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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目次
書摘/試閱

商品簡介

人氣作者 歎西茶 口碑公路文
新增全新番外《求婚》

天才畫家周軼×硬漢隊長丁璡
丁璡是沙漠中的一匹駱駝,周軼是一株駱駝刺。

你的生命安全就是我的底線,我用我的榮譽向你保證:一定護你周全。


“獵豹”的隊員們都以為中隊長丁璡這輩子只能和槍過了,誰知道他休個假回來就脫單了。

“你要是敢背叛我——”
“就讓你哥了結我。”
“這辦法可行。丁隊長,你可做好準備,我要纏著你不放了。”

作者簡介

歎西茶

一流妄想家,“文字控”,平淡無奇的故事講述者,自以為在創作,其實是受筆下人物驅使的“工具人”,借寫作來滿足自己的表達欲,好嘗試各種風格(雖常常失敗),不拘一格,用文字創造理想的世界。

目次

目錄
第一章
她被綁架了
第二章
丁璡覺得網上對她的評價十分中肯——難相處
第三章
周軼……她出事了
第四章
丁璡,我想讓你幫我找個人
第五章
我還挺喜歡你的,所以……我來追求你怎麼樣
第六章
我想當對你來說最特別的那個
第七章
我承認,我對你有感覺
第八章
真正的英雄不需要用傷疤來證明
第九章
丁隊長,你可做好準備,我要纏著你不放了
第十章
事情很快就會結束了,我保證
第十一章
保護國民是他的職責,保護她是他作為男人的職責
第十二章
失路
番外
大舅子&定情信物
全新番外
求婚

書摘/試閱

失路
歎西茶|著


第一章
她被綁架了


周軼醒來時腦袋還有些暈,眼前一片漆黑。她轉動腦袋,感覺到有粗糙質感的麻布蹭過臉頰。她想起身,動了下身體才發現無法動彈,臉上罩了布,嘴巴被人用膠帶封上了,手腳也被綁得死死的。
她被綁架了。
周軼坐著,腦海裡率先閃過這一念頭。
她剛到A國沒兩天,誰會綁架她?得罪過的人?那範圍可就大了。可她這次外出來A國,只有助理陸美美知道,其他人她從沒提起過,還有誰會知道她的行程?
她掙扎了一番,椅子腳在地面上摩擦出聲。
有腳步聲從外面傳來,緊接著周軼聽到了開門聲,一個粗獷的男聲嘟囔了兩句,不一會兒就有幾個人回應她。
周軼側耳仔細辨聽他們的交談內容,可他們說的不是漢語,也不是她這兩天聽到的A國語,一時間倒讓她困惑了,困惑過後就是恐慌。
綁架她的人的身份,以及她此時身在何處,她都全然不知。還在古木裡爾嗎?她凝神感受了下,周遭熱烘烘的,空氣裡仿佛一點水汽都沒有,幹熱異常。
周軼不能判斷自己現在身在何方,但用體感能夠推斷出現在還是白天,A國晝夜溫差大,到了夜裡不會像現在這樣燥熱。
周軼的脖頸處滑落下了一滴汗,她察覺到有人靠近她,當那人的手隔著布罩摸上她下巴的一瞬間,她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周軼強迫自己冷靜,扭開了腦袋發出一聲悶哼,手腳也跟著掙了掙。
綁匪又呱啦了幾句,接著一隻大手按住了周軼的腦袋,用力撕下了她嘴上的膠帶,痛得她低呼了一聲。
他們沒把她頭上的布罩摘下,周軼仍看不到人。唇瓣傳來陣陣刺痛,她抿了抿唇,嘗到了血腥味。
“你們是誰?”周軼問了一句,沒得到回答,她又用英語問了一句。
綁匪還是用不知名的語言說話,不知道是在回答她還是在和同夥攀談。
“為什麼綁架我?”周軼用沙啞的嗓子繼續問,試圖套出一點信息。
回應她的是對方粗魯的動作,一個綁匪將布罩往上扯了扯,露出了她的嘴,而後固定住她的腦袋,另一個綁匪捏住她的雙頰給她灌水。
周軼想反抗,生生挨了對方一巴掌。
一瓶水一半被她喝進了肚子,另一半淌下來弄濕了她的前襟。
周軼被嗆住了,連咳了幾聲。
“救、救命,救命——”她撇開頭放聲呼救,太陽穴忽地被一個冰冷的東西抵住,周軼僵住,即使看不見,她也能猜出抵住自己的是什麼。
綁匪似乎不耐煩地咒駡了幾句,之後又拿膠帶重新封住了她的嘴。
剛喝下的水瞬間變成了一身冷汗,周軼不知道自己到底招惹了誰,對方竟然有槍。
周軼這個人清高孤冷,脾氣又壞,在藝術圈裡是出了名的不好相處。她深知自己這些年裡裡外外得罪了不少人,可誰有這麼大的勢力在他國境內非法持槍劫人?誰和她有這麼大仇?
周軼逼自己冷靜,可是想了一圈仍然毫無頭緒,她常與人有齟齬,可那些矛盾都不至於到殺人滅口的地步。
如果不是沖著她來的,那是沖著誰?周振國?那他們真是綁錯人了,周晞才是他的寶貝女兒。
她不斷地在心裡提出假設,又不斷地將其推翻,電光石火間,周軼突然想起了那封郵件。
如果是因為那個人,一切就可以解釋了。
……
烈日當空,驕陽格外偏愛漠邑這片土地,毫不吝嗇地將光芒灑下,大地上的一切在暴曬下似乎都變了形。
“丁隊長,過來喝茶,休息一下啊。”一個戴花帽、留著山羊胡的老爺爺朝葡萄架下的人招手吆喝道。他的漢語說得不太利索,有著濃重的A國口音。
丁璡固定好架子,拍了拍手應了聲“好”。
老人倒了碗紅茶遞給他:“哎喲,真是太感謝你了,不然這葡萄架還需要好幾天才能搭好,辛苦了,辛苦了。”
丁璡仰頭把一碗茶喝盡。
“急著回去嗎?”
丁璡搖頭:“休假。”
老爺爺安托萬抬頭瞅著他笑得慈祥,濃黑的眉毛一動:“那就在村裡住一晚,老文森特今天剛宰了頭羊,好久沒喝羊奶酒了吧?”
丁璡一笑,算是默認。
亞西村在山峪溝和魯爾沁鎮中間,周邊都是土黃色寸草不生的山頭,再往南點就是那木塔格沙漠,自然環境算是荒涼惡劣,因此亞西村並不富裕。當地人只能種植葡萄,養上幾隻羊,靠著政府補貼聊以度日。
“雪豹”今年在附近的山裡野訓過一段時間,村民們只當他們是民間組織,並不知道他們是維和警察。
亞西村遠離城市,村子不大,統共就十幾戶人家,住在這兒的老老少少都很熱情淳樸,知道他們在這兒集訓,還時常給他們送些羊肉、葡萄,一來二去算得上是熟人了。
安托萬老頭是亞西村的村長,野訓結束那天,丁璡作為中隊長,還領著隊裡人一起去他家喝了幾碗羊奶酒。
丁璡這次休假,駕車去哈爾見了戰友,回來的路上經過漠邑就想著繞道去趟亞西村看看村民,快到村裡時遠遠看見他們在搭葡萄架,他就停了車過去幫忙。
晚上九點,亞西村的日頭才開始西斜,稍稍斂了炙人的光芒,天色由一片淺藍轉為深藍,山包包隨之暗了一個色。
丁璡把車停在村口,跟著安托萬老頭進了村。路上遇到的村民都笑著和他打招呼,他也用A語回應著。
亞西村面積不大,房子都是生土築成的平房,圍著神祠分佈開來,安托萬的家就在神祠的邊上。
安托萬把丁璡領到門口,拍拍他的肩:“你等會兒,我去老文森特家切一隻羊腿來。”
“丁隊長來了呀。”安托萬的妻子阿尼娜從院子裡走出來,招呼丁璡進屋,“正好今天海諾回來,我做了拌飯。”
海諾是安托萬和阿尼娜的兒子,平時在古木裡爾做乾果生意,丁璡和他打過幾次照面。
“海諾回來了,他人呢?”
阿尼娜指指房頂上:“晾葡萄呢。”
亞西村老房子頂上都有晾房,四面土牆、小十字鏤空,專門用來晾葡萄乾。
丁璡順著樓梯上了房頂,站在晾房外往遠處眺望。
亞西村的村民在政府的帶動下引水種了幾片綠植,多是胡楊,那一線綠是這塊蒼涼大地上的一點生機。
村子在道路的一邊,前人挖豎井引了水,之後村民就世代在這兒居住了下來。道路的另一邊是連綿不絕的荒山,裸露的岩石是橙紅色的,一層深似一層,像是畫布的底色,襯托著山腳下一個個錯落的墳包。
丁璡正打算轉身進晾房,目光卻敏銳地捕捉到對面的小山包上趴著一個人,這姿勢他太熟悉了,那人在偵查。
他不動聲色地把頭轉開,大約過了幾十秒再往山包上看時,人不在了。
丁璡眼神一沉。
“哦嘿,我說誰在外頭呢。”海諾從晾房裡走出來,一頭卷毛,眼窩深邃、鼻樑立挺,是典型的A國人長相,他手上拿著一串葡萄往丁璡面前送了送,“今天剛摘的,新鮮得很。”
丁璡摘了兩顆葡萄扔進嘴裡,甜意一下子就從舌尖化開。
“你們又來野訓?”
“休假,正好過來看看。”丁璡挑眼示意海諾往對面看,“現在還有人看墳嗎?”
海諾順著他的目光看向那一個個小圓頂,說:“沒有,好幾代都不幹這個了,沒人會去動它們的。”
“有人住對面嗎?”
“沒有。”海諾看向他,“白天還好,到了晚上還是有點嚇人。”
丁璡點頭,有所警覺地望著對面。
“喲嘿,海諾,快帶丁隊長下來吃飯,羊腿已經烤上了。”
底下安托萬喊道,樓上海諾回應了聲。
太陽落下,收起了它耀眼的羽衣,黃色的大地被罩上了一層陰影。
安托萬一家很好客,烤了羊腿又做了拌飯,加上烤餅,就是地道的晚餐。一頓飯丁璡吃得很扎實,晚飯後他露出疲憊的神情,海諾就把弟弟的房間收拾了讓他休息。
午夜十二點,天色完全黑了。
丁璡從炕上起身,輕手輕腳地從房間出來,此時安托萬一家已經睡了。
門外四下悄無聲息,村裡畢竟不像城市,村民吃了飯到點就睡,天亮才起來勞作,生活是單調又辛勤,而當地惡劣的環境連昆蟲都難以生存。
丁璡摸黑出了門,過了縣道,小心謹慎地在墳包中躲閃著前進。他還不知道對方是什麼來頭、什麼目的,有多少人,但不管是不是善類,打探下是必要的。
“雪豹”之前野訓的駐地離這兒不遠,他對這塊的地形很熟悉。要說隱蔽的藏身處,他心裡略微做個排除法,就篩選出了幾個可疑地點。
繞過幾個小山包,丁璡就發現了人的足跡。
他沒想到那夥人膽子不小,竟然連藏都不願意藏,直接就把以前看守人住的房子給占了。這塊墳包地平時鮮少有人來,亞西村又是窮鄉僻壤,他們大概沒想到會碰上一個眼神極好的狙擊手。
丁璡趴在一個小山包上,趁著夜色潛伏著,隱約看到幾個人影,他們似乎也怕被人發現,夜裡都沒敢打燈。
屋外的幾個人只是站著,丁璡一時半會兒也看不出他們的目的,直到屋裡走出兩個人,朝著外面的人說了一句話。
只此一句,就激起了他維和警察的本能。
是H國語。
H國就在A國邊上,面積不大,破事挺多。這幾年,H國國內不安定,一些組織屢屢在兩國邊境線上尋釁滋事,製造恐慌。
其中最棘手的組織就是VIRUS。
近兩年H國內政混亂,VIRUS趁機擴大勢力,日益猖獗,幾次罔顧兩國條約進犯A國邊境。H國政府對這個組織頭疼不已,可黨派之爭已讓H國自顧不暇,所以它雖和A國政府成立了共同的戰略聯盟,但到底是心有餘而力不足。
丁璡對這個組織極為熟悉,每次邊境一有情況,率先受令進行抵禦的就是“雪豹”,雙方交手過多次,VIRUS每每敗退卻賊心不改。他們也算是老對手、死對頭了,也因此他才會在聽到這夥人說H國語時高度警惕起來。
丁璡悄無聲息地繞過山包,潛到了房子的背後,就著半高的地勢一躍,攀住了晾房的牆。這一帶的老房子大多是一個構造,頂上建有晾房,從天臺上可以直接下到屋內。
他沉著地攀著牆,辨聽了下周遭的動靜,確認沒人發現他後才開始行動。
因著那幾個H國男人防備地守在門外,丁璡的直覺告訴他,屋裡有貓膩。
他躲在樓梯口往屋內觀察了半晌,確定沒有H國人在屋內後,輕手輕腳地沿著樓梯下來。他一邊謹防腳下發出聲音,一邊注意著外邊的動靜,那些人還在屋外,你一句我一句地竊語著,像是在商量著什麼事。
屋子裡沒有光,丁璡掏出自己的手機,他沒打開手電筒,僅僅是點亮了屏幕,然後借著那點微弱的光亮來勘探四周。借著薄光,他看到屋子中央有一個被蒙頭綁在椅子上的女人,她被綁在椅子後的手還在掙扎著,嘴裡不時發出兩聲悶哼。
非法入境還在A國境內劫持A國公民?剛才丁璡還不能斷定這幾個H國人到底是不是VIRUS成員,此刻面對一個活生生的人質,答案似乎昭然若揭。
丁璡神色一凜,附在窗邊往外看了一眼,幾個黑影還聚在一起說話。
他當機立斷轉身走到被劫持人跟前,掀開了她的頭罩。
一時間,四目相對。
周軼瞳孔一縮,下一秒她就見那個男人用食指抵住他的唇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經過了一天非人的人質生活,周軼的精神已經有些渙散,但她還有判斷力。屋外隱隱傳來她聽了一天都沒聽懂的語言,而眼前的這個男人從外貌上就可判斷出,他和他們明顯不是一夥的。不管他是誰,又怎麼會出現在這裡,他都是她逃脫的唯一機會。
周軼輕輕點了點頭,表示自己明白他的意思。
丁璡從腰上拔出一把格鬥刀,雪亮的刀刃一轉,三兩下就給周軼解了綁。
周軼雙手自由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撕下嘴上的膠帶,一瞬間的疼痛讓她身上一緊,她咬緊牙關,愣是沒哼一聲。
丁璡借著微光看清她的臉時怔了下,她的長相明顯既不是A國人,也不是H國人,倒像是他的同胞。
此地不宜久留,丁璡沒多想,拉上周軼的手,示意她站起來跟他走。
被人用繩子綁在椅子上,保持著一個姿勢動也不能動,一天下來周軼渾身肌肉僵硬,一動渾身的關節就痛。起身時她腿軟踉蹌了下,幸虧丁璡反應快扶了一把。他拉著周軼,把她帶到了樓梯口,示意她爬上去。
周軼毫不猶豫,手腳並用地爬上了天臺,身後丁璡也跟了上來。
天色雖然黢黑,但肉眼還能看出周遭環境的大致輪廓。
周軼眯了眯眼,自己所在的這座房子被山包圍繞著,倒是藏身的好去處。這房子的建造者選址時大概只是想著怎麼能躲避風沙,沒想到現在倒成了劫匪的窩點。
丁璡拉著周軼進了晾房,看守人的晾房不像亞西村村民那樣擺著掛架,而是放了一張木板床,許是夜裡納涼睡覺用的。
“你是中國人?”
周軼聽到熟悉的語言,表情怔忪,不由張了張口:“你……”
“躲到床底下去。”丁璡只聽她說了個字就確定了自己的猜測,時間緊急,沒辦法多說,他拉了把周軼,低聲說。
周軼第一次聽他開口說話,男人醇厚的嗓音裡透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在此刻卻格外令人安心。
丁璡沒辦法多解釋,壓著嗓子迅速說:“你躲在這兒別吱聲,不管聽到什麼動靜都別出來。等我把人都引走後,你往南跑,繞過五個山包,那裡有一口被封了的豎井,你躲進去,天亮前我會去找你。”
他語氣篤定,不留一點反駁的餘地,周軼心裡雖有疑惑,但這會兒不是詢問的時候,況且此時除了信他,她別無選擇。
“嗯。”她應聲,跪地爬進了床底。
丁璡趁著幾個H國人還未發現,起身就要走。
“喂。”周軼叫住他,“他們有槍。”
丁璡眉間一皺,但此刻已經沒時間猶豫,因此只簡短地道:“躲好。”
丁璡出了晾房後就攀上牆,原路躍回到了房後的山包上。落地後他回頭看了一眼,然後掏出手機打開手電筒往前跑。
周軼在床底下窩著一動也不敢動,她屏著呼吸,大氣都不敢喘。
約莫兩分鐘過去,她聽到樓下傳來了不小的動靜,接著就聽到急促而沉重的腳步聲越來越近,那幾個劫匪發現她人不見後爬上了樓。
周軼覺得他們的腳步聲就在床邊,她咬住唇冒出了一身冷汗,就在她以為自己會暴露時,晾房外有個綁匪喊了一聲,她聽不懂他說的是什麼,只清楚地聽到幾個綁匪帶著怒氣匆匆離去的腳步聲。
他們離開後,周軼在床底下又待了會兒才輕手輕腳地爬出來。她小心翼翼地摸索著,生怕還有人。
房子空了,不知道那個男人用什麼方法把他們都引走了。這是個逃離的好時機,她不敢耽擱,下了樓後就照著那個男人交代的,頭也不回地往南跑。
她不知道他是誰、什麼來頭,甚至連他的臉都沒看清,可在這人生地不熟的荒涼之地,他是她唯一的生機。
周軼摸黑竭力往前跑著,她的手機被綁匪繳了,身上沒有能打光的東西,只能借著晦暗的天光和山包間深淺不一的陰影來辨別路徑。
繞過第二個山包時,周軼腳踝一扭,癱坐在了地上。她驚詫地回頭看向那個房子的方向,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她似乎聽到了槍聲。周軼咬唇,手一撐站起來,忍痛繼續往前跑。
那個男人說得沒錯,五個山包過後,果然有一口豎井。周軼從邊上搬了塊石頭往下扔,聽到一聲悶響後才安心地往下爬。
豎井寬不到一米,周軼抱膝坐在裡面,狹窄的空間讓她有了安全感。夜風瑟瑟,周軼抬眼望去,頭頂是一小片靛藍色的天空,接近黑又泛著幽藍,這是唯有大自然才能調出的顏色,深邃得讓人安靜。
今天一天發生的事讓周軼覺得匪夷所思,她怎麼也沒想到自己會無緣無故地捲入這樣一場險事之中。
今天那些綁匪強迫她喝水吃飯,顯然還不想要她的命,但綁架她對他們有什麼用處?他們到底是什麼人,為什麼有槍?
周軼眉頭微皺,她身邊能和槍扯上關係的人只有一個。
以前他隔段時間就會去找她,也不管她想不想見他,現在想想,距離他們上次見面已經過去很久,快一年了。不過他們之間從來都是他主動找她的,她從未去詢問過他的情況。
前幾天,她突然收到了他發來的一封郵件,難道那夥人綁架她是因為這個?不過一幅地圖又有什麼稀奇的。
周軼腦袋裡萬千思緒雜亂無章,只是精神高度緊張了一天,此刻靜下來,她開始感到疲憊了。可她不敢放鬆警惕,依然時刻注意著周遭的動靜,提防著有人靠近。
那個男人說天亮前會來找她,可綁匪有五六個人,還帶著冒火的傢伙,他一個人能應付嗎?
周軼想著,心裡卻奇怪地並不太擔心。
能在大晚上出現在那兒,還有矯健的身手和熟練的手法,總歸不會是個善茬。

