顧九思嗤笑一聲,“不是站得高就是對的,天天扣高帽,搞得大家都做不了事。這種人,我也得送他個帽子戴戴。”
“你們啊,”柳玉茹歎了口氣,拿了藥瓶子,坐到顧九思身邊,給他上藥,道,“去鬧就去鬧,怎麼還讓人打成這個樣子?我聽說你們被人打了,嚇死了。”
柳玉茹一聽說他們三個人被人從洛府扔出來,便趕緊跑了過來,一過來就遇上顧九思駡街,見顧九思精力旺盛,她心裡才稍微舒服了些。
顧九思的傷口被她吹著,有些疼。他齜牙咧嘴地道:“不留點兒傷,明兒個就說不清楚了。還好今天世安和沈明跟著我來了,不然我可能真的會被他們家侍衛揍死在洛府。”
顧九思想起什麼來,趕緊同葉世安和沈明道:“明兒個洛子商肯定會參我們一本,臉上的傷千萬要留著,明天陛下若開口說這事,你們什麼都別說,直接跪下道歉,其他話我來說。”
“那你還上藥?”沈明有些氣憤,“而且還沒人給我們上!”
“自己娶媳婦兒去。”顧九思有些得意。這話出來,沈明和葉世安沉默了。
柳玉茹猶豫了一下:“那這藥還上不上了?”
“上上上。”顧九思立刻道,“我還要吹吹。”
“夠了!”葉世安和沈明齊聲開口,把顧九思拖了過來。顧九思掙扎,兩個人就按著他,顧九思哇哇大叫起來,柳玉茹在旁邊笑著,轉頭看向窗外。夕陽西下,正是好時光。
晚上,三個人都沒處理傷口。第二天,傷口的顏色更深了,三個人就頂著這樣的臉上朝。
朝堂上,商討完一些大事之後,範軒就道:“顧九思、葉世安、沈明,我接到一封摺子,說你們三個人強闖洛大人的府邸,還打傷了許多侍衛,你們作何解釋?”
“陛下,”三個人整齊劃一地站出來,乾淨利索地跪下來,齊聲道,“微臣知錯。”
道歉道得這麼誠懇、這麼迅速,倒讓在場的人都說不出話了。
顧九思抬起帶傷的臉,認真地道:“陛下,微臣知錯。微臣昨日也是為黃河款項一時著急,才同洛大人起了衝突。微臣報國情切,還望洛大人見諒。”
“無論如何,在他人宅邸動手,都是你們不對。”範軒輕咳一聲,隨後道,“就罰你們三個月的月俸吧。”
三人謝了恩,這事就算完了。
出門之後,沈明嘟囔道:“咱們該辯解一下。”
“事情解決了。”顧九思開口。
葉世安看過來,有些茫然,道:“什麼事情?”
“洛子商同意放錢。”顧九思伸了個懶腰,“我也就放心了。”
“你怎麼知道?”沈明有些蒙。
葉世安想了想,道:“咱們三個人臉上帶傷,明顯是我們占理,可陛下想都沒想就罰了我們,必然是在向洛子商表態。而陛下對洛子商的態度好轉,只能是因為洛子商答應給錢。”
“聰明。”顧九思將雙手籠在袖中,往前走,“洛子商如今怕是要氣得吐血了吧。”
“揚州越弱,日後他的路就越難。”葉世安皺起眉頭,“不過我不明白,你說他到底為什麼一定要來東都呢?”
“是啊,”沈明立刻道,“我怎麼想都覺得,他一直待在揚州坐山觀虎鬥對他而言更好。”
這問題讓顧九思沉默了,許久後,他笑了笑:“誰知道呢?他自然有他的原因,我們不必多想,就等——”顧九思勾起嘴角,看向遠處洛子商的馬車,“事情發生的那天吧。”
葉世安和沈明順著顧九思的視線看過去,便見遠處的洛子商卷起車簾。洛子商察覺到他們的目光,遠遠地朝他們點了點頭,三人回了個禮。
過了幾天,範軒就將顧九思叫到了宮中。
“洛子商聯絡了姬夫人,”范軒敲打著桌面,道,“一千萬兩銀子,揚州會給,但是有個條件。”
“嗯?”
“一千萬兩銀子不是白給的,姬夫人希望大夏將幽州債推廣到全國,她表示揚州願出一千萬兩銀子購買大夏國債。”
聽到這話,顧九思沉默了。
天下大亂後,王善泉在揚州自立為王,稱懷王。王善泉死了之後,揚州一番內鬥,最後王善泉十五個兒子裡最小的一個,王念純,當了懷王,剩下十四個都被洛子商殺了。王念純的母親便是姬夫人。
姬夫人雖是舞姬出身,但聽聞她也曾是前朝貴族,家道中落後被充作娼妓,後來因善舞貌美被王善泉納入府中,生下王念純後當了妾室。
洛子商之所以在一群夫人中選擇了姬夫人,最重要的原因就是她容易被控制。王念純如今不滿五歲,姬夫人身份低微,如果不倚仗洛子商,他們母子根本沒有壓住揚州的能力。如今洛子商和姬夫人合作,姬夫人守住揚州,洛子商在東都當官。
且不論洛子商為什麼要留在東都,但以他和姬夫人的關係,很明顯,這一千萬兩的國債不是姬夫人提出的,而是洛子商的意思。
這樣看,洛子商還是想為揚州保存一份實力。如果大夏發行整個國家範圍的大夏債,自然會保證信用體系。若大夏不償還國債,就是自毀長城,因為一旦這樣做,再想賣國債就很難了,而這是一筆極大的流動資金。
而洛子商就算之後轉賣這一千萬兩銀子的國債,也能收回一筆錢。
顧九思突然有些佩服洛子商,洛子商總能在絕境下,給自己找出一條更好的路來。
“你覺得如何?”範軒抬眼看他。
顧九思道:“臣並無想法,全聽陛下吩咐。”
範軒沉默了很久,道:“洛子商同朕說,要揚州拿出這麼大一筆錢來,他必須安撫其他人。朕明白他的難處,若朕在他這個位置上,也的確做不到這樣。他願意把一千萬兩銀子拿出來,便已經證明了他的誠心,這事你覺得朕當如何?”
顧九思知道範軒在猶豫,想了想,同範軒道:“微臣以為,國債是不能放的。開放國債,其實是基於百姓的信任,前提是有一個穩固政局和好的稅收。幽州債之所以能運行,是因為內子清楚地算過未來幽州財政稅收以及其他收入,知道幽州有償還的能力。可如今這筆錢用在治理黃河上,陛下能保證盈利嗎?若是不能,陛下又怎能開放國債?揚州購買了國債,然後轉手賣出去,接手的就是老百姓,到時候朝廷若是還不上這筆錢,朝廷的名譽怎麼辦?”
範軒歎了口氣,點點頭,道:“朕明白。但如果不給揚州一些甜頭,洛子商怕是也弄不到這筆錢。”
顧九思沒有再說話。
範軒抬眼道:“算了,你回去再想想,我再找人問問。”
顧九思應聲下去。


第四章 悅神祭
顧九思回到顧府,柳玉茹正領著人查看賬本。
如今“神仙香”在東都賣得不錯,第二批米也從望都運送了過來。柳玉茹看見顧九思回來愁眉不展,有點兒擔心。葉韻看了柳玉茹一眼,柳玉茹輕咳了一聲,同葉韻道:“我先去看看九思。”
葉韻笑了笑便轉身離開,抱著帳目,想著去清點米糧,想得太入神,低頭急急往前走著,突然就撞在了一個人身上。她差點兒摔倒,對方一把拉住了她,笑著道:“姑娘走路可要小心了。”
這聲音如清泉落峽,葉韻愣愣地抬眼,便看見一張極為俊美的面容。他看上去三十出頭,眼中已帶了幾分歷經世事的通透。葉韻一時看愣了,片刻後才回過神來,退了一步,道:“見過江大人。”
她早聽聞顧九思的舅舅江河住進了顧府,看著這張和顧九思有幾分相似的面容,要猜出這個人的身份也不難。
江河挑了挑眉,道:“喲,認得我?”
“民女乃神仙香的主事葉韻,聽少夫人提起過您。”葉韻回答得恭敬。
江河不由得多看了葉韻幾眼,笑眯眯地道:“葉家大小姐是這麼個脾氣,倒是出乎我的意料。看來,玉茹身邊的姑娘個個都厲害得很。”
葉韻低著頭沒說話,她從沒見過這麼好看的男人,這人和顧九思長得很像,卻多了幾分顧九思沒有的氣質,這樣的氣質對女人來說是致命的。
江河見她窘迫,笑了笑,柔聲道:“葉小姐有事先去忙,江某便不送了。”
葉韻沉穩地應了聲,便退了下去。她出門之後,沈明從院子裡出來,高興地道:“我聽說葉韻來了,人呢?”
“葉小姐走了。”下人笑著道,“沈大人下次要來早些才好。”
沈明有些不高興了:“她也不知道等等我。”
旁邊的人都抿著唇笑,江河聽了一耳朵,道:“追姑娘呢,可要主動些。”
“誰追姑娘了?!”沈明立刻怒了,嘀咕道,“我……我有事找她呢。”說完他就轉身跑走了。

柳玉茹送走葉韻,便去找了顧九思。顧九思進屋之後一直沒說話,坐著低著頭不知在想什麼。柳玉茹走過去,溫和地問:“怎麼了?”
“洛子商答應給錢了。”顧九思歎了口氣,“可他說,光是他答應不行,要揚州拿出這麼多錢來,阻力重重,我們必須給揚州一些甜頭才行。”
柳玉茹思索著,道:“他說的也不無道理。”
“我明白,”顧九思抬起頭來看柳玉茹,“所以我才愁啊。國債不可能放給他,因為這筆錢我根本不打算還。我讓揚州出這麼大筆錢,就是想削弱揚州。由著揚州天天看著我們和劉行知鬥,萬一洛子商有異心,簡直是養虎為患。”
“陛下應當也想到了。”柳玉茹道,“要揚州出這筆錢,其實也簡單。”
“嗯?”顧九思抬眼看向柳玉茹。
柳玉茹笑了笑,道:“九思你想,一般來說,在揚州當官的,家中都有人經商,官商密不可分,對吧?”
顧九思愣了愣。他們倆都來自揚州,對於揚州官場政商一體這事,顧九思也清楚。
柳玉茹溫和地道:“所以揚州官場代表的其實是揚州商人的利益,一旦揚州商人同意了這件事,那這件事也就沒什麼阻力了。他們要甜頭,我們給這個甜頭就是了。”
“那我們給什麼好?”顧九思看著柳玉茹,連忙詢問。
柳玉茹猶豫了片刻,想了想,終於道:“九思,不如我去找洛子商談談。”
“你去談?”顧九思愣了愣。
柳玉茹點頭道:“對,我私下找他談。”
顧九思沒說話。
柳玉茹抬眼看他,明白了他在想什麼,沉默了片刻,又道:“那我讓韻兒去談……”
顧九思深吸了一口氣,突然開口:“你去吧。”
柳玉茹有些詫異,道:“你……你不是不喜歡……”
“我是不喜歡,”顧九思苦笑起來,“可是我本來就是個醋罎子。你是做生意的人,我不喜歡,你就不去談,顯得我太小心眼兒了。”他大方地道,“所以你去談吧,只要你的心在我這兒,你去見誰都行。”
柳玉茹聽到這話,用團扇遮住半張臉,低低地笑起來。
“你笑什麼?”顧九思皺起眉頭,故作不高興,道,“這時候,你不是該感動嗎?”
“郎君孩子脾氣,”柳玉茹抿著唇笑,“洛子商與我一共就說過三次話,你就記到了現在,你說自己是個醋罎子,的確沒錯。”
顧九思也知道是自己敏感了些,覺得理虧,趕忙換了話題,道:“你什麼時候去找他?”
柳玉茹想了想,轉頭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道:“要不就現在吧。”
“啊?”
“不妥?”柳玉茹轉頭看他。
顧九思輕咳了一聲,隨後點頭道:“妥妥妥。”
柳玉茹定下來,便讓人去準備東西。她拿了自己準備開商道的地圖和各種預算方案,換了身衣裳,便去了洛府。
柳玉茹前腳出門,顧九思後腳就換了套衣服,一路尾隨她到了洛府。柳玉茹遞了拜帖,顧九思便繞到後院去,想要翻牆進去。然而想了半天,他發現,要悄無聲息地進去,難度可能有點兒大,而且進去後也做不了什麼。他一時有些沮喪,想了想,又有了一個絕妙的主意。
他趕到一家成衣店,一進去就同老闆道:“老闆,快,來幫我打扮一下!要把我打扮得特別好看,女人見著就喜歡的那種!”
柳玉茹的拜帖送進去時,洛子商正在釣魚。
管家剛把顧家的拜帖送進來,洛子商看見顧家拜帖特有的花紋,眼皮一跳,立刻道:“不見。”
“是顧少夫人。”管家恭恭敬敬地說。
洛子商愣了愣,下意識地問:“顧九思呢?”
“顧大人沒來。”
洛子商皺起眉頭,想了想,捉摸不透柳玉茹一個人來是什麼意思,但最後還是點了頭,讓人將柳玉茹請了進來。柳玉茹畢竟是女眷,洛子商見她不能像見顧九思一樣隨意,便先去換了套衣服,然後才到了客廳。
洛子商到客廳的時候,柳玉茹正在看客廳的一幅山水畫。她穿著一身水藍色薄紗長裙,露出她修長的脖頸,如同一隻優雅的鶴。
他沒有驚動她,在門口靜靜地站了一會兒,注視著她的背影。
片刻後,柳玉茹回過頭來。看見洛子商站在門口,她愣了愣,隨後便從容地笑起來,柔聲道:“洛大人。”
“柳夫人。”洛子商點點頭,叫了她的另一個稱呼。
她做了許久的生意了,生意場上,大家都開始尊稱她“柳夫人”。能夠不依附於夫家的女子,才有資格冠上自己的姓氏。
柳玉茹並不糾結於稱呼,笑了笑。
洛子商走進客廳,請柳玉茹入座。
坐下之後,洛子商才道:“柳夫人對方才那幅畫有興趣?”
“這幅畫是洛大人畫的吧?”柳玉茹看著洛子商,道,“這是揚州城外的一個地方,妾身識得。”
洛子商喝了口茶,點頭道:“的確,柳夫人也去過?”
“年少時,母親每月都會帶我去隱山寺祈福,這地方倒也是認識的。”
洛子商喝茶的動作頓了頓,他換了話題,道:“柳夫人無事不登三寶殿,應當不是來找洛某敘舊的吧?”
“自然不是,”柳玉茹拿了幾張圖紙出來,“玉茹此番前來,是想同洛大人談一筆生意。”她將圖紙鋪在了桌上。
洛子商走到桌邊,看著桌上的圖紙,疑惑地道:“這是……?”
“這是玉茹日後的商隊路線。”柳玉茹的聲音平和,她指著圖上的路線,道,“這支商隊主要取道水路,北起幽州,南抵揚州,西達司州,東出海外,中途可轉成陸路,這張運輸網可保證在最低成本下,最大限度將貨物賣到更遠的地方。”
洛子商靜靜地盯著這些圖,不知道柳玉茹是怎麼會想到這樣的東西。通過建立倉庫、規劃路線、合理搭配陸路和水路的方式降低成本,他怎麼想都不明白,一個女人怎麼會想這些東西?
柳玉茹見他不說話,繼續道:“這條路線裡,如果要從揚州到司州,黃河會是一條關鍵的河道。”
洛子商抬眼看她,勾起嘴角:“柳夫人說笑了,黃河並不適合通航。”
柳玉茹搖搖頭:“黃河適不適合通航,全看洛大人。”
柳玉茹鋪開了第二張圖,這是洛子商提出來的治理黃河的方案。黃河治理,一方面在於修繕堤壩,另一方面則看分流的方式。洛子商提出的方案中,河道從故道接入泰山北麓的低地中,那裡地勢平緩,水流自然不會太急。
“如果按照洛大人的這個方案,黃河在百年內都適合通航。”柳玉茹指著洛子商的規劃中的幾個關鍵點,“而洛大人的方案裡,只要這一個堤壩口往南開,就可以讓黃河分出一支,流入淮水。到時候,商隊就可以借這條水道從揚州直入司州。”
洛子商盯著地圖,確認再三後,發現柳玉茹說的沒錯。如果按照這個法子治理黃河,那日後揚州水運便會更發達。
柳玉茹見他沉思,就開始細細地解說起來,從哪裡開始出發,用什麼船,花幾日可到……
柳玉茹說話的時候離洛子商不遠,因為圖紙就這麼大,離得太遠她就看不清了。可她又沒有離他太近,與他保持了一個極其得體的距離。然而她身上的玉蘭香若有似無地飄過來,繚繞在他鼻尖,讓他有些心緒不寧。
過了片刻,柳玉茹終於說完,抬眼看他:“洛大人覺得,妾身這個想法如何?”
洛子商被這一問喚回了神,不著痕跡地退了一步,笑了笑,道:“柳夫人的想法是極好的,只是在下還是不明白,柳夫人來說這些是為什麼?”
“洛大人,”柳玉茹低頭開始收圖紙,聲音平和,“妾身來說這些,就是希望與洛大人合作。治理黃河所需款項一事,洛大人可以回去同揚州那些人再商討商討。方才我給您算過,如果這條航道開通,大家的運輸成本都能降低至少一半。揚州以水運發達立足,這件事對揚州來說有利。而洛大人若答應,”柳玉茹笑了笑,“妾身可以將此當作洛大人投入妾身商隊的本錢,日後凡是在我的商隊運輸的揚州貨物,我都可以少收一成的費用。”
洛子商點點頭,道:“在下明白了,柳夫人,”他笑起來,“這是為了夫君來當說客了。”
“既是為了夫君,也是為了自己。”柳玉茹喝了口茶,淡淡地道,“洛大人要不要考慮拿點兒錢入股?”
這話把洛子商說愣了,柳玉茹繼續給他分析這個商隊的利潤。這個商隊若是真的建成了,利潤可以說是驚人,哪怕是見多識廣的洛子商,也忍不住心動起來。柳玉茹說話時很平穩,這種平穩給了人一種說不出的信任感,讓人覺得她並非在說服人,而是在說一件客觀的、毋庸置疑的事情。
“若洛大人不放心,商隊開始運營後,您所投的錢,我每年還您一部分,就當這錢是您借給我的,您看如何?”
洛子商聽著這話,心裡蠢蠢欲動。雖然他現在在當官,可是誰都想要有私產。他心裡非常清楚柳玉茹要做這件事,只要能做下來,就能能賺到多少錢。
柳玉茹看著洛子商的神情,知道他心動了,便道:“洛大人,其實您也不用多想,這件事對您來說,是只有賺沒有虧的。您如今只需要做兩件事,給錢,治理黃河。在給錢這件事上,如果生意好,您可以每年領分紅,要是虧本,本金我還您,對您來說可以說是毫無風險。而黃河的工程修好了,您必將青史留名。而且在工程完工之後,您在百姓中的聲望那就不一樣了,到時候任何人要動您,都要考慮一下民意。”
“既然這樣好,”洛子商想了想,“柳夫人為何要找洛某呢?”
“這個問題,很明顯。”柳玉茹喝了口茶,毫不猶豫地道,“因為你有錢。”
洛子商愣了片刻,忍不住笑起來,有些無奈地道:“柳夫人,你這個人真的是……”
柳玉茹面色不變。
洛子商喝著茶,搖了搖頭,道:“罷了罷了,柳夫人,說實話,您的口才太好,我實在想不出什麼回絕的理由。容在下最後問兩個問題。”
“您請。”
“如果我拒絕,你打算怎麼對付我?”
柳玉茹抬眼看他,洛子商饒有興趣地盯著她。
柳玉茹頓了片刻後道:“若洛大人拒絕,我會建議陛下對所有揚州來的貨物徵稅。”
洛子商做出倒吸一口涼氣的表情:“果然唯女子與小人難養。那,”洛子商接著道,“最後一個問題。我往日做過那麼多傷害顧家和葉家的事,您還與我合作,沒考慮過葉世安和顧九思會怎麼想嗎?”
柳玉茹想了想,道:“我是一個生意人。你們的事與我無關。”
洛子商拍著腿哈哈大笑道:“柳夫人,您可真不會說謊。”
柳玉茹面色不變,洛子商停下笑聲,靠到椅子上,盯著柳玉茹,溫和地道:“柳夫人不說實話,我替柳夫人說。柳夫人想的必然是,短暫合作無所謂,先把錢騙到手,日後再來收拾我。”
柳玉茹沒有半分被揭穿的羞惱。過了片刻,見洛子商還在等她的反應,柳玉茹放下茶杯,淡淡地道:“把話說得這麼明白,妾身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所以,”柳玉茹的目光落到洛子商的身上,“洛大人的決定是什麼呢?”
“嗯,洛某這個人,天生反骨,若是其他人來,洛某大概還要再想想。不過,”洛子商看著柳玉茹,態度放軟了,“若是柳老闆,在下心甘情願被騙。”
“哦?”柳玉茹笑起來,“洛大人說的可當真?”
“當真。”
柳玉茹露出溫柔的笑容:“那您要不要考慮再拿點兒錢來,我這裡還有個工程……”
洛子商愣了愣,隨後就聽柳玉茹開始介紹她的另一個缺錢的項目。洛子商好半天才緩過來,抬起手拍在自己的額頭上,痛苦地道:“啊,柳老闆真是不好騙。”
“既然騙不了洛大人,那在下就告辭了。”柳玉茹站起身來,洛子商也沒留她,送她出了洛府。
等她走出去後,洛子商回到客廳,看著山水畫,許久後,低頭笑了笑。
而柳玉茹出門之後,剛進馬車,就看見了坐在馬車裡的顧九思。他身著紅色外袍,白色單衫,頭頂鑲珠金冠,手握一把小金扇。紅色袍子上用金線繡著金菊,讓他整個人豔麗非常。顧九思的容貌是極其適合這樣的打扮的,他本來就美貌驚人,穿成這樣,便好看得出奇,讓人根本移不開目光了。柳玉茹愣了片刻,便看見顧九思轉過頭來朝她笑了笑。
顧九思柔聲道:“路上想你,便來等你了。”
柳玉茹聽到他這樣說話,再對上那雙漂亮的眼睛,心跳不由得快了半拍。
她笑了笑,低下頭,道:“那便回家吧。”
顧九思應了一聲,讓柳玉茹坐到自己身邊來。柳玉茹坐到他邊上,手裡抱著圖紙,片刻後,實在沒忍住,笑出聲來。
顧九思愣了愣,隨後道:“你笑什麼?”
“九思,”柳玉茹抬起眼來,看著面前還特意上了妝的顧九思,壓著笑,道,“你吃醋的方式還真是不同尋常。”
顧九思知道柳玉茹看穿了他的心思,也沒覺得害臊,乾脆地道:“優秀的男人從不懼怕競爭。”他笑著睨了柳玉茹一眼,“尤其是,如你家郎君這樣俊的。”
顧九思那斜斜一睨,帶了種說不出的風流意味。江河在東都當了二十多年風流公子,憑的就是那雙眼睛,顧九思的眼睛生得像他,又多了幾分少年的清澈。貴公子挑逗人心的本事混雜著少年人的乾淨,真是能讓一個女人快溺死過去。
柳玉茹忍不住紅了臉,扭過頭去,搖著團扇岔開了話題,道:“事情我談妥了。”
“嗯?”顧九思有些好奇,“如何談妥的?”
柳玉茹將大概情況說了一遍,顧九思有些不安,道:“洛子商會這麼好說話?”
“自然是的。”柳玉茹笑了笑,“他願意入股我這個商隊,那他就也是老闆了,事關他的錢,他自然會賣力。這件事對於他來說,名已經是他的了,如今又得了利,而且揚州商人那邊的問題也解決了,他若還是不聽勸,就真該給揚州加稅了。”
顧九思點點頭,道:“還是夫人厲害,夫人出馬,什麼事都能搞定。”
“我也是為了自己的生意。”柳玉茹想想,又道,“這事你便裝作不知道吧,說句實話,我是不願你同我的生意有太多牽扯的。”
“嗯?”顧九思感到疑惑,“是怕我影響你做生意嗎?”
“是怕影響你。”柳玉茹歎了口氣,道,“九思,我不想有一日,我會成為你的拖累。”
“這怎麼會?”顧九思笑起來,“放心吧,我們家若要說拖累,也是我拖累你。你瞧瞧,今日你又為了我,去給人送錢了。”
“這哪裡是送錢?”柳玉茹瞪了他一眼,“我明明是去談生意的。他若不治理黃河,我這邊到東都還需繞好幾條道。他治理了黃河,我的商道就能直通到揚州了。”
“是是是,”顧九思點頭道,“都是你聰明。”
兩個人一路說說笑笑回了家。
過了幾天,洛子商便轉交了來自揚州的摺子,揚州願意承擔全部工款。朝臣都放心了,緊接著就開始做前期準備。柳玉茹也開始四處遊說商家,籌錢建商隊。
籌備商隊這件事絕非她和洛子商兩個人的錢就足夠的,洛子商出了三成。為了保證話語權,柳玉茹自己出資兩成,又作為整件事的主管,以工代資另外拿了兩成股份。至此,柳玉茹還需要找其他人來買下餘下三成的股份。
柳玉茹知道陸永和江河手裡有錢,便天天上陸府找人,晚上則回來了就念叨江河。
江河不堪其擾,只能找到顧九思,同顧九思道:“你管管你媳婦兒,她想錢想瘋了,張口就找我要一百五十萬兩銀子。一百五十萬兩銀子!她以為國庫是我家的?!她簡直是瘋了。”
顧九思看著江河發火,雙手籠在袖中,斜靠在長廊的柱子上,笑著道:“舅舅,不就一百五十萬兩銀子嗎?玉茹這麼可愛,她想要,你就給她嘛。”
江河聽到這話,震驚地看了顧九思片刻,深吸了一口氣,道:“是我錯了,你腦子有病,我不該同你說這些。”江河給了顧九思一錠銀子,揮了揮手,道,“趕緊走吧,找個大夫好好看看,多吃藥,別耽誤病情。”
“謝謝舅舅打賞。”顧九思高興地道,“我這就走了。”
江河見告狀無效,只能躲著柳玉茹,這一躲,就躲到了顧九思加冠那天。
顧九思加冠那天宴請了很多人,連範軒都來了。範軒能來,足以讓眾人看出范軒對顧九思的恩寵,顧九思連忙讓範軒上座。
“我今日是以長輩的身份來的,若不嫌棄,便讓我做個大賓吧。”範軒落座後,便朝顧朗華開了口。
顧朗華微微一愣,隨後立刻和顧九思等人一起跪了下來,高興地道:“謝過陛下。”
做大賓,就要賜字,得皇帝親自賜字是比做天子門生更大的榮耀。顧九思心裡明白,這是範軒在給他鋪路。
顧九思行了個大禮,認真地道:“謝過陛下。”
一切準備就緒後,正式的加冠禮開始。這一天的顧九思沒有嬉笑打鬧。他神情嚴肅,按照禮儀,在江河的幫助下,分別戴上了緇布冠、皮弁、爵弁。顧九思每換一次頭冠,都要向所有人展示一遍,請範軒唱一遍祝詞。
柳玉茹看著顧九思身著禮服,頭頂華冠,神色鄭重地向眾人行禮的樣子,有種說不出的感覺從心裡湧上來。那就像是種了一朵花,親自播了種,然後看它破土而出,看它張揚盛放。這一路她陪他走過,看見花開的那一瞬間,自然會比旁人更動容。
加冠完畢,顧九思便跪在地上,等著範軒賜字。
范軒看著顧九思,溫和地道:“愛卿今年二十,就已是朝廷棟樑,朕的肱股之臣。朕常對太子說,日後的天下是你們年輕人的,這話如今朕也要同顧愛卿說一遍。日後的天下,是你們年輕人的。顧愛卿有驚世之才,日後當為國之重器,朕願顧愛卿有玉之品性,似玉之高華,因而給愛卿賜字‘成玨’。”
聽到這個字,顧九思眼神微微一動,低頭叩首謝恩。
禮成,大家留下來用宴。範軒被單獨安排在一個廳中,由顧九思陪著。
範軒看著面前這剛加冠的青年,笑了笑,道:“你可知朕為何給你取字成玨?”