天色由藍到黑,又由黑轉藍。夏季晝長夜短,A國的太陽落得晚,起得倒挺早,完全是個勞模。
丁璡走到豎井旁,剛蹲下身往井裡看,就對上了一雙警惕的眼睛。夜裡沒看清,此時天色微亮,她仰頭面朝天,一對眼珠子就和葡萄架上的黑珍珠一般。
他的目光移到她手上舉著的石塊上,單挑起一邊眉,覺得這姑娘防備心還挺重。
丁璡朝她伸手:“上來。”
他不再壓著嗓子說話,聲音比昨晚透亮了許多。
周軼把手裡的石塊丟了,起身握住他的手,就著他的手勁兒爬出了豎井。
“謝謝。”
她的聲音幹啞,唇瓣還有傷口,披散著的一頭長卷髮此時已經虯結,身上的衣服在逃跑的過程中沾滿了塵土,臉上也是黑一塊白一塊的,看著他的眼神疏離又機警。
她在防著他,丁璡並不在意,這是人之常情。
丁璡觀察周軼時,周軼也在打量他。昨天夜裡她只看出了他的身形高大健碩,此刻她才看清了他的長相。
赴A國前,助理陸美美和她說,A國的哥兒又高又帥,顏值高身材棒聲音還好聽,個個都是純爺們兒。
丁璡大概就是陸美美口中的純爺們兒,只不過這個爺們兒是中國人。
周軼注意到他的黑色外套上暗了一塊,像是被什麼液體弄濕了,她隱隱嗅到了一股血腥之氣。
“你……”周軼抬眼看他,“沒事吧”三個字到了嘴邊又難以啟齒,她停頓了下,再開口時語氣有些生硬,“那些人呢?”
丁璡從上衣兜裡掏出一把手槍,熟練地卸了彈匣:“受傷跑了。”
他一個人還能從對方手裡搶來一把槍,看來吃虧的不是他。
周軼不經意地撩了下頭髮,帶出一句低低的話來:“謝謝了。”
丁璡看她一眼,把槍揣回口袋裡,正正經經地回了句:“都是同胞,應該的。”
一陣風過,帶起了一片沙塵。周軼茫然四顧,放眼望去,周圍除了光禿禿的山包別無他物。
“這是哪兒?”
“漠邑。”
周軼皺緊眉頭,那群人居然把她從古木裡爾帶到了漠邑。
丁璡其實有話要問她,可當下不是好時機,他掃了一眼她乾裂的嘴唇,示意道:“跟我走。”
周軼對他有戒心,只是她左右看了一眼,確定單憑自己是絕不可能走出去的,便只好跟了上去。
他們一前一後地走著,丁璡回頭看時發現她走路一輕一重的,十分不協調。
“腳扭了?”
周軼不在意地搖頭:“沒事。”
丁璡沒再說什麼,只是將步子放慢了些。
過了道,再往東邊走了一段路,第一縷陽光落下時,周軼看到了村落,一瞬間她以為自己看到了海市蜃樓。
“那兒有人住?”她不確定地問道。
“嗯。”丁璡目光落到她斑駁的臉上,看到她的眼裡有了喜色。
進村前,丁璡先帶著周軼去附近的地上河洗了把臉,他們這副模樣要是被村民看見了容易引起猜疑。
周軼掬了水洗臉,清水冰涼涼的,撲到臉上很舒爽。
丁璡也洗了把臉,相較于周軼的溫和,他的動作猛烈多了,直接往臉上囫圇地潑了幾捧水後隨意地搓了搓臉,還順帶抹了把自己的寸頭。
洗完臉他扭頭,發現周軼正盯著他看。
她洗淨了臉,丁璡看著她的眉眼,腦子裡有一閃而過的熟悉感,可具體是什麼他也說不上來。
周軼見他看過來也不轉開目光,眼神坦坦蕩蕩。
昨晚丁璡就發現她不太簡單,平常人被綁了早該驚慌失措六神無主了,可她和他配合得很好,儘管她害怕卻也冷靜,一點也沒拖他的後腿。
他本以為那些H國人是隨意劫持了一個人質,可現在仔細想想,那些人似乎對她很重視,以至於昨晚對他窮追不捨,在發現中了調虎離山之計後還第一時間就想掉頭回去找她。
他們大費周章地潛進A國就為了這個女人?這不得不讓丁璡對她有所猜忌。
在確定她的身份之前,把她帶在身邊最保險。
周軼收回目光,低頭劃拉著水洗手:“沒想到這裡還有水流。”
“從雪山引的水。”丁璡隨口應道。
“哦。”周軼聽過引水工程,這是漠邑地區一個古老的大工程,利用地勢坡度引雪山融水灌溉農田。
丁璡脫了外套搭在手上,露出裡面穿著的一件黑T恤,兩臂的肌肉隨著他的動作微微隆起。
初陽已經露出了全貌,溫度漸漸攀升。
丁璡站起身,道:“走吧。”
進村前,周軼還擔心萬一語言不通沒法交談怎麼辦,直到看到村民們主動和身邊的男人打招呼。
“他們認識你?”
丁璡點頭。
周軼這才恍然,看向他:“所以昨晚你才會故意把那些人往另一個方向引,怕他們進村找人?”
丁璡算是默認。
周軼不免再次在心裡揣測起他的身份來。
丁璡領著周軼去了老安托萬家。阿尼娜已經起來做早飯了,看見丁璡從外頭進來,她有些驚訝:“丁隊長,你這麼早就起來了,鍛煉去了嗎?”
他脫了外套,頭髮尚濕漉漉的,再加上他的身份,也難怪她會這麼認為。
丁璡只是一笑。
周軼跟在丁璡身後走進了院子,看著女主人,她不知道該如何打招呼,只能轉而看向丁璡。
阿尼娜見了生面孔,打量了周軼幾眼,問道:“這個丫頭是……”
丁璡早想好了說辭:“遊客,迷路了,正好碰上。”
近幾年有很多背包客來A國遊玩,亞西村因為是最古老的村落之一,有不少外地遊客會來村裡轉轉。
聽丁璡這麼說,阿尼娜也沒懷疑,盯著周軼看了幾秒,突然對周軼說了一句A語。
“嗯?”周軼不解,下意識地去看丁璡。
丁璡解釋:“她問你是不是混血。”
周軼有些意外,沖著阿尼娜擺手:“我不是。”
阿尼娜笑著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和鼻子,用不太熟練的漢語說 :“你的……有點像。”
丁璡低頭看周軼,她眼窩深、眼睛大、鼻子挺,是有些神似A國人,他這麼想著也就明白了自己為何對她有莫名的熟悉感。
阿尼娜對周軼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外來客也很熱情,真以為她獨自旅遊迷了路,對她噓寒問暖十分關切,見她風塵僕僕的,還主動拿了自己女兒的衣服給她換洗。正好周軼對自己那身滿是塵土的衣服有些難以忍受,就沒有推託,去阿尼娜家的洗澡間裡簡單地清洗了下,換上了阿尼娜給的那條裙子。
裙子的底色是豔麗的大紅色,裙面上有各種花卉的圖案,衣領和袖口處綴有花邊,充滿民族風情。周軼從沒穿過這種風格的裙子,就連裙子的布料她都沒見過。布料摸上手質地柔軟,輕盈飄逸,不像是普通的絲綢。
“漂亮,真漂亮。”阿尼娜看著周軼,先是用A語稱讚了一番,接著又貼心地用漢語說了一遍。
丁璡去車上換了身衣服再回來時,看見院子裡的葡萄架下坐著一個穿著絲裙的女人,一瞬間他還以為是老安托萬的女兒回來了,定睛一看才發現是周軼。
絲裙顏色豔麗,花紋繁複,款式很挑人,穿在她身上倒是毫不奇怪,可能是皮膚白壓得住,丁璡想。
阿尼娜把做好的早餐擺到院子的桌子上,吆喝道:“丁隊長,丫頭子,來吃早飯。”
她倒了兩碗熱奶茶,周軼問她:“你不一起吃嗎?”
阿尼娜笑著道:“你們先吃,我去給海諾他們送吃的。”
周軼不知道海諾是誰,丁璡倒是開口了:“他們這麼早就去摘葡萄了?”
“可不是嘛,早上嘛,不熱。”
他們說話的時候周軼喝了口奶茶,才抿了一口她就幾不可察地蹙了下眉,然後不動聲色地放下了碗。
她細微的反應只有丁璡看見了,他微微勾了下嘴角,眼裡露出些微笑意來。
阿尼娜挽著個小籃子出了門,房子的主人都出去了,剩下兩個外人在吃早餐,這情景著實是有點奇怪。
周軼是真的餓了,她也不扭捏,抓了個烤餅就開始啃。烤餅這種食物,她在初到A國的第一天就出於好奇去巴紮裡買了一塊,是賣給遊客的那種帶包裝的,對她來說味道有點寡淡,並不如網傳的那般香噴噴的抓人胃。
但阿尼娜家的烤餅是一早現烤出來的,帶著熱度,散發著奶香味,周軼覺得它和她第一次吃的完全不是同一種食物,此刻她才明白為什麼這種麵食會是A國人飲食中必不可少的靈魂般的存在。
烤餅吃多了噎得慌,周軼端起奶茶後又意識到了什麼,輕輕地放下碗,艱難地把嘴裡的食物咽了下去。
看見她的舉動後,丁璡起身去了廚房,倒了一碗紅茶端出來放在她面前。
“A國人喝的奶茶是鹹的。”他解釋了一句。
周軼掃了一眼那碗紅茶,端起來喝了兩口。
丁璡吃得快,前後不到幾分鐘他就消滅了五個烤餅。警隊裡都是男人,五大三粗的沒那麼多講究,而且吃飯速度也是“雪豹”的訓練項目之一,戰場上敵人可不會給你時間細嚼慢嚥。
他吃完後也沒起身,仍是坐著,目光落在對面還在啃烤餅的女人身上。
她剛洗的頭髮在漠邑這乾燥的環境裡已經幹了大半,蓬鬆柔順地垂在腦後,一張臉洗去鉛塵白白淨淨的,眼睛看人的時候帶點攻擊性,此刻垂眼盯著烤餅看倒顯得有些溫和乖巧。她和人說話時雖然語氣冷淡,但口音是軟糯的,顯然是個南方人。
這樣的一個女人,到底是為什麼會被VIRUS盯上?
“我真的很像A國人嗎?”周軼抬眼冷不丁地開口,“為什麼這麼看著我?”
人一旦吃飽了就有了脾氣,她這句話帶著攻擊性。丁璡也不回避,正面應對。
“名字。”他問。
“周軼,漁海來的,旅遊。”
她的坦誠倒是讓丁璡意外。
“你呢,丁隊長?”
丁璡挑眉。
周軼撥了下頭髮:“你身手這麼好,是地區自衛軍?”
這是她花了點時間得出的合理的推測。
A國這兩年不太平,各地區之間常有衝突,政府又無暇顧及,很多地方就形成了自衛軍,周軼以前看國際新聞就看到有來自不同國家的人會自願前往A國加入自衛軍,維護地區穩定。
丁璡能和村民處得這麼好,總歸不是見不得人的壞人。再者能見義勇為去救她這個素不相識的人,還能和五六個綁匪纏鬥而不落下風,加上“隊長”這個頭銜,自衛軍是她能想出的最大可能。
丁璡不否認也不承認,反問道:“綁架你的那夥人,你認識嗎?”
周軼莫名其妙地看著他,覺得他這問題問得一點水準都沒有:“我應該認識?”
丁璡端詳著她的表情,不放過她的任何反應。
“我才到A國沒幾天。”周軼想起昨天那一遭還覺得晦氣,面對他的猜忌懷疑,她自然沒好氣,“不信你可以去查。”
丁璡沉吟著,似乎在判斷她說的話的可信度。
正如她所言,一個中國人,他要是想查就能查到她的所有信息。
“輪到我問了嗎?”周軼挺直腰板直視對方,想要拿回他們兩人之間的主導權,“名字。”
“丁璡。”他沒猶豫。
“是自衛軍嗎?”
沉默。
周軼懂了,身份保密。她也沒打破砂鍋問到底,換了個問題:“綁架我的那夥人是A國哪個地區的人?”
丁璡皺眉,似乎對她的表達不太認同。
周軼補充:“我沒聽過他們說的話,不像是官方語言。”
無論她是不是可疑人物,丁璡都不能告訴她他懷疑VIRUS有部分勢力潛入了A國,這個消息一旦散佈出去,必然會引起恐慌。
周軼半晌沒聽見他的回答,覺得無趣:“這也不能說嗎?”
丁璡想了片刻,回了句:“你只要知道他們不是好人就行。”

“VIRUS?你說VIRUS潛入了A國?”
電話那頭陳隊的音量突然拔高,聲音裡滿是肅然,丁璡還聽到了椅子倒地的響動。即使看不見對方,他也知道他報告的消息確確實實把對方驚著了。
“懷疑。”丁璡望著對面的山頭,“而且基本可以確定了。”
他把昨晚發生的事簡明扼要地向隊長報告了一遍,最後說:“他們還有接應的人。”
丁璡的判斷力陳隊是毫不懷疑的,他有豐富的和VIRUS對抗的經驗,他說基本可以確定那結果就八九不離十了。
“這件事我會立刻向上級報告。”陳隊沉吟片刻,“那個人質,你覺得有問題嗎?”
丁璡走到天臺邊上,低頭往底下看。周軼正站在神祠前面,仰頭打量著面前的圓頂建築,她的腦袋一轉,兩人的目光就相接了。
“目前沒發現。”他收回目光後答道。
陳隊在那邊叮囑道:“她的身份還是需要查查,你先跟著,等回到了市里我讓人去接應你。”
“嗯。”
陳隊知道丁璡有分寸,最後只是交代了兩句就爽快地掛了電話。
丁璡看著對面的墳包,回想起昨晚和那些H國人交手的情形。
他們訓練有素,顯然是有備而來,要不是之前的野訓讓他對這片地形了如指掌,昨晚他一個人對付對方幾個人根本占不到上風。他和他們進行著躲避戰,把他們的體力耗盡了大半,最後憑著一把格鬥刀搶了對方的一把手槍,還傷了兩個人。
他本來的打算是至少虜獲一個活人,可他沒想到他們還有接應,隨後加入的兩個H國人並不打算和他糾纏,僅僅只是想要把受傷的同夥帶走。
丁璡不是戀戰的人,他知道局勢對自己不利,也明白窮寇莫追的道理。如果周軼對那些人來說是特殊的,那他們絕不會就這樣善罷甘休,一切還只是開始。
丁璡沉思時,忽然聽到身後傳來腳步聲,回頭就看到周軼提著裙擺緩緩地步上臺階,也來到了天臺。
迎著丁璡的目光,周軼走到他身邊,把手往他眼前一攤:“我的手機被那夥人搶了,借你的用用。”
丁璡垂眼看她杵在眼前的手,沒多猶豫就把自己的手機解鎖遞給了她。
周軼接過,又乜了他一眼:“我現在是嫌疑人嗎?”
“是。”
周軼一噎,不悅地瞟他一眼,看在他救了自己的分上又不好發脾氣。
她拿著手機背對著他走到了天臺另一頭,打開撥號界面,看到他手機裡最近的一個通話記錄沒顯示號碼,神神秘秘的。
周軼撥了號碼,沒兩秒電話就被接通了:“喂?”
“是我。”周軼出聲。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然後爆發出一聲吼叫:“我的姑奶奶,你怎麼回事啊?從昨天到現在都聯繫不上,玩嗨了是不是?”
周軼把手機拿遠,等她吼完了才回答:“發生了點意外,手機丟了。”
“啊?什麼意外?嚴不嚴重?”
被人綁架這件事何止是嚴重,可以說是恐怖了。
周軼並不打算實話實說,要是陸美美知道她昨天被人劫走了,驚嚇之餘一定會告訴周振國。她不想把事情搞大,本來她現在在周家人眼裡就已經是個惹事精了。
“沒什麼,不小心丟了而已。”
陸美美聽她淡定的語氣似乎也沒什麼大事,遂鬆口氣說:“你也真是有夠粗心的,差點嚇死我,我還以為你人丟了呢。”
呵,還真被陸美美說中了。
“別廢話了,給我訂張回去的機票。”
“啊,你這才去幾天就要回來了?不是說要待十天半個月的嗎?”
經此一遭,周軼哪還有什麼心情旅遊:“累了,不想玩了。”
陸美美支吾著:“這邊的事還沒處理完呢。”
周軼皺眉,語氣冷淡:“李斐然還不罷休?”
“嗯,她天天來畫室,罵罵咧咧地說要見你。”陸美美語氣愁怨,歎了口氣,“現在外邊的人被她煽動得,都說你是第三者、狐狸精。”
“呵。”周軼冷笑。
陸美美開玩笑道:“要不我就說你其實是同性戀好了,反正之前網上也有傳聞。”
周軼輕笑:“也行。”
“算了吧,萬一你哪天‘直’回來了,還不得解釋一番?”陸美美頗有興致地八卦道,“A國的帥哥是不是很多啊,有沒有碰上純爺們兒,行走的荷爾蒙那種?”
聽她提起這一茬,周軼下意識地往後看了一眼,這才發現丁璡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走了。
“別發情了,給我訂票。”周軼冷漠地打斷她的幻想。
“真要回來啊?不多玩一陣,好歹過段時間等風頭過了啊。”
“不了。”
陸美美尊重她的決定:“行,我給你訂,這是你補的臨時卡號嗎?”
“不是,借的。”
陸美美利落地說道:“你先去買個手機補張卡,到時候我把航班信息發給你。”
周軼經她提醒才忽地記起了一茬,隨後抿平了嘴角。
“我的錢包也丟了。”她說。
“什麼?”陸美美問她,“證件都在裡面?”
周軼緘默。
陸美美有些抓狂:“要我怎麼說你才好,證件丟了你要怎麼回來?”
周軼也有點煩躁,從她被擄走開始,破事就一樁接一樁的,她壓根就不應該腦子一抽來這兒散心,簡直是添堵。
“這樣……”陸美美到底是得力助理,迅速想出了解決辦法,“你先去當地使館問問看,能不能開一張身份證明。”
“在A國沒有身份證明比較麻煩。”陸美美怕周軼一人處理不好,思忖了片刻說,“要不我飛過去找你吧。”
周軼明白陸美美的心意,但漁海那邊的事已經夠讓她費心的了,事已至此,周軼也不願讓她大老遠辛苦飛過來一趟。
“不用了,我自己會看著辦。”
“對了,錢包丟了你不是也沒有錢?”
周軼閉了閉眼:“酒店行李裡還有一張卡。”
“你確定不需要我過去?”陸美美不放心地追問了一句。
“嗯。”
身後有動靜,周軼回頭,看見了一張A國男人的面孔,他對她笑著點了點頭。
“不說了,到時候再聯繫。”
“等等。”陸美美急忙喊住她,“我怎麼聯繫你啊,打這個號碼?”
周軼揉了揉額角:“就打這個號碼吧。”
掛了陸美美的電話,周軼猶豫了會兒,撥了另一個號碼,屏幕顯示去電號碼所屬地是卡穆爾地區。
果不其然,空號。
其實周軼半年前給他打過電話,那時候她被構陷畫作抄襲,被各方聲討辱駡,孤立無助時她忍不住給他打了電話,結果和今天一樣,空號。
每次在她最無力最需要安慰的時候他就消失,小時候如此,長大後亦如此。
他到底去哪兒了,一年了都沒露過面。她被綁架到底和他有沒有關係?他給她發的那張地圖到底有什麼用意?