“玨乃雙玉,”顧九思平淡地道,“玉中王者。陛下一來希望微臣成為一個君子,二來是在提醒臣好好輔佐太子。”
兩塊玉才成玨,若只是一塊玉,也不過是個普通的君子罷了。沒有主子的臣子,不過是在黑暗中摸索的路人。
范軒笑了笑,溫和地道:“朕向來知道你聰明。九思,”他抬眼看向顧九思,歎了口氣,道,“你還年輕,時日還長。日後,太子便靠你了。”
顧九思聽到這話,垂下眼眸,終於還是躬身行禮,道:“臣必當盡力。”
範軒似乎就是在等著顧九思這句話,點了點頭,有些疲憊地道:“行了,你去陪你的朋友吧。朕老了,在你們這些年輕人的局裡,也不大合適。”
顧九思恭敬地將範軒送到了門口。
范軒離開後,顧九思一回院子,就看見石桌上擺滿了酒罈子。沈明、江河、葉世安等人圍了一圈,就等著顧九思回來。
江河撐著下巴,看著走過來的顧九思,笑著道:“來,小九思,今日你加冠,舅舅便讓你知道,一個男人該如何喝酒。”
顧九思露出害怕的表情,退了一步,道:“那個……不必了吧?”
“九哥,你別怕。”沈明立刻拽住了顧九思,“我會幫你看著的,等你醉了,我把你扛回去。”
“這個……玉茹會不高興的。”顧九思繼續推辭,“萬一喝醉了怎麼辦?”
“無妨,”葉世安笑了笑,“我已同玉茹說過,玉茹不會說什麼的。”
三個人一連串說下來,顧九思歎了口氣,坐到石桌旁,道:“沒辦法,那我只能捨命陪君子了。”
顧九思舉起酒罈,看著江河,一臉赴死的表情,道:“舅舅,來吧。”
江河興致勃勃地同顧九思喝起酒來。
酒過三巡,明月當空,三個人都趴在了桌上,只有顧九思依舊保持著清明。
顧九思撐著下巴,用另一隻手撥弄著碗沿,淡淡地道:“還喝嗎?”
江河擺擺手,有些痛苦地道:“不喝了。”
顧九思嗤笑一聲,站起身,道:“不喝我就回去了,你們沒媳婦兒,我還有呢。”
三人:“……”
說完,顧九思便轉身回去。等他飄飄然走了之後,江河撐著頭,艱難地開口:“他怎麼這麼能喝?”
“江……江叔叔,”葉世安打了個酒嗝,道,“他在揚州……揚州……”
話不用說完,江河懂了。顧九思這小子以前在揚州每天醉生夢死,只知鬥雞賭錢,酒量也非尋常人能比。江河看著滿臉通紅的葉世安,知道葉世安醉得厲害了,正打算讓人帶葉世安回去,就聽到一個平穩的女聲道:“哥哥。”
三個男人回過頭去,便見到葉韻站在長廊上。
葉韻看著葉世安,走上前來,和下人一起扶住了葉世安,歎了口氣,道:“哥哥怎麼喝成這樣了?”
“葉……葉韻!”沈明聽見葉韻的聲音,一下就清醒了,看著葉韻的眼睛亮晶晶的,他高興地道,“你也來了?”
“沈公子。”葉韻點了點頭,隨後吩咐下人,“沈公子醉了,扶他回房吧。”
下人來扶沈明,沈明卻不肯走,抓著葉韻的袖子嘀咕道:“葉韻,你最近怎麼總是在查帳,你做的紅豆糕不夠分。”
葉韻哭笑不得。江河撐著下巴,酌著小酒,笑著看著沈明埋怨葉韻。葉韻哄了半天,沈明才跟著下人走了。這時候葉韻才回頭看江河。
她猶豫了片刻後道:“江大人,可需要人扶您回去?”
江河挑眉笑了:“怎麼,我需要的話,你還來扶我不成?”
江河見葉韻呆住了,才想起這是個晚輩,擺了擺手,笑著道:“逗你玩的。芙蓉。”他朝著一直候在一邊的侍女招了招手,兩個侍女趕緊過來扶起他。江河瞧了葉韻一眼,同旁邊還站著的侍女道:“給葉小姐拿件外套,夜裡風大露寒,她可別接了哥哥,病了自己。”說完他也沒看葉韻,把手搭在侍女的身上,便由侍女送回房了。
葉韻在院子裡站了片刻,才回過神來,讓人扶起了葉世安,走到門口的時候,江河的侍女已經拿了外套等在那裡。
看見葉韻後,侍女將外套遞過去,笑著道:“這披風是從少夫人那兒借的,少夫人還沒穿過,葉小姐別嫌棄。”
葉韻點了點頭,看了那侍女一眼。江河身邊常跟著四個侍女,這個侍女是其中之一,似乎叫白芷,生得最為清麗。
葉韻看著她,恭敬地說了聲:“謝謝。”
那侍女愣了愣,全然沒想過一個世家小姐會同她說這樣的話。
葉韻披上披風便上了馬車。
葉世安的酒還沒醒,坐在馬車裡,見葉韻上來了,低聲道:“韻兒,哥以後,會給你找個好人家的。”
葉韻愣了愣。
葉世安低聲說著胡話:“以後哥哥,不會再讓你受欺負了。”
葉韻垂下了眼眸,好久之後,才出聲:“我過得很好,哥,你別擔心。”
葉韻領著葉世安離開的時候,顧九思剛剛從淨室出來。他頭髮上帶著水汽,柳玉茹便拿了帕子給他擦乾。
她一面擦,一面隨意地道:“方才舅舅來同我借了件衣裳,說是給韻兒的。他當真細心得很,不僅想著給韻兒加衣服,借衣服的時候還能想到以韻兒的身份,他的侍女的衣服韻兒是不方便穿的。”
“那是自然,”顧九思輕嗤一聲,“你也不想想,他這輩子哄了多少姑娘。我娘說,他還是個嬰兒的時候,就只要漂亮女人抱。他十四五歲時,喜歡他的女人就能從東都排到揚州。他十六歲在揚州待過一段時間,不用報自己的身份,只憑一張臉都能在揚州哄姑娘。你說他對女人細心不細心,體貼不體貼?”
柳玉茹微微皺眉:“舅舅到底幾歲了?”
顧九思輕笑:“你猜?”
“三十三得有吧?”柳玉茹認真地思索了一下。
顧九思搖搖頭,道:“三十六了。”
柳玉茹愣了愣,完全沒想到江河已經三十六歲了。
顧九思歎了口氣,隨後道:“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想撮合一下葉韻和他,但是我覺得這事你還是先放一放吧。”
“怎麼說?”柳玉茹感到疑惑。
其實柳玉茹倒也不是特意要撮合他們的,只是江河給葉韻送了衣服,她就突然想起這事來。葉韻還年輕,總歸要有個著落,孤孤單單地過一輩子,若是自願的,倒也還好,可柳玉茹清楚,那從來不是葉韻想要的人生。
江河好,有閱歷,有能力,最重要的是,以江河的性子,必然是不會介意葉韻的過往,甚至還可能會對葉韻有幾分欣賞。
顧九思想了想,終於道:“你可知他為何至今未娶?”
柳玉茹當然不知道。
顧九思接著道:“具體的,我其實也不清楚。但我知道一件事。我小時候在他的府邸裡見過一個牌位,那牌位上沒有寫名字,但是他一直放著,誰也不知道這個牌位是誰的,我娘猜是他喜歡的人。”
“喜歡的人?”
“對。”顧九思點點頭,接著道,“我娘說,他也不是一直不想娶妻,十六歲的時候,他是同家裡說過打算娶一個姑娘,但是後來就再沒提過了。家裡問,他就說那姑娘死了。過了好幾年,他突然就在自己府裡放了這個牌位。他不娶妻,只有一個歌姬給他生的女兒,到現在也沒個正兒八經的子嗣。這事家裡人早說過好多次,聽說我外公曾經把他打到臥床一個月,都沒扭轉他的意思。所以你千萬別想著撮合他們,若是葉韻心裡有什麼想法,勸著點兒,別往上面撲。這些年我見往上面撲的姑娘,多了去了。”
這番話說得柳玉茹心情有些沉重。顧九思看了柳玉茹一眼,見她似乎憂慮起來,趕緊道:“別想這些了,我今日及冠,你打算送我什麼?我先同你說好,不上心的東西可打發不了我。”
柳玉茹抿了抿唇,笑了起來,站起身道:“早給你準備好了。”
她從旁邊的櫃子裡取了一個木匣子出來。
顧九思有些興奮,想知道這木匣子裡是什麼。
柳玉茹把木匣子放到顧九思面前,抿著唇笑笑,道:“你猜猜是什麼?”
顧九思想了想,內心帶了點兒激動。他輕咳了一聲,有些不好意思,道:“是不是香囊?”繡著鴛鴦戲水的那種。
柳玉茹搖搖頭:“比這個好,你再猜。”
比這個還好?顧九思立刻嚴肅了,繼續道:“是不是同心結?”你親手編的那種。
柳玉茹繼續搖頭:“比這個實在。”
“那……那是鞋墊?”親手繡的那種。顧九思皺起眉頭。他其實不是很想收這個,以前柳玉茹給他送過,他並不覺得驚喜。
“再想想。”
這下顧九思真想不出來了,不知道一個女子捧一個木匣子給自己的郎君,到底能送出什麼花樣。
柳玉茹見他想不出來,也不再為難他,打開了木匣子。
顧九思愣了,匣子裡面放著一個令牌,令牌下面壓了一遝紙。
“這是……”顧九思愣愣地看著裡面的東西,說不出話來。
柳玉茹將頭髮撩到耳後,拿出了令牌,平和地道:“這個是玄玉令,你拿著這個令牌,以後在我名下所有的商鋪裡,見到這個令牌就等於見到我。我還私下開了學院,培養了一批護衛,過些年這些孩子長成了,你拿著這個令牌,他們都會聽你的。”
顧九思聽得呆呆的,然後又看見柳玉茹拿出了好幾份契書,繼續道:“這些都是我的商鋪的契書,花容、神仙香,以及將建好的商隊,所有我經手的產業,我都給了你分紅。你二十歲了,應當有一些自己的產業。”
柳玉茹抬眼看著顧九思,顧九思呆呆地看著面前的東西。柳玉茹看不出他的喜怒,一時有些忐忑,猶豫了一會兒,慢慢地道:“我不知你喜不喜歡,但我向來是個實在人,想送你東西,也不知道該送你什麼。我原本給你準備了銀子,想想又覺得銀子用了就沒了,不比這些東西。原本在大戶人家裡,這些東西都該是家裡給你的,你在官場上,有些東西得有,只是以家裡目前的情況,公公婆婆也給不了你,我心裡就一直為你盤算著。”
“其實不用的……”顧九思的聲音有些沙啞,他垂下眼眸,看著面前的契書,勉強笑起來,“玉茹,你這樣,讓我覺得自己很沒用。”
柳玉茹聽到這話愣了愣,沉默了,心裡有種難以言說的酸楚。“他們也同我說,”她低聲道,“一個姑娘家,為郎君謀劃這麼多,郎君未必喜歡,甚至會覺得我太強勢了。可我心裡總想著要為郎君多做些什麼。我也知道這些事不需要我做,你將虎子從幽州帶到東都來,便是讓他在東都城裡給你布眼線,你也有自己的護衛,可是……”柳玉茹歎了口氣,抬眼看向顧九思,“你別介意,我不是覺得你不行,只是想讓自己配得上你,想為你多做一些事。”
顧九思慢慢笑了,伸過手去,將柳玉茹輕柔地攬進懷裡。柳玉茹靠著他的胸口,聽著他的心跳。他的肩膀寬了許多,有了青年人的模樣。柳玉茹靠著他,聽見他道:“玉茹,你沒有什麼配不上我的,別總這麼想。”
“你如今太好了,”柳玉茹歎了口氣,“九思,有時候我看著舅舅,就會想,你未來是什麼樣子。每次想,我都覺得不安。”
“老匹夫害我啊。”顧九思用手捂頭,有些無奈地道,“玉茹,其實很多時候是我在想,你這姑娘怎麼這麼好,我該怎麼回報你。你喜歡的東西不多,錢你自己會賺,還不讓我幫忙。凡事你都幫著我,我卻幫不上你什麼。你什麼都替我想好了,什麼都準備好放在我面前。每次你這樣做,我都覺得,你怎麼能這麼好?每次我以為這已經是我能見到的最好的你,你就能給我看到更好的你。若說不安,當是我不安才對。我給不了你你喜歡的,卻一直接受你的付出,我該如何是好?”
柳玉茹抬頭看他,顧九思唇邊帶笑,但笑容裡滿是無奈,像在說真拿她沒法子。
他長得太俊了。柳玉茹瞧著他的模樣,心裡想著。哪怕成了親,哪怕他是她的人了,可是每一次瞧著,她都會覺得有種說不出來的新滋味。
此刻他長發散披,身著單衫,外面籠了件月色長袍,低著頭,寶石一般的眼裡只有她。他們挨得太近,風吹過來時,花香卷著他的發輕撫她的臉,像是他無聲的觸摸。
柳玉茹忍不住紅了臉,將頭埋在他的胸口,伸手環住他,小聲道:“我喜歡的,你已經給我了,不用多想的。”
“嗯?”顧九思發出一聲鼻音。
柳玉茹聽著他沉穩的心跳,聲若蚊蚋:“我喜歡你。”
顧九思愣了片刻,忍不住笑出聲來。柳玉茹感受到他胸腔的震動,聽見青年在夜裡止不住的笑聲,沒敢抬頭。
“柳玉茹啊柳玉茹,”顧九思道,“我這輩子,可算是栽在你手裡了。”
他怕是再找不到另一個這麼實誠又這麼撩人的姑娘了。

加冠禮之後,顧九思休沐了三日。等顧九思回朝時,負責治理黃河的官員名單已經出來了。
這是大夏建國以來耗資最大的工程,範軒看得極重。顧九思本以為,此次的主管應當就是洛子商,畢竟方案是洛子商提的,錢也是洛子商弄來的,其他人就算去,也只能當個眼線。
然而聖旨當庭宣佈時,顧九思聽到了自己的名字。
“令戶部尚書顧九思領工部侍郎洛子商負責……”
顧九思皺了皺眉,抬頭看了一眼寶座上的範軒。
範軒看上去有些疲憊,這個旨意明顯沒有任何更改的餘地,所以他也沒有提前通知顧九思。
下朝之後,顧九思去找範軒。
顧九思一進禦書房,範軒就道:“朕知道你的意思。”
顧九思將話咽回肚裡。
範軒批著摺子,淡淡地道:“如今戶部很忙,你剛當上尚書,需要穩住戶部,不宜外出,你的意思,朕知道。”
“那陛下為何做出這樣的決定?”顧九思皺起眉頭。顧九思這戶部尚書的位置還沒坐穩,範軒就將他調離東都,到底是什麼意思?
範軒淡淡地開口:“九思,你年紀輕,根基不穩,得做出一些實事,才能在百姓心中有位置。有了民心,日後在朝堂上,大家要對你做什麼,都會多掂量幾分。洛子商拼了命地搶來這個機會,便是這個意思。”
顧九思靜靜地聽著,範軒放下摺子,揉揉自己的額頭:“朕想抬你,這事交給你辦。最重要的是,茲事體大,朕左思右想,都不放心洛子商一人主管。若是他有異心,在這事上做了手腳,日後黃河出事怎麼辦?”
顧九思得了這話,面上立刻嚴肅了起來。範軒繼續道:“戶部這邊,畢竟在東都,江侍郎足以應付,你放心。”
範軒這一串話說下來,顧九思明白了。
范軒始終對洛子商不放心,而且顧九思作為范軒有心培養的人,必須有一個表現的機會,因此範軒把這事交給顧九思。如今錢已經到位,圖紙也在朝廷手上,就算臨時撤走洛子商,對工程也沒有影響。所以范軒臨時換了主事,洛子商也沒辦法。將江河任命為戶部侍郎,是因為江河在東都根基頗深,又是顧九思的舅舅,就算顧九思不在東都,江河也一定會幫顧九思擺平戶部。
范軒這是幫顧九思把內外的障礙都掃除了。顧九思不知道範軒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計劃這件事的,或許在把江河任命為戶部侍郎的時候,範軒就已經開始籌備給顧九思一個在百姓中揚名的機會,而洛子商又正好送上門來。
顧九思看著面前的範軒,突然就有了幾分敬意,恭敬地行了個禮:“臣必不辜負陛下。”
“這件事,最難的不是錢,也不是具體怎麼修。”範軒淡淡地開口,“而是整個過程中,處理官員之間的關係。朕給你天子劍,你到時候不僅要修建工程,黃河沿岸三州的帳目,你也要給朕查清楚。此行怕是波折頗多,你要多加小心。你把陸永帶上,人情關係上,你得聽他的。”
“微臣明白。”顧九思神色鄭重。
範軒點點頭,道:“你明白就好,可還有什麼要問的?”
顧九思沒說話,範軒抬頭看他。
顧九思猶豫了片刻,還是跪了下來,恭敬地叩首,道:“陛下,還望保重。”
範軒愣了片刻,笑起來:“你這孩子。”他的語氣溫和下來,像一個長輩一樣同顧九思道,“去吧,別耽擱了。”
顧九思回到家裡時,柳玉茹正在清點家裡的東西。
顧九思見著了,不由得有些好奇:“你這是在做什麼?”
“陸老同意給我錢了,”柳玉茹笑了笑,道,“還有舅舅和城中的一些富商,我如今有了足夠的錢,該去做點兒事了。你來得正是時候,我正要同你說呢,我打算遠行。”
“又要遠行?”顧九思皺起眉頭,又想起柳玉茹是要去做什麼,便道,“你是不是要去買船?”
“買船我不擅長,”柳玉茹走上前來,從他手裡拿過他脫下來的官袍,跟在他身後,細細解釋,“我拜託公公婆婆去做這件事了,以前公公買過好幾條船,比我有經驗。”
“那你是去做什麼?”顧九思有些不明白。
柳玉茹給他遞了杯茶,笑著道:“去建倉庫。”
顧九思愣了愣,這才想起來,在合理的地方建立倉庫,方便分發貨物和轉運,才是柳玉茹這個計劃體系裡最關鍵的環節。顧九思把她設置的十一個點在腦子裡一過,立刻高興起來,道:“好呀,剛好和我一路。”
柳玉茹有些不明白,顧九思回身抱住她:“陛下讓我去管黃河的工程,你地圖上黃河那一帶倉庫的位置都和我要去的位置差不多,你要同我一起去嗎?”
“你管此事?”柳玉茹詫異:“這不是洛子商的活兒嗎?”
“陛下的主意。”顧九思的笑有些無奈,將範軒的算計給柳玉茹講了一番,柳玉茹不由得有些擔心。
顧九思看了她一眼:“你愁眉不展,是在擔憂些什麼?”
“洛子商出了這麼大的力,”柳玉茹緊皺著眉頭,絞著手帕,“如今卻被陛下這麼擺了一道,以他的性情,我怕他心有不甘。”
“他與我們本就是死敵,”顧九思滿不在意,“難道我還要怕他報復不成?我擔心的倒不是洛子商。”
顧九思思索著,和柳玉茹一起往飯廳走去。
“那你擔心什麼?”柳玉茹有些好奇。
顧九思歎了口氣:“我是擔心陛下,如今陛下太冒進了。我升得太快了,陛下想讓我站穩腳跟,我自然感激,但這也太著急了。他先是強行把我推到了尚書的位置上,又逼著陸老放手,還要陸老做我的後盾,如今又將黃河之事交給我,若我猜得沒錯,秋試的時候,我很可能會是主考官。”
大夏第一場秋闈,顧九思若是主考官,就將收穫自己的第一批門生。
“這樣一說,陛下的確太著急了。”被顧九思點明,柳玉茹也跟著擔憂起來,“陛下是如何打算的呢?”
“我擔心,陛下這麼做是因為他時日無多了。”顧九思歎了口氣,接著道,“其實陛下身體不好,這件事我來東都時便已知道。如今他這樣做,我怕他的身體比我們所有人想像的都要差。太子不是個可靠的,陛下如今怕是想給太子打造一個班底,等太子登基後,由這群人繼續維持朝廷的運行。”
顧九思停在了院子裡。
院子裡蝴蝶落在剛剛開放的夏花上。顧九思注視著,慢慢地道:“陸永貪欲太強,又是堅定的廢太子派,所以陛下把他拉下去。如今陛下扶我上來,就是希望我能接替陸永的位置。陛下如今收拾好了太后党,肅清朝野。如今周大人對付外敵,朝中有左相張鈺統籌,財政上有我,民生有曹文昌、廖燕禮,有這樣的格局,只要太子不亂來,大夏繼續穩穩當當地發展,日後南伐,便有望一統天下。”
“陛下如今對你這樣好,也算是施恩了。”柳玉茹說。
顧九思歎了口氣,將柳玉茹拉到懷裡,提高了聲音,道:“算啦算啦,不說這些啦,我們去吃飯吧。陛下命我後日啟程,我剛好能和你好好過個七夕。”
柳玉茹抿唇笑了笑:“都什麼時候了,還過七夕。”她抬手輕輕戳了戳顧九思的額頭,“不正經。”
“下朝之後,也要有個人生活的呀。”顧九思振振有詞,“國家國家,有國有家,不能有了百姓忘了媳婦兒。”
柳玉茹被他這歪道理說得忍不住笑起來。
兩個人拉著手進了飯廳。沈明已經在飯廳裡等著了,見顧九思進來,高興地道:“九哥,來,這兩天趕緊好好吃幾頓,馬上就要上路了。”
“胡說八道什麼呀。”蘇婉聽到這話,忍不住開口,“什麼上路不上路的。”
“對不住,”沈明趕緊抽了自己一小巴掌,同蘇婉道,“瞧我這張嘴,亂講什麼。是啟程,我們馬上就要啟程去治理黃河了。”
“治理黃河?”江柔詫異地看著顧九思,道,“當真?”
顧九思笑了笑,坐到江柔邊上,點頭道:“當真,我後日啟程,同玉茹一起。”
“治理黃河不是小事,”顧朗華輕咳了一聲,道,“別太跳脫,穩重些。”
一桌人正說著話,江河就走了進來。他手裡拿了一方手帕,明顯是姑娘送的。他看了一眼眾人,笑著落座:“怎麼,在說小九思去治理黃河的事?”
“你也知道?”江柔抬眼看向江河。
江河將帕子塞進懷裡,聳聳肩,道:“陛下在早朝上下的聖旨,我想不知道也難呀。”
“這是好事吧?”江柔有些忐忑。
江河想了想,低頭開始夾菜,隨意地道,“辦成了就是好事,辦不好就不是好事。”
“那便是好事了。”柳玉茹笑著道,“以郎君的能力,怎會有辦不成的事?”
全場沉默了,片刻後,蘇婉尷尬地笑起來:“吃菜吃菜。”
顧家一家人其樂融融地吃東西時,洛子商站在自己的書房裡,看著書房裡的山水畫。
洛子商身後,他的謀士議論紛紛。
“出了這麼多銀子,治理這個黃河,不就是為了讓主子賺些名聲?如今錢主子出了,圖紙主子畫了,他顧九思突然冒出來搶了功勞,這算怎麼回事?!範軒真是欺人太甚!”一個謀士憤憤不平,旁邊的人點著頭,像是贊成。
“事情還不算太壞,”另一個謀士慢慢地道,“顧九思是主管,但具體怎麼治理,不還是主子的事嗎?只要實事是咱們主子做的,便足夠了。”
“拿一千萬兩銀子來做這麼一件事,”最開始說話的謀士開口,“是不是代價太大了?”
“可日後揚州交通便利,貨物成本就會降,商貿發達之後,稅收自然也就多了。張先生,目光要長遠一點兒。”
“可是……”
“好了。”洛子商終於不耐煩了,回過頭來,淡聲道,“別吵了。”
眾人停止了爭辯,恭恭敬敬地站在洛子商面前。
洛子商回到了書桌前,把弄著手中的玉球,淡淡地道:“你們說的都有道理,如今讓我來治理黃河,這便已經不虧了。但他們的所作所為,太子是看在眼裡的。我是太子的人,打壓我,便等於打太子的臉。範軒每次這麼做,都是在把範玉往我這裡推。這天下終究是範玉的,”洛子商的聲音平靜,“一千萬兩銀子,總會賺回來的。而且黃河治理好了,也是積德嘛,大家火氣別這麼大。”
這話出來,大家都不敢說話了。
洛子商的手指靈巧地轉動著玉球,他繼續道:“不過張先生說的也沒錯。一千萬兩白銀,我不僅不想讓它變成虧損,還想要再多賺點兒。顧九思這人吧,太礙眼了。”
“主子的意思是……?”張先生有些忐忑。
洛子商抬眼看向在場的所有人,笑了笑,抬手撐住了頭,淡淡地道:“等一會兒。”
大家不敢說話,這一等就等了許久。大夥兒都站著,但沒有一個人敢出聲打攪撐著頭像是在午睡的洛子商。
等到了夕陽西下,終於有人從外面匆匆進來。那人步入廳中,朝著洛子商恭恭敬敬地行了禮,道:“主子,打聽清楚了。”
洛子商沒有睜眼,道:“說吧。”
“明日顧九思會在悅神祭上做主祭,到時候人又多又雜,是個好機會。”
七夕悅神祭是東都每年最盛大的祭祀之一,主要由禮部操持。禮部會挑選出人來,到時在東都護城河邊獻舞悅神。這種場合一般要挑長得好的青年,這一年挑中顧九思,也沒什麼奇怪的。
洛子商得了消息,慢慢地睜開眼睛:“聯繫上太后那邊了嗎?”