周軼心裡一堆問題,偏偏找不到人問,她按捺住反復湧動的煩躁情緒,低罵了幾句。周軼轉過身,剛才和她打招呼的A國男人正在晾房裡晾葡萄,她站在門口看了會兒,猶豫著怎麼開口。
“你是海諾?”周軼試探地問。
海諾回頭,笑著應道:“是我。你好啊。”他的漢語雖然有口音,但比阿尼娜說得要流暢準確。
海諾主動搭話:“聽丁隊長說你是遊客,迷路了?”
周軼默認。
“你一個人來的?”
周軼點頭。
“哦,那可危險了。”
周軼盯著他沒說話。
海諾把一串葡萄掛在掛架上,回頭友善地笑著說:“我們A國可是有野狼的。”
周軼低下頭,看到地上擺著一筐清洗過的葡萄:“要幫忙嗎?”
海諾把一串葡萄遞給她:“來,你來體驗下。”
周軼學著樣把那串葡萄掛到掛架上:“這樣?”
“對。”
周軼蹲下身重新拿起一串葡萄,隨口問:“就這樣晾著多久才能風乾?”
海諾指了指晾房外面:“像現在這樣的天氣嘛,十五天。”
周軼點點頭。
底下有人沖樓上喊,海諾出門應了兩句,然後回來說 :“我下去搬葡萄。”
周軼看著還剩下的半筐葡萄,卷起袖子打算幫忙幫到底。
掛架很高,最高處幾乎到了晾房的房頂。靠近地面的架子上已經掛滿了葡萄,掛架前擺著一把長椅,椅子腳和她一樣高。周軼拎起那半筐葡萄放到椅子上,然後踩著椅子的橫欄爬了上去,小心翼翼地站穩,往地面瞄了一眼,在底下的時候不覺得,現在看看還挺高。
丁璡搬著兩筐葡萄上來時就看到周軼站在椅子上晾葡萄,一步一步走得十分謹慎,椅子上的那一筐葡萄只剩下一些零碎掉下來的小葡萄了。
他把兩筐葡萄放地上,直起腰時看到周軼正低頭看他。
“下來吧,剩下的我來。”
周軼望瞭望地面:“哦。”
她緩緩蹲下身體,躊躇著該先邁哪一隻腳,是正面下去還是反身下去。爬上來的時候簡單,要下去了才發現不太容易,更何況她穿著裙子,不方便。
丁璡看出了她的遲疑,踩上橫欄主動朝她伸手。
周軼看他一眼,搭上他的手,在丁璡的保護下從椅子上下來。
“謝謝。”周軼理了理自己的裙擺,然後指了指她剛才放在椅子上的手機,“還你。”
丁璡點點頭,提了一筐葡萄放在椅子上,然後手腳敏捷地爬上去,熟練地掛起葡萄。
周軼在一旁無所事事,看著一串串黃綠色的葡萄隨口問了一句:“這葡萄是什麼品種的?”
“無核白。”
“哦。”周軼撿了筐裡零散的兩顆葡萄嘗了嘗。
“甜嗎?”
周軼抬頭,發現丁璡在看她。
“嗯。”漠邑的葡萄,能不甜嗎。
周軼發現丁璡似乎笑了下,覺得稀奇:“你來A國很久了?”
“嗯。”
一個字就把她打發了。
周軼幾次問他問題都沒有得到想要的答案——他大概是職業病,慣會繞彎子或者乾脆不答,她已經放棄從他嘴裡問出有價值的東西了。
正午時分,太陽高懸在頭上,漠邑這塊土地成了一個大烤盤,人在上面就像是被炙烤的肉丸,滋滋地冒油。
在天臺上待了這麼長時間,周軼的臉都熱得發紅了,但她並不出汗,漠邑的熱不同於她老家的濕熱,是幹熱。
丁璡從椅子上跳下來,提溜了一串葡萄給她:“覺得熱可以去院子裡坐坐。”
周軼接過那串葡萄下了樓,丁璡看著她離開後才拿回放在椅子上的手機。他點開掃了一眼,通話記錄上只有一個撥往漁海的號碼。

阿尼娜家的院子裡搭了葡萄架,葡萄葉一片疊一片的生趣盎然,藤上結了好幾串葡萄,沉甸甸的,一顆顆葡萄圓滾滾的,看上去汁水飽滿。葡萄架下擺著一張小木床,床上鋪著一張紅色的毯子,是供人納涼用的。
周軼坐在床沿,腦子裡一直在想接下來該何去何從。
首先,她要先回古木裡爾,酒店還沒退,她的行李都在那兒放著,她得取回來才行。昨天遭了一番罪,現在無論A國多麼美她都無心遊玩了,再待下去她不知道還會不會發生其他意外。
周軼對此十分頭疼。
這時丁璡從樓上下來,周軼站起身喊他:“喂。”丁璡拎著幾個空筐子站住腳。
周軼說:“我想和你談談。”
丁璡聞言並不回絕,放下手中的筐子,剛走到她面前站定,門外就進來了幾個人,腳步聲沉重有力。
“丁隊長,好久不見啊。”
周軼歪了下身子往丁璡身後看,看見幾個穿著黑色制服的年輕男人大步走進了院子,為首的那個直接走向了丁璡。她飛快地打量了他們一眼,目光落到他們腰上別著的手槍上。
“來了。”丁璡轉過身看到來人笑了下,主動和帶頭的人擊了下拳。
“你親自打的電話我能不來嗎?”那人目光一錯就看見了丁璡身後站著的周軼,他上下打量她一眼,頗感疑惑,“這姑娘是……老安托萬的閨女?”
丁璡搖頭。
“我看著也不像,中國人?”
“嗯。”
“你帶來的?”
丁璡沒有否認。
那人沖著丁璡揶揄地擠擠眼睛,眼睛裡帶著壞笑,對著周軼招了招手主動打招呼:“你好啊,我是李晨輝,丁璡的‘下屬’,多多指教。”
他朝周軼伸出一隻手,周軼往丁璡那兒看了一眼,然後才伸出手虛虛地和他一握:“周軼。”
丁璡朝李晨輝抬了下下巴,往門外示意道:“邊走邊說。”
“成。”
丁璡低頭看著周軼:“我出去一趟,有事等我回來再說。”
來了幾個同伴,周軼大概能猜出他要去哪兒,事有輕重緩急,她打算和他商量的事也不急在這一時半刻。
“嗯。”
他們倆這對話在旁人眼裡就是一個在解釋交代,一個乖巧聽話。李晨輝曖昧的眼神在兩人間流轉,似乎已經按捺不住自己洶湧的好奇心了。
他勾著丁璡的肩往外走時還悄聲說道:“我說丁隊,不是說要把餘生用來維護世界和平嗎,怎麼一段時間不見,就找了個這麼漂亮的姑娘,怎麼勾搭上的?”
丁璡斜睨他:“不是那麼一回事。”
“英雄救美?”
“……”
他們走後,院子裡就剩周軼一個人,阿尼娜一家都摘葡萄去了,家裡沒人,她待著也是無聊,所以就出了門,打算在村子裡走一圈,找找創作靈感。
亞西村從建村到現在已經有很長的歷史了,作為最古老的A國村落之一,在建築上保留了濃厚的傳統特色,每家每戶的門都是彩色的,鏤刻著獨特的花紋和圖騰,光從外表上看一點也沒有被現代文明浸染的痕跡,古樸又深沉,承載著這個民族久遠的記憶。
村子裡家家戶戶的房門口都掛著簾子,窗戶上也是,周軼以為那是謝絕見外人的信號,所以也不去打擾人家,就在村道上來回走著,觀賞著極具特色的民族建築。
村子不大,她不過走了半個小時就繞了一圈。太陽火辣辣的,周軼沒流汗卻覺得每個毛孔都在散發著熱氣,她四下看了一眼,找了塊陰涼處避了避。
她知道一直有個人跟著她,從阿尼娜家到這裡,十有八九是丁璡安排的,保護她還是監視她?應該兩者都有。
周軼冷哼一聲,權當沒發現。
村子裡很安靜,偶爾有幾個包著頭巾的婦女在外面走動,大多時候一切都是靜止的,只有熱浪一層一層地翻滾著。
如果她不是現在急著想回國,這裡的確是值得待上一段時間來放空自己的好去處。
周軼的腳昨晚扭傷了,其實並不太嚴重,可耐不住她這樣四處逛。她一瘸一拐地回到阿尼娜家時,丁璡和李晨輝剛好從村外回來。他遠遠地看著她走過來,目光下移,看了一眼她的腳。
周軼沒打算湊到他們兩個男人中間,又因為腳踝實在痛得站不住,所以沒打招呼直接進了院子休息。
李晨輝也看見了周軼,沖丁璡挑挑眉:“真沒關係?”
“嗯。”
“你啊,還是不開竅,沒關係可以製造關係啊,多漂亮一姑娘。趁著你最近休假,把人生大事搞定,以後也不用被陳隊押著去和人相親了。”
她身份未定,丁璡也沒有這個心思:“不是一路人。”
“嘿。”
丁璡不和他瞎扯,正經叮囑道:“這幾天你派人駐紮在村子裡,周圍也多巡邏,有任何情況告訴我。”
李晨輝對丁璡敬了個禮:“收到!”
丁璡捶了下他的肩:“辛苦了。”
李晨輝咧開嘴笑:“分內事,這次我們協同合作,保證把那些……”
丁璡看他。
“保證把那些不法分子全給逮了。”李晨輝接著說。
丁璡並沒有把懷疑VIRUS潛入A國境內的事和李晨輝明說,但李晨輝能猜出一兩分。他和丁璡認識多年,他瞭解丁璡,知道鮮少有什麼事能讓丁璡這麼上心,而一旦丁璡嚴肅對待了,那就說明事態並不簡單。
李晨輝從兜裡掏出一盒煙,抖出一支遞到丁璡眼前。
丁璡剛想推開,李晨輝勸道:“抽一支放鬆放鬆,接下來可要打起精神來了。”
丁璡會抽煙,但不成癮,他的職業特殊,對某樣東西上癮是會致命的,所以他很自律,恪守著隊裡的每一條準則,生活規律無不良嗜好,就連感情也很克制。他們這類人,能獻出生命去守護別人的安危,卻不願意讓最親近的人置於險地之中,似乎孤獨才是他們最終的宿命,而出生入死的兄弟是他們擺脫這個宿命的法門。
丁璡咬著煙,借李晨輝的打火機點燃,吐了口煙霧,把打火機丟還給他。
李晨輝也給自己點了一支煙,沉默了一會兒突然問:“陸諫……有消息了嗎?”
丁璡夾著煙,眼神沉了下來。
他沒應答,李晨輝就知道了答案:“半年了,他會不會已經——”
“不會。”丁璡斬釘截鐵地道。
李晨輝頓了下,吐了口煙笑道 :“也是,那小子命大,腦子又好用,‘雪豹智多星’這個稱號可不是浪得虛名的。”
話雖這麼說,他們卻都沉默了。或許有些事是可預見的,只是誰都不願意承認。
丁璡從門外進來時,看到周軼坐在院子裡的木床上,脫了鞋子盤著一條腿在揉腳,她抬頭見到他,立刻放下腿,穿上了鞋子。
“現在有空嗎?”周軼喊住他,為顯友好,她還特意加上了稱呼,“丁隊長。”
丁璡點頭。
周軼停了下才繼續道:“昨天被綁架後,我身上的東西全都被他們收走了。”
丁璡沒說話,周軼盯著他沒有表情的臉看了三秒,最後索性直截了當地說:“我的手機、錢包都被拿走了。”
“嗯。”丁璡表示瞭解。
就這樣?周軼不知他是故意的還是真沒明白她的意思:“我的各種證件都在錢包裡。”
丁璡緊盯著她的臉,沒有證件,那就是不能證明她的身份。是托詞?沒有必要,她的身份過不了多久就會被查出來。
至少這句話,丁璡相信她沒說謊。
周軼等了會兒沒見他有回應,她已經沒有耐心再和他兜圈子了。
“我的行李都在古木裡爾,你能送我過去嗎?”
跟他走?正合他意。
丁璡這次回答得很爽快:“你準備下,下午出發。”