“聯繫上了,”下人沒敢抬頭,繼續道,“消息送過去了。”
“嗯。”洛子商點點頭。
“主子,”一直站在旁邊的侍衛低聲問,“我們這邊是否要準備人?”
洛子商想了想:“北梁那邊的隊伍是不是帶過來了?”
“是。”侍衛應聲道,“一直養在暗處。”
“那就行。”洛子商笑起來,眼裡帶了冷光,“若是太后沒動手,那也無妨,我們親自送他上路也行。”
侍衛立刻跪了下來,應聲道:“是。”
洛子商佈置好了一切,而顧九思在七夕當日,天一亮就出了門。
他似乎十分高興,走之前同柳玉茹道:“你今天別出門,就在家裡等我信號。我叫你出來你再出來。”
柳玉茹知道他又有什麼要做的,便笑著道:“好。”
顧九思高高興興地走出家門,便見江河環胸靠在門口。
江河扇子輕輕敲打在顧九思的肩上:“小九思,”江河勾著嘴角,“舅舅為你算了一卦,你今日不宜出門呢。”
顧九思下意識就問:“你什麼時候學會算命的?”
“哦,”江河聳了聳肩,“昨天。”
“那算了吧,”顧九思露出嫌棄的神情來,“半路出家,怕是不准,我先走了。”
“小九思,”江河站在顧九思背後,笑著道,“不聽舅舅的話,可能會被人打哦。”
顧九思頓住步子,片刻後,擺擺手道:“老年人就好好休息,別來管年輕人的事了。”
江河呆了片刻後,嗤笑一聲:“小崽子。”
片刻後,一個侍衛走到江河邊上,小聲道:“主子,這次負責城防的官員名單在這裡。”
江河接過名單,看過之後,有些好奇:“咦,南城軍軍長陳茂生為何負責悅神祭的區域?”
陳茂生是太子一手提拔上來的人,可以說是太子的嫡系,陳茂生現在負責的這個位置原本是沈明負責的。如今沈明臨時被換了,一看就是熟人手筆。
“據說是昨夜調的。”侍衛恭敬地道,“大公子去了周大人府上一趟後,陳大人就被換過來了。”
江河看著名單,片刻後,笑了笑:“這小子。”說完,他將名單折好,放在了懷中,同侍衛道,“他有自己的打算,你帶幾個人盯緊一點兒。哦,你等一會兒和負責這次悅神祭的楊大人說,今夜臨時改一下環節。”
“改環節?”侍衛不大明白。
江河將雙手籠在袖中,往長廊上走去,淡淡地道:“主祭獻舞之前,讓替身先熱場。但這事先別說,誰都不能告訴,在顧九思上場前再告訴楊大人。”
悅神祭獻舞,一般都會準備兩個人,就怕臨時出事。只是這麼多年從來沒出過事,因此替身雖有,但極少上場。
侍衛愣了一下,隨後笑起來,道:“主子還是不放心大公子。”
“望萊,他還年少,”江河叫了侍衛的名字,笑了笑,道,“能想到這麼多已經不錯了。只是洛子商這個人吧……”江河停下來,抬手摘了庭院邊樹上的葉子,笑著的眼裡帶了些冷意,“屍骨堆裡爬出來的毒蛇,難捉摸得很。”
望萊站在江河旁邊,似乎在回憶什麼,許久後,開口道:“主子,要不要……”
“不必。”江河像是已經知道望萊要說什麼,打斷了他,“什麼都不必做。”
望萊歎了口氣,應聲道:“主子,望萊先退下了。”
江河應了一聲,站在門口,沒再多說什麼。

顧九思獨身出了門,一路過街穿巷,走得極快。他兜兜轉轉地繞進了一個民宅,屋裡聚集了一群人。
虎子是領頭的。他如今長高了許多,每日習武,看上去也強壯了許多。顧九思一進來,虎子趕緊上前去:“九爺。”
顧九思掃了一圈,所有人跟著虎子恭敬地道:“九爺。”
顧九思點了點頭:“都準備好了?”
“準備好了。”虎子立刻道,“今天我們在城中安排了五百人,只要有人動手,我們便立刻拿下。”
“嗯。”顧九思道,“看好夫人。”
“明白。”虎子點頭道,“您放心,一切都會按計劃進行。只要您給了暗號,我們這邊立刻放箭。”
顧九思拍了拍虎子的肩膀,又和虎子確認了一遍今日的流程,等到中午才走出門去。
剛一出門,顧九思就看見沈明靠在門口。
沈明挑眉看著顧九思,道:“路上殺了兩個跟著的。你的膽子真大呀。”
“不是有你嗎?”顧九思笑了笑,“你以為我特意把你換出來做什麼?”
沈明輕嗤一聲,道:“我要讓柳老闆給我漲工錢。”
“瞧你這出息。”顧九思鄙夷地看了他一眼,隨後道,“今晚幫我看著玉茹,別讓她受驚了。”
“加錢。”
“你真的掉進錢眼兒裡了。”顧九思瞪他一眼,隨後道,“她約了葉韻夜裡逛街。”
“約就約唄,關我什麼事?”沈明一副滿不在意的模樣。
顧九思歎了口氣:“沈明,我說你也老大不小了,別幼稚了。”
“你說什麼我聽不懂。”
顧九思呵呵笑了兩聲,沒有多說。
顧九思去了禮部,沈明跟著顧九思到了禮部之後,又悄悄回去了。沈明剛走,顧九思便讓人去了葉家,同葉世安說了一聲,讓葉韻夜裡同柳玉茹一起出去。葉世安得了顧九思的口信,猶豫了片刻,同傳話的侍衛道:“讓他務必小心。”
七夕的東都熱熱鬧鬧,白日裡就掛起了花燈,兵部派人佈防,禮部在護城河邊準備夜裡用的遊船。敏銳的東都官員清晰地感覺到了這熱鬧忙碌之下湧動的暗潮,而普通人對這暗潮渾然未覺。
柳玉茹在家裡好好地打扮了一番。
入夜,下人來報:“少夫人,葉小姐來了,問您要不要一道出門。”
柳玉茹頓了頓,道:“大公子可說了時辰?”
“葉小姐說,”下人恭敬地道,“是大公子叫她來的。”
聽到這話,柳玉茹放下心來,點了點頭,笑著道:“那就走吧。”
葉家馬車等在門口,柳玉茹上了馬車,便見葉韻坐在車裡,手裡還拿了一卷書。
葉韻抬眼看她,笑了笑,道:“你家郎君今夜怕是有得忙,特意讓我來陪你逛集市。”
柳玉茹道:“我是成了婚的人,哪裡需要這些。倒是你,今日在街上要多看看,若是遇到喜歡的,你告訴我,我幫你打聽去。”
“柳玉茹,”葉韻有些無奈地道,“我覺著,你真是越來越像我娘親了。這大概就是成了婚的女人不受待見的原因吧。”
柳玉茹歎了口氣:“罷了罷了,今日也別多想,隨意逛逛集市就好。”
馬車一路往熱鬧的地方駛去,到了正街,馬車不能進入,柳玉茹和葉韻下了馬車,由下人護著,走在大街上。此刻人不算特別多,倒十分適合閒逛,兩個姑娘手挽手走在街上,一路買著零碎的東西。
柳玉茹笑著道:“我發現打從我認識你,年年七夕都是同你一起過的。以往咱們不能出門,都在你家院子裡穿針。七夕出來遊玩,今年倒是頭一遭。”
葉韻挑著路邊的簪子,道:“也算是長大的好處吧。”
柳玉茹伸手指了一根白玉簪,道:“這個好看些。”
柳玉茹一面挑著簪子,一面打量著四周。葉韻察覺柳玉茹的警惕,不由得問:“你一直四處張望著,是在找什麼呢?”
柳玉茹挽著葉韻,壓低了聲音道:“陛下將治理黃河一事交給了九思,你可知道?”
“聽兄長說了。”
“今日早晨,九思特意同我說,聽到他的吩咐之後再出來。他平日裡是不會同我說這些的,所以我想,今日應當是有什麼事要發生。”
柳玉茹說話的聲音小,葉韻也是能聽到的,但沒作聲。柳玉茹繼續道:“而且明日就要啟程,他竟然還接下了悅神祭主祭。他從來不做無用的事,之所以這樣,必然是想要做什麼。”
“玉茹,”葉韻忍不住笑了,“你這人就是心眼兒太多。顧九思還什麼都沒跟你說呢,你就已經猜得透透的了。”
“嗯?”柳玉茹感到疑惑,“你知道什麼了?”
“你可知道沈明本是今日城防主管之一?”葉韻見柳玉茹好奇,便也不藏著了,“我聽說,昨兒個顧九思去了周府,後來沈明就被換下來了,換上去的是太子近臣,陳茂生。”
柳玉茹迅速思考著,試探著問:“此次主事的是周大人?”
“周大人負責安排人手,具體的還是這些年輕人去做。要是出了岔子,自然還是下面的人擔著。”葉韻分析道,“我聽到兄長和叔父悄悄商議,說顧九思這一次特意把陳茂生換過來就是為了防著洛子商。”
“防洛子商?”柳玉茹愣了愣,隨後反應過來,“九思的意思是,若是陳茂生管這件事,只要洛子商在這時候動手,陳茂生的官位就必定不保?”
陳茂生是太子插在東都軍中的一顆舉足輕重的棋子,若是因為洛子商而廢了,洛子商和太子的聯盟也就完了。
街上的行人漸漸多起來,葉韻一邊看街邊的花燈,一邊道:“我問了兄長,兄長便是這麼說的。他讓我們放心,說顧九思已經安排好了,咱們好好逛街賞花燈就好。原本他們還不讓我告訴你。”
“怎的?”柳玉茹笑著道,“他們做什麼,還不告訴我?”
“顧九思同我兄長說,這些事他不想讓你知曉,反正你也不必知曉,他只希望我今日來陪著你,看看花燈,然後看他給你的驚喜就好了。”
柳玉茹愣了愣。
葉韻笑著回頭,眼神裡帶了幾分揶揄:“他說呀,他家玉茹平日已經操心得夠多了,他不忍再讓你為這些俗事煩憂。”
“他真是……”柳玉茹一時不知道該說他好還是該說他壞。
葉韻明白她的意思,忙道:“可我知道你這個人是操心慣了的。他的心意是好的,可是你太聰明,我們是瞞不住的,所以我便告訴你了。”
“知我者,韻兒也。”柳玉茹笑著道,“他總是想將好的給我,我知曉他這份心意,便已經很是高興了。”
“所以你也別辜負他的心意,”葉韻忙道,“我聽說,這次七夕的安排是顧九思特意和禮部一起商量的,花了許多心思呢。”
葉韻買了兩張面具,自己戴了一張,抬手將另一張蓋在柳玉茹的臉上,遮住了柳玉茹的半張臉。柳玉茹的面具是只狐狸,葉韻的是只兔子。葉韻看著柳玉茹笑:“瞧,這小狐狸多像你。”
柳玉茹露出些許責怪的眼神,低聲道:“你才狐狸,不正經。”
葉韻笑出聲來,又挽著柳玉茹逛了起來。
他們在街上遊玩時,洛子商正領著人走在大街上。他穿了一身紅色繡金長袍,戴著玉冠,面上罩了一張純白色的面具,面具將整張臉遮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帶著豔色的雙眼。
一個行人匆匆朝他走來,低聲道:“主子,人手都安排好了,但沈明負責的位置現在是陳茂生在負責了。”
洛子商的腳步微頓,他身後跟著的侍衛立刻道:“主子,這怕是局,要不要收手?”
洛子商沉默了片刻,輕輕笑起來:“看來顧九思是賭我不會動手了。可惜啊,”洛子商抬眼看向遠處護城河上燈火輝煌的花船,淡淡地道,“在我心裡,他的命比他想像的值錢多了。”
“那主子的意思是……?”
洛子商將手中的金扇張開,吩咐侍衛:“派個人去給太子報信,就說顧九思讓陳茂生頂替了沈明的位置,怕是要生事嫁禍于陳茂生,如今換人是來不及了,太子要早做準備。”
“是。”侍衛又問,“之後的刺殺計劃呢?”
“葉韻在哪裡?”
侍衛愣了愣,道:“屬下即刻去查。”
“查到葉韻的位置,把葉韻擄走。葉韻出事,葉世安必會亂了陣腳,找沈明幫忙。等他們調人去找葉韻,只要顧九思在主神祭上冒頭,便讓人用強弩將他當眾射殺。”
侍衛得令,便立刻行動,沒過多久,他們便找到了葉韻和柳玉茹的位置。
“葉韻和顧少夫人在一起。”侍衛提醒。
洛子商拿著扇子的手頓了頓,他淡淡地道:“只抓葉韻,柳玉茹……”他猶豫片刻,隨後笑起來,“畢竟還是合作夥伴,我還指望著她掙錢呢,別管她了。”
洛子商將大半人馬調到葉韻和柳玉茹附近,讓人埋伏起來。
柳玉茹和葉韻正在猜著燈謎,為一盞兔子花燈和老闆討價還價。沈明帶著葉世安和許多暗衛潛伏在她們周邊,盯緊了四周的情況。
“你說,今天這種情況,還讓她們出來閒逛,是不是太危險了?”沈明嗑著瓜子,看著對面的葉世安。
“她們哪天出來不危險?”葉世安淡定地回答,看了一眼旁邊的街道,平靜地道,“而且,洛子商的目標在九思,人手又不多,總不至於為了殺兩個小姑娘洩憤而費盡心機。洛子商如今要做的是剷除九思,接管治理黃河一事,不讓一千萬兩銀子打水漂。不過他今日也不太可能會動手,只要他動手,陳茂生就完了。加上我們這麼多人守著,相比平日,今日怕是最安全的了。”
“若他不在意陳茂生呢?”沈明有些好奇。
葉世安瞥了他一眼:“不在意陳茂生可以,他還能不在意太子嗎?他若有心輔佐太子,就不可能廢掉陳茂生。”
沈明還是不太明白:“那萬一他也不想輔佐太子呢?”
葉世安被這話問愣了:“不想輔佐太子,他來東都做什麼?”
葉世安的話剛說完,周圍突然沖出一批人來。這些人毫不遮掩,拔刀就朝著葉韻沖去,沈明和葉世安反應極快,抽出刀劍便一把將柳玉茹和葉韻擋在了身後。
街上突然亂了起來,也不知道是哪裡來的人,無孔不入,密密麻麻地直沖葉韻而來!
葉世安擋在葉韻身前,低聲道:“韻兒莫怕。”
話剛說完,葉世安和葉韻便被人一刀隔開,葉韻被人一把拉走。沈明原本護著柳玉茹,看見那些人都朝著葉韻沖過去,腦子一熱,也顧不上柳玉茹了,一腳飛踹過去,刀橫劈而過,斬下一人的頭顱。血噴濺到葉韻和沈明的臉上,葉韻強忍著惶恐和噁心,被沈明推到葉世安的身邊。
沈明大喊道:“帶著她走!”
而柳玉茹在沈明抽身的那一瞬間,便見一把刀驟然砍了下來,一個侍衛飛撲到她身前,她驚得整個身子動彈不得。也就在這一瞬間,一隻手將她猛地往後一拉,那只手的主人抬手用合攏的金扇扛住了飛來的長刀,一腳踹開持刀的人便拖著她跑出了戰局。
刀光劍影之間,柳玉茹瞥見那雙帶著豔色的眼睛,驚喜地喊:“九思!”
那人動作一僵,並不回答,踹開攔路的人,拖著她便一路狂奔。
而另一邊,沈明領著人和一群人打得難捨難分,那些人不顧性命地朝著葉韻和葉世安的方向沖。葉世安帶著葉韻躲進巷子,剛進巷子,就看見江河手執花燈,笑眯眯地站在巷子裡,身後還帶著一隊人馬。
葉世安愣了愣,隨後立刻大聲喊:“江叔叔!”
“喲,”江河高興地道,“平日不見你這麼嘴甜。”
葉世安抓著葉韻朝著江河沖過去,後面有一批追兵跟著。
江河嘖嘖兩聲:“年輕人火氣真旺,好好的七夕,都被他們糟蹋成什麼樣了。”他朝著身後的人仰了仰下巴,“去,把屍體都拖進來。放在外面,多嚇人啊。”
江河的話剛說完,葉世安和葉韻身後的追兵瞬間拉弓放箭。羽箭飛來,葉韻朝著江河飛撲過去。江河眼神一冷,一把抓住葉韻,將她往身後一扯,身體一轉,便將她護在了身後。這時望萊已經擋在了江河身前,用刀斬下了飛來的羽箭。
葉韻躲在江河身後,江河身形高瘦,卻如泰山般立於她身前,讓她安心。
在羽箭射過來的瞬間,江河的人已經沖了上去,瞬間就將沖到巷子裡的追兵斬了個乾乾淨淨,血水流了一地。
沈明終於沖了進來,著急地問:“葉韻沒事吧?”
江河看了看滿臉焦急之色的沈明,又回頭看了看站在他後面的小姑娘,嗯了一聲後,打量了一下緊張得抓著袖子的葉韻,道:“看上去,應該沒什麼事。”
江河朝著巷子外面走去:“外面解決了?”
沈明的眼睛不停地往葉韻身上瞟,他擦了一把臉上的血,道:“解決了。”
“那容在下問一個問題,”江河露出苦惱的神情來,“在下的外甥媳婦兒呢?”
所有人都愣了,沈明罵了一聲,轉頭就領著人沖了出去。
葉世安從地上爬起來——方才為了躲箭,他乾脆就趴了下去,此刻才直起身來。他撣了撣帶著泥土的衣袖,朝著江河行禮,道:“江世伯。”
“唉,”江河歎了口氣,“方才叫我江叔叔,如今叫我江世伯。世安,你這樣,以後我可就不救你們了。”
“世伯說笑了,”葉世安恭恭敬敬地道,“九思說您不會不管我們的。”
“噝……”江河頓時露出頭痛的表情來,“他在這兒算計著我呢。”
江河見葉世安不動,轉頭看過去:“守在我這個老骨頭這兒做什麼?還不去找玉茹?”
“玉茹沒事。”葉世安神色平靜。
江河挑挑眉:“哦,何以見得?”
“江世伯還在這裡和晚輩氣定神閑地聊天,”葉世安沉穩地回答,“玉茹自然沒事。”
“你們這些小狐狸,”江河哭笑不得,“一個兩個的,就算計我的時候算得精。”
葉世安笑笑,沒有說話。葉韻終於緩過神來,來到江河面前,行禮道:“謝過江世伯。”
“行了行了。”江河擺擺手,“你也受驚了,先回去吧。”
江河領著自己的人要走,才走了兩步,就覺得有人在看自己。他回過頭去,看見葉韻垂下眼眸。江河愣了愣,想了想,笑了,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的花燈,走到葉韻面前,將花燈交給她,道:“這盞兔子燈孩子都喜歡,你拿著吧,壓壓驚。”
葉韻愣了片刻,伸出手去,接過這盞花燈。然後她在原地站了好久,才聽見葉世安道:“還不走嗎?”葉韻回過神來,瞧見葉世安溫和的面容。
葉世安笑了笑:“我們家韻兒果然還是個小姑娘啊。”
葉韻心裡微微一顫,聲音低啞地道:“走吧。”
葉世安領著人護著葉韻迅速回撤,江河帶著人去清剿剩下的洛子商的人。而這時候,洛子商正抓著柳玉茹一路狂奔。
姑娘的手腕又細又軟,他拉著她穿過人群,穿過小巷,她沒有半分懷疑。
那一瞬間,洛子商不知道為什麼,居然有種自己還年少,還在浪跡天涯的錯覺,只是這一次他帶著一個姑娘。這個姑娘很嬌弱,卻一直咬著牙跟著他的步伐,沒有拖累他半點兒。她那嬌弱的身軀裡蘊藏著令人驚歎的力量,讓他忍不住為之讚歎。
兩個人一路跑到護城河邊,才終於甩開了身後的人。洛子商和她喘息著停下來,旁邊是吆喝著的小販和來來往往的遊人,護城河水靜靜地流淌,小船載著人從容搖過。兩個人一面笑,一面看向對方,然而柳玉茹在看第二眼時便覺得有些不對勁。
面前的人戴著面具,穿著顧九思一貫愛穿的紅袍子,有一雙和顧九思極其相似的眼睛,可是在他抬眼看她,她仔細注視時,便察覺出異樣來。
顧九思的眼永遠通透澄澈,這雙眼睛卻帶了種說不出的深沉,仿佛埋葬了無數過往在眼睛裡,化作一口深井。但他看著她,眼裡的笑便沖淡了那股陰沉。
柳玉茹看著他,試探著開口:“九思?”
他笑著歪了歪頭,柳玉茹一時也拿不准這人是誰了。這人也看出她的疑惑,伸出手來,握住她的手,將她的手放在了他的面具上。她用了力,掀起了他的面具,也就是在這一瞬間,遠處的煙花沖天而起,猛地炸開。煙火照耀下,她看清了面前這人的模樣。
蒼白的臉,薄涼的唇,長得有些陰柔的五官,除了那一雙眼睛以外,這是與顧九思截然不同的長相。他們的差別太大,大到如果不是只露出那一雙眼,旁人根本無法察覺他們的相像。
柳玉茹呆呆地看著面前的人,洛子商嘴角噙笑,煙花一朵接一朵地炸開。
洛子商從柳玉茹手裡取走面具,笑著道:“柳老闆猜錯了。”他將面具重新扣到臉上。他一直保持著笑容,只是這一次,笑意沒有到眼裡。他一直看著柳玉茹,注視著柳玉茹臉上的表情,慢慢地道:“我不是顧九思,我是洛子商。”
“洛公子,”柳玉茹反應過來,穩住了心神。她心中有諸多問題,許久後,她終於問:“洛公子為何帶我到此處?”
“你往東方看。”洛子商轉過頭,看向煙花綻放的方向。
柳玉茹跟著他的話抬頭,看見遠處的煙火。
洛子商道:“我聽聞,這裡是最佳的觀景地。”
柳玉茹蒙了。
她知道,洛子商如今出現在這裡一定不是什麼好事,方才襲擊他們的人肯定是洛子商派來的,可她不明白,洛子商為什麼要襲擊他們?洛子商不是要殺顧九思嗎?他不應該把所有人手拿去埋伏顧九思嗎?他為什麼要抓她和葉韻?他難道還打算用她和葉韻威脅顧九思?
她偷偷地看了一眼旁邊的洛子商,覺得這很有可能。可他親自出手擄了她,就是要和顧九思來個魚死網破了。可洛子商已經在東都經營了這麼久,只為了這麼一項工程,就要走到這一步嗎?
柳玉茹不知道,她只知道,如果洛子商真的是這樣打算的,她應該就活不了了。她飛快地思索著,想要從洛子商這裡打聽到更多消息。
只聽洛子商道:“柳夫人不必多想,在下今日救你只是順道而已。”
“你會這麼好心?”柳玉茹忍不住說。
洛子商笑了笑:“柳夫人,我給了你這麼多錢,那可都是真金白銀。現在還沒回本呢,我怎麼會讓你死?”
柳玉茹聽到這話,放下心來。
遠處的煙火已經放完了,小船都被清理開,只剩最大的一條花船停在河中央。花船上搭了架子,架子邊上有一群鼓師。明月當空,四周都安靜下來,鼓聲慢慢響了起來。
洛子商看著前方,慢慢地道:“柳夫人,洛某不做無用的事。殺你並沒有什麼好處。”
鼓聲緩慢,月光流淌在河面上,帶了一種蕭索莊重的意味。
柳玉茹的目光忍不住跟著轉了過去。她估摸著洛子商不會殺她,便大著膽子開口道:“但您劫持我,可以威脅顧九思。”
洛子商像是覺得好笑,轉頭看了她一眼,道:“那您覺得,顧大人能為您做到哪一步呢?”
“我不賭人心。”柳玉茹神色平靜。江風帶著寒意,吹得她的髮絲淩亂地拍打在她的臉上。她看著遠處的花船,淡淡地道:“所以我不會讓他選擇。這樣,在我心裡,他就永遠只會選擇我,我永遠是最重要的。”
洛子商愣了愣,看著面前的姑娘在月光下的側顏。
她生得美麗,如今她十八歲,這正是一個女人最美的時光。她的美麗嫺靜又堅韌,盛開在他的眼裡。他感覺自己的心像一架古琴,被人撥出了聲響。但這輕輕的撥動對於他來說並不意味著什麼。它什麼都阻礙不了,什麼都改變不了,只是化作音律繚繞於心。
他沒有說話,轉過頭去,看向遠方。
笛聲響了起來,洛子商的聲音裡帶了幾分歎息:“我不知道在他心裡你是不是最重要的,可我知道,在你心裡,他必然是很重要,甚至是最重要的。”
柳玉茹笑起來,臉上帶上這個夜晚裡的第一絲暖意。她轉頭看向洛子商,認真地道:“那是自然。”
“為什麼呢?”洛子商有些不理解。
柳玉茹笑著回答:“他是我的夫君啊。”
“每一個女子都是如此嗎?”洛子商繼續問。
柳玉茹不太明白:“什麼每一個女子?”
“每一個女子心裡,她的夫君都是這麼重要的嗎?”
“那自然不是。”柳玉茹轉過頭去,看向遠處的花船。她似乎有些冷,抱住了自己。
這個時候,人群喧鬧起來,一個白衣男子從花船中走了出來。他穿著莊重的禮服,頭頂羽冠,手持響鈴法器,踏著莊重又美麗的步伐出現在了所有人的視野中。
柳玉茹的眼神變得溫柔了,她遙遙注視著那個白色的身影,柔聲道:“更重要的是,他不僅是我的夫君,還是顧九思。”
花船上,主祭手中的法器丁零零地搖著舉了起來,也就是在那一刻,十幾支羽箭破空而去,臺上的白衣主祭甚至還沒來得及轉換下一個動作,身體便被羽箭貫穿了。
全場靜默。片刻後,尖叫聲、呼喊聲、哭聲交織成一片。
柳玉茹震驚地看著花船上的景象,洛子商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她。
柳玉茹盯著花船,張了張口,卻發不出聲音。她想叫那個人的名字。她知道他是今天的主祭。她顫抖著身子,轉過頭去,看著旁邊的洛子商。
洛子商的神色裡甚至帶了些許憐憫。
“抓你們是為了調開他身邊的護衛,你想報仇,我隨時等著。”他的聲音冷靜又平和,“你若快一些,或許還能來得及同他說最後幾句話。箭上淬了毒,他活不成的。”
柳玉茹一把推開洛子商,朝著花船的方向狂奔。此時所有人都想逃離那裡,她卻逆著人群一路狂奔。
洛子商遠遠地看著那姑娘的身影。
她跑得跌跌撞撞,那麼柔弱的身軀,卻仿佛帶著撥海平山的力量。他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要告訴她這些,只是覺得這個姑娘來得匆忙,去得也這般果斷,就好像他從未靠近過她一般。
遠處亂成了一片,侍衛走到洛子商身後,恭敬地道:“主子,一切已經辦妥,接下來如何?”
“接下來……”洛子商神色平靜。遠方山水一色,河水的腥氣夾雜在夜風裡,燈火倒映在水中,洛子商注視著柳玉茹已經跑到對岸的身影,輕笑一聲:“自是另一番天地。”


第五章 少年意
柳玉茹一路狂奔,剛到花船所停靠的岸邊,便看到四周佈滿了守衛,似乎已經開始排查。柳玉茹擦了把眼淚,走上前去,吸了吸鼻子,故作鎮定地道:“這位大人,我……我……”
她讓自己冷靜一點兒,再冷靜一點兒,卻再也說不下去了,眼淚撲簌而落,讓她整個人看上去嬌弱可憐得不行。
守衛看著這樣的柳玉茹,心都軟了,忙問:“這位夫人可是有什麼事?”
柳玉茹從懷裡拿出顧九思給她的令牌,攥緊了拳頭,用疼痛讓自己冷靜下來,深吸一口氣,才哽咽著道:“我要……我要見顧大人。”
她生要見人,死要見屍。
守衛接過令牌看了看,趕緊安排了人護送她進去。
此刻花船上到處都是士兵,似乎經過了一番廝殺。柳玉茹被帶到內艙,而後便看見一個人躺在地上,他被白布蓋著,孤零零地躺在船艙裡。柳玉茹忍不住退了一步,差點兒摔下去。身後跟過來的奴婢忙扶住了柳玉茹,道:“夫人小心。”
柳玉茹的身子微微顫抖,用手中的帕子捂住嘴,讓自己不要太過失態。
奴婢扶住她,也不明白她為什麼有這麼大反應,忙道:“夫人,若您不太舒服,奴婢扶您到門口去站著。”
“不……不必。”柳玉茹喘息著,朝那男子走過去,慢慢地蹲下來,聲音沙啞地道,“他……走得可痛苦?”
“沒什麼痛苦的。”那奴婢立刻道,“抬下來的時候,人已經涼透了。”
柳玉茹聽著這話,覺得心上像壓了一塊大石頭。她想掀開那布,又不敢,就蹲在那屍體邊上,沙啞著嗓子道:“你出去吧,我想一個人在這裡坐會兒。”
“顧夫人……”奴婢猶豫了一下。
柳玉茹流著淚,猛地大吼:“我讓你出去!”
那奴婢愣了愣,忙行禮退了下去。
人一走,柳玉茹整個人就軟了下去,跪在屍體邊上,低低抽泣著。
“你倒是好了……”她哭著道,“人一走,什麼都留給我。平日同你說過多少次要小心謹慎,你就是不聽我的,覺得全天下就你最聰明,就你最厲害……”
柳玉茹數落著,眼淚啪嗒啪嗒地落下,仿佛成了她唯一的慰藉。
這時候顧九思剛剛從船艙下面回來。他剛才在下面審問抓來的兇手,聽說柳玉茹來了,轉身就想去上面找她,但身上染了血,只能先去換了套衣服,又洗過了手才回來。他才走到門口,就聽見柳玉茹在裡面哭。
他的步子頓了頓,柳玉茹在裡面繼續哭著數落:“你這個人……若是要死,怎麼不早點兒死,你如今死了,讓我怎麼辦?”
顧九思有些不明白,彎了腰在窗戶紙上戳了個洞,就看見柳玉茹在裡面哭。她哭得十分動情,特別委屈,哭著哭著,抬手狠狠地拍了那屍體兩下,怒道:“顧九思,你給我起來!”
那兩下拍得扎實,顧九思瞧著就覺得疼,不由得縮了縮。他大概明白這是什麼情況了,也知道應當進去和柳玉茹說清楚,可不知為什麼,又有點兒好奇,想知道若是他死了,柳玉茹會怎麼辦。好奇心終究壓過了理智,他決定繼續看下去。
柳玉茹打完了屍體,不再動了,靜靜地看著那屍體,好久後,啞聲道:“罷了,你都去了,我和你計較什麼呢?”說著,她顫抖著手慢慢地伸向那塊白布,道,“你放心,我會讓洛子商去給你陪葬。你……”
話沒說完,她拿著手裡的白布,看著地上躺著的陌生人,愣了。
這時候,外面傳來江河調笑的聲音:“喲,小九思,你撅著屁股在這兒看什麼呢?”
顧九思正看得專心,冷不防地被江河一扇子抽在屁股上,當場跳起來,吸了一口涼氣,道:“你打我做什麼?!”
話剛說完,他整個人就僵住了,意識到柳玉茹必然會聽到的。
他一回頭,便看見門轟然被打開,柳玉茹扶著門站在門口,冷冷地看著門前捂著屁股的顧九思。
她哭花了妝,冷著臉,眼裡像結了冰,死死地看著顧九思。
顧九思保持著捂著屁股的姿勢不敢動彈,看著面前盛怒的柳玉茹,小腦瓜瘋狂轉動,艱難地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玉茹,你在這兒啊……”
“聽了多久?”柳玉茹直戳重點。
顧九思怎敢說實話,假裝什麼都不知道,道:“什麼聽了多久?我剛到門口……”
“他聽了快一刻鐘啦。”江河立刻補充,“我在他後面都站了這麼久了。”
“江河!”顧九思憤怒地瞪向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江河。
江河靠在柱子上,用扇子敲著肩膀,露出看戲的表情,道:“怎麼,還不讓人說實話了?”
“你……”
“顧九思。”柳玉茹冷冷地開口。
顧九思立刻轉過頭,堆出笑容,往柳玉茹面前走去,討好地道:“玉茹,怎麼了?有什麼想要的?有什麼想做的?”
柳玉茹伸出手,盯著顧九思,顧九思有些不解,就聽見柳玉茹道:“手。”
顧九思伸出手去,柳玉茹拉過他的手,撩起他的袖子,看見白嫩無痕的皮膚,又去拉另一隻,最後還想去拉他的衣襟。顧九思嚇得趕緊一隻手捂住衣服,另一隻手握住她作亂的手,小聲道:“這裡人多,回家再脫。”
“你……”柳玉茹的眼裡又帶了眼淚,“你沒事吧?”
顧九思愣了愣,隨後明白過來,柳玉茹這是嚇壞了。他心裡又暖又高興,還有幾分心疼。他趕緊道:“沒事,我還沒上好妝呢,楊大人就突然讓我先別上,說是怕我的體力不夠,演不完整場,就先讓替身上了。我還在上妝,這替身一上去,人就沒了。”
說著,顧九思的眼神冷了幾分,但他又想起柳玉茹在身邊,怕嚇著柳玉茹,忙把人拉進了懷裡。他抱著她,用手撫她的背和頭髮,道:“你被嚇著了吧?別害怕,我沒事的。”
“都處理完了嗎?”柳玉茹抓緊他的衣襟。
顧九思想,她必然是害怕極了。他趕緊道:“都抓起來了,也審完了,我現在讓人去端了他們老巢。玉茹,你是不是累了,我們回家。”
柳玉茹抽噎著點頭,顧九思抬頭看向江河,江河正看著天上的明月。
一回頭就對上了顧九思的目光,江河立刻道:“關我什麼事?我還與佳人有約,再會。”
“舅舅!”顧九思立刻叫住江河,哀怨地道,“我娘她說……”
“住嘴。”江河立刻打斷他的話,道,“你回去吧,我去處理。”
顧九思點點頭,趕緊道:“謝謝舅舅,我就知道您對我最好。”
“滾!”
得了這個“滾”,顧九思興高采烈地護著柳玉茹下了船,到岸邊上了馬車。
柳玉茹似乎是真的被嚇到了,一路上都依偎著他,顧九思作為一個男人的虛榮心空前膨脹。他從來沒見過這麼小鳥依人的柳玉茹,一路又哄又勸,想讓柳玉茹放心。
“真的,我向你發誓,這一切都在我的意料之中。”
“你說謊,”柳玉茹哭哭啼啼地道,“若是在你的意料之中,那個替身怎麼會死?你是會讓人白白送死的性子?今日若不是他死,就是你死了!”
“不……不是,”顧九思趕緊道,“以我的身手,怎麼可能被暗箭射中?這真的是意外。那時候我剛聽說你們出事,就把人送過去了,想著洛子商應該沒有多餘的人手,覺得他不會在祭祀開始就動手。”
“那他不還是動手了?”
“他只派了十個人就敢埋伏我,我真的沒想到他藝高人膽大啊。”
“那你說,”柳玉茹坐正了身子,一邊擦眼淚,一邊道,“替身是意外,那我和葉韻出事呢?你總不會說,你把我也算計了。”
“這個……”顧九思艱難地開口,“也……也是意外……”
“不是全在你的意料之中嗎?”柳玉茹立刻反問,淚眼汪汪地看著顧九思,“你早已意料到會有這麼多意外?”
“對……對呀,所以我才讓沈明、葉世安跟著你們嘛。而且我舅舅肯定也會跟著,有他在,你們絕對不會出事。玉茹,我都是做了安排的。”顧九思信誓旦旦地說。
這時候馬車到了顧府。柳玉茹也不爭了,吸了吸鼻子,和顧九思下了車,顧九思扶著她,同她一起進了屋子。
柳玉茹像是哭到脫力了,進屋便坐在床上,靠著床頭不說話。顧九思趕緊讓人去打水,柳玉茹看見印紅進來,招了招手,小聲吩咐道:“將搓衣板拿來。”
印紅愣了愣,也不明白是什麼意思,但還是去拿了。等印紅把搓衣板拿回來,柳玉茹已經洗過臉,卸了妝。她只穿了一身單衣,靠在床頭,一副生無可戀的模樣。顧九思在一旁忐忑地擰著帕子,時不時偷瞟柳玉茹一眼。柳玉茹看著印紅,點點自己身前,印紅便將搓衣板放了下去。柳玉茹揮了揮手,印紅便走了。
房門關上後,屋裡只剩下了柳玉茹和顧九思。
顧九思看著面前的搓衣板,不大明白:“玉茹,這個板子拿過來是做什麼的?”
柳玉茹靠在床頭,聲音哀切:“今日我以為郎君去了,也差點兒跟著去了。玉茹心中的苦楚,郎君可知?”
“知……知道。”顧九思總覺得有什麼不好的事要發生了,說話都有些結巴。
柳玉茹坐直了身子,吸了吸鼻子,看著顧九思,道:“但玉茹也想明白了,成婚時玉茹就想,郎君性情張揚,雖然聰明,但做事不夠謹慎,玉茹應當時刻提醒郎君。可後來郎君讓玉茹太過放心,玉茹便沒有干涉太多,但就今日來看,郎君做事還是太過冒失,今夜好好悔過,明日路上也能睡得好。”
顧九思心裡明白了,看著面前的搓衣板,感覺膝蓋有點兒疼。
柳玉茹看著他,聲音溫和,道:“郎君可要上來睡?”
“不了,”顧九思一臉沉痛,“夫人說的對,我太冒失,讓夫人受驚了,我這就跪板自省,痛思己過,感激夫人提醒。”說完,他立刻跪到搓衣板上,嚴肅地看著柳玉茹,道,“夫人,我這個姿勢可還英俊?要不要我再往前兩步,幫你擋擋光?”
柳玉茹被他的話逗樂,但知道自己不能笑,於是轉過頭去,故作冷淡地道:“你別給我貧嘴,自己想想錯在哪裡。”
“我不該看著你哭還在外面不進去。”顧九思忐忑地看了柳玉茹一眼。
柳玉茹回頭看他,淡淡地道:“這是小事,還有呢?”
“我嚇著你了。”顧九思繼續悔過。
“我問你,”柳玉茹回過頭來看他,“這次的事情,是不是你一手安排的?”
“是。”顧九思倒也坦然承認,沒有半分遮掩。
“你猜到了洛子商會在這時候動手?”柳玉茹皺起眉頭。
顧九思點頭道:“他這次損失慘重,不會輕易罷休。如果我死了,治理黃河一事就會重新落回他手中。而且最近城裡異動頻頻,虎子報給我聽,我猜到了,自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你還把這當機會?”柳玉茹氣得笑了,“別人要殺你,你拿著自己的命去賭?”
“玉茹……”顧九思鼓起勇氣,道,“我……我也是有分寸的。我在昨夜去找周大人,臨時將陳茂生調過來,就是想著,他見太子的人負責巡防,就不會隨便動手。若他真的動手了,陳茂生也就完了。我已經讓太子府的線人去給太子報信了。洛子商明知負責巡防的人是陳茂生還動手殺我,洛子商和太子的聯盟也就破了。”
“所以他原本有兩個選擇。第一個選擇,他顧忌陳茂生,不刺殺我,但他不動手,我也會動手。只要有個藉口,我便可以讓人直接追蹤他的殺手的位置,今夜做乾淨,我們接下來的出行才安全。”
柳玉茹靜靜地聽著顧九思的謀劃,他鮮少同她這麼詳細地說這些。
“第二個選擇,刺殺我。可他千里迢迢來東都,就是想要獲得太子的信任,從而像把控王家一樣把控太子。要為了刺殺我而得罪太子,太不明智了。雖然他還是這麼做了,但我早已做好了防範,如今全城都是我的人,他們就算作亂,也掀不起什麼風浪。”
柳玉茹靜靜地聽著,顧九思有些著急,道:“我知道今夜嚇著你了,可是我……”
“我被洛子商帶走了。”柳玉茹平靜地出聲。
顧九思愣了愣,柳玉茹轉眼看他,顧九思整個人都是蒙的。
柳玉茹走失這件事,沈明的人還沒來得及通知顧九思,顧九思這邊就遇上了刺殺,而後柳玉茹便出現了,之後江河才過來,而江河沒來得及告訴顧九思這件事,顧九思自然不知道。
顧九思呆呆地看著柳玉茹,片刻後,問:“沈明出事了?”
顧九思讓沈明照看柳玉茹,依照沈明的性子,除非沈明死了,不然不可能讓柳玉茹被洛子商劫走。
柳玉茹有些疲憊。她不想讓顧九思責怪沈明,因為她清楚沈明當時那個選擇的意義,那只是人的本能,她並不怪沈明。她轉了個話題,道:“九思,你太冒進,你以為一切都被掌握在你手中,可現實中不會事事都如你所料的。”
顧九思沉默許久後,慢慢地開口:“這次是我思慮不周……”
“不是你思慮不周!”柳玉茹見他還不明白,實在克制不住情緒,猛地提高了聲音,“是你根本就不該賭!”
顧九思垂下眼眸,柳玉茹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她走上前去,半蹲在顧九思身前,看著他,道:“九思,你什麼都能拿去賭,唯獨命不可以,你明白嗎?錢沒有了,我們可以再掙;官沒有了,還可以複官;唯獨命沒有了,就真的什麼都沒有了。”
“我不明白。”顧九思抬眼看向柳玉茹,克制又冷靜,“過去我們倆便是這樣走過來的,如果命不能賭,你為什麼要回揚州?你為什麼要繼續當我的妻子?你為什麼要去揚州收糧?你為什麼要在望都被困時和我守城?你為什麼要喝下那杯毒酒?玉茹,你我一直在賭命。”
“那是過去。”柳玉茹看著顧九思,認真地道,“九思,過去我們是不得不賭,如今我們有的選。有的選,為什麼要賭?你今日賭這一場是為了什麼?為了離間洛子商和太子?為了拉下一個陳茂生?你明明可以選擇多加防範,可你為了你的政治目標選擇了更冒進的道路。”
“今日不讓洛子商動手,若我們出發後他動手,事情會更麻煩。”顧九思的聲音平靜。
柳玉茹深吸一口氣:“這是你事後的想法。你若不是覺得自己有極大的勝算,怎麼敢讓我和葉韻上街?”
顧九思終於不出聲了。其實柳玉茹說的沒有錯,他的確失算了,只是江河在他身後,為他補了最後的漏洞。不管如何說,他差一點兒就失去了柳玉茹,柳玉茹始終是被洛子商帶走了。
他心裡既害怕又愧疚,低著頭沒有說話,
柳玉茹拉住他的手,歎息道:“九思,你的賭性太大,你也太自負了。”
當年在揚州顧九思敢同楊龍思賭四億跳馬,這樣的性子永遠埋在他的骨子裡。
柳玉茹看他跪著,想了想,起了身,道:“起來吧,到床上睡。”
“我不去。”顧九思果斷地開口。
柳玉茹不由得笑了:“和我使性子?”
“沒。”顧九思低著頭道,“我犯了錯,該長長記性。”他深吸了一口氣,抬起頭來,看向柳玉茹,“我讓你置身險境,這是我的錯。我思慮不周,太過冒進,這也是我的錯。可今日之事,我當時決定要做,我不覺得有錯。”
柳玉茹靜靜地看著他,他接著道:“玉茹,我們還沒到可以安安穩穩地過日子的時候。一來,我們與周大人同氣連枝,而太子對周大人態度不明,我們的未來尚不可確定。二來,洛子商留在東都,怕是另有所圖。如今我們與洛子商已經勢如水火,日後他不會放過我們。我如今若不往上爬,日後洛子商若掌權,顧家會如何?”
柳玉茹只感到疲憊:“九思,”她歎了口氣,“要一直這麼鬥下去嗎?”
“玉茹,”他看著她,“我不僅有你,有家庭,還有兄弟。”
“我與周大哥是兄弟,所以我不可能站在太子那邊,只要周大哥不負我,我便得和周家站在一條線上,而太子不一定容得下周大人。
“我與世安也是兄弟,他與洛子商有滅門之仇,我答應過他,會替他報此血海深仇。若太子賢德,洛子商良善,或許我還會有所顧慮,但以太子如今的脾氣,日後大夏必有紛爭,而以洛子商的性子,今日的揚州就是未來的大夏。所以於私,我只能鬥下去;於公,我也必須鬥下去。”
柳玉茹坐在床邊,看著他明亮的眼,他沒有半分躲避,也直視著她。
這樣的顧九思讓她無法移開目光。她看著面前的人,感覺著自己的心跳,那是她內心深處那個小小的人所有的愛和仰慕。
一個人愛另一個人,必是因為對方值得被愛,而不是因為那個人愛你。
柳玉茹覺得自己其實是個心冷的商人,她的心很小,她只希望自己和家人活得好好的,她的世界沒有天下,也沒有蒼生。她只求自己不做個壞人,但也不想承擔更多。
可是顧九思不一樣,顧九思的眼裡,是君子之義,是友人之情,是烽火連綿,是大夏千里江山,是這厚土之上的千萬黎民。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柳玉茹卻從他眼裡,清晰地看見他內心深處那些天真又炙熱的期盼。
她感覺自己像是被這個人點燃了,內心的那一點兒熱血跟著他躁動起來。這讓她無奈又喜歡,她歎了口氣,道:“你既然覺得自己沒錯,還跪在這裡做什麼?”
“不,我錯了。”顧九思果斷地說。
柳玉茹注視著他:“什麼地方錯了?”
“讓你遇險,讓你受累,讓你不安,便是我錯了。”
柳玉茹愣了愣。他心中有丘壑,也有她。她回過神來,吸了吸鼻子,張口想說什麼,又哽咽無語。她抬起手,指著顧九思,幾番想要開口,卻終究無言。
顧九思知道她的情緒,伸手握住她的手,將她的手掌貼在自己的臉上,看著她,神色溫柔:“下次不會了。我本不想讓你知道外面的風雨,希望你該看花燈看花燈,該做生意做生意。可如今我知道了,我沒這麼厲害,做不到神機妙算。日後,我半點兒危險也不會讓你遇到了。”
“我不怕的。”柳玉茹終於找回了言語,感受著手下的溫度,看著顧九思,笑了起來,“其實除了你出事,其他事我都不怕。你是對的,”她垂下眼眸,“你說的,我都明白。葉大哥的仇,該報。太子無德,我們該做打算。我就是……就是……”柳玉茹抬眼看他,漂亮的眼裡,眼淚撲簌落下,“就是不明白,怎麼總要你去犯險?”
“你說我是個男人多好?”她認真地道,“我若是個男人,就替你出仕,替你謀算,替葉大哥報仇,幫你實現你想要的太平人間。這樣你就能好好的,當你的紈絝子弟。我可以給你好多錢,你每天都去賭錢,去鬥雞,去護城河夜遊,然後騎著馬唱著歌回來……”
“不好。”顧九思打斷她,道,“你若是個男的,我就娶不了你了。”
柳玉茹愣了愣。
顧九思看著她,滿臉嚴肅地道:“讓我受苦吧,我願用生生世世的磨難換你當我媳婦兒。”
“你……”柳玉茹心裡歡喜,臉上淚跡未幹便忍不住揚起嘴角。
顧九思見她高興了,跪在搓衣板上,抱住坐在床上的柳玉茹的腰,將頭靠在她的腿上撒嬌道,“玉茹,其實,做這一切我都不覺得苦,不覺得累。我可以鬥一輩子,只要你在我身邊,我就什麼都不怕。”
柳玉茹輕輕地梳著他的頭髮,看著面前的人,眼神平靜又溫柔。她沒有多說,她不是顧九思那樣喜歡把心意說出來的人。她只是用手指梳著他的頭髮,一下又一下。
顧九思聞著她身上的味道,許久後,終於低聲問:“洛子商是怎麼把你擄走的?”
“當時太亂了,沈明顧不上我。洛子商戴著面具,拉住我,我以為是你,便跟著他一起跑了。”
顧九思道:“以為是我?”
“嗯,”柳玉茹想了想,“我今日才發現,他的眼睛當真像你。今日他的穿衣風格也和你像,當時太亂,我沒仔細看,便認錯了。”
顧九思靠著她,靜了好久才又開口:“他擄你做什麼?”
“大約是怕我被誤傷吧。”柳玉茹思索著,道,“他這麼多銀子放我這兒,還指望我給他賺錢呢?”
“是他把你送到花船上的?”顧九思繼續追問。
柳玉茹搖了搖頭:“他帶我到了渡口,我瞧見替身中箭,自己跑去找你了。”
“倒是要謝謝他。”顧九思低聲開口,柳玉茹察覺他不高興了。
她想了想,低聲道:“他是看在錢的分兒上,你別想太多。”
顧九思悶悶地應了一聲。
他沒有說出口的是,渡口本是看煙火最好的位置。他原本的計劃就是讓葉韻將柳玉茹領到那裡去,這樣柳玉茹就可以看到煙花,看到他為她獻上的悅神曲。可是陪著她看煙火的不是他,而是洛子商。男人最懂得男人,他一想到洛子商同柳玉茹站在渡口看煙火,心裡就快難過得想吐血。可他不能說,柳玉茹現在什麼都沒察覺,但若他說了,她便會知道。
他就將頭靠在柳玉茹身上,認認真真地跪著。
他跪了一陣子,她終於道:“別跪了,睡吧。”
“嗯。”顧九思終於不耍賴了,站了起來。
顧九思洗漱躺到床上後,從背後抱住了柳玉茹。柳玉茹半醒半睡,察覺他鬧騰,按住他的手,道:“明日便要啟程了,便不鬧了吧?”
“剛好在馬車裡睡。”顧九思低聲說。
他的耐心好得很,柳玉茹有了感覺,也就放任他了。今夜的顧九思與平日的有些不一樣,他小聲地問她:“玉茹,你喜不喜歡?”柳玉茹紅著臉,咬著牙關沒說話。顧九思察覺到她高興了,抱著她,低聲道:“玉茹,我是樣樣都比洛子商好的。”
柳玉茹意亂情迷中聽到這句話,無法思考。完事之後,她躺在床上將睡未睡時才慢慢反應過來。
這個人當真孩子氣得很。
顧九思一覺睡到五更天,外面就傳來了鬧哄哄的聲音,他瞬間張開了眼睛,抬手捂住了柳玉茹的耳朵。
柳玉茹迷迷糊糊地睜了眼:“怎麼了?”
“你繼續睡,”顧九思溫和又小聲地道,“沈明回來了,我先去處理點兒事。”
柳玉茹放下心來,含糊地應了一聲。
顧九思起了身,披了件外袍,便走了出去。院子內,沈明、虎子和手下的人擠滿了院子。邊角處,幾個人舉著火把,將院子照亮。沈明見顧九思出來,趕緊用清亮的聲音開口道:“九哥……”
顧九思豎起一根食指抵在唇上,沈明頓住了。
顧九思轉頭看了看房裡,小聲道:“你嫂子還在睡覺。”說著,他輕手輕腳地朝著院外走去,對眾人揮了揮手,低聲道:“小聲些,別驚著她。”
顧九思走得小心翼翼,其他人頓時也緊張起來,躡手躡腳地跟在他後面,幾乎沒發出任何聲音。
到了正廳,顧九思坐下來,沈明才上前道:“九哥,處理乾淨了。”
“沒留活口?”顧九思皺起眉頭。
虎子立刻道:“爺,我們特意留下了幾個,但他們都自盡了。”
顧九思端茶的動作頓了頓,片刻後,他繼續問:“今晚一共清理了多少人?”
“近五百個殺手。”沈明冷靜地道,“他們動手後,我立刻請示了周大人,周大人派了人手給我。”
顧九思點點頭:“去太子那邊通風報信的人呢?”
“進了太子府就沒出來。”
顧九思端著茶,靜了片刻,淡淡地道:“洛子商是有幾分本事。”
此番洛子商行事完全不顧陳茂生,顧九思派人將這個消息報給了太子,按理太子該和洛子商翻臉,太子卻將報信人扣下了,甚至殺了也不一定,看來是打算保下洛子商。
此刻天還沒亮,顧九思看了看天色,繼續道:“參陳茂生的摺子準備好了?”