老安托萬留丁璡他們吃午飯,飯後丁璡把下午打算帶著周軼離開的事說了,他們一家還挽留了一番。
丁璡讓周軼準備一下,可她一個被擄來的人,沒有什麼身外之物,除了她這個人也沒什麼需要準備的。
阿尼娜給他們打包了路上吃的東西,幾個烤餅,還有各種乾果,還讓海諾提了筐葡萄,抱了個大西瓜送他們離村。
丁璡的車就停在村口附近,一輛黑色的吉普,停了一天一夜的時間,車身已經布上了一層塵土。
海諾把東西擱在後座上,拍拍手問丁璡:“直接去古木裡爾,不在漠邑多待幾天?”
“不了,有點事。”
海諾看向周軼:“你也是嗎?”
周軼點頭。
“哦,可惜了,再過幾天就過節了。”
周軼不瞭解A國的節日,也不知道過幾天要過什麼節,不過她想她應該是呆不到那時候的。
告別海諾後,丁璡他們就出發了。
周軼坐在副駕駛座上,看著倒車鏡裡不斷遠去的亞西村,覺得有些遺憾。
越野車駛上了縣道,車內明明有兩個人,卻異常安靜。周軼完全沒有和丁璡交談的欲望,她和他的幾次對話都像貓捉老鼠一樣。她想他應該也不想和她多說,畢竟他現在還在懷疑她的身份。
車內氣氛尷尬,周軼把目光投向窗外。
日頭很曬,天上沒有浮雲,天空沒被切割,是完完整整的一塊藍白色,蒼穹之下是一片連一片的葡萄架,葡萄葉蒼翠的顏色和遠處的裸山形成鮮明的對比。
車行駛一段距離就能在路邊看到一個晾房,周軼百無聊賴,就數著晾房打發時間。
小道有些路段還沒完全鋪設好,都是碎石子路,車走在上面有點顛簸,晃晃悠悠的,久了就讓人頭暈犯困。
在周軼數到第二十個晾房時,她的腦袋一晃,差點磕到了窗玻璃上,她忙強打起精神坐正了,只是沒過一會兒眼睛又眯了起來。
丁璡偏頭看她:“困了可以睡一會兒,我們晚上才能到古木裡爾。”
周軼聽他開口說話反而來了精神,像是故意要和他唱反調一樣:“哦,我不困。”
丁璡沒再說話。
走了大概兩個小時,上了大道後,窗外的景色從不絕的綠色葡萄架變成了連綿的烈焰山山脈。山脈遠看著海拔不高,橫向延伸著,溝壑縱橫,一座連著一座像是沒有盡頭一樣,此時在驕陽底下,山體的顏色就如同熱烈燃燒的火焰,光是看著似乎就能感受到灼熱。
經過一個休息站時,丁璡把車靠邊停下,下車去便利店買東西,周軼也趁機下車活動了下筋骨。熱浪一陣又一陣地撲到她的臉上,連呼吸的空氣都是燥熱的。她眯眼看著烈焰山,觀察著它的形態、顏色,突然就有了作畫的衝動。
丁璡從便利店裡出來時就看到周軼站在車旁,舉著兩隻手對著烈焰山做了個拍照的動作。
他走近,遞了一瓶水給她。
周軼確實有些渴了,在漠邑待上一天,她的嘴唇都乾燥得顯出了唇紋,她接過水,擰開喝了。
兩人再次上車,車內始終沉默。
車行駛了一段路程,周軼主動開口打破沉默:“到了古木裡爾,能帶我去使館開一張身份證明嗎,我要回國。”
丁璡眉頭驀地一鎖,沉下嗓音說了一句:“你可能一時半會兒回不去。”
周軼聞言不悅,睨著他,語氣裡帶著薄怒:“我說了,我不認識那夥人,也不知道他們為什麼要綁架我,我是個受害者。”
她氣極冷哼:“你該質問的是那些人,不是我。”
“不是我不讓你走。”丁璡緊盯著後視鏡,眉頭未展、神色嚴肅,渾身突然散發出淩人的氣勢,就像他救她那晚一樣。
周軼先是皺眉,隨後聽出了他話裡的異樣,她心頭一顫,立刻回頭看去。
一輛越野車追在他們身後,大有直接撞上來的架勢。
“是那群綁匪?”
丁璡盯著離他們越來越近的越野車,掛了擋猛踩油門:“坐穩了。”
他提了車速,窗外烈焰山在急速地後退。
周軼一直看著後面,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他們追上來了。”
那輛車從匝道上沖出來時丁璡就注意到了,一開始他還以為是私家車,可現在看來就是沖著他們來的。他把車速提到了最高卻沒能甩掉後面的車,它緊逼著和狗皮膏藥似的,幾次都差點直接撞上來。
“他們——”周軼一句話未說完整,突然就聽到了“砰”的一聲,隨即吉普車就挨了一顆槍子。子彈直接打在了她這邊的倒車鏡上,鏡子破碎的聲音十分刺耳,她本能地縮了下身體,往丁璡那邊靠去。 
這一槍,是警告,也是威脅。
丁璡看到後視鏡裡一個蒙面人舉著槍對準了前方,還挑釁地沖他晃了晃,他並沒有減速,抿直了唇把油門踩到底。
在下一聲槍響的同時,丁璡猛打方向盤,吉普車直接沖出了馬路,往烈焰山的方向奔去。
從高處往下俯視,黃色大地上,兩輛車一前一後地疾馳著,高速旋轉的車輪帶起陣陣塵土、黃沙漫漫。
丁璡從手套箱裡拿出那把手槍,扭頭看周軼:“會開車嗎?”
周軼的手心已經冒出了一層汗,她抿緊了唇點點頭。
“坐過來。”丁璡沉聲道,“踩住油門,別拐彎,直接往前開。”
眼看著身後那輛車就要追上來,這種情勢下周軼根本沒時間思考,只能聽從他的話。
周軼爬到駕駛座上,用濡濕的手緊緊地握著方向盤,一隻腳踩死油門,吉普車以最快的速度狂飆著。
丁璡裝好彈匣,將手槍上膛,但他剛打開車門,後頭車上的人就又朝他們放了一槍。
雖然這一槍沒打在吉普車上,但是也實實在在地嚇了周軼一跳,她的手一抖,車頭擺動了一下。
“穩住。”丁璡看了她一眼。
周軼咬住唇,目光緊盯著前方,強迫自己冷靜。
對方幾次開槍都只是警告,不是打在車尾就是從車邊擦過,這種情況要麼是對方有十足的把握可以把他們逼入絕境,要麼就是還不想讓他們死,更準確地說是不想傷及周軼的性命。
丁璡此時此刻也分不出心去想為什麼他們會這麼重視周軼,當前最重要的就是擺脫追擊,眼下對方有所顧忌,反倒能給他反擊的機會。
他當機立斷猛地推開車門,探出半個身體往後看去。
滾滾的塵土阻礙了他的視線卻也給了他掩護,他的精神高度集中,視線被擋他就通過聲音來判斷對方的位置。即使在這種千鈞一髮的生死關頭他也不亂陣腳,沉著地等待著最佳時機,然後在那一刻到來之時,毫不猶豫地扣動扳機。
這一槍穩准狠地直接打在了後頭那輛車的前輪上,輪胎發出“砰”的一聲,爆炸聲十分響亮。越野車正在高速行駛當中,前輪一爆車頭直接歪了,對方刹車不及,車身因慣性直接側翻倒地。
周軼聽到後頭一陣響動,但不清楚發生了什麼,她的視線不偏不倚地盯著前方,眼看著離烈焰山越來越近她也沒鬆開油門。就在吉普車即將撞上烈焰山的那刻,丁璡坐回了車內,撥開周軼的手打了下方向盤,車猛地轉彎沿著山腳沖了出去。
不一會兒後面響起了接連的槍聲,但很快就被甩遠了。
周軼坐回副駕駛位,手腳不由自主地發軟,心臟還在快速地跳動著,像是被卸去了所有力氣一樣緊靠著椅子。她回頭看了一眼,那輛越野車沒再追上來。
丁璡掃了一眼儀錶盤,油表的警告燈剛才就在閃爍了,最近的一個加油站離這兒還有三十公里,他在心裡快速判斷出目前的油量堅持不了多久。
周軼也注意到了油表,緊蹙著眉頭問:“現在怎麼辦?”
丁璡沉思著。
那些人不會善罷甘休,且現在還不知道他們有沒有同夥在前方伏擊,魯莽前行反倒會置身險境。
丁璡以最快的車速行駛了一段路程,確保暫時沒人追上來後才踩了一腳刹車:“下車。”
“嗯?”周軼看他。
丁璡指著烈焰山:“爬進山裡躲好。”
周軼看一眼窗外然後問:“你呢?”
“天黑前我會去找你。”
上一次他說天亮前會去找她,他做到了,所以這次周軼也不懷疑他的話。
她開門下車,走進山谷前還回頭看了一眼。
丁璡觀察了下山谷形態,確保她已經進了山後才啟動車子繼續前行。他沿著山腳往前飆車,直到剩餘的油量耗盡。車熄火後,丁璡拿上手槍下車,選了一條山谷往上爬。
烈焰山上寸草不生,它的海拔不算高,地形卻很複雜,千溝萬壑有淺有深,像是造物主拿了一把梳子從山頂梳到了山腳,而且還不是一梳到底,山谷不是直溜的一條,中間偶有岔口通向另一條山谷。
周軼擔心丁璡找不到她,所以也不敢亂拐。
山谷一開始的坡度還是緩的,越到高處坡度越陡,到了半山腰,她幾乎是手腳並用地在爬。國內這個時間點太陽都西沉了,可A國的陽光還很燦爛。烈焰山表層的紅土溫度灼人,腳踩在上面都能透過鞋底感受到它的炙熱。
周軼的兩隻手都被燙得發紅,偏偏她的腳還扭了。可縱使行動艱難,她還是爬了近一個小時的時間,最後才在山谷的一個岔口停了下來。
兩邊的山脊很高,她不用擔心山底下還會有人發現她。
一邊的山脊投下了陰影,周軼背靠在山體上,微微地喘著氣。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紅色的裙擺上已沾滿了塵土,狼狽至極,她的掌心微微刺痛,好像是被燙傷了,腳踝也腫了,又累又痛。
周軼低咒一句,她是來散心的,現在看來根本是在遭罪。
那些人到底是因為什麼對她窮追不捨?真的是因為他嗎?周軼閉上眼,再睜眼時眼神裡有了股狠勁兒,她要找他問個清楚。

周軼眼看著陰陽切線從山谷底下漸漸往上移動,最後完全消失,天色隨著時間的流逝暗了下來,只餘下一點殘霞像烈焰山燃燒剩下的灰燼,不明又不滅。
隨著太陽西墜,沒有植被覆蓋的廣袤大地很快就被帶走了溫度,夜裡的氣溫和白日裡相比簡直是大跳水。白天,周軼覺得自己是置身於一個巨大的熔爐之中,身體裡的血液在四十幾度的高溫下似乎隨時都會到達沸點。可這會兒,她單薄的長裙根本抵不住寒意一點一點地滲透進來。
夜色愈加深沉,星辰乍現。
等待的時間是最難熬的,從白日到黑夜,周軼覺得自己在山谷裡待了起碼有半天。可事實上她知道,按照漠邑的日落時間,頂多過去了兩個小時。
丁璡還沒來找她。
周軼沒懷疑過他會丟下自己,畢竟他昨晚冒死救了她,再怎麼樣也不至於丟下她不管。何況她現在對他來說還是個犯罪嫌疑人,在沒查明她的身份之前,他是不會輕易讓她走的。
難道是地形太複雜了,他找不到她的藏身之處?這個是最有可能的,畢竟烈焰山地勢錯綜複雜,山谷交錯縱橫,就算讓周軼現在按著原路走下山去,她也不一定能做到。
丁璡只知道她是從哪個山口走進來的,可他不知道她會爬到哪個位置藏著。周軼思忖了片刻,覺得這樣乾等著不是辦法,如果他一晚上不來,她難道在這兒等一晚上?如果那些綁匪先他一步找到她了呢?
她不能坐以待斃。
周軼扯了下自己的裙子,扶著山體摸索著往下走。
白天裡烈焰山是灼人的,到了夜裡卻是冷冰冰的不近人情。
夜色沉鬱,她看不清山谷的走向,只能倚靠著兩邊的山體摸索著前進的道路,還需要時不時地停下來判斷方向,因而行進速度很慢。
走了近半個小時,周軼的腳踝已經不堪驅使,她不得不停下來稍作休息。
四下悄無聲息,這樣的靜是周軼許多年來都不曾體會過的,處在這樣的環境裡,仿佛心跳的間隙都被拉長了,俗慮塵懷,爽然頓釋。
年少時因一幅畫作成名。一直以來,她的世界裡充斥了太多聲音,或褒或貶,或嘲或諷,那些評價她都不在乎,可實在是太嘈雜了。她沒想到幾年來難得地感受到平靜是在這兩天,在一場可笑的莫名其妙的逃亡過程中。
就是在這樣的靜謐中,一些細微的動靜才會被放大。烈焰山的地表因長年不降雨又日日經受烈日的暴曬早已乾涸得起了一層殼,人踩在上面會發出輕微的哢哢聲。
儘管對方很小心,但這樣的聲響還是被周軼注意到了,一瞬間,她如同觳觫的貓,步步後退著,十分警覺。當看到岔道上冒出一個人影時,周軼下意識地轉身往後跑,但沒跑幾步就被人從身後拉住了。
周軼呼聲未出就被捂住了嘴。
“是我。”
聽到熟悉的聲音,她提著的心才算落了地。
丁璡鬆開她,周軼吸了一口氣:“你是怎麼找到我的?”
“聲音。”
下車前他忘了叮囑她直直地往上爬,不過她也聰明,沒往其他方向走,否則他要找到她還真得費一番功夫。
“走。”丁璡打頭往下走。
周軼跟在丁璡身後,盯著他的背影看,覺得這個男人如果真是自衛軍,那他可以說是能力出色了。
早前他讓她先行下車進山躲著,她就大致猜到了他的打算,估計他是把車往前開到了隨便一個地方停下,刻意製造出他們是因為油量耗盡不得已才棄車的假像,好迷惑那些綁匪讓他們在其他的山谷裡搜人,借此調離他們,爭取時間。
他呢?一路在山谷中穿梭著回來找她的?光是這點,周軼就不得不佩服他,這個人無論是體力還是判斷力都超乎常人。
丁璡的視力很好,方向感也強,周軼跟著他下山比自己一個人瞎摸索快多了。
臨近山腳時,前方的丁璡突然停了下來,伸手攔住身後的周軼示意她別動。隔著幾座山脊,有人在說話,手電筒的光在黑夜中劃來劃去,周軼的心一下子就提了起來。
丁璡仔細辨聽了會兒,發現只有兩個人的聲音,他們應該是分頭在找人。他已經把車開到了十公里外,顯然他們上次上了當,這次多長了個心眼。
對方只有兩人,儘管如此,他也沒打算和他們硬碰硬,現在最要緊的是把周軼安全地帶出去。
手電筒的光近了,丁璡拉了把周軼,讓她背靠著山谷的凹處,自己則反身覆著她,兩人的身體緊貼著,都不約而同地放輕了呼吸。
腳步聲似乎就在頭頂,有個人站在他們藏身處旁邊的山脊上,拿著手電筒四下打探。
那道光就落在山谷的另一面,離照到他們不到一米遠,只要他再往前走幾步,他們就暴露了。周軼看著那道光,手腳冰涼,後背冒出了一陣冷汗。
丁璡繃緊渾身的肌肉,眼神敏銳又危險,蓄勢待發。就在他想搶先下手解決對方時,那道光挪開了,那名H國人被他的同伴喊走了。
丁璡壓著周軼一時半刻沒動,直到再也聽不到聲音後才放開她。
“我們現在怎麼辦?”周軼壓低聲音問,“報警?”
丁璡極快地回答她:“這裡沒信號。”
今天一個接一個的驚嚇讓周軼疲憊至極,她揉了揉太陽穴,對他們目前所處的情況感到頭疼:“現在走嗎?”
“再等等。”