“世安哥那邊準備了。”沈明立刻道,“明日會讓禦史台出面參陳茂生,世安哥說讓你放心,剩下的事他會辦妥。”
顧九思點點頭,如果太子要保下洛子商,自己這一次沒抓到洛子商動手的證據,還是動不了洛子商,但也算是把洛子商在東都的人都清理了一遍,短時間內,洛子商很難再有大的動作。
這一次,算是顧九思這邊占了上風。
拔掉了陳茂生,等於拔走了太子手裡少有的軍權上的釘子。除掉洛子商的爪牙,也意味著這次遠行的路上,洛子商再難策劃第二次暗殺。太子就算現在還選擇保洛子商,心裡也難免埋下了懷疑的種子。
顧九思閉著眼,在腦子裡將今日的事情過了一遍後,終於道:“好,”他睜開眼,看了看大家,笑起來,道,“辛苦各位了。”
“不辛苦,”虎子笑起來,“跟著九爺混日子,有前途。”
顧九思笑了笑,同木南招了招手,木南便讓人拿了兩打紅包過來。顧九思親手將紅包一一發給在場的人,笑著道:“拿個紅包,回去洗個澡,好好睡一覺吧。”
眾人沒想到還能領到紅包,都不由得有些高興,朝著顧九思連連道謝。顧九思揮了揮手,讓眾人下去,隨後轉頭同站著的虎子道:“我此次東巡,顧府就交給你照顧,你好好看著。若有什麼情況,你便找我舅舅,戶部侍郎江河江大人,一切聽他安排。”
“是。”虎子應了聲,顧九思點點頭,便讓虎子先回去睡。
虎子離開後,顧九思讓下人先出去,屋內只剩下沈明和顧九思。沈明從剛剛打鬥所帶來的激動中慢慢緩過來,顧九思不說話,只低著頭喝著茶,似乎在等著沈明開口。沈明打了一個激靈,猛地反應過來,抿了抿唇,解了劍,便在顧九思面前跪了下去。
“我今日失職,”沈明悶聲開口,“沒看好少夫人,您罰我吧。”
他用了“少夫人”和“您”,彰顯了此刻他與顧九思的身份。哪怕平日稱兄道弟,他們始終還是上級和下屬的關係。
顧九思聽了,抿了一口茶,看著外面的院子,慢慢地道:“怎麼丟的?”
沈明沒說話,低著頭。
“說話。”
“葉大人護不住葉小姐,”沈明深吸一口氣,終於出聲,“我一時情急……”
顧九思轉頭看沈明,沈明自覺有愧,不敢迎向他的目光。顧九思盯了沈明好久,終於開口道:“沈明,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責任。”
“屬下知錯!”沈明叩首,閉起眼道,“九哥,你怎麼罰都成!今日就算你殺了我,我也覺得應該。”
顧九思定定地看著沈明,說不憤怒是假的,顧九思雖看著不著調,內心卻比誰都理智。
好久後,顧九思站起身來,取了沈明的劍鞘,遞給沈明。沈明不明所以,只見顧九思上前跪到地上。月光落在大門前,顧九思將外袍脫下,整整齊齊地疊在一邊。
顧九思身著白色單衣,背對著沈明,道:“你叫我九哥,我便是你的兄長,你做了錯事,我得替你擔著,劍鞘在你手中,擊背三下,你來動手。”
“九哥!”沈明嚇得聲音都顫抖了,“你打,我受著。”
“若今日你不動手,那便是我管不了你,你自己離去,不要再回來,也不必叫我九哥。”顧九思的聲音平靜,沈明愣了愣,看著顧九思,心裡難受極了。
沈明低聲道:“九哥,你這樣,比打我還讓我難受。”
“我不能打你,”顧九思冷靜地開口,“你的心思,我明瞭。在你心裡,葉韻的分量太重,你見她遇險,不能置之不理,這是人之常情。我本就不該把葉韻和玉茹放在一起讓你選,這是我思慮不周,是我逼著你做錯事。我當時不該把你放在絕境裡,事後更不能懲罰你。所以這是我的錯,應當你來罰。”顧九思低下頭,冷聲道,“馬上要上朝了,打。”
沈明提起劍鞘輕輕地拍了一下顧九思的背。
顧九思抬眼看他:“下不去手,就一直打下去。”
“九哥,”沈明顫抖著聲音道,“你在逼我。”
顧九思定定地看著他,沈明終於深吸了一口氣,抓著劍鞘,狠狠地抽打下去。每一聲悶響,都像劍鞘是打在沈明的心上,讓沈明疼得整顆心都在抖。打完了,沈明一把扔了劍鞘,紅著眼就要出去。
顧九思叫住他:“站住。”
沈明背對著他,咬著牙關不說話。
顧九思撐了一下地,站起來,道:“我等會兒讓人給你準備一盒胭脂,走之前去葉府給人家葉韻送過去。”
“不去。”
“不去也行,”顧九思撿起外袍披在身上,走出去,道,“你自己想清楚,這次一去可能就是大半年,葉韻也快二十歲了,我上次和世安聊天的時候可聽說,葉家打算給葉韻找門親事。”
“這麼急?!”沈明驚訝。
顧九思停在門口,轉頭看他,勾起嘴角:“沈明,男人不能總是讓女人等著,她正值大好年華,你憑什麼讓人家等你?”
沈明愣了愣,顧九思也沒多說,轉頭回了屋裡。天剛有了些亮色,柳玉茹已經起身了,看見顧九思進門來,笑了笑:“可梳洗好了?”
“還沒呢。”顧九思看見柳玉茹,笑容就軟了下來。他接了帕子擦了臉,漱口束冠,穿上了官袍。柳玉茹給他系好腰帶,聲音平和:“昨夜已經做了太多了,今日要收斂一些,朝堂之上,便不要太露鋒芒了。”
“你放心,”顧九思笑了笑,“我心裡有分寸。你在家收拾好東西,可能我下朝回來,我們便得啟程。”
“嗯。”柳玉茹低聲道,“早已打點妥帖,等你回來便可啟程。”
“有你操持這些事,我是放心的。”顧九思低頭親了親她,道,“我這便走了。”
顧九思出了門,而太子府裡還亂成一團。範玉在正堂裡踱步,探子一個又一個地進來,送上最新的消息,侍從念給范玉聽,洛子商坐在邊上靜靜地喝著茶。
“顧九思就是周高朗的一條狗!”範玉一面來來回回地踱步,一面低低地罵著,“本宮當初在揚州就看出他不是什麼好東西,目無尊卑,和周燁簡直是狼狽為奸。父皇就我一個皇兒,他們不好好輔佐我,如今還這樣處心積慮地動我的人,他們這是什麼意思?是想造反嗎?”
洛子商吹了吹茶,緩緩出聲:“殿下,顧九思既然動手,便不會留下破綻。殿下不如想想接下來的事?今日早朝,周高朗那邊的人必然要對陳將軍發難,殿下打算如何應對?”
範玉頓住步子,有些猶豫,抬頭看向洛子商,道:“太傅覺得,應當怎麼辦?”
“殿下,陳大人的位置大概是保不住了。”洛子商歎了口氣,“這樣的盛會,陳大人主管的地方出現了這麼大的混亂,遊人當街被擄,戶部尚書遇刺,即使顧九思最後沒事,這事也不可能被輕易原諒。”
“那怎麼辦?”範玉皺起眉頭。
洛子商低頭道,“如今我們只能以退為進,爭取陛下的同情了。”
“以退為進?”範玉有些不明白。
洛子商用小扇敲著手心,看了一眼有些忐忑的陳茂生:“等一會兒陳大人脫了衣服,背捆荊條,去路上攔下顧九思,道歉。”
負荊請罪。
“這事怕沒這麼好了吧?”範玉皺著眉頭。
“陳大人先去,”洛子商看著陳茂生,催促道,“否則怕是來不及,一定要在大街上攔。”
陳茂生點點頭,趕緊出去了。
陳茂生出去後,洛子商繼續道:“陳大人可能要暫時從南城軍領軍的位置上退下來,殿下可有替代他的人選?”
這一問把範玉問住了,他皺著眉頭問:“必定保不住?”
“保下,陛下怕是會不喜。”
範玉沉默片刻,終於道:“本宮手裡是有一些人,可茂生讓了位置,周高朗那邊肯定會推選其他人上來,我手裡的這些人怕是都沒有這麼合適,就算本宮肯舉薦,他們也上不去。”
洛子商頓了頓,道:“那微臣給殿下舉薦一個人?”
“快說。”範玉立刻出聲。
洛子商笑了笑:“南城軍第十三隊的隊長,熊英。”
“這是你的人?”
洛子商搖頭:“不,他誰的人都不是,但是他父親熊思捷當年被江河參奏,最後被斬。江河是顧九思的舅舅,顧九思是周高朗的人,咱們大可以先把熊英推上去,再將他收入麾下。”
得了這話,範玉立刻擊掌道:“好。今日早朝,本宮就讓人舉薦他!”
這邊太子和洛子商商量好了計劃,那邊顧九思和沈明正坐在馬車裡。顧九思閉著眼睛休息,馬車行到半路,突然停住了。
顧九思睜開眼,有些茫然:“到了?”
沈明撩起簾子看了看外面,隨後同顧九思道:“九哥,有個人不穿衣服背著荊條在路上跪著。”
一聽這話,顧九思臉色大變,沉默了片刻,抓住沈明,道:“你趕緊沖出去把他扛走。”
“扛……扛走?”沈明有些蒙,顧九思點頭。
“趕緊的,不管用什麼方法,別讓我見著他,也別讓他開口說話!”顧九思把沈明一推,沈明一個踉蹌,剛站穩在地上,陳茂生察覺到有人出來了,立刻仰起頭道:“顧……”話沒說完,陳茂生就見一隻腳從天而降。沈明把陳茂生直接踹蒙了,一把將人扛到肩上就狂奔而去。
這一切發生得很快,顧九思聽見外面沒什麼動靜了,小心翼翼地探出頭詢問駕車的木南:“走了?”
木南神色複雜地點點頭:“扛走了。”

“你說什麼?”洛子商有些蒙,“沈明把人怎麼了?”
“扛……扛走了。”侍衛跪在馬車裡,把情況報給了洛子商和範玉。
范玉和洛子商面面相覷,兩個人都有點兒蒙——從未見過如此不按套路出牌的人。人家負荊請罪,他難道不該停下馬車,在一番你哭我哭之後和對方達成和解,收穫大團圓結局嗎?再不濟也是當街痛斥陳茂生,哪怕來一番冷戰也可以啊。連說話的機會都不給,當街打了就把人扛走,這是什麼操作?
“這……這怎麼辦?”範玉下意識地開口。
洛子商稍稍鎮定,道:“殿下無須慌張,扛走了就扛走了,殿下按計劃舉薦熊英便好。”
範玉點點頭,沒有多說。洛子商見即將早朝,便先告辭了。
洛子商退下去後,範玉開始穿朝服,一面穿,一面想著什麼。太監劉善打量著範玉的神色,小心翼翼地問:“殿下似乎心有憂慮?”
“嗯。”范玉應了一聲,又想了想,道,“你說,太傅這個人怎麼樣?”
劉善笑了笑:“奴才只是奴才,哪裡有殿下眼光精准?”
“本宮讓你說。”範玉的聲音帶了不喜。
劉善趕忙道:“奴才覺得洛大人十分聰明。”
十分聰明。範玉的心沉了沉。
劉善打量著他的神色,趕忙道:“殿下,洛大人是您的太傅,與您是一根繩上的螞蚱,他聰明,便是您手中的一把好刀,您該高興才是。”
範玉抬眼看了一眼劉善,嘀咕道:“你們這些閹貨,天天給他說好話,怕不是收了他銀子吧?”
“殿下乃日後的聖人,英明神武,奴才是忠是奸,殿下心裡清楚著呢。”
劉善一番好話終於讓范玉高興了些。範玉點點頭,板著臉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本宮心裡清楚。”
說完之後,範玉也穿戴好了,直接往大殿走去。
天剛剛亮起來,眾人會聚在大殿外。
顧九思走到葉世安面前,小聲問:“都準備好了?”
葉世安應了一聲,隨後道:“你報上來的那個蘭尚明我去查過了,沒有問題。”
“他是個剛正不阿的人,”顧九思低聲道,“這一次要動太子的人,陛下心裡必然想選個沒有參與黨爭的。所以這個蘭尚明今日不要提,等太子那邊舉薦人了,你們反對就是。太子舉薦一個,你們參一個,最後陛下一定會親自選。那時你這邊再把蘭尚明寫進候選人裡,其他人選要多少有點兒不合適,這樣陛下自然會選中蘭尚明。”
葉世安點點頭:“明白。”說著,他抬頭看了顧九思一樣,“沈明呢?”
“哦。”顧九思轉頭看了看宮外,沈明正匆匆跑過來。顧九思仰了仰下巴:“這不來了嗎?”
“他沒同你一道?”葉世安感到有些奇怪。
顧九思笑了笑:“方才陳茂生攔路,想玩負荊請罪,我讓沈明把他扛走了。”
“那他估計得被參了。”葉世安皺了皺眉頭。
顧九思滿臉無所謂的神情,道:“反正今日我們就離開東都了,他們愛怎麼參怎麼參。”
顧九思受命總管治理黃河一事,專門請調了沈明來協助,早已得了範軒的應許。葉世安不太贊成地看了顧九思一眼。
沈明剛到,太監就站到門外了。眾人在唱喝聲的指揮下回到各自的位置,隨後按序而入。
范軒坐上金座之後,便道:“朕聽說昨日悅神祭出事了?”說著,他看向顧九思,“顧愛卿,沒事吧?”
“謝陛下關愛,”顧九思臉色有些蒼白地一笑,“微臣沒事,但是微臣差一點兒便再見不到陛下了。”
“出事的區域是哪位大人管轄的?”沒有人說話,範軒的目光落到周高朗身上。周高朗出列,恭敬地道:“回陛下,是南城軍領軍陳茂生陳大人。”
“陳茂生呢?”范軒環顧四周,無人應話,範軒不由得氣笑了,“怎麼,早朝都敢不來了?”
“陛下,”洛子商出列,平靜地道,“微臣聽聞,今日沈明沈大人當街將陳大人打了,不知沈大人之後將陳大人帶往何處了。”
眾人都愣了一下,範軒皺起眉頭。這時顧九思詫異地道:“今日帶著武器來攔我馬車的竟是陳大人?!”他看向洛子商,佩服地道:“還是洛大人神通廣大,在下在路上既不見其他馬車,也不見其他大人,在下自己都不知道那是陳大人,洛大人便知道了。”
洛子商被顧九思噎了這麼一下,臉色有些僵。
顧九思上前一步,恭敬地跪了下來,道:“陛下,今日微臣上朝,得知有人帶著武器攔路,因微臣昨日剛遭刺殺,以為又是鬧事之人,便讓沈大人幫忙將那人驅逐。微臣和沈大人過去與陳大人從未有過交流,沒能認出陳大人,這是微臣的不是,沈大人只是幫忙,陛下若要責怪,臣願一力承擔。”
“陛下!”沈明終於反應過來,趕緊出列,道,“陛下恕罪,微臣也只是見那人背上背著兇器,又氣勢洶洶,一時情急才動了手。人是我打的,還望陛下不要怪罪顧大人!”
兩個人一唱一和,太子党憋了一口氣。
武器?什麼武器?背上背個荊條就算武器?!
可此刻誰也不敢去說陳茂生背上背的不是武器,顧九思剛才暗指洛子商指使陳茂生,若他們連細節都講出來,就真的說不清了。
范軒聽著顧九思和沈明的話,也有些想不通,陳茂生好好的去襲擊顧九思做什麼?還嫌昨夜的事不夠多?
“罷了。”範軒煩悶地道,“朕看他的位置是該換個人了。”
範軒開了這個話頭,周高朗這邊的人紛紛支持,太子的人一言不發。范軒盯著範玉,洛子商給範玉使了眼色,範玉收到了洛子商的眼神,憋了口氣,上前道:“父皇,兒臣也認為陳大人不堪留任,不如舉薦新人。”
範軒的表情明顯好了許多,他點點頭,道:“皇兒說的不錯,可有人選?”
範玉沉默了,洛子商抬頭看著範玉。範玉抿了抿唇,開口時卻說出了一個與洛子商囑咐的不同的名字:“南城軍第六隊隊長黃宏。”
洛子商愣了愣,片刻後,像是明白了什麼,慢慢地笑了起來。他垂下眼眸,再不管太子了。
顧九思細細地打量著這一切,不由得樂開了花。
黃宏是太子親信,但劣跡斑斑,禦史台的人一聽,立刻出聲:“陛下,不妥!”
朝堂上唇槍舌劍,直到下朝了也沒能定下人選。
顧九思、沈明和葉世安三個人出了大殿,一派君子風度,剛走到角落裡,顧九思和沈明就爆發出一陣大笑。
顧九思扶著牆,一面笑,一面道:“這個傻缺哈哈哈……居然推黃宏哈哈哈哈……”
葉世安緊張地打量著四周,露出幾分不贊同的神色,道:“你小聲些。”
“不行你讓我笑笑。”顧九思擺擺手,“笑完我才能說正事。”
葉世安無奈,只能看著沈明和顧九思笑。兩個人笑夠了,顧九思才看向葉世安,正色道:“我這就去和陛下告別,等一會兒我直接回府,然後就啟程了。我不在的時日,麻煩你幫我照看顧府。”
“你放心。”葉世安點點頭,“我會照顧好伯父伯母。”
“還有一件事。”顧九思突然想起來,皺起眉頭,同葉世安道,“你再幫我查查洛子商。”
“還查?”葉世安有些不明白,他們已經查過兩遍了。
顧九思猶豫了片刻,終於道:“我想知道他的親生父母是誰。你回揚州去,查一查他出生那年,揚州城裡……”顧九思抿了抿唇,猶豫片刻,附在葉世安耳邊小聲道:“我爹或者我舅舅,是否有什麼風流事。”
葉世安睜大了眼,有些震驚。顧九思覺得有些難堪,低聲道:“你也別多問了,還有另一個事,你看看能不能查到。”
“什麼?”
“洛子商到底想做什麼?”顧九思冷下臉來。葉世安有些不明白,沈明也茫然。
顧九思解釋道:“過去我們一直以為,洛子商是想輔佐太子,把控太子,之後像在揚州把控王家一樣,挾天子令諸侯。可你想,如果他真的一心一意輔佐太子,為什麼這次他完全不在意陳茂生的仕途?陳茂生作為太子少有的在軍部的棋子,對太子而言有多重要,洛子商不清楚嗎?他根本不在意太子。”顧九思冷靜地道,“但他若是不在意太子,那他來東都到底是為了什麼?”
“我明白了。”葉世安點點頭,“我會去查。”
“我也會派人再查,不過前一件事我不想驚動家裡,只能拜託你了。”顧九思拍拍葉世安的肩膀,“行了,我走了。”
說完,顧九思便轉身要離開,葉世安叫住他:“九思。”
顧九思回頭,葉世安抿了抿唇,道:“若查出來,他當真與你血脈相連,你當如何?”說著,葉世安抬頭看著他,捏著拳頭,冷聲道,“我與他有血仇。”
顧九思注視著葉世安,片刻後,輕輕地笑了。
“葉世安,”顧九思有些無奈地道,“我說你是不是書讀多了,腦子都讀傻了?就算是我顧家血脈又如何?沒有感情的血脈一文不值,你放心吧,”顧九思認真地道,“你是我兄弟,你的仇就是我的仇。他那種垃圾要真是我顧家血脈,我就更得清理門戶了,不能辱了我顧家門楣。”
說著,顧九思轉身走到葉世安面前。這兩年顧九思長得快,已比葉世安高了半個頭。顧九思抬手就給了葉世安一個栗暴:“你要再亂想,我就打死你,活活打死。”
葉世安愣了愣,顧九思也沒時間和他再說,轉身擺了擺手,就去了禦書房找範軒。
顧九思走後,沈明走上來,撞了撞葉世安,道:“行了,你別多想,你信九哥,不管怎樣他都會和你站在同一個戰線上的。”沈明放低了聲音,小聲道,“就算不是為了你,我聽嫂子說,洛子商當年差點兒害死顧家全家,還砍了和九哥從小一起長大的兄弟呢。”
葉世安經過提醒,想起來了,抿了抿唇:“動手的是王善泉,洛子商那時也只是王善泉的一條狗而已。”
“那又怎樣呢?”沈明接著道,“世安哥,”他歎了口氣,將手搭在葉世安身上,“多給自家兄弟一點兒信任。”
葉世安沉默片刻,歎了口氣,道:“是我自己想太多了。”
跟著葉青文在朝堂上待久了,人的心思也就多了。
葉世安恢復了情緒,同沈明道:“行了,你趕緊回去收拾收拾,九思從宮裡回來,估計就要啟程了,你別耽擱了他時間。”
“沒什麼好收拾的了。”沈明立刻道,“該弄的早就弄好了,你現在要回府對吧?”
“嗯,怎的?”葉世安感到有些奇怪。
沈明立刻道:“我送你回去。”
“你送我回去做什麼?”葉世安有些不理解。
沈明趕緊挽著他道:“我馬上就要走了,咱們兄弟一場,我送你回趟家。”
“我又不是女人,”葉世安皺起眉頭,“你送我回家做什麼?”
“哎呀我說你這個人,”沈明有些不高興了,強行拖著葉世安往前走,道,“我就想同給你多說幾句話,你至於這麼刨根問底的嗎?”
葉世安雖然學過一些強身健體的武術,但同沈明這種專門拜師學藝、又當過山匪的人在力氣上完全不能相比,所以還是被沈明強行拖到了馬車上。沈明這樣熱情,葉世安只能勉強接受了沈明的理由,就當沈明突然有了那麼幾分良心,專門要同自己說說話。
兩個人上了馬車,沈明猶豫著道:“那個,世安哥。”
“嗯。”葉世安低著頭,拿了卷書。
沈明支支吾吾地道:“那個……葉韻在家吧?”
葉世安頓了頓,皺起眉頭,抬頭看向對面的沈明:“你問這個做什麼?”
“沒沒沒,”沈明慌得不行,趕緊擺手,道,“沒什麼,我就是隨口一問,隨便問問。”
葉世安皺著眉不說話,盯著沈明,一雙眼上上下下地打量他。沈明不由得緊張起來,下意識地挺直了腰背。
葉世安看了片刻,轉過頭去,哼了一聲,點頭看著書,道:“今日在家裡看賬,下午才出去。”
“哦哦,”沈明點著頭,又道,“她昨晚回去,還好吧?”
“怕是嚇著了。”葉世安淡淡地道,“聽下人說,她坐在窗口看兔子燈看了一晚上。”
“兔……兔子燈?”沈明有些意外,下意識地道,“她喜歡這種東西呀?”
葉世安瞪了他一眼,用孺子不可教也的眼神看著他,片刻後,實在氣憤不過,拿了書就往沈明的腦袋上砸,一面砸,一面道:“怎麼就這麼蠢?怎麼就這麼蠢!”
“哎哎哎,有話好說,好好說。”沈明抱著頭,不敢還手,也不知道為什麼,心裡就發虛。
葉世安打完了,終於順了口氣,道:“她以前是小孩子心性,喜歡的東西也和普通姑娘沒什麼不一樣。沈明,”葉世安的口氣軟了一些,帶了幾分苦澀,“她本不是如今的樣子的。”
沈明愣了愣,看著葉世安的眼神,不由得連聲音都輕了許多,道:“她……她原本是什麼樣的?”
沈明第一次見葉韻時,她就已經是如今的模樣了。她像一把出鞘的劍,像一根破開巨石的草,冷靜,沉默,帶著種無聲的決絕,也只有在和他吵嘴的時候,才能偶爾在她眼裡瞧見她這個年紀該有的光彩。
“她啊,”葉世安苦笑,“年少的時候,脾氣壞得很,成日在家裡作威作福,稍微有點兒什麼不順心的,就要抱著我娘哭個不停。家裡人都寵著她,她就越發無法無天。”
葉世安說著,忍不住笑起來,眼裡帶了幾分懷念:“我那時候討厭她得很,覺得她不知禮數,說過她好幾次,她便四處同人說我對她不好。她那時喜歡的東西都是些不著調的,在家裡養了許多小寵物,尤其是兔子,當年葉家後院,養了十三隻兔子,都是她的。這些兔子買的時候都是些兔崽子,那人同韻兒說這兔子不會長大,哄得韻兒花了重金去買,結果……”
“是肉兔?”沈明聰明了一回。
葉世安點點頭,道:“這些兔子被她養得膘肥體壯,還要人專門伺候,而且誰都欺負不得,要是誰敢動她的兔子,她能和誰拼命。”
沈明聽著葉世安的話,忍不住笑了。
到了葉府門口,葉世安領著沈明從馬車上下來,一面往葉府裡走,一面同沈明道:“韻兒說到底還是個孩子,只是被逼著長大了。你別總是氣她,要學著好好說話。她已經吃過很多苦了。”
論起來,這些話說得已經算是過了,然而沈明還是聽不明白其中的深意,點著頭道:“行,我以後罵不還口就是了。”
葉世安停下腳步,面無表情地指著一個小院,道:“這就是她的院子了,你自己讓人通報吧,我走了。”
“行,”沈明點點頭,“等我回來,再找你喝酒。”
葉世安呵了一聲,轉頭便走了。
沈明站在小院門口,有些緊張。他握緊了袖子裡的東西,來來回回地走了幾遍,裡面的丫鬟見著了,認出他來,便在他猶豫的時候就進去通報了葉韻。葉韻正在看神仙香的賬本,聽到沈明來了,愣了愣,道:“請進來吧。”
沈明還在想等一會兒怎麼說話才能不氣著葉韻,就聽裡面道:“沈大人,您進來吧,別再轉圈了。”
沈明愣了愣,心裡卻放鬆下來,不用想怎麼開口了,直接進吧。
他跟著丫鬟進去,到了屋裡,瞧見葉韻正跪坐著看賬本。
葉韻看上去有些憔悴,他開口就想問她是不是沒吃飯,看上去沒精打采的。開口之前,他突然想起顧九思和葉世安的話來。葉家有意給葉韻安排婚事。她吃過很多苦,他不能再氣她。他一下僵住了。
葉韻沒抬頭,看著賬本,道:“無事不登三寶殿,說完就滾。”
沈明輕咳一聲,覺得有些尷尬。
他厚著臉皮坐到葉韻面前。
葉韻的坐姿很優雅,很端正。他坐在葉韻對面,無端地有了幾分拘束。
他挺直了腰背,緊張地握緊了手裡的胭脂盒,輕咳了一聲,道:“那個,你今天看上去氣色不太好,是不是最近太累了?”
“吃錯藥了?”葉韻抬眼看他,入眼就是沈明通紅的臉,愣了愣,隨後皺起眉頭,“你這臉怎麼回事?跑過來的?這麼紅?發生什麼大事了?是不是昨晚的事情……”
“沒事沒事。”沈明趕緊擺手,不敢再看葉韻,低著頭,小聲道,“昨晚的事都解決了。”
“那是什麼事?”
“那個,”沈明深吸了一口氣,鼓足了勇氣,把花了一個早朝的時間才想出來的話說出來,“我……我……馬上就啟程了。我……我可能一時半會兒也回不來。”
“嗯,所以,你有什麼要拜託我的嗎?”
沈明沒說話,紅著臉把顧九思早上讓人給他的胭脂盒從袖子裡拿出來。沈明的手一直在抖,他顫抖著把胭脂盒放在葉韻面前。
葉韻愣了愣,只聽沈明道:“那個,這個,你收著用。”
葉韻還有些蒙,好半天,才慢慢地問:“你……你這是……?”