 

 

 


第二章
丁璡覺得網上對她的評價十分中肯——難相處


烈焰山山脈狹長,山谷眾多,一個地方搜過了那些人基本上不可能再費時搜一遍,所以他們現在待著的地方是相對安全的。
入夜氣溫驟降,山谷裡時不時還會有風吹過,裹挾著寒氣。
丁璡聽到周軼吸鼻子的聲音,往她站著的方向看了一眼,隨後換了個位置站著,正好擋住了吹來的山風。
半個小時過後,丁璡到附近的山谷裡查看了一番。周軼等了約莫十分鐘才看到丁璡從另一個岔道上回來,問:“那些人走遠了?”
“嗯。”丁璡接著說,“走吧。”
他們所在的位置離山腳很近,拐過幾個岔口就到了。
出山前,丁璡特地探查了下,山腳下沒有人也沒有車,那些人應該都去別的地方搜了。從烈焰山山腳到馬路還有一大段距離,雖然濃黑的夜色給了他們掩護,但也難說不會被發現。
“還能走嗎?”丁璡回頭問。
“可以。”周軼答得毫不遲疑。
“你的腳……”雖然她一直忍著沒吭聲,但丁璡知道這麼一天下來,她的腳傷肯定加重了。
“我沒事。”周軼沉冷道,“現在走嗎?”目前的情況不允許他們再多停留,等天亮了,他們暴露的可能性將會更大。
丁璡蹲下身體,偏頭:“上來。”
“不需要,我還能走。”
“能跑嗎?”丁璡沉下聲,語氣強硬起來, “不想再被抓一次就聽我的。”
周軼抿唇,垂在身側的手握了握,最後妥協了。
周軼很輕,丁璡覺得背著她比平時的負重徒步訓練輕鬆多了。
他們順利地離開了烈焰山,到了道路上,丁璡並沒有順著省道往前走,H國人沒找到他們,也許會讓人在路上等著。
丁璡背著周軼往對面的戈壁深處走。
“我們現在去哪兒?”周軼趴在丁璡背上,望著前方黑黢黢的一片,完全不能辨別方向。
“找地窩子。”
周軼聽不明白:“什麼?”
丁璡沒多解釋:“到了你就懂了。”
周軼瞟他一眼,只當他不想和她多說,也就識趣地沒再追問。
丁璡的背很寬很厚實,周軼身形瘦削,人趴在他背上能完全被托住。今天一天他就沒休息過,此時背著她,他的步伐仍沉穩有力毫不虛浮,甚至連粗氣都不喘,這樣超常的體力,沒有經年累月的訓練是不可能有的。
周軼被很多男人追求過,但從沒被男人這樣背著走過,連周振國也不曾,他是個嚴父,或者說只是對她苛刻,對他的其他孩子來說,或許他是個溫柔可親的慈父。
她突然想起來,其實有一個人曾經背過她,只不過那時候他還是個男孩,她也不過是個半大的孩子。
周軼塵封的回憶忽然被勾起了一角,露出了泛黃的底色。
戈壁灘上只有偶爾刮過的風聲及丁璡的腳步聲,然後就是他們的呼吸聲。
周軼突然問:“我和其他女人比起來,重嗎?”
丁璡過了一秒才說:“什麼意思?”
周軼盯著他立挺的側臉輪廓看:“背過女人嗎?”
丁璡沉默。
沒有還是不想回答?哪一個都無所謂,周軼只是突然想說話。
“丁璡。”她直呼他的姓名。
“嗯。”
“你認識維和警察嗎?”
“……”
“你和他們打過交道嗎?”
丁璡的第一反應就是她想套話,他微微偏頭:“為什麼突然問起這個?”
“好奇。”周軼這麼說,語氣裡卻不見得有多好奇,反倒試探成分居多,“聽說A國有一支很神秘的維和部隊,你知道嗎?”
丁璡突然站定,把她放下,然後轉過身低頭看她,眼神晦暗不明。
“你想說什麼?”
周軼扯了扯自己的裙子,抬起頭看他,不緊不慢地說:“哦,只是覺得你身手這麼好,怎麼沒去當兵,報效祖國。”
丁璡一雙眼鷹似的攫住她,只不過夜色正濃,她的五官都模糊了,他看不出她的表情細節,只能聽到她平靜的陳述。
“普通人也能報效祖國。”
周軼不置可否。
“接下來往哪兒走?”她問。
“到了。”
周軼看著空蕩蕩的戈壁灘,皺眉:“到哪兒了?”
“地窩子。”
周軼是第一次見到“地窩子”這種住處。在她看來,這種地方就像是抗戰電影裡的地洞一樣,從地表往下挖一個空間用以藏身。丁璡打開手機的手電筒,帶著周軼從一個人工挖的極其簡陋的階梯下去,然後搬開了一塊門板。
周軼跟著他走了進去,借著光四下看了看。
底下被挖出了一個四四方方的不到十平方米的空間,周圍都是土牆,屋頂用樹幹做椽木,不知用什麼樹木的枝條做的檀條,又在上面鋪了葦把。
周軼猜屋頂表面應該被糊上了一層厚草泥,否則怎麼會一點光都不透。
屋內還有一個炕,也是用土堆的,上面鋪了一層麥草。有一面牆上居然還費心地挖了一個“小窗口”,上面放著一個熱水壺,顯然是前人落下的。
周軼有些詫異:“這種地方……有人住?”
“嗯。”丁璡簡略地回答她,“以前A國的人在這裡進行生產建設,戈壁上條件差,就住在這種地窩子裡。”
“雪豹”經常外出野訓,戈壁是他們每年必去的地方。在野外訓練,尤其是在戈壁這種廣袤無垠又毫無遮蔽的地方,臨時搭的帳篷抵不住猛烈的大風且很容易暴露行蹤,他們往往會選擇挖地窩子來作為臨時住處。
關於這一點,丁璡不打算和周軼詳說。
丁璡拿著手機照著屋內,這個地窩子算是條件不錯的了,看樣子不像是外出野訓的部隊臨時挖的,很大可能是以前有當地人住在這兒。
此時時間已近淩晨一點,丁璡拿光照著那張炕,然後看向還站在門口的周軼:“你休息下。”
一張炕,兩個人,一男一女,氣氛倒不曖昧,但有些微妙。
周軼瘸著腳一拐一拐地走到炕頭上,伸手摸了摸鋪在上面的麥草,指尖是乾燥的。
丁璡以為她在嫌棄,畢竟她一個女人不能和隊裡的糙老爺們相比。
“將就下。”他說。
周軼瞥他一眼,兀自坐上了炕,往裡挪了挪,背靠著牆。
丁璡把手電筒關了,地窩子裡一下子湧進了黑暗。
周軼聽到他往外走的腳步聲:“你去哪兒?”
丁璡停下:“去外面看看。”
“他們應該想不到我們會躲在這種地方吧?”
丁璡未言。
周軼將腦袋挨著牆,閉上眼睛:“你也休息吧,我沒那麼保守,你也不用刻意避諱。”等了半天沒動靜,她睜眼,“你不會真想對我做什麼吧?”
丁璡動了動,把地窩子的門關上,屋內沒一會兒就暖和了。
周軼聽到炕的那頭窸窣一陣,緊接著就安靜了。
丁璡坐在了另一邊,兩人一頭一尾,井水不犯河水。
夜涼如水,戈壁上的風就在頭頂上呼呼地吹著,丁璡坐在炕上,靠著牆睜著眼在想事。
那頭周軼突然開口問:“那些人一直追著我,你是不是懷疑我跟他們有關係?”她偏過頭望著黑暗,“我知道你肯定有很多問題想問我,問吧。”
丁璡屈起一隻腿,手搭在膝蓋上,沉默了半刻後問 :“你得罪過什麼人?”
“很多。”
“……”
“那些人有槍……”周軼說,“我應該還沒那麼大能耐。”
丁璡暗忖,她似乎沒猜出那些綁匪的身份,也不知道她是裝傻還是真不知道。如果她和VIRUS真的一點瓜葛都沒有,那他們到底是為什麼要對她緊追不捨?
“第一次來A國?”他又問道。
周軼“嗯”了一聲:“散心。”
“為什麼選這裡?”
周軼想到了那幅地圖,她別過頭,稀鬆平常地說:“夠遠。”
丁璡皺眉。
“不行嗎?”
這種問題無從考證,在沒查明她的身份前,她的每一句話都有待商榷。
丁璡沉默了片刻後說:“可以,歡迎你。”
“……”又和她打官腔。
周軼聽得出來他壓根不相信自己,她也懶得多解釋,重新閉上了眼睛,聲音裡透著倦意:“我也想知道那些人為什麼要綁架我,你查到了記得告訴我。”說完這話,她背靠土牆,迷迷糊糊有了睡意。
周軼雖然不是泡在愛裡長大的人,但從小到大也沒吃過物質上的苦。周家人雖然不待見她,但總沒讓她缺衣少食,也沒像對待灰姑娘那樣讓她住在閣樓上,甚至可以說她從小到大吃的住的都是很好的。就連出差,陸美美也是給她訂的高級酒店,這也是她備受外人指摘的一點——很多人說她愛炫富、肆意揮霍,完全沒有藝術家的氣質。
要是那些人知道周軼在地窩子這樣的地方睡了一晚,估計會大跌眼鏡,就連周軼自己也覺得有些不可思議。她常年失眠,再軟的床她都很難熟睡,可她居然在一堆麥草上坐著睡著了,而且是深度睡眠,一個夢都沒做,比吃了安眠藥睡得還安穩。
周軼醒來後發現丁璡並不在地窩子裡,她從炕上下來,轉了轉脖子,發出咯咯的響動。坐著睡了一晚,雖然精神養回來了,但是她渾身都是酸脹的。
她抻了抻睡皺了的裙子,理了下長髮,從地窩子裡出去。
天際剛剛泛白,太陽還沒升起,戈壁上寒意未退。周軼環顧了一圈,沒看到丁璡,她倒並不擔心,他想丟下她也不至於等到今天。

丁璡回來時,遠遠地就看到了蹲在戈壁上,正低著頭不知道在做什麼的周軼,她一身紅裙在蒼茫的戈壁灘上很顯眼。走近了,他才看清她在玩石頭。
周軼用石頭擺了一個房子,她把最後一塊石頭擺好後才拍拍手站起來:“你去哪兒了?”
丁璡把手上的一串葡萄遞給她。
“偷葡萄去了?”
丁璡示意她接著:“村民給的,先墊墊肚子。”
周軼接過那串葡萄,詫異道:“附近有村子?”
“嗯。”
丁璡一早出門探看,發現五公里外有葡萄架,以他的經驗來看,附近一定有人家,他順著往下走了一段,果不其然看到了一個小村落。
“走吧。”周軼爽快地說。
丁璡攔下她:“你要去哪兒?”
“村子啊。”周軼說得理所當然,“找人幫忙,不然我們怎麼走?”
她想到的丁璡早就想到了:“等著,會有人過來。”
丁璡早上去村裡詢問了一番,打聽到有村民上午要去漠邑市里做生意,他就讓那個村民順道把他們帶進城裡。村民很熱情善良,欣然答應了。
丁璡怕周軼醒來看不到他人會亂走,所以先一步回來了。至於地窩子的位置,那個村民說他知道,那是以前村裡人住的地方。
太陽初升後不久,周軼就看到了前來接他們的村民,一個當地大叔,大老遠就揮著手和他們打招呼。
周軼看著他的代步工具稍稍愣了下,然後回頭看丁璡:“馬車?”
“嗯。”丁璡解釋,“當地特色。”
那個大叔從馬車上下來後就和丁璡說話,周軼則在一旁打量著那匹馬。
深棕的毛色,鬃毛毛毿毿的,兩顆眼珠子黑溜溜的,前蹄時不時踏兩步,偶爾打個響鼻。它身後拖著的馬車十分簡單,就是一輛四輪板車,四角撐著木條,木條上綁了一塊布做蓋。
周軼還真沒見過這樣的交通工具,更別提坐了。
丁璡和那個大叔說了幾句話,中途兩人還往周軼那兒看去,似乎是丁璡在介紹她的身份。
大叔先行坐上馬車,讓馬掉了個頭。
丁璡側坐在馬車上,向周軼伸手:“上來。”
馬車的高度到她腰上,周軼一隻腳扭了不好發力,只好拉上他的手,借著他的力氣爬了上去。
馬跑起來時蹄子發出“嗒嗒”的聲音,在周軼的想像裡,馬車應該是顛簸的,可她坐在後面完全沒覺得不舒服,反而平穩得很。
晨風帶著朝陽的暖意迎面拂來,白天裡看戈壁似乎並沒有那麼荒涼,還是有綠色的植物在野蠻生長,於風中抖動著。道上兩旁隔一段路就有一排楊樹,葉子在陽光下泛著銀光。
趕馬的大叔唱著不知名的歌,歌調婉轉。
這樣的一個早晨,竟然讓周軼覺得有些愜意。
相比她的放鬆,丁璡則時刻警惕著。
“丁隊長,我們到了漠邑會停留嗎?”周軼問。
這會兒又叫上隊長了,丁璡反問她:“你不是想早點到古木裡爾?”
周軼把長髮撩到一邊,露出頎長的頸子,不緊不慢地說:“在那之前,我想洗個澡。”

那些綁匪一路都沒有出現,他們順利地到了漠邑市區。丁璡和那個村民道別後,帶著周軼先去了個小賓館,用他的證件開了一間房。
丁璡倒不是為了滿足她洗澡的願望特地開的房間,而是他們需要一個臨時落腳的地方,他還有一些後續的事情需要儘快處理。
趁著周軼去浴室洗澡,丁璡走到陽臺撥了個電話。
陳隊很快就接通了電話,開口第一句就問:“昨晚你失聯,是不是VIRUS又搞什麼動作了?”
“嗯。”
丁璡極快地把昨天發生的事說了一遍,然後往浴室方向看了一眼:“人質的身份查到了嗎?”
“查到了。”陳隊說道,“周軼,一個畫家,還挺出名的,常年居住在漁海,五天前來的A國。以前沒有犯罪記錄,身份也沒有什麼異常的地方。”
看來她並沒有說謊,那VIRUS為什麼會盯上她?
陳隊也有同樣的困惑:“這樣一個女人,怎麼會和VIRUS扯上關係?”
丁璡的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欄杆,這就是問題的關鍵所在。
“目前來看她是受害者,是保護對象,你先跟著,我再查查她的人際關係,看看她身邊有沒有人和VIRUS有關。”陳隊沉凝著道,“烈焰山那邊我會讓人去搜查,四馬和熱黑今天上午就能到漠邑,你自己多小心。”
“嗯。”
掛了電話,丁璡把自己的地址發給陳隊,然後拿手機搜了下周軼。
他搜索的關鍵字是“畫家周軼”,搜索詞條的第一條就是“知名畫家周軼被指插足好友感情,昔日姐妹為男人終反目成仇,點擊揭露藝術圈亂象”。
丁璡:“……”
她要是個普通人,那查起來還費事些,可她是個年少成名的畫家,要想瞭解她,只要隨手一搜,網上就有各種帖子把她扒得乾乾淨淨的。
她的私生活他毫不關心,他在意的是她和VIRUS之間到底有什麼瓜葛。
難道VIRUS抓錯了人,他們另有目標?
丁璡思索的這會兒,浴室傳來了動靜,他低頭退出瀏覽界面,把手機揣回口袋,轉身走進屋裡時微微愣了下。
周軼穿著賓館的浴袍正拿著幹毛巾在擦頭髮,察覺到他投來的視線,她解釋道:“衣服髒了,我沒換洗的衣服。”
周軼大大咧咧地坐在床沿,浴袍下的腿伸得筆直,她仰頭:“我把衣服洗了,漠邑這天氣,半天能幹吧?”
丁璡別開視線,乾咳一聲:“嗯。”
周軼撥了撥頭髮:“那我們休息半天再走?”
昨天剛經歷了生死危機,今天她還有洗澡的閒情逸致,不得不說她的心理素質真過硬。要不是丁璡現在已經知道了她的身份,必定要懷疑她是VIRUS的眼線了。
小賓館裡沒有空調,只有一台立地風扇。
周軼怕熱,就把風扇挪到床前,把風速調到了最大。
丁璡開房時沒想那麼多,隨手就要了大床房。昨晚他們共處一室是條件有限無可奈何,現在看著她迎風飄散的長髮,他覺得自己待在這兒不太合適。
丁璡去浴室裡洗臉,剛進去就看到了她掛在窗口邊上的長裙及內衣內褲。
他迅速洗了把臉,出來後對周軼說:“我出去辦點事兒,你待在賓館裡別往外跑。”
“擔心我逃走?”周軼指指自己,“我現在這樣,裸奔不成?”
丁璡抿緊唇,突然就想到剛才新聞裡有人這樣評價她——難相處。
“你有事就去辦吧,我不會跑的。”
她就算是想跑也有心無力,現在她身無分文,連證件都沒有,就指望他帶她去古木裡爾拿行李了。
丁璡走後,周軼把浴室裡的衣物拿出來,掛在電風扇跟前吹著。
她打開電視隨便按著,目光卻始終停留在電視旁邊的電話上。
周軼猶豫片刻,拿起電話撥了那個號碼,結果仍是空號。她拿著話筒想了半天,完全想不到除了他本人,她還可以通過誰聯繫到他。
她以前連他本人都不待見,更別說去認識他的朋友了。
周軼洩氣地掛了電話,躺在床上回想起郵箱裡的那張地圖,就只是A國的旅遊地圖。難道他給她發這封郵件的意思不是讓她來找他嗎?底下那一行亂碼符號,是他無心之失還是別有他意?
周軼想得頭痛,心裡又惱又怨,隱隱還有些擔心。
她突然改了心意,有了非見他不可的心。
丁璡一個小時後回來,打開賓館的門看到床上睡著了的周軼愣了愣,他關門想走,後退了一步又重新進了屋裡。他把打包的食物放在床頭,低頭掃過她的臉時,那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又來了。
風扇起她的貼身衣物打斷了丁璡企圖深入思索的想法,他悄悄地又走了出去,順手帶上了門。
周軼是被熱醒的,她摸著額頭上的汗有些嫌棄地起身去了浴室,用冷水洗了臉後才覺得清爽了些。賓館床頭擺著一個鬧鐘,周軼去看時間時才發現那份食物,她打開看了一眼,是一份拌飯。
這飯只能是丁璡送來的,周軼想,他還挺紳士的。
周軼吃了半份飯,見自己掛著的長裙的裙擺在風中飄動著,她起身摸了摸,幹了。前後也不過兩個小時,漠邑真是太乾燥了。
周軼把衣服換上,才從浴室出來就聽到了敲門聲,她理所當然地以為外面的人是丁璡,他大概是想試探下自己醒沒醒才敲的門。
她把門一開:“我已經——”
門外站著兩個陌生男人,周軼迅速把門甩上,臉色頓時有些不好了。
門外,那兩個男人也是面面相覷。
“我們敲錯門了?”
另一個掏出手機:“不應該啊,陳隊發的信息就是這間房。”
“那剛開門的怎麼是個女的?”
“裡(你)問我,我問誰?”
周軼趴在門板上聽著外邊的動靜,忽地門又被敲響了,接著有人試探地問:“請問,丁隊長在嗎?”
丁隊長?丁璡?
周軼皺眉:“你們是什麼人?”
“我們……呃……我們……”門外的人支支吾吾的說不出個所以然,周軼疑心他們身份有異,立刻把門反鎖了。
外面兩人推推搡搡,個高的推了把邊上的人:“你倒是說呀!”
個矮的推了回去,瞪著眼睛低聲說:“裡(你)個傻子,我們的身份能隨便說嗎?”
“也是。”個高的撓撓頭,“那現在咋辦?”
“咋辦,給丁隊打電話唄,這還不簡單。”
丁璡估摸著時間回到賓館,剛上樓就看到房門口站著兩個人,他們嘀嘀咕咕地說著話沒注意到他,他不由得出聲叫他們:“熱黑,四馬。”
那兩人聽到聲音齊齊看過去,見到人立刻腳跟一併,行了個禮:“隊長!”
丁璡走近:“什麼時候到的?”
“剛到。”熱黑回答,又反問道,“隊長,你不住這間房嗎?”
丁璡剛想掏出房卡開門,又想到周軼如果還睡著那就不太方便,他先敲了敲門:“周軼?”
周軼一直守在門後,聽到他的聲音,不確定地開口:“丁璡?”
“是我。”丁璡說,“你換好衣服再開門。”
他身後,熱黑和四馬意味深長地對視了一眼。
昨天陳隊讓他們到古木裡爾接應丁隊,但是並沒有詳說發生了什麼事,只說到時候丁隊會解釋,今早又急忙讓他們趕到漠邑和丁隊會和,所以從頭到尾他們都還不知道周軼的事,此時自然往別的方向去猜測了。
一男一女同住一間房,再加上丁璡剛才那句引人遐想的話,兩人是什麼關係自然是不言而喻了。
熱黑和四馬眼中都閃現出興奮的八卦光芒。丁璡在隊中威望很高,隊員們都知道他一直沒找對象,陳隊常常催他,隊員們也愛拿這個開他玩笑,說他長得再帥都沒用,這輩子註定要獻身祖國,和槍過了。誰承想他金屋藏嬌,還正好被他倆碰個正著,這下回去和隊員們一說,肯定驚倒一片。
周軼聽丁璡這麼說,猶豫著開了門。
她首先看到的是丁璡,之後才看見跟在他身後的兩人。
看樣子是認識的了。
周軼退進屋內,丁璡進了房間先往床頭掃了一眼,看到那份外賣被打開後就轉開了眼。
熱黑和四馬剛踏進房間就發揮了優秀的偵查能力,那淩亂的床鋪簡直就是鐵證,丁隊有對象了。
他們對視一眼,隨後一起朝周軼誠懇地鞠了個躬:“嫂子好!”
周軼:“……”
丁璡:“……”
四馬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得一臉燦爛:“嫂子,我叫馬驫,‘君子一言,駟馬藍(難)追’就是我本人,裡(你)可以和丁隊一樣叫我四馬。”
個高的那個緊接著開口:“嫂子,我叫熱黑•巴布爾,別克族人,你也可以和丁隊一樣叫我熱黑。”
個高皮膚黝黑的叫熱黑,個矮“N”“L”不分的是四馬,兩人看起來都是二十出頭,叫她姐她還能理解,可是嫂子?
周軼看向丁璡。
丁璡有些頭痛:“陳隊沒和你們說?”
“說啥子?”熱黑問,“他就讓我們跟你會和,說有任務。”
“原來陳隊是想讓我們和嫂子打個招呼啊。”四馬附和,笑嘻嘻地說,“丁隊裡(你)放心,等回去後我會如實上報的,嫂子漂釀(亮)得很。”
丁璡沉下聲:“立正!”
熱黑和四馬條件反射地並腳站得板直。
“跟我出來。”
熱黑和四馬相覷一眼,服從命令。
周軼忍不住低笑,覺得有點意思。
等他們仨從外面再進來,熱黑和四馬的表情明顯都有點尷尬,看她的眼神除了窘意之外還帶著點審視。
得,又多了兩個人懷疑她。
周軼靠在電視櫃上,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們:“現在要把我‘押送’回古木裡爾嗎?”
漠邑市里估計會有VIRUS的眼線,周軼在這兒留得越久就越不安全。從目前掌握的情況來看,她很有可能是被牽連進來的無辜人員,他也沒理由一直押著她不放,讓她早日離開對她才是最好的。
丁璡正要回答,兜裡的手機突然響了,是陳隊的來電。
他給兩個隊員遞了個眼神後就出了門,到了走廊盡頭才接通。
“我剛接到情報,文交部幾天前接待了一個H國外交部到訪A國進行學習交流的使團,人還挺多,走的是正規程序,上頭批的文件。”
丁璡眉頭一皺:“現在這個交流團在哪兒?”
陳隊語氣肅穆:“漠邑。”
丁璡眼神突變,如刀鋒出鞘,閃過寒光劍影。
是巧合?