“我……我聽說葉家在安排你的婚事。”沈明抬起頭來,覺得這時候他得看著葉韻。他盯了葉韻好半天,終於才道:“你……”
“沈明,”葉韻截住了他的話,仿佛清楚地知道了他的心意,定定地看著他,神色裡有了難得的溫柔。她將胭脂盒推了回去,平和地道:“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沒有私相授受的道理。”
沈明得了這話,一時有些蒙,片刻後,見葉韻如此坦誠,反而鎮定了許多,低聲道:“我也得來問問你。你若是同意,我自然……”
“我沒有什麼同意不同意的,”葉韻神色平靜,“沈大人,葉韻殘花敗柳之身,配不上正妻之位。您雖然如今官位低微,但日後前途無量,如今娶了我,日後是要被人笑話的。”
沈明心裡驟然一緊。葉韻的神色很鎮定,鎮定得看不出半點兒情緒。沈明看著她,慢慢攥起了拳頭:“葉韻,你別這麼說你自己。”
“這是事實。”
“這不重要!”沈明猛地提高了聲音,“我不在意!”
葉韻定定地看著他,慢慢地笑了,一字一頓,認認真真地道:“可是我在意。我不想禍害你,也不想傷害自己。沈明,”她歎息,“你終究還是太小了。”
“我比你年紀大。”沈明說得認真。
葉韻搖了搖頭:“我的心比你要老。”
“我不管年紀大不大,也不管你心老不老,”沈明盯著葉韻,“我就只問你一句話,你心裡有沒有我?”
葉韻沒說話,注視著面前的青年。沈明將刀哐的一下放在桌面上,桌面微微震動。沈明認真地注視著她:“只要你心裡有我,老子就把命給你。”
葉韻被這話驚到了。許久後,她慢慢鎮定下來,垂下眼眸,淡淡地道:“抱歉,我心裡沒你。我也不想要你的命。”
沈明握緊了刀,覺得眼睛有些酸,但仍固執地看著葉韻:“我有什麼不好?”
“沈明,”葉韻深吸了一口氣,抬頭道,“你沒什麼不好,你很好,是我不好……我喜歡不了誰,你明白嗎?”
“你胡說八道,”沈明怒斥,“你除了眼睛瞎看不上老子,你有什麼不好?”
葉韻被這罵法罵得哭笑不得。沈明吸了吸鼻子,似乎覺得有些難堪,扭過頭去,將刀拿回來。
他轉頭,視線落在窗口的兔子燈上,沙啞著聲音道:“我聽說你看兔子燈看了一晚上了。”
葉韻沒答話,沈明接著道:“我做兔子燈也做得好得很,我還會做兔子籠,還會刻小兔子,我養兔子也是一把好手,絕對不給你養死一隻。”
“你還是罵我吧……”葉韻低著頭道,“我聽著心裡好受。”
“我不罵你。”沈明立刻道,“我以後再不罵你了,不僅不罵你,還要天天和你說好話,讓你難受死。”
葉韻一時也不知該哭還是該笑。
沈明站起身來,提著刀道:“我今日和你說的話不是開玩笑的,我這就走了,你哪日改主意了,就來告訴我。”
“抱歉。”葉韻低低出聲。
沈明擺擺手:“沒什麼可抱歉的,也不是什麼大事,大家都是成熟的人,這些我不放在心上。”說完,他大步走了出去。
葉韻見他走得飛快,忙拿起胭脂,大喊道:“沈明,胭脂!”
“不喜歡就扔了。”沈明沒有回頭,頗為大氣地道,“反正不是我花的錢!”說完,他便走過了轉角,看不見了。葉韻手裡拿著胭脂,一時竟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沈明強撐著從葉府走出去,走到大路上,就再也忍不住了。
他一個快二十歲的男人,拖著把刀,垂頭喪氣地走在路上,眼淚完全憋不住,啪嗒啪嗒地掉。成熟的人也覺得失戀太難受了。
他突然就有些怨恨顧九思,要是顧九思不提醒他,他自己也不會想這麼多,不想這麼多,就不會冒冒失失地上門來說這些。他又覺得葉韻也不對,其實他本來只是想送盒胭脂,發展發展感情,結果她把話挑得明明白白,連點兒餘地都不留。
他也不是多喜歡她,他和自己說,只是總是念著她,總是想和她說說話,哪怕被罵也喜滋滋的,收她一塊紅豆糕,就要樂好幾天。她送人的紅豆糕,他都要偷偷搶回自己房裡去。他只是覺得她好看,比誰都好看,見過她,再不想娶別人。沒多喜歡,只是這輩子除了她再沒想過娶別人的喜歡;沒多喜歡,只是希望這輩子能有緣分,下輩子有緣分,下下輩子還有緣分的喜歡。
沈明越想越難受,走到顧府門口的巷子時,就有些忍不住了,哭出了聲。這一哭,他頓時感覺到心裡爽透了,想著巷子裡也沒人,就低著頭,拖著刀,一面走,一面抹眼淚,想著走到顧府門口時再收聲。
結果哭得太忘情,直到被東西擋住了,他才回過神來。他用紅腫的眼睛一看,正在搬運行李的顧家人都站在門口,呆呆地看著他。
顧九思和柳玉茹一臉震驚之色,顧九思緊張地問:“怎……怎麼了?”
沈明覺得自己這輩子的臉都在這一刻丟盡了。他這麼一想,更難受了,乾脆破罐子破摔,往顧九思身上一撲。顧九思腳上用力一蹬,才受住了這個漢子的衝擊。沈明抱著顧九思,號啕大哭:“九哥啊,我被拋棄了啊嗚嗚嗚嗚!”
“行了行了,”顧九思察覺到四周的人打量的眼神,有些尷尬,拍了拍沈明的背,道,“先別哭,到馬車上再細說。”
“那我能先上馬車嗎?”沈明放開顧九思,抽噎著詢問。
顧九思揮揮手:“趕緊去,你這樣子也太丟人了。”
沈明二話不說,掉頭就跳上了最大的那輛馬車。
顧九思挑了挑眉:“他倒是會挑。”
“文書、官印都帶好了嗎?”柳玉茹走到邊上來。
顧九思想了想,道:“帶好了。”
“陛下御賜的天子劍也帶好了?”
臨走前,範軒賜了一把天子劍給顧九思,面劍如面天子,有這把劍在,顧九思行事會方便很多。
顧九思點點頭:“我已經讓木南放好了。”
柳玉茹應了一聲:“東西我都清點好了,可以啟程了。”
兩個人去屋裡同父母告別過,便上了馬車。
上馬車之後,兩個人坐在沈明對面,沈明已經哭得差不多了,鎮定了很多。車隊啟程,顧九思撥弄著茶葉,道:“說吧,怎麼哭成這樣了?”
“你這樣問,我就不說了。”沈明頓時就不樂意了,扭過頭,道,“自己猜去。”
顧九思輕哂一聲:“就你這樣還需要猜?”
“那你猜猜呀。”沈明挑眉,頗為囂張。
顧九思倒了水,慢慢地道:“去給葉韻送胭脂了吧?”
沈明面色不變:“你讓我送的,我不就去送了?”
“人家不要吧?”
沈明的面色有些不自然了。
顧九思放下水壺,蓋上茶碗,笑著看向沈明:“沒忍住就和人家說了自己的意思吧?”
沈明的臉色徹底變了。
顧九思的笑意更深:“說不定還沒說完呢,就被人家拒絕了?”
“顧九思!”沈明怒喝,“你派人跟蹤我!”
“跟蹤你?”顧九思嗤笑,聲音裡滿是不屑,“浪費人力。就你和葉韻那點兒小九九,我不用腦子都能想出來。”
沈明漲紅了臉,一副有氣沒處發的模樣,劇烈地喘息著道:“那你……那你還讓我去丟這個臉!”
“這能叫丟臉嗎?”顧九思一臉理所當然地道,“追姑娘,被人家拒絕,這叫情趣,這能叫丟臉嗎?你喜歡她,你得說出來,不說出來,她一輩子都不知道。說出來了,她不喜歡你,那不挺正常嗎?誰會生來就喜歡某個人?她不喜歡你,你就好好追求人家,好好對人家,好好哄,好好騙,多送禮物,多送錢,噓寒問暖,多說好話,好話會不會說?”顧九思見沈明被罵蒙了,頓時高興了,“不會說吧?我和你說,你這人就得吃點兒苦頭,被拒絕一下才知道輕重。今天你不哭這一遭,你這張嘴就會繼續胡說八道下去,要是那樣葉韻還願意做沈葉氏,我就改口叫你哥。”
“行了,他如今心裡不好過,你也少說兩句。”柳玉茹見顧九思說得太過,暗暗瞪了他一眼。顧九思輕咳了一聲,立刻收斂了許多,也不說話了,低頭喝茶。柳玉茹瞧著沈明,安撫道:“你也別難過,韻兒她心裡有結,一時半會兒不會輕易接受別人,也不是針對你。你貿然去說,她肯定是不能同意的,日後路還長,慢慢來就好了。”
沈明聽著這話,心裡穩了許多,歎了口氣:“嫂子,你說的慢慢來是怎麼慢慢來?”
“你就多想想怎麼對她好就是了。”柳玉茹歎了口氣,“她吃過苦,你也知道。吃過苦,她心裡就多多少少會不安,不敢對未來有什麼期待,也不敢對婚事有什麼寄託。韻兒如今估計就是等著葉家安排,安排成什麼樣,便是什麼樣。你若當真喜歡她,這次好好做事,回來提個位置,先不說她喜不喜歡你,至少讓葉家先看得起你。”
沈明愣了愣。他素來是不會想這麼多的。柳玉茹見他愣神,便明白他不懂得這些,於是說得更仔細了:“葉家再怎樣也是書香門第,以葉韻的身份,她本是應嫁入高門的。只是她經歷了那些,葉家要給她找到一門太好的姻緣怕是也難,她日後要麼嫁給高官做妾,要麼低嫁給沒落的士族做妻,當然,最好的便是找一個年紀稍大的高官,給人家續弦。只是這樣嫁過去,他人心裡多少是看不起她的,葉韻便永遠都會覺得當年的事真的毀掉了她。你若真喜歡她,至少先得到葉家的認可,讓韻兒覺得,就算到了今日,她也和過往沒什麼不同,不必下嫁。這是你給她臉面,也是在治癒她的傷。她心裡的傷好了,才能學會喜歡一個人。”
柳玉茹說著,沈明安靜下來。許久之後,他問:“她以前,是不是挺傲的?”
柳玉茹笑起來:“傲得很。她那時說,她要嫁的人不僅要英俊瀟灑,文武雙全,還要有高官厚祿,能頂天立地,是個英雄。”
這些話說起來,便有些孩子氣了,沈明卻認認真真地聽著,許久後,道:“我知道了。”


第六章 至滎陽
柳玉茹正要說些什麼,馬車停了下來。顧九思撩起簾子來看,他們到了城門口。守城的人得了文牒,放他們出了城門。到了城門外,顧九思便看見六部的人正候著,洛子商的車隊也已經停在了門口。
洛子商似乎早就等在了這裡,見顧九思來了,和六部的人一起走到了顧九思的馬車前。顧九思領著沈明下了馬車,行了禮。
吏部尚書將名單給了顧九思,介紹了一下朝廷安排給顧九思的人,顧九思把這些人交由沈明帶領,沈明應下來便去同隊伍裡的人聊天去了,他們需要互相熟悉熟悉。而顧九思和吏部尚書寒暄了一番,便將人送走了。這時顧九思回過頭來,看向洛子商。
洛子商穿著常服,見顧九思看向他,面上的笑容如春風一般,不見半分陰霾,見著這樣的笑容,誰都不能想像,昨夜的一番刺殺是這人安排的。
顧九思還沒說話,洛子商就先開口了:“這次出行,望顧大人多多照顧了。”
顧九思含笑看著洛子商,回禮道:“應當是顧某托洛大人照顧才是。”
“此番出行,顧大人是主事,一切聽顧大人安排,哪裡有洛某照顧大人的說法?”
洛子商笑了笑,恭敬有禮的模樣讓人難以生出惡感。顧九思也笑了笑:“天色不早,我們還是啟程吧。”
雙方見過禮,顧九思便派沈明領頭,領著兩隊人馬往東行。按照洛子商的規劃,這一次他們從滎陽開始切入。滎陽是黃河的分流點,連接汴渠,大榮之前幾次試圖修理黃河防護工事都半途而廢。此事勞民傷財,每次朝廷規劃好了,撥款下去後都發現遠遠不夠。可是修,朝廷得花錢,不修,黃河附近的多處產糧重地一旦遭遇洪災,朝廷更得花錢。最後朝廷的態度便成了得過且過,只要自己在位的時候沒問題就行了,誰有問題誰倒黴。
看了一會兒皇帝讓人謄抄給他們的過去黃河治水的記錄,柳玉茹抬起頭來,有些躊躇,道:“你說,這一次陛下為什麼下定決心治理黃河?”
“嗯?”顧九思抬眼看向柳玉茹。
柳玉茹皺著眉頭:“你看過去,大榮還算強盛時,每次治理黃河,君主都覺得吃力。如今大夏內憂外患,劉行知野心勃勃,揚州的態度曖昧不明,這時候來治理黃河,陛下不擔心嗎?”
“你倒是想得多,”顧九思笑起來,“不過你說的也不無道理。治理黃河治理得好,那就是國泰民安;治理不好,亡國也不是不可能。陛下決心治理黃河,當然有他的考量。”
“你說來聽聽?”柳玉茹放下卷宗,滿臉好奇之色。
顧九思懶洋洋地撐著下巴,翻著卷宗,漫不經心地道:“其一,陛下篤定劉行知如今不會發兵。據我們所知,劉行知那邊的內鬥還沒結束,就算結束了,劉行知估計也要再等等。荊益兩州不比大夏,大夏是完全繼承了大榮的家底的,可荊益兩州什麼都沒有,都得自己重新弄,所以劉行知要發兵,估計還得等兩三年。陛下說了,明年夏天之前,黃河必須治理好。”
柳玉茹聽著,皺了皺眉頭。
顧九思抬頭看她,歎了口氣:“看看你,說這些就操心,若知道你這麼操心,我便不說了。”
“你要是不說,我才操心呢。”柳玉茹趕忙笑起來,湊過去,道,“其二呢?”
“其二便是,陛下考慮,如今新朝初建,正適合大刀闊斧地改革,日後朝廷穩當了,要再動什麼,就難了。之前大榮治理黃河屢次失敗,最核心的原因便是東都根本管不了地方官員,錢拿過來,他們一層一層地貪下去,自然永遠不夠。陛下是節度使出身,對這些東西心裡清楚。他賜我天子劍,意思很清楚,我不僅要治理黃河,還得修理這些官員,要把他們打理得老老實實的,免得日後政令出不了東都。”
柳玉茹聽著心裡發沉,總算明白了江河說的,這事做得好就是好事,做不好……怕是性命都難保。
柳玉茹歎了口氣:“咱們就這麼點兒人,要是他們起了歹心……”
“所以我得給沈明找個位置。”顧九思思索著。
柳玉茹有些疑惑,顧九思笑了笑:“你別擔心,這些我有數。我再同你說說陛下的想法,其三便是陛下考慮得長遠,汴渠離東都太近了,汴渠一旦發大水,對東都也是很大的威脅。而且黃河附近都是良田,處處是產糧重地,能讓百姓休養生息,大夏的國力才能慢慢強起來。解決了內患,日後的糧食不用再擔心,和劉行知打起來,也有底氣。加上陛下也認可了你的構想,決定直接將汴渠和淮河連接,日後國內糧食運輸便不用擔心,這是百年基業。最重要的是,這麼多好處,還是讓揚州出錢,揚州出了這筆錢,至少五年內沒有出兵的能力,陛下也就安心了。”
柳玉茹聽著,點了點頭,道:“陛下思慮甚遠。”
顧九思應了一聲,將她攬在懷裡:“你也別擔心太多,到了滎陽,你該做什麼做什麼,其他的事我來安排。你到滎陽是打算建立倉庫?”
“對。”柳玉茹點點頭,“一方面建倉庫,另一方面再看一看在那裡有沒有什麼生意可做。”
兩個人一路商量著,過了十日便到了滎陽。
滎陽的官員早就聽說顧九思要來,早早等在滎陽城門口。顧九思一行人先在城外客棧休息了一晚上,第二天清晨,顧九思等人都穿上官服,大家打理妥帖,才往滎陽走。
到了城門前,柳玉茹坐在馬車裡,挑簾望過去,百來人或穿官服,或穿錦袍,整整齊齊地站在門口,看上去似有迎天子車仗的架勢。柳玉茹放下車簾,回過頭來朝顧九思笑:“來迎接你的看上去有上百人,滎陽縣令也算是有心了。”
“這裡最大的官就正六品,我正三品,”顧九思挑眉笑笑,“可不得好好巴結我嗎?不過呀,”顧九思放下書,撣了撣自己的衣服,神色平淡地道,“這些人給咱們好臉,可不是為了咱們,改日就算換了一條狗,穿著我這身官袍過來,他們也會恭恭敬敬地磕頭,誇這是一條皮毛光滑的好狗。他們的話別放在心上,也不能放在心上。”
“我明白的。”柳玉茹說。
說話間,馬車停在了滎陽城門口,馬車剛停下來,顧九思便聽見外面傳來一聲熱情又激動的呼喚:“顧大人!”
顧九思用手中的白玉摺扇挑起車簾,便見到一張白白胖胖的臉。那人四五十歲的模樣,眼神裡全是激動,仿佛是見到了什麼崇拜已久的大人物,高興地道:“顧大人,下官滎陽縣令傅寶元,在此恭候顧大人多時了!”
顧九思笑了笑,謙和地道:“讓傅大人久等了。”
木南卷起車簾,顧九思剛探出頭,就看見一隻白花花的手。
傅寶元恭恭敬敬地道:“顧大人,我扶您。”
顧九思:“……”他如今剛剛弱冠,需要一個快五十歲的人來扶嗎?
他只是那麼一頓,傅寶元像是立刻猜出了顧九思的想法,忙道:“顧大人身強力壯,正值好年華,下官這是急於表達關心,顧大人千萬不要介意。”
顧九思勉強笑了笑,這麼多人看著,他也不好一上來就打傅寶元的臉,只能笑著道:“傅大人應當算是在下的長輩,哪裡有讓長輩來扶的道理?謝過傅大人的心意了。”
說著,顧九思直接下了馬車,朝著馬車裡伸出手。
這時候大家才注意到,一個身穿紫衣落花錦袍,頭簪白玉的女子坐在馬車裡。她的手落在顧九思的手上,顧九思瞧著她,小聲囑咐了句:“臺階高,小心些。”
女子低低應了一聲,扶著顧九思走了下來。眾人都在觀察兩個人的舉動,傅寶元立刻道:“這位想必是夫人了?”
顧九思終於露出了一個發自內心的笑來:“對,這是我夫人。”
顧九思的話剛說完,傅寶元就對柳玉茹一陣狂誇,柳玉茹被誇得蒙了蒙,顧九思在一旁卻笑得更高興了。傅寶元看出該怎麼討好顧九思了,說話便更往誇柳玉茹的方向說。也不知這個傅寶元是吃什麼長大的,誇起人來不帶重樣的,聽得柳玉茹都忍不住飄飄然起來。
多說了幾句,洛子商也從馬車上下來,傅寶元掃了一眼洛子商的官服,立刻道:“這位便是洛侍郎吧?”
洛子商笑了笑,應聲道:“見過傅大人。”
傅寶元又對著洛子商一陣猛誇,誇完了之後,請顧九思和洛子商回頭看站在門口的百來人,二人一回頭,傅寶元便揮手道:“大聲些!”
兩條紅色條幅從城門上飛瀉而下:“顧尚書親臨滎陽得生輝蓬蓽,滎陽民恭祝尚書願事事如意。”橫幅:“恭迎尚書。”
條幅落下來後,眾人一齊跪下大喊:“恭迎顧尚書親臨滎陽!”
這一番動作把顧九思給嚇蒙了,柳玉茹也愣了半天,沈明看著這景象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只有洛子商早已見慣了溜鬚拍馬的,面色不變,依舊笑若春風。
好半天後,傅寶元靠近顧九思,小聲問:“大人,您還滿意吧?”
顧九思皺起眉頭:“無須做這些勞民傷財又無用之事。”
“不勞民,不傷財,”傅寶元趕緊揮手道,“都是大家自願的,聽到顧大人要來,大家都高興得很。顧大人要治理黃河,這是有利於滎陽,有利於大夏,有利於千秋……”
“傅大人,”顧九思終於忍不住打斷了他,“我們先進城吧?”
“哦對,進城進城,”傅寶元趕緊道,“顧大人舟車勞頓,也該進城好好休息一下了,我們先入城用飯吧。”
傅寶元給顧九思在城中最好的位置準備了一座宅院,這宅子和主街相隔一條小巷,這距離不算遠,又恰恰能讓院子安靜了很多。宅院不算大,但處處可見奢華雅致。
傅寶元一面領顧九思進去,一面道:“這是城內富商王老闆借給官府用的宅院,王老闆說了,您在這兒,想住多久就住多久,若是夫人喜歡,一直住下去也無妨。”意思很明顯,這座宅子送給顧九思了。
顧九思忙道:“傅大人說笑了,租借這宅院的費用,顧某會按市價付給王老闆。”
“下官明白,”傅寶元看了看顧九思後面的洛子商,笑著道,“顧大人高風亮節,下官懂。這借宿的錢本就該是地方官府出,不勞大人費心。”說著,傅寶元將人帶到了飯廳。飯廳裡已經準備好了飯菜,傅寶元邀請顧九思等人入座,隨後道:“顧大人,夜裡下官領著滎陽官員給您設宴,為您接風洗塵,您先休息,晚上下官再派人來接您,您看如何?”
顧九思巴不得他趕緊走,應了聲就讓沈明送他出去。
傅寶元走後,眾人坐下來,洛子商笑著道:“傅大人倒是個會做事的。”
顧九思看了洛子商一眼:“看來是讓洛大人覺得高興了。”
“傅大人一直跟在顧大人身邊,哪裡有洛某的事?”洛子商說著,主動拿起了筷子,抬頭卻同柳玉茹道,“一早上也餓了,吃飯吧。”說完便不再看柳玉茹,低頭開始夾菜。
柳玉茹愣了愣,反應過來後,裝作沒聽見,拿了筷子開始夾菜,同顧九思道:“九思,吃飯了。”
顧九思應了一聲,倒也看不出喜怒,從侍女手上拿了帕子,淨了手,將一盤白灼蝦放到了自己面前,開始慢條斯理地剝蝦。
他一面剝,一面同洛子商說晚上酒宴的安排。剝完之後,他也不吃,直接放到了盤子裡。
沈明回來就看見顧九思面前堆了一堆剝好的蝦,頓時高興起來,忙道:“九哥,剝好蝦等著我呢?分我一個……”說著,筷子就探了過來。
顧九思手疾眼快,用筷子擋住了沈明的筷子,將盤子往柳玉茹面前一推,嫌棄地對沈明道:“要吃自己剝。”
柳玉茹看著面前堆的蝦愣了愣,這才意識到,這蝦原來是剝給自己的。
“許久沒吃蝦了,”顧九思又同侍女要了熱帕子,重新淨了手,轉頭朝柳玉茹笑了笑,“這麼堆著吃是不是更舒服?”
顧九思這麼問,柳玉茹便笑了,道:“吃飯吧,你也剝了一會兒了。”
顧九思終於拿了筷子開始吃飯,一面吃,一面繼續和洛子商、沈明說話。吃完飯後,管家來安排了大家的住所。
顧九思和柳玉茹進了房門,顧九思便開始四處檢查。
“你在做什麼?”柳玉茹有些疑惑。
顧九思一面檢查牆壁和窗戶,一面道:“看看有沒有隔間,有沒有偷窺的洞。咱們住在這兒,要小心些。”
柳玉茹坐在床邊,看著顧九思忙活,搖著扇子道:“你覺得傅寶元這人怎麼樣?”
“老油條。”顧九思張口就道,“怕是不好搞啊。”
“那你打算怎麼辦?”柳玉茹有些好奇,“是先整頓,還是……”
“整頓也得再看看。”顧九思思索著道,“滎陽咱們不瞭解,先讓他們放鬆警惕,等我搞清楚他們的底細之後,再做打算。”
柳玉茹點點頭,想了想,又道:“今晚的宴席我便不去了。”她轉頭瞧著外面的日頭,道,“等一會兒我帶著人出去看看場地,你治理黃河我賺錢,”她轉過頭來,朝著顧九思笑了笑,“相得益彰。”
柳玉茹和顧九思聊了一會兒,休息片刻後便領著人出去了。
她這一趟主要是踩點,四處看看位置,尋找適合的倉庫、門面以及適合這一條航道的船。
下午她先隨意逛了逛,瞭解了一下當地的物價以及生活習慣。
滎陽已經是永州的州府,但是柳玉茹在東都待習慣了,也就不覺得這裡有多麼繁華熱鬧。規規矩矩的一些店鋪算不上出彩,也沒什麼花樣,東西都是很便宜的,房租更是便宜。
柳玉茹坐在一家老字號酒樓裡,聽著茶館裡的人說話。隔壁包間似乎是幾個富家小姐,正絮絮叨叨地說著滎陽無趣,不如東都、揚州繁華。茶館裡的師傅操著方言,規規矩矩地說著沙場將士報效國家的故事。
柳玉茹坐在長廊上,看著街上來來往往的人。一頂轎子從路邊緩緩行來,那轎子前後有人護著,鳴鑼開道,百姓紛紛避讓,柳玉茹看出來,這是官家的人。
轎子行到半路,突然有一個女子沖了出來,攔在了轎子前方,跪著磕頭。轎子停了下來,這停轎的位置距離柳玉茹說遠不遠,說近不近,柳玉茹聽得那女子在哭喊些什麼,但因為是滎陽方言,柳玉茹聽得有些艱難:“那是家裡唯一的男丁……”人群議論紛紛,很快就有士兵沖過來,要拖走那女子,那女子尖銳慘叫著:“秦大人!秦大人!”
柳玉茹不忍心聽下去了,正要出聲,就聽見轎子裡傳來一個冷靜的男聲:“慢著。”
那男聲說的是大榮的官話,官話中帶了些極其難以察覺的揚州口音,此人似乎已經在外漂泊了多年,這點兒口音若不是仔細聽著,根本聽不出來。
柳玉茹不由得有了幾分好奇,只見那官轎被掀起簾子,一個四十出頭的男人從轎子裡走了出來。他穿著緋紅色的官服。在滎陽這個地方,能穿緋紅色官服的,應當是個大官。大夏官員五品以上才能穿緋色官服,哪怕是傅寶元,也只穿了藍色。柳玉茹打量著那個男人,他生得清俊,看上去頗為沉穩,身上有種說不出的肅殺氣。他從轎子裡一出來,眾人便都安靜了。
他走到那女子面前,四周的士兵有些為難,道:“秦大人……”
“放開。”那男人冷聲說。士兵也不敢再拉著,那女子趕緊朝著這緋衣官員跪爬了過來,流著淚磕頭,道:“秦大人,求求您,只有您能為我做主了。”
“夫人,”那男人神色平靜,“這事不歸秦某管,秦某做不了主,您也別再攔在這裡,對您不好。回去吧……”他說著,聲音小了許多,柳玉茹聽不見他說了什麼,只看那女子終於哭著起身,讓開了路。這官員回到了轎子上,轎子繼續前行。柳玉茹還在瞧著,小二上來,她不由得問:“方才路過的是哪位大人?”
“是刺史秦楠秦大人。”小二笑著給柳玉茹添茶,“秦大人剛正不阿,有什麼事,老百姓都喜歡找他告狀。”
柳玉茹點點頭,隨後又問:“為何不找縣令呢?”
小二的笑容有些僵了,他道:“縣令大人忙啊,而且,秦大人長得好,大傢伙也喜歡多見見。”
這話純屬胡說,可柳玉茹也聽出來,小二這是不願意提太多。她也不強求,換了個話題,只問了問地價。小二答得很是謹慎,多說幾句,額頭上便冒了冷汗。柳玉茹見他害怕,也不再問了。讓小二下去後,柳玉茹坐在包間裡,同印紅道:“你說這些人怎的這麼警惕?”
“姑爺來巡查,”印紅笑了笑,“下面人不得給這些老百姓上好眼藥嗎?”
柳玉茹皺了皺眉頭,想了想,道:“你讓人跟著方才那女子,最近看著她些,要是官府找她麻煩,及時來報。”
柳玉茹在酒樓裡吃飯,顧九思換好了衣服,同洛子商、沈明一起,由傅寶元的人領著去了傅寶元設宴的地方。
傅寶元是在王家設的宴。顧九思在路上聽明白了,這個王家就是當地最大的富商,家族龐大,滎陽縣大半官員都和王家有關係,要麼是王家的宗族子弟,要麼是王家的姻親,最不濟也是王家人的朋友。
王家如今的當家人叫王厚純,已經五十多歲了,聽聞顧九思一行人來了,立刻獻了一套院子給顧九思等人落腳。
路上給顧九思駕馬的車夫一直在給他說王厚純的好話,顧九思聽著,既沒有讚賞,也沒有不滿。
到了王家,顧九思領著洛子商和沈明下來,便看見傅寶元領著幾個人站在門口。一見顧九思,這幾人就迎了上來,傅寶元介紹道:“顧大人,這就是王善人王厚純王老闆了。”
顧九思看過去,那是一個快五十歲的男人,看上去十分和藹,臉上笑意滿滿,朝著顧九思行了個禮,道:“顧大人。”
“王老闆。”顧九思笑著回了禮。
見顧九思沒有露出不滿,傅寶元頓時放下心來,引幾個人進去。
王家這座別院極大,從門口走到設宴的院子,竟足足走了一刻鐘。院子裡小橋流水,頗有幾分江南園林的樣子。王厚純藉故同顧九思攀談:“聽聞顧大人是揚州人氏,草民極愛揚州景致,特意請了揚州的工匠來修建園林,不知顧大人以為如何?”
“挺好的。”顧九思點點頭。得了這讚賞,王厚純接著話就同顧九思聊起來。一行人笑語晏晏地進了院子,顧九思目光匆匆一掃,在場的人要麼穿著官服,要麼穿著錦服,應當都是本地的官員、富商,本地有頭有臉的人物怕是都被傅寶元請來了。
其中有一個人十分惹眼,穿著一身緋紅色官袍,一個人端坐在高位上。他的位置離主座很近,從位置和官服來看,他的品級應當不低,但和四周的人都沒什麼交流,自己坐著,低頭翻閱著什麼。
他應當也是四十左右,但仍舊十分英俊。他的坐姿端莊,有種說不出的莊重優雅,這是出身於世族名門才有的儀態,讓顧九思想起葉世安那樣的世家子弟。
顧九思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王厚純見了,趕忙道:“那是秦楠秦刺史。”
“秦刺史?”顧九思重複了一句,心中明瞭。
刺史作為朝廷委派的監察官員,品級自然不低,但人緣也必然不好,畢竟在東都也不會有人閑著沒事就去找禦史台的人聊天。作為禦史台的地方官員,刺史這個位置不招人待見,顧九思懂。
而一個監察官員出現在這樣的宴席上,而不是第一時間拒絕然後參奏,可見這個秦刺史也做了一定的妥協。
顧九思問著每個人的名字和來歷,心裡漸漸有了盤算。入席後,眾人逐一上來給顧九思、洛子商、沈明三個人敬酒,只有秦楠紋絲未動。傅寶元趕緊走了過去,低頭同秦楠說了什麼,秦楠皺了皺眉頭。
許久後,秦楠終於站起身來,卻是往洛子商的方向走了過來,先給洛子商敬了一杯酒,道:“敬洛侍郎。”顧九思心裡有些詫異,不明白秦楠為什麼先給洛子商敬酒。洛子商面色如常,似乎料到了,甚至還刻意將杯子放低了一些,做出晚輩的姿態:“秦大人客氣了。”兩個人把酒喝完,秦楠點點頭,也沒多說,轉過身去,走到顧九思面前,給顧九思規規矩矩地敬了一杯酒,然後就回去了。
他這一出將眾人搞得都有點兒蒙,傅寶元見顧九思盯著秦楠,像是怕顧九思不喜,趕忙上去向顧九思解釋:“秦大人與洛侍郎是親戚,他生性靦腆,上來先同洛侍郎喝一杯,定定神,您別見怪。”
“親戚?”顧九思有些疑惑,當年洛家滿門都沒了,這又是哪裡來的親戚?
傅寶元趕忙回答:“他是洛大小姐的丈夫,算起來是洛侍郎的姑父。成婚後沒幾年,洛大小姐就沒了,洛大小姐走後不到兩年,洛家就……”
傅寶元看了一眼秦楠,見秦楠神色如常,覺得他應當聽不到這邊說的話,於是繼續蹲在顧九思身邊小聲道:“我聽說,他原本是寄養在洛家的,洛大小姐和他私奔到滎陽,一直沒回過揚州。當年洛大小姐去得早,只留了一個兒子給他,他也一直沒續弦。如今孩子大了,考了個功名,被派到了涼州當主簿,而秦大人就一個人在滎陽照顧老母親。一個人過久了,性情上多少有點兒古怪,好不容易見到了一個親戚,做事沒分寸,您也別見怪。”
顧九思聽著,一時竟也不知道傅寶元是在給秦楠說情,還是在擠對秦楠。顧九思也沒表現出什麼情緒,只是問:“這麼多年了,他也沒續弦?”
“沒有。”傅寶元歎了口氣,“秦刺史對髮妻一片癡心,合葬的墳都準備好了,估計是不打算再找一個了。”
顧九思點點頭,正打算說什麼,外面就傳來了一聲通報:“王大人到!”
聽到這話,在場眾人都面帶喜色,連忙站了起來,王厚純更是直接從位置上跳起來,朝門口急急地趕了過去。顧九思轉過頭去,便看到一位頭髮斑白的老者走了進來。他穿著緋紅色的官袍,笑著和人說話,王厚純湊上去,高興地道:“叔父您來了。”
“家裡遇到了些事,來得遲了。”那人同王厚純說了一聲,便走到顧九思邊上來,笑著行了個禮,道,“下官永州知州王思遠,見過顧大人,家中有事來遲,還望顧大人見諒。”
他雖然自稱“下官”,可舉手投足之間沒有半分恭敬。知州是一州的長官,范軒稱帝后,吸取了大榮的經驗,軍政分離,知州和節度使共同管理一州,只有幽州由周燁一人統管。如今沒有戰亂,王思遠就是永州的土霸王,雖然品級不如顧九思,但實際權力不比顧九思的小。顧九思心裡稍一思量,便知道了王思遠來遲的原因。傅寶元等人唱紅臉,王思遠就唱白臉,一面拉攏他,一面又提醒他,永州,始終是王思遠的地盤。
顧九思假裝不知,想看看滎陽的水到底有多混濁,於是趕緊起身來,故意做出奉承的樣子,道:“王大人哪裡的話?您是長輩,我是晚輩,您家中有事,應當讓人通告一聲,改日在下上門拜訪。您能來,已經是給了在下極大的臉面了。”說著,他給王思遠讓了座,招呼道:“您上座。”
王思遠眼裡立刻有了讚賞之意,笑著推辭,顧九思拉著他往上座走,於是兩個人互相吹捧著,半推半就地換了位置,王思遠坐在高座上,顧九思在一旁陪酒。
王思遠入座後,氣氛頓時就不太一樣了,所有官員都沒有了之前的拘謹,看著顧九思的眼神也有了幾分看自己人的意味。
顧九思心裡明白,自己算是上道了。
顧九思和王思遠攀談起來,幾句話之後,便改口叫上了“王大哥”,王思遠則叫他“顧老弟”。
沈明歎為觀止,一句話不敢說,只敢喝酒。
傅寶元看王思遠和顧九思談得高興,笑眯眯地走到王思遠邊上,小聲問:“王大人,您看是上歌舞,還是酒水?”
“都上!”王思遠十分豪氣,轉頭看向顧九思,道,“顧老弟打從東都來,見多識廣,我們永州窮鄉僻壤,唯一一點好,就是夠熱情,顧老弟今年幾歲?”
“剛剛及冠。”顧九思笑著回答。
王思遠大聲擊掌,道:“好,青年才俊!那正是好時候,可以體會一下我們滎陽的熱情,上來,”他大聲道,“都上來。”
顧九思還不知道會發生什麼,轉過頭去,就看見一群鶯鶯燕燕,身上籠著輕紗,踩著流雲碎步,從院子外進來。
她們身上的衣服在燈光下看幾乎等於什麼都沒有,顧九思的笑容僵住了。緩過神來後,顧九思僵硬著將目光移開,故作鎮定地看著遠處,而沈明則低著頭,開始瘋狂地吃東西,再不敢抬頭了。
終於見顧九思露怯,王思遠等人都笑了,傅寶元在一邊開玩笑:“顧大人果然還是年輕。”
“家裡管得嚴,”顧九思笑著道,“還是不惹禍的好。”
“顧老弟這話說的,”王思遠立刻有些不高興,“女人能管什麼事?怕不是拿女人做托詞,不想給我們面子吧。”說著,他點了十幾個姑娘,道:“你們都過來,伺候顧大人。”
顧九思的笑容有些掛不住了。那十幾個姑娘立刻湊了上來,跪在顧九思面前。王思遠喝著酒,同顧九思道:“顧老弟,這個面子,你是給還是不給呢?”
顧九思不說話,看著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姑娘。
王厚純不鹹不淡地道:“主子都伺候不好的姑娘,有什麼用?顧大人不喜歡你們,那你們也該廢了。”
一聽這話,姑娘們立刻往顧九思身邊圍過去。顧九思見著這姿態,便明白,今晚想要得到王思遠的信任,就必須露出自己的弱點來。美色,金錢,或是其他,他不能總在拒絕。滎陽水深,如果他今晚拒絕了,就失去了和滎陽官員打交道的機會。顧九思看了看幾乎快哭出來的姑娘,歎了口氣,道:“行了行了,王老闆你看看,你都把人家嚇成什麼樣了?這麼多姑娘,你們讓我怎麼選?”他做出無奈的表情,隨便點了一個:“你來倒酒。你……”他指著另一個,想了想,轉頭問王思遠:“那個,王大人,您介意今天開個局嗎?”
眾人愣了愣。顧九思笑了笑,道:“和您說句實話,小弟對女色沒什麼興趣,就是好賭。今天有酒有女人,不如放開點兒,大家搖色子喝酒賭大小,行不行?”
王思遠聽著這話,慢慢放鬆下來:“顧大人喜歡,怎麼玩都行。”
傅寶元在他們交談時,便讓人支起了桌子。顧九思將沈明拉到自己邊上來,吆喝著:“來來來,王大人,我們分組來玩,我輸了就讓我這邊的人喝酒,您輸了您喝。”
“喝酒多沒意思,”王厚純笑著道,“輸了讓姑娘脫衣服才是,來,把姑娘分開,哪邊輸了,就讓哪邊的姑娘脫衣服。”
“那我喝酒吧,”顧九思立刻道,“怎麼能讓美人受委屈?”
“那您喝,”王厚純抬手,笑眯眯地道,“萬一輸多了,怕是您也喝不了,護不住美人了。”
這一番你來我往,氣氛頓時熱絡起來。
顧九思和沈明湊在一頓,沈明小聲道:“你玩就玩,把我拖過來做什麼?”
“你把姑娘隔開,”顧九思小聲道,“我害怕。”
“你害怕我不怕?!”沈明瞪大了眼。
顧九思趕緊安撫他,道:“不說了不說了,還是賭錢高興點兒。”說著,他便帶著大家開始玩起來。
押大小、數點、劃拳……賭場上的東西沒有顧九思不會玩的。他賭起錢來興致就高,場面被他搞得熱熱鬧鬧的,王思遠都不由得放鬆了警惕。
顧九思的賭技不算好,有輸有贏,對面輸了就讓姑娘脫衣服,他這邊輸了就喝酒,沒一會兒,顧九思和沈明就被灌得不行,洛子商在一旁時不時替他們喝兩杯,優哉遊哉地看戲。
他們在王府鬧得熱火朝天,柳玉茹也逛完了滎陽城,正準備回府。此刻天已經黑了,柳玉茹經過一家青樓,發現門前冷冷清清,幾乎沒什麼女子坐在樓上攬客。柳玉茹愣了愣,感到有些奇怪,道:“滎陽城裡的花娘,都不攬客的嗎?”
“攬客啊,”車夫聽得柳玉茹發問,不緊不慢地道,“不過今晚生得好些的花娘都去招待貴客了,生得醜的,哪裡好意思讓她們出來攬客?那不是砸招牌嗎?”
“貴客?”柳玉茹只覺心裡咯噔一下,不由得道,“什麼貴客?”
“就最近從東都來的客人。”說著,那車夫有些好奇,道,“聽您的口音,您應當也是東都那邊的吧?最近朝廷派了人來,說是要治理黃河,您不知道?”
柳玉茹心裡一沉。
車夫沒聽見她的聲音,心裡不由得有些忐忑,回頭道:“這位夫人,怎麼不說話?”
“大哥,我想起來些事,”柳玉茹突然開口道,“您先將我放在這兒吧。”
車夫感到有些奇怪,但還是將她放下了馬車。柳玉茹領著印紅和侍衛下了馬車,隨後便道:“給我再找駕馬車,我要去王府。”
印紅立刻道:“明白!”
印紅很快便找了輛馬車,柳玉茹上了馬車,看了看天色,緊皺著眉頭。
印紅看柳玉茹像是不高興,忙安慰道:“夫人您別擔心,姑爺性情正直,就算他們叫了花娘,姑爺也一定會為您守身如玉的!”
“我不是擔心這個。”
柳玉茹搖了搖頭:“九思一心想要混進他們的圈子,但他們不會這樣輕易讓九思混進去,必然要拿住九思的把柄,今日叫了這樣多的花娘,九思如果拒絕得太強硬,後面再和他們打交道怕是就麻煩了。這些姑娘是要拒絕的,但不能由他出面。”
“您說的是。”印紅點點頭,“您去替他拒了就是了。”
柳玉茹應了一聲,轉頭看了一眼街道,歎了口氣,道:“這樣肆無忌憚地公然召妓,也不怕刺史參奏,滎陽城這些官員,膽子太大了。”
王府此刻燈火通明,站在門前就能聽到裡面男男女女嬉鬧之聲,聽到這些聲音,印紅的臉色頓時大變,跟著來的侍衛也不由得看向柳玉茹。柳玉茹神色鎮定如常,同門房道:“妾身乃顧九思顧大人之妻,如今夜深,前來探望夫君,煩請開門。”
門房得知柳玉茹的身份,臉色就不太好看了,趕緊恭敬地道:“您且稍等。”
“都通報身份了,”印紅不滿道,“還不讓您進去,這是做什麼呢?”
柳玉茹想了想,點頭道:“你說的對,我不該給他們時間。”
印紅還沒反應過來,柳玉茹就轉頭吩咐侍衛:“刀來。”
侍衛有些發蒙,卻還是把刀遞給了柳玉茹。柳玉茹提著刀上前,敲響了大門,門房剛把門閂打開,柳玉茹就直接把刀插進了門縫,冷靜道:“妾身顧九思之妻,前來接我夫君回家。”
院裡,顧九思正玩得上頭,整個院子裡的人都在酒的刺激下變得格外放肆,只有秦楠始終保持著一分格格不入的冷靜,眼中全是厭惡之色。
整個院子裡都是人的喊聲,大大小小的下著注,顧九思和王思遠分別在賭桌兩邊,各自拿著一個色盅。顧九思坐在椅子上,靠著沈明,兩個人都是醉眼蒙矓的樣子。顧九思看著對面的王思遠,打著酒嗝道:“王大人,顧某這次就不客氣了,顧某這一定會開六六大順……”
“公子!公子!”顧九思的話沒說完,木南就擠了進來,焦急地道:“夫人來了。”
“你說什麼?”顧九思眼神迷蒙,一邊把手搖晃著放到耳朵邊,一邊大聲地道:“你說大聲點兒,太吵了,我聽不到。”
“少夫人來了!”木南繼續急切地喊。
顧九思還沒聽清楚,繼續道:“大聲點兒,聽不到,聽不到!”
木南深吸了一口氣,大喊:“公子!少!夫!人!來!了!”
這一次,不只顧九思,在場的人都聽到了。
全場安靜下來,大家就看見顧九思低著頭,僵住了動作。片刻後,本來一直醉著的他仿佛被迎面潑了一盆冷水,瞬間清醒了過來,猛地站了起來,道:“後門在哪裡?快,我要從後門走!”
“顧大人不必驚慌,”王厚純看顧九思的模樣,趕緊上來安撫,道,“您別擔心,我讓門童把夫人攔在外面,這就給您備車……”
“大人!不好了!”外面傳來一個奴僕的大喊:“顧夫人打進來了!”
一聽這話,眾人的臉色都變了。
顧九思立刻道:“你別拉我了!你攔不住她的!你沒見過她提刀的樣子!”顧九思猛地拉開了王厚純的手,大喊,“快,後門在哪裡?給我備車!備車!”
顧九思沒等下人回答,就按著一般房屋的設計,朝著後門應在的方向奔了過去,下人急急地跟在他後面,這時候柳玉茹也帶著侍衛到了。
在眾人心裡,會這樣直接打上門來抓丈夫的,必然是一個五大三粗的潑婦,所以柳玉茹出現的時候就讓眾人都驚了。這是個典型的江南水鄉的姑娘,身形瘦弱,皮膚白皙,氣質溫和如春風拂柳,面容清麗似出水芙蓉。她入室時,眾人便都不自覺地將目光移了過去。她進來之後,朝著眾人盈盈一福,道:“見過各位大人,請問我家夫君顧九思何在?”
在場的人都不敢說話。
柳玉茹目光一掃,見到躲在人群中發著抖、還沒來得及跑的木南,溫和地笑了,道:“大人呢?”
木南閉上眼睛,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氣勢,朝著顧九思逃跑的方向抬手一指。柳玉茹仰了仰下巴,吩咐侍衛:“去追。”
侍衛立刻朝著後院沖了過去,柳玉茹轉過頭,掃了一眼,便看出來這群人裡最有地位的是站在一邊的王思遠。她笑著走上前去,恭敬地道:“叨擾各位大人了。”
眾人的面色都不太好看,王思遠憋了片刻,終於道:“顧夫人,有一句話,在下作為長輩,還是想勸兩句……”
“大人要說的話,妾身明白,”不等王思遠說完,柳玉茹便先開口了,抬起手將頭髮往耳後輕輕一撥,柔聲道,“女子應賢良淑德,不該如此善妒。只是妾身就是這樣一個性子,當初陛下想給郎君賜婚時,妾身也是這樣說的。”
這話出來,大家不敢再勸了。皇帝賜婚都賜不下去,誰還勸得了這個女人?一時之間,在場眾人對顧九思都有了幾分憐憫,明白一開始顧九思對那些女子敬而遠之的態度、不好女色的說辭並不是在敷衍他們,而是他家裡真的有只母老虎啊。
柳玉茹正和庭院裡的人說話,侍衛已將顧九思架了過來。
顧九思喝高了,腳步還有些踉蹌,到了柳玉茹面前,柳玉茹望著他。
柳玉茹什麼都沒說,顧九思就覺得有種恐懼感襲遍全身,心生一計,沖上前去便抱住了柳玉茹的大腿,委屈地哭道:“玉茹,不是我自願的,都是他們逼我的啊!”
在場眾人:“……”
王厚純的臉色有些不好看了,他勉強堆起笑容:“顧大人醉了,這是正常酒宴,大家行樂而已,夫人看得開。”
“我看不開。”柳玉茹果斷地開口。
顧九思繼續假哭,道:“我說了不喝了不喝了,大家一定要我喝。喝了還要賭錢,我戒賭很久了,你也知道的。我今天真的是被逼的,他們說不喝酒、不賭錢就不是朋友,不給他們面子,我真的是被逼的……”
“對對對,”沈明反應過來了,趕緊道,“嫂子,都是被逼的。那些姑娘也和我們一點兒關係都沒有,這裡姑娘雖然多,但是我們一眼都沒看過。”
柳玉茹抬起頭來,看向王思遠,道:“妾身聽聞,按大夏律,官員不得狎妓,不得賭博,這滎陽的官場,規矩比天家的律法還大?”
王思遠聽柳玉茹這樣說,臉色頓時冷了下來。顧九思悄悄看王思遠,拼命給他使著抱歉的眼色,道:“王大人對不住,我家這位娘子就是見不得我出來做這些,叨擾大家了,我給大家賠罪,賠罪。”顧九思說著,趕忙起身來,給眾人作揖,道,“在下這就走了,改日再聚。”
顧九思說完便拉著柳玉茹要走,柳玉茹也沒說話,板著臉同顧九思走了出去。沈明抹了一把臉,低著頭和大傢伙兒賠罪。眾人的臉色都不太好看,王厚純見柳玉茹和顧九思走遠了,直接同沈明道:“顧大人這樣也太失尊嚴了,女人當好好管管才是。”
沈明勉強笑笑,道:“要是管得了早管了,只能讓各位大人多多擔待了。”
沈明給眾人賠了罪,回了馬車上,便看見柳玉茹和顧九思各自坐在一邊,顧九思用小扇給柳玉茹扇風,道:“我們家玉茹真聰明,今日真是來得好來得巧,發了這麼一通脾氣,以後誰都不敢來請我吃飯了,真好。”
“離我遠些,”柳玉茹捂著鼻子,淡淡地道,“身上有酒味。”
顧九思立刻往後退了些,用扇子給自己扇著風,臉上堆著討好的笑容。
沈明坐在他們對面,往外仰了仰下巴,道:“不管洛子商了?”
“管他做什麼?”顧九思轉著扇子,“人家有自己的大事要做,留幾個人盯著就行了。”
沈明點點頭,歎了口氣,道:“今兒個好,一來就把滎陽當官的得罪了個遍。接下來不知道該怎麼辦咯。”
“哪裡是得罪個遍?”顧九思搖著扇子,“就是讓他們看看我這個人有多少弱點罷了。他們送錢,我接了,全數上交給朝廷,那還好。送女人,我可就真洗不清了。玉茹這麼鬧一出,他們估計也不敢給我送女人了,還看明白我是個耳朵,從明天開始就會想方設法地討好玉茹。”
“那這些錢我要接嗎?”柳玉茹小心翼翼地詢問。
顧九思抬眼看她:“接,怎麼不接?不但要接,還要記清楚都是誰給的,給了多少,整理下來,收多少,就要送多少到東都去,讓禦史台和皇帝清清楚楚地知道。把網鋪好了,再一起打魚。”
“洛子商這邊……”沈明還是有些不放心。
顧九思用扇子敲著手心:“先看著。派人盯著他,別出什麼紕漏。”
“黃河這邊估計出不了什麼紕漏。”柳玉茹搖搖頭,“他投了這麼多錢來治理黃河就是為了後期利於揚州。而且他在我的商隊裡投了錢,不會和自己的錢過不去。我只怕他找九思的麻煩。”柳玉茹皺起眉頭,“如今大家在外,還是要小心才是。”
顧九思應了一聲,想了想,吩咐沈明:“你找人去查查那個秦楠。”
沈明點點頭:“明白。”
三個人商量著正事,到了門口,沈明才笑起來,同柳玉茹道:“嫂子,你今兒個不生氣啊?”
柳玉茹有些疑惑,抬眼看向沈明。沈明朝著顧九思努了努嘴:“九哥今天又喝又賭又……”
“你滾下去!”沈明還沒說完,顧九思抄了個盒子就砸了過去。
沈明笑嘻嘻地接了盒子,最後道:“又幫了好多小姑娘,快活得很呢。”
顧九思沖過去要動手,馬車恰好停了,沈明在顧九思抓住他的前一秒跳下了馬車。顧九思撲了個空,轉過頭來,看著柳玉茹,訕訕地道:“玉茹,你別聽他胡說。”
“我沒聽他胡說。”柳玉茹開口,顧九思心裡頓時安定下來,笑著正要接話,就聽見柳玉茹道:“我瞧著呢。”
顧九思的臉色僵了,柳玉茹笑意溫和:“郎君官場應酬,我有什麼不明白的?郎君過慮了。”
話是這麼說,想也當是這麼想,但不知道為什麼,顧九思心裡總覺有點兒毛毛的。
夜裡顧九思想找柳玉茹說話,但酒意上來了又困,強撐著說了兩句,柳玉茹不理會他,他也撐不住,便攬著人睡了。
第二日,顧九思早早起來。柳玉茹才起身,顧九思就巴巴地端了洗臉盆過來,一雙大眼裡全是討好,他道:“玉茹醒了?我伺候你起床。”
柳玉茹笑了笑,道:“勞煩夫君。”
顧九思趕緊給她端水遞帕子,動作笨拙。伺候她洗漱之後,顧九思又伺候她穿衣。柳玉茹看著他苦惱地把帶子扭過來系過去,腰帶系得歪歪扭扭,實在忍不住笑出聲來,按住他的手,道:“罷了,不必了,我不氣了。”
聽到柳玉茹的笑聲,顧九思才舒了口氣,環住她的腰,如釋重負地道:“你可算笑了,我心裡怕死了。”
“你又怕些什麼?”柳玉茹感到有些奇怪,“錯也不在你,我氣也是氣那些官員。”說著,她抬手整理了一下顧九思的衣領,有些無奈地道,“這世界對你們男人太過偏愛了,外面好吃好玩的這樣多,你不樂意都有人逼著你去享受,我想享受也沒個地方……”
“你說什麼?”顧九思抓住了重點,震驚地道,“你想享受什麼?”
柳玉茹哽了哽,趕緊道:“沒什麼,我就是嫉妒你。你瞧瞧你這日子,”柳玉茹歎了口氣,“有酒喝,有錢賭,有姑娘陪,花花世界無限精彩,我……”
話沒說完,木南就從門外走了進來,笑著道:“公子醒了,昨夜跟著洛子商的侍衛來報信,可要聽?”
“說吧。”柳玉茹率先開口。
顧九思應了一聲,木南立刻道:“昨夜洛子商和所有官員在酒桌上都喝了一遍,與永州官員相處甚好,夜歸時醉酒,是秦刺史送回來的。”
“嗯?”顧九思抬眼,“可知他們說了什麼?”
“門房說,在門口聽見秦楠約洛子商後日掃墓。”
顧九思皺起眉頭,秦楠約洛子商掃墓,應當是事關洛依水。顧九思心裡對洛子商的身份始終有疑問,他揮了揮手,道:“盯好他。”
木南應聲,顧九思又囑咐了些其他的,讓木南下去了。
這麼一打岔,顧九思和柳玉茹也不再多說其他的了,兩個人一起吃了飯,顧九思便領著洛子商和沈明去了縣衙,柳玉茹自己去街上找可做倉庫的地方。
滎陽是黃河的分流段,也將是柳玉茹水路規劃上最大的一個中轉站,柳玉茹首先要建一個倉庫,用來存放需要分流的貨物,之後要去購入一批小船,用來從黃河切換到小渠。
柳玉茹在城裡轉了一天,倉庫不能離碼頭太遠,交通必須便利,而且地價不能太貴。她一面打聽各處的地價,一面詢問各個店鋪的人力。她忙活的時候,家裡傳來了消息,許多官太太來了。
柳玉茹趕緊回到府邸,收拾了一下,便去了前廳。
前廳裡坐了十幾位夫人,年紀都和柳玉茹相仿,王府的管家一一給柳玉茹介紹。這些人是由傅寶元的妻子陳氏領過來的,同柳玉茹聊天。她們都極會說話,和傅寶元一般,見縫插針地誇人。
柳玉茹小心地應酬著,氣氛熱絡起來,陳氏邀請了柳玉茹去逛園子。她們兩個人像好姐妹一般手挽著手進了院子,其他人都遠遠地坐著,柳玉茹看出陳氏明顯是有話要說,便直接開口道:“傅夫人可是有什麼話要同我說?”
“顧夫人真是仙人下凡,我們這些凡人的心思都被顧夫人看得透透的。這次我呀,的確是有些話想同顧夫人說說。我聽說顧大人這次來,是主管治理黃河的,這可是大事。我夫君在縣令這個位置上待了二十多年,眼見著黃河治理過三次了,每次主管的大人回去都升官發財,運氣好得不得了,這就是積德呀。”
柳玉茹露出驚訝的神情,嚮往地道:“竟有這樣的福氣嗎?”
“一年黃河道,十萬雪花銀。”
陳氏笑著道:“過往治理,都是小打小鬧,這次聽聞朝廷撥了一千萬兩銀子下來,可是真的?”
柳玉茹露出詫異的神色:“竟有這麼多?”
“看來顧夫人還不知道?”陳氏假裝不知道柳玉茹在演戲,繼續道,“我聽我夫君說了,足足一千萬兩銀子,想必顧大人是要幹一番大工程。這做事,總要有一些做事的人,今兒個跟著我來的夫人,都是過往治理黃河的緊要人手的夫人,她們聽說顧夫人來了,就想過來,多多少少也露個臉,讓顧夫人在顧大人面前替她們的夫君美言幾句。”
柳玉茹心裡有了底,看了一眼屋裡那些女子,笑了笑,道:“只要不給我夫君送女人,一切都好說。”
陳氏愣了愣,笑出聲來:“明白,昨兒個的事我們都聽說了,顧夫人做的好,我們都極為欣賞。”
柳玉茹像是不好意思,笑了笑,沒有說話。
陳氏靠近了柳玉茹,小聲問:“夫人是喜歡白的,還是喜歡物件?”
柳玉茹知道陳氏這是在問禮該怎麼送,白的應該就是銀子,物件應該就是將銀子折成物品。柳玉茹想了想,道:“白的吧,”她故作淡定地道,“你夜裡抬到府裡來,今兒個的人,等一會兒我陪你再見一遍。”
陳氏高高興興地應了,便給柳玉茹介紹了一遍。柳玉茹細緻地記下每一個人,又一起吃過飯,才送走了這些夫人。
柳玉茹在府裡應付這些夫人的時候,顧九思領著洛子商和沈明在縣衙同王思遠、傅寶元等人說了這一次的計劃。
“這次治理黃河,全程預計耗費一年,從今年七月到明年七月,如果速度快些,在明年四月能結束,那就最好。國庫準備撥銀一千萬兩白銀,這是全部的錢,多了,一分沒有,所以大家用錢一定要小心。”顧九思鋪開了圖紙,同眾人介紹。
“一千萬?”傅寶元笑起來,“用來修那幾個堤壩,倒也是足夠的。”
“不是修堤壩,”顧九思看了一眼傅寶元,“整個計劃分成三個階段,第一個階段是七、八月份,要給所有堤壩加防,迎接夏秋大汛。這個階段大家主要加固以前的堤壩,隨時觀察流向,及時通知下游百姓疏散,以及災後賑災。”
“那後面兩個階段是……?”王思遠皺起眉頭,顧九思指了指圖上的幾條虛線,聲音平靜,道:“修渠改道。黃河兩岸之所以頻發災害,主要還是因為河道不夠平直,這次我們重新規劃了河道,一方面將曲度過大的彎道改直,另一方面增加分流渠道,改變黃河的流向,這個工程趁著秋冬做完。我們有四個大彎需要修整,修整之後,在滎陽下游,黃河改從梁山、平陽、長青、濟南、濟陽、高青、博興流進,然後直入渤海。”
“顧大人,”傅寶元皺起眉頭,“最難解決的問題其實不在下游,而在滎陽。滎陽乃黃河分流處,彎道急,水勢高,您就算把下游修平了,最大的問題也還是沒有解決。”
“所以我們不僅改道,”洛子商開口,將手點在了滎陽處,“我們最重要的,還是修渠。”
“修渠?”王思遠有些不明白。
顧九思點了點頭:“滎陽這裡,前朝曾經試圖修一條汴渠來分流,但是汴渠沒有完工,這次我們就將汴渠徹底修好,讓黃河一路接到淮河。”
傅寶元和王思遠對看了一眼,王思遠放下了茶杯,語氣有些硬:“那第三個階段呢?”
“第三個階段就是設立水閘,在外加築堤壩。”顧九思冷靜地道,“如此修整之後,黃河水勢平緩,日後便可通航。每十裡加設一水閘,洪澇時可以用以攔洪、排水,日常可保證通航,還可以灌溉農田。傅大人,”顧九思抬頭看向傅寶元,笑著道,“若黃河治成,滎陽日後必為水路樞紐,傅大人前途無量啊。”
傅寶元乾笑著沒敢接話,顧九思看向王思遠:“王大人以為如何?”
“很好,”王思遠點頭,“顧大人有宏圖大志,讓老朽覺得,少年人果然敢想。黃河水患乃千百年之疾,顧大人打算以一己之力一年內解決,真是後生可畏。”王思遠雖然是誇讚,在場眾人卻都聽出這言語裡的譏諷之意。
顧九思笑了笑:“王大人,九思年輕,有許多事思慮不周,您覺得有什麼不合適的,適當提醒一下。”
“沒什麼不合適,”王思遠見顧九思服軟,笑著道,“就是錢吧,可能不太夠。”
“錢這事簡單,”沈明適時開口,大大咧咧地道,“陛下說了,一千萬兩銀子是朝廷給的,要是不夠就從永州稅賦裡補。修個河道,一千萬兩銀子,怎麼也該夠了。”
“是嗎?”王思遠喝了口茶,淡淡地道,“那就修吧,本官覺得顧大人深謀遠慮,這事全權由顧大人負責就好。也到正午了,”王思遠站起身來,雙手負到身後,走出去,道,“本官還有其他事,便不作陪了。治水這件事,傅大人,”王思遠看了一眼傅寶元,“好好協助顧大人,不得怠慢。”
傅寶元低著頭,連連應是。
顧九思看著傅寶元送王思遠出去,端起茶喝了一口。顧九思知道王思遠話裡有話,但洛子商在,顧九思不好多說。
傅寶元回來了,笑著同顧九思道:“顧大人,要不吃過飯再說吧?”
顧九思應了一聲,洛子商站起身來,道:“二位大人,洛某還有些私事,後續的事情二位大人協商完告訴洛某結果即可,洛某先行告辭。”
顧九思正想著如何和傅寶元商議接下來的事,洛子商主動提出離開,顧九思自然也不會阻攔。洛子商離開後,顧九思轉頭看向傅寶元:“傅大人,”顧九思笑著道,“您能不能給顧某提點一下,這個錢,要多少才夠哇?”
傅寶元聽顧九思的話,雙手放在身前,笑道:“顧大人為難在下了,錢的事,下官一個縣令怎麼能知道呢?”
傅寶元推託,顧九思便知道傅寶元是不肯同他透露實話了。
一千萬兩銀子是工部認真算過的數據,下來不夠用,那中間的許多錢就肯定不是花在治水上了。顧九思問這個問題,也不過是想試試傅寶元的口風,探探這永州的底,但傅寶元明顯不信任他。
顧九思苦笑了一下:“那九思就去找其他人問問了,不過修壩的事耽擱不得,今天下午就將人叫齊,明日就動工吧?”
“全聽大人吩咐。”
傅寶元領著顧九思去吃了午飯,隨後去通知了負責施工的人過來,下午詳談。下午來了一大堆人,整個縣衙大廳都擠不下,好幾個人站在了外面,顧九思見了這麼多人也絲毫不亂。他來之前就已經把整個流程都梳理得清清楚楚,現場便將任務分了下去,要求第一階段的修整堤壩工作要在一個月內完成,以迎接八月大汛。
眾人聽了他的話都面帶難色,顧九思抬頭看了一眼眾人,道:“各位有難處的,不妨說一聲。”見在場沒有人說話,顧九思直起身,道,“若是沒有異議……”
顧九思話沒說完,人群裡響起一個極為猶豫的聲音:“大人。”
顧九思看過去,這是一個專門負責填沙袋的工頭,姓李,叫李三。從打扮來看,他就是一個一直在工地幹活兒的,來見顧九思,鞋上還沾染了泥土,明顯是剛剛從工地趕過來。
顧九思緩了緩神色,儘量柔和地道:“你若有什麼問題,大可說出來。”
“大人,”李三見顧九思態度好,終於大著膽子道,“錢,可能不太夠……”
顧九思皺起眉頭,李三開了口,眾人也紛紛說,錢不夠,人手不夠,時間不夠……都吵嚷著要把完工時間放寬到十月。
顧九思的眉頭越皺越緊,他只問:“若是十月才能完工,八月大汛的時候怎麼辦?”
“顧大人,我們明白您的憂慮,”傅寶元賠著笑道,“可是這做不到的事,也是沒辦法的。大人,還是算了,將時間推遲一下吧?”
顧九思靜了片刻,道:“你們說錢不夠,那你們給我一筆一筆地算,我聽著。”
眾人面面相覷,沒有人敢上前。顧九思指了李三,道:“你說,我聽著。”
李三猶豫了片刻,慢慢地道:“顧大人,比如說,您撥給我兩百兩銀子,可如果是加沙包,要在一個月內完工,兩百個人是打不住的,按照滎陽的市價,一個工人一月二兩五十錢……”
“慢著,”顧九思抬手道,“兩百個人?二兩五十錢?我來之前就問過,這樣的長度,只需要一百勞役……”
身旁傳來了一聲低笑,顧九思扭過頭去,看見傅寶元一副“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沒忍住笑出了聲”的模樣。
顧九思皺起眉頭,傅寶元立刻輕咳了一聲,認真地道:“顧大人,您年紀輕輕就官居尚書,是關心天下大事的人才。但這天下的事能從書上學,這百姓的事卻不行,您還是聽聽下面做事的人的說法吧。畢竟,”傅寶元的笑裡藏了幾分看不起,“您還年輕。”
顧九思沒有說話。他何嘗聽不出來,傅寶元明誇他是重臣,有能耐,實際上是笑他年少無知。顧九思心中怒火漸盛,但還是壓住了,靜了好久,勾起嘴角,道:“算了,今日也晚了,改日再說吧。”
顧九思同眾人告別,起身領著木南出了門。走到大門口,顧九思就聽見了裡面傳來的壓低了的笑聲。
顧九思耳朵敏銳,可這一刻恨不得自己耳朵不要這麼敏銳。他攥起拳頭,大步回到了家裡。
這時已經入夜,柳玉茹還在屋裡算著建倉庫的成本,顧九思一把推開門,整個人往床上一躺,喘著粗氣不說話。
柳玉茹嚇得趕緊過去,以為他病了,靠近他後便發現他明顯是氣狠了。
柳玉茹站在邊上,小心翼翼地問:“怎麼了?誰將你氣成這樣?”
“傅寶元,傅寶元!”顧九思一個鯉魚打挺,從床上翻起來,怒駡了一句髒話。
“消消氣,”柳玉茹給他端了杯水,溫和地道,“他做什麼了,你同我說說?”
顧九思梗著脖子不說話,柳玉茹輕拍著他的背。柳玉茹這麼溫柔地陪伴著他,顧九思忽地就覺得有幾分說不出的委屈。可他又覺得,若是將這份委屈表現出來,顯得太幼稚。
他深吸了一口氣,平緩了情緒,道:“我讓他明日開工,八月之前加固好堤壩。他答應了,然後弄了一大批人來,這個說錢不夠,那個說人手不夠,還說我是書呆子只知道紙上比畫。我就算是書呆子也知道他們這麼左右推阻,無非是想要好處。”
“今天來了許多官家夫人。”柳玉茹坐在顧九思身邊,抬手給他揉著太陽穴。
顧九思靠在她身上,放鬆下來:“來做什麼?”
“想討好我,讓我給你吹個枕邊風,把事交給他們辦。”
這在顧九思意料之中,他閉著眼問:“送錢了?”
“他們問我是要白的還是物件,我想著,送物件,中間繞了太多道彎,你收了錢是要告訴陛下的,若是送物件,到時候要證明是他們行賄的罪證怕是麻煩得多。”
“你要銀子了?!”顧九思猛地彈起來。
柳玉茹被他的反應驚到,發覺自己做得不對,立刻道:“可是有什麼不對?”
“這群老滑頭!”顧九思耐著性子解釋,“她要送禮,準備好就送了,哪裡會問什麼白的還是物件的?這分明是在刺探。我一個正三品戶部尚書,我要收錢能這麼大大咧咧地把銀子抬到家裡來嗎?那必須是把錢洗了又洗,洗得乾乾淨淨清清白白的才能到我手裡來。”
柳玉茹頓時就明白了,忙道:“那我再改口……”
“不用了。”顧九思搖搖頭,“他們這次就是來試探你的,如今你再改口,他們也不會信。”
柳玉茹不說話了。顧九思抬起頭來,看見坐在床上有些忐忑的人,愣了愣,歎了口氣,走上前去,將人抱在懷裡,溫和地道:“你別自責,他們都是老泥鰍,咱們還是太年輕。”
“是我想少了。”柳玉茹垂下眼眸,“這事,責任在我。”
“哪兒能呢?”顧九思放開她,看著她的臉,笑著道,“按你這麼說,這事責任該在我才對。我是管你的,你是辦事的,我該知道你的性子,知道你會不會被騙。我自己就想著自己要怎麼演戲,沒能想到你這邊,你說是不是我的問題?”
柳玉茹聽他胡攪蠻纏,勉強笑起來:“你也不用安慰我了。”
“玉茹,”顧九思歎了口氣,握著她的手,柔聲道,“是人都會犯錯的,更何況,這也不是什麼錯。我以後也會做錯事,也會犯傻,到時候,你也得包容我,對不對?”
柳玉茹抬眼看他,顧九思的眼睛溫柔又明亮,仿佛帶著光。
“玉茹,你才十九歲,別這麼為難自己。那些人哪,都是在泥巴裡打滾了幾十年的老泥鰍,你別把自己想得太厲害,也別把別人想得太蠢。如果你總想著自己會贏,想著輸了就是錯,那就太自負了。”
“這話我仿佛說過。”柳玉茹忍不住笑了。
顧九思想了想,也想不起來,最後擺了擺手,道:“我們互相影響,也是正常。”
“那如今,他們刺探到了結果,又打算怎麼辦?”
“等一等吧,”顧九思想了想,接著道,“也許也是我們想多了。你們約了什麼時候送銀子?”
“就今夜。”
“看看今夜銀子到不到吧。”顧九思歪了歪頭,道,“若是不到,那明日……”顧九思想著,眼裡便帶了冷色,“明日我就不同他們客氣了。他們既然知道了我不是和他們一道的,那我乾脆就辦幾個人。他們要是還是攔著,我就把他們統統辦了!看誰還攔著不上工。”
“這也不是辦法,”柳玉茹思索著,道,“你也不要一味相信工部給出來的數字,雖然你不愛聽,可傅寶元有一點的確沒說錯,路得靠自己走,不能看書知天下。他們或許是想中飽私囊,萬一不是呢?”
顧九思慢慢冷靜下來,應聲道:“你說的是。明日我先催他們開工,也不與他們爭執工程時間,等下午我親自去看看。”
當天晚上,兩個人等了一夜,陳氏果然沒有送錢過來。
第二天早上,顧九思早早便抓著沈明和洛子商出了門,吃午飯的時候,三個人便回來了。只要不固定工期,傅寶元便讓人即刻開工,所以事情也還算順利。
三個人回來時,柳玉茹老遠就聽到沈明罵罵咧咧的聲音,到了飯桌上,沈明還在罵傅寶元。
顧九思一言不發,沈明一邊罵,一邊吃,柳玉茹聽笑了。沒一會兒,洛子商便吃飽了,提前離了飯桌。他離開後,沈明才道:“他走這麼快做什麼?老子干擾他吃飯了?”
“他今天有事。”顧九思道,“不是說秦大人約他去掃墓嗎?”
沈明猛地想起來:“對,秦楠約他掃墓。”他湊過去,看著顧九思,小聲問,“咱們去嗎?”
“不去。”顧九思吃著飯,平靜地道,“今天你要啟程去平淮幫我監工,那邊的堤壩去年就已經上報缺損,你好好盯著,不能出任何問題。”
“哦。”沈明對此興致缺缺,還是想要再爭取一下,便道,“秦楠的夫人是洛依水,去給洛依水掃墓,他們肯定會講點兒過去的事情。咱們都知道洛子商是洛依水的孩子,你不想知道洛子商的身世?之前你不是還特意讓世安哥去查洛子商的爹嗎?”
“趕緊吃,”顧九思瞪了他一眼,“吃完就走,別給我廢話。與其和我說這麼多,不如去書房多給葉韻寫幾封信。”
聽到葉韻,沈明的表情就有些不自然。他輕咳了一聲,趕緊扒了幾口飯,便匆匆離開了。
顧九思帶著柳玉茹慢悠悠地吃完飯,便回了房。顧九思換了一身粗布常服,隨後同柳玉茹道:“今天不是出門嗎?我同你一起去。”
柳玉茹本是要出門去看地的,見顧九思跟在身後,笑著應了。
兩個人一起出了門,顧九思拉著柳玉茹在街上閒逛了一會兒,便拉著她拐入了一個小巷,小巷裡有一駕馬車。
柳玉茹有些茫然:“這是……?”
顧九思沒有多說,拖著她上了馬車,在馬車上換了衣服,馬車夫拉著他們出了城。
“這是做什麼去?”柳玉茹感到有些奇怪。
顧九思也沒有瞞她:“去洛依水的墓。”
“你不是說不去?”
“誰知道府裡有沒有洛子商的人?”
“那不帶沈明?”
“他太冒失了。”顧九思說得很直接,“洛子商小心得很,帶他我不放心。”
柳玉茹知道了顧九思的打算,跟著他出了城後,由他的人領著,從後山到了洛依水的墓地。
給他們帶路的人熟門熟路,明顯是提前來踩過點的。
洛依水的墓地修在半山腰,在這山上圈出了一塊地來,鋪上了青石板磚,修成了一個地面平整的園子。這個園子裡就這一座孤墳,墳墓修得十分簡潔,卻種植了各類花草,還建了座涼亭。墳墓前種著兩排蘭花,鬱鬱青青。涼亭裡設了一個小石桌,秦楠跪坐在石桌邊上,石桌上放著酒,似乎要同人對飲,酒桌上放了兩個酒杯。他沒有穿官服,穿了一身藍色常服,頭髮用發帶束著,看上去簡單又儒雅,像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中年書生。
顧九思和柳玉茹潛伏在樹叢裡,顧九思拉著柳玉茹趴下,又給她在腦袋上頂了一叢小樹叢,然後兩個人就趴在地上,默默地等著洛子商來。
等了一會兒,洛子商來了,穿了一身素色錦袍,頭戴玉冠,上前去和秦楠見禮,兩個人都客客氣氣的,可見過往應是沒有什麼交集。
秦楠領著洛子商上了香,洛子商讓僕人拿酒來,平和地道:“我聽聞姑母好酒,她在揚州尤好東街頭的春風笑,我特意帶了一壇過來,希望姑母喜歡。”說著,他倒了半壇酒在地上。
秦楠看著那壇春風笑,低垂了眼眸:“你來時,便知道要見到她了?”
“沒什麼親友,”洛子商的語氣平淡,“還剩幾個親戚,自然都是要打聽清楚的。這次知道會來滎陽,便打算過來祭拜了。”
“她得知你這樣孝順,會很高興。”
洛子商沒有說話,兩個男人在洛依水墓前站了一會兒。
秦楠道:“剩下半壇酒,我們喝了吧。”
洛子商應了一聲,和秦楠一起坐在了石桌邊上。洛子商給秦楠倒酒,兩個人什麼都沒說,只是默默喝酒。
許久後,秦楠感慨道:“好多年沒喝過揚州的酒了。”
“姑父到滎陽,應該有二十年了吧?”洛子商摩挲著酒杯,慢慢地道,“快了。”
秦楠笑了笑:“我走的時候,子商還沒出生,大嫂還懷著。”
洛子商喝酒的動作頓了頓,秦楠的這個句子很奇怪,他沒有說全,正常人說這句話,應當是“你還沒出生,大嫂還懷著你”,可他隱去了“你”這個字。
顧九思和柳玉茹在暗處對視了一眼。
秦楠慢慢地道:“你長得很像依水,尤其是鼻子和唇。我早聽說你要來,前天酒宴,你一出現,我就認出來了,都不需要別人說。”秦楠笑了笑,隨後轉過頭,慢慢地道,“你早該來見見她的。”
“這些年太忙了。”洛子商苦笑,“您也知道,這些年事多。”
“是啊,”秦楠感慨,接著卻道,“什麼時候事都多,只是這些年尤為多。東都不好待吧?”說著,他抬眼看向洛子商。
洛子商笑了笑:“還好吧,也沒什麼不同。”
秦楠沒有說話,和洛子商靜靜地喝酒。
他眼裡很清醒,那似乎是一種超出眾人的清醒。因為過於清醒,所以又有幾分痛苦和悲憫。
兩個人喝了會兒酒,洛子商才問:“姑母是個什麼樣的人?”
秦楠笑了:“你不是打聽過嗎?”
打聽自然是打聽過的,可打聽這個洛家大小姐,能打聽到的都是外面的傳言,揚州曾經的第一貴女,揚州的一代傳奇。
她出身百年名門,五歲能誦,八歲能文,十歲一首《山河賦》震驚整個大榮。她不僅有才,還貌美無雙。十六歲時,揚州花燈節發生踩踏事件,她登樓擊鼓,用鼓聲指揮眾人疏散。月光下她白衣勝雪,仿若仙人下凡,自此豔冠揚州,美名傳天下。那時揚州傳唱著她的詩詞,閨中女子仿著她的字跡。她是洛家的天才,洛家的驕傲。
人人都以為,這樣一個女子,日後入主中宮也不無可能。出乎人們意料的是,她在十七歲那年草草嫁給了一個普普通通的洛府世交子弟,跟隨那個人遠去滎陽,從此杳無音信。那個人便是秦楠。
“聽說姑母再不回揚州,是因為祖父不喜你們這門婚事。”洛子商笑了笑問:“當真如此?”
秦楠不由得笑了,眼裡帶了苦澀之意:“這門婚事,伯父自然是不喜的。我們秦氏也曾是高門,只是後來涉及黨爭,我父親與祖父都被問斬。那時我與母親無依無靠,幸得伯父收留。我不會講話,十七歲也不過是個進士。依水與我有雲泥之別,伯父不喜歡我是應當的。”
“有一句話,頗有冒犯,”洛子商見秦楠沒有說到正題,便直接道,“只是除了姑父,我也無處可問。既然姑父一直說姑母與您有雲泥之別,祖父為何會同意你們的婚事呢?”
秦楠靜靜地看著洛子商,洛子商沒有回避他的目光,許久後,秦楠慢慢地道:“你是不是以為,她是與我私奔來的滎陽?”
“不是我以為,”洛子商張合著手中的小扇,“是許多人。他們都是同我這麼說的。”
秦楠喝了一口茶,而後挺直了脊樑。他認真地看著洛子商,一字一句地道:“其他話,由他們說去。可有一點你得明白,洛依水,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是我三書六禮、八抬大轎迎進門的,沒有半分苟且。我與她更無半點兒失禮之處。他人可以誤解她,獨獨你不能。”
“那為何不回揚州呢?”洛子商譏諷地笑了。
秦楠看著他的笑容,語速很慢,道:“你怨她嗎?”
“姑父說笑了,”洛子商垂下眼眸,“我與姑母從未謀面,只有孝敬之心,何來埋怨?”
秦楠聽著他的話,眼裡全是了然。他喝了一口茶,慢慢地道:“洛子商這個名字,是她取的。”
洛子商頓住了張合著小扇的手。
秦楠道:“當時她與大哥都還未成親,她取了這個名字,說洛家的第一個孩子就叫這個名字。這的確是你的名字。”
洛子商的手心開始冒冷汗。
秦楠繼續道:“你問她為何不回揚州,我告訴你。我與她的婚事,伯父雖然不喜,但她的確是伯父許給我的,而她也的確是自願嫁給我的。她嫁給我時只有一個要求——”秦楠抬起頭,看向洛子商,清明中帶了幾分寒意的眼映著洛子商的影子。
“永不入揚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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