VIRUS這幾年發展得很快,除去H國政府內政混亂,對它的打擊力度不夠,丁璡一直懷疑它背後有人唯恐天下不亂,對它的各種活動進行了支持。
但這僅僅是個猜測,他一直沒能揪出它背後的勢力,可如果H國政府也牽涉其中,那事態就複雜嚴重多了,事情的性質也會變得完全不同。
A國和H國一直都是睦鄰友好的關係,兩國也常常進行經濟文化上的交流,按理說,H國派使團到A國學習是很正常的事,偏偏是這個當口,這麼湊巧。
這兩年,H國政權反復更迭,黨派之爭激烈,也難保有一些野心勃勃的激進分子借此機會償其大欲,丁璡覺得有必要前去探一探虛實。
打定主意,他收起手機往回走。
丁璡出去接電話後,周軼瞅著站在門口跟門神一樣的兩人:“你們都是丁璡的部下?”
四馬答道:“他是我們隊長。”
“你們是自衛軍?”周軼隨口一問。
“哦——”四馬立刻拔高音調,給熱黑送了個眼神。
熱黑瞬間明白了,憨憨地說:“對對對,姐你猜對了。”
這話前言不搭後語,說得不明不白,周軼狐疑地來回看他們。
四馬機靈,見形勢不對立刻轉開話題:“辣(那)個……剛才對不住啊,誤會了,沒把裡(你)嚇著吧?”
周軼挑眉:“你們隊長還沒結婚?”
熱黑搖頭,如實地說:“對象都沒一個,我們大隊長都替他著急,還帶他去相親。”
相親?周軼有些好笑,他那副剛正板直的樣子一看就不會來事。
四馬搖頭晃腦地歎了口氣,故作一副老態的語氣 :“我們丁隊多帶勁啊,唉,可惜……”
丁璡剛到門口就聽到這麼一句:“可惜什麼?”
熱黑和四馬被嚇一跳,隨即讓開道站得筆直,臉上的表情似乎有股悲壯的意味。
丁璡掃了他們倆一眼,再看向周軼時,發現她看他的眼裡像是藏了笑,帶些揶揄,也不知道這倆小子和她說了什麼。
“今天去不了古木裡爾了。”
“哦,我不急。”她看他,“早晚會到的。”
周軼的反應很冷淡,也沒有動怒,這倒讓丁璡有些意外,心裡又對她產生了猜疑。昨天她還想儘快離開,今天怎麼又突然改主意了?
“聽說漠邑博物館裡有乾屍?”周軼話鋒一轉問道。
“有的有的。”回答她的是四馬,他的語氣還有些興奮,“在二樓,有好多具,男的呂(女)的還有小孩,都保存得好好的,裡(你)——”他的話頭被掐滅在丁璡的一個眼神裡。
周軼來了興趣,雙手環胸,抬頭看向丁璡 :“難得來一次,我想去看看。”
她是個藝術家,這個理由很正當,也很好地解釋了她為什麼想留在漠邑。
“你現在最好別出門。”
周軼冷聲問:“我現在連人身自由都沒有了?”
丁璡沉聲道:“這是為了你的安全著想。”
“我可以喬裝出行。”周軼往他身後看過去,“你也可以讓他們跟著我。”
熱黑和四馬在一旁一聲都不敢吭,除了陳隊,他們這還是第一次看到有人敢不服從丁隊的安排,而且還是個女人。
丁璡看著她,周軼的眼神也毫不退讓,不同于敵人的陰鷙和狠絕,她看著他的眼神是孤傲的、叛逆的,有她獨有的任意妄為和驕縱。他面對再兇狠殘暴的敵人都從未服輸退讓過,可周軼破天荒地讓他感到棘手。
“天黑之前必須回來。”他最後道。

漠邑博物館在老城區,東路那一塊。
A國乾屍又以漠邑出土的最出名,因其分佈廣、數量多、時代跨度大。漠邑因為天氣乾燥,降水少蒸發量大,所以墓葬的屍體很少腐爛,百年之後,仍然保存得十分完整。
在博物館裡流連了近三個小時,周軼才滿意地離開。
熱黑開車,四馬坐在副駕駛位上,周軼一人坐在後座。
“姐,我們回去?”熱黑問。
天色未暗,她還不想回賓館:“帶我兜兜風吧。”
周軼靠窗看著外面的街道上行人來來往往,隨口道:“漠邑的建築都不怎麼高。”
熱黑很快應道:“漠邑周邊有很多沙漠,地基承受力有限,太高了怕塌陷。”
“哦。”陽光透過窗戶照進車內,周軼嫌曬,往中間挪了挪,她看著前面兩人,“你們都跟著我,不用去幫你們隊長?”
四馬擺手:“嘿,我們丁隊厲害得很,有什麼事他一個人就棱(能)搞定,用不著別人幫忙。”
周軼抱胸:“那你們來,就是特地來監視我的?”
“呃……”四馬頗有些尷尬,不過他腦子快嘴巴甜,很快就笑嘻嘻地說,“姐,話不是這麼說的,咋會是監視呢,是保護才對,裡(你)就當我們是導遊。”
周軼心思流轉,臉上的表情仍是淡淡的。
四馬見她興致不高,建議道:“姐,不如我們帶裡(你)去郊河看日落吧?美得很!”
從郊河回來,天際還餘有殘霞,但陽光已不再灑下,天色暗了。
周軼坐在後座上,看著那點殘霞,它們仿佛在和黑暗做最後的抗爭,帶點悲壯又決絕地奮力燃燒著最後的生命,直至化為灰燼。
“姐,裡(你)餓了吧?”四馬回頭問。
今天一天她就吃了丁璡帶給她的半份拌飯,現在時間臨近晚上十點,她的胃確實有點空了。
熱黑開著車,道:“漠邑夜市裡有好多好吃的,一會兒我們給你打包,讓你嘗嘗地道的A國美食。”
“漠邑有幾個夜市?”
“那可多了。”
“都逛逛吧。”
“這個……”熱黑和四馬都有點為難。
周軼雙手環胸:“怎麼,剛才不還說要當我的導遊嗎?”
四馬表情訕訕然:“丁隊有吩咐,我們不敢不聽他的。”
“你給他打電話,我來和他說。”
四馬猶豫了下,最後還是照辦了。
電話打出去沒多久,丁璡接通,直接問:“她又怎麼了?”
這句話就很耐人尋味了,周軼冷笑,回道:“她想再逛逛。”
“周軼!”
“你要不放心就來找我。”周軼說完就示意四馬掛電話,隨後說,“走吧。”
熱黑和四馬還是第一回看到有人敢這麼忤逆丁璡,不由得對視一眼,一時感歎。
周軼在A國莫名其妙地被綁架、追殺,心裡煩躁不安,就想著再兜兜風。她讓熱黑和四馬開車帶著她在城裡幾大夜市轉了轉,他們也很盡職盡責,每到一個夜市就去打包些當地特色美食回車上,讓她每樣都嘗嘗。
丁璡和熱黑他們在西市碰頭,他上車時,車上只有四馬和周軼,熱黑去夜市裡買吃的去了。
丁璡上車後看著周軼沒說話,他沒開口,但周軼從他的眼神中就知道自己肯定是惹他不快了。她像是沒感覺到他的不悅,又像是故意要惹他動怒一樣,歪著頭看他,語氣還略輕快:“來得挺快。”
丁璡張了張嘴,下意識就想訓她,可對上她明媚的眼眸,他要說的話又消湮於無形之中。
她不是他的隊員,他沒辦法像對待熱黑和四馬一樣,在她犯錯的時候狠狠地教訓她一頓。更讓丁璡覺得氣悶的是,他隱隱地意識到,就算他疾言厲色地訓她,她也不會放在心上,反而可能會反咬一口。
從墳包地裡救她出來時,他們彼此猜忌,那時她還算客氣,起碼聽話,今天她算是完全展露出她的脾氣秉性了。
丁璡覺得網上的評價十分中肯——難相處。
“你不能在外面逗留太久。”
周軼看他一眼,轉頭看向馬路邊上的民族風情店,說:“我想去這家店看看。”
丁璡額角一跳,周軼壓根就沒把他的話聽進去。
“進去看看我就跟你回去。”
丁璡不想節外生枝,但又知道如果不滿足周軼的要求,她接下來一定不會配合他。
周軼見他沒拒絕,笑了下,推門下車。丁璡緊隨其後。
那家民俗店很大,周軼進去後才發現店裡商品繁多、琳琅滿目,除了賣絲綢,還賣各種精緻的銀飾和很具當地特色的手工藝品。
周軼剛進店,店主就迎了上來,見她是外國人,十分熱情地用不純熟的英語和她打招呼。丁璡在她身後不遠處站著,中途陳隊給他打了個電話,他看了一眼還在認真地聽店家介紹的周軼,掏出手機出門接通了。
周軼回頭看了下。
“你們是外地來旅遊的嗎?”店家問周軼,顯然是把她和丁璡看作是一起的了。
她也沒費時間解釋,點了點頭。
店家又笑眯眯地說:“歡迎你啊。”
周軼回之一笑。
“什麼時候到的漠邑?”
周軼想了想,道:“今天剛到市里。”
一般遊客要麼是直接到漠邑市里,要麼是從古木裡爾過來的,因此店家也從沒想過周軼是先去的鄉下才到的市里。
“去了漠邑哪兒玩嗎?葡萄渠去過了嗎?”
周軼搖頭。
“哦,那可巧了嘛。今天是葡萄節,葡萄渠裡有活動,你們可以去看看呀,可熱鬧了。”店家熱情地介紹著,像個導遊一樣,對她這個外地遊客非常真誠。
“葡萄節?”
“這個季節嘛,葡萄都熟了,大家慶祝一下。”
周軼聽著,想起了昨天海諾說的話,難怪他說馬上就過節了,原來指的是這個節日。要是在平時,這種當地特色節日周軼一定二話不說就去了,畢竟機會難得,可是現在她並不是自由身,真要去的話還有點麻煩。
周軼並不覺得丁璡會帶她過去。
“我兒子現在也在那兒。”店家突然來了這麼一句。
“嗯?”
店家有些驕傲:“他是軍人,今天過節嘛,葡萄渠裡人肯定很多,警察不夠用,就借了一些人過去。”
周軼聞言心頭一動,垂下眼瞼若有所思。

陳隊給丁璡打了個電話詢問了一些情況,還問了四馬和熱黑,他們交換了些信息,還是沒能查出VIRUS綁架周軼的原因。
丁璡掛了電話回到店裡時,周軼正彎腰看著櫃子上擺放的手工藝品。聽到他走近的腳步聲,她直起腰,拿起一個小玩意兒問:“這是什麼?”
她手上拿著一個似印章一樣的木製品,它的形狀像個小寶塔,木頭上還畫著彩色的圖紋,底端卻又佈滿了密密麻麻的鐵針,仔細一看,那些鐵針的排布又是有規則的,羅列著形成了一朵玫瑰花。
“餅戳子。”丁璡說,“打餅用的。”
周軼一點就通,立刻就明白了烤餅上的花紋就是用它紮出來的。
她掂了掂那個餅戳子,看向丁璡:“丁隊長,介意送我一個紀念品嗎?”
丁璡現在算是明白了,只要她一喊他隊長,那就是有事要他幫忙。
周軼被綁過來,手機和錢包都被搜走了,這事兒丁璡知道。他不是吝嗇的人,一個戳子她既然想要,他也不會拒絕。
結帳時,店家還送了一個手工小布袋給周軼。她把餅戳子裝在裡邊,把布袋斜背在身上。布袋是用蔔布爾絲綢縫製的,倒是和她的裙子很相配。
“小夥子,今天葡萄渠有葡萄節的活動,你可以帶你女朋友去玩玩。”
丁璡和周軼一同進店,俊男靚女,此時丁璡又幫著周軼付錢,店家自然以為他們是一對。丁璡倒不在意被誤會,只不過在看到周軼眼裡的勃勃興致時,他微微感到頭疼。
丁璡本以為到這會兒周軼也該消停了,可周軼似乎並不想就此結束她的漠邑之旅,老實地跟他回去待著。此刻丁璡甚至有些後悔讓周軼留在漠邑,早知道她這麼能折騰,他下午就該讓四馬和熱黑先把她帶到古木裡爾。
她簡直是身在險境而不自知。

開往葡萄渠的汽車裡,氣氛異常沉默,坐在後座上的丁璡和周軼完全不交談,坐在前面的熱黑和四馬也不敢吱聲。他們不知道為什麼出去走了一圈,丁隊突然說要去一趟葡萄渠。雖然不清楚原因,但看他表情,似乎並不是自願去的,想到這兒,他們不得不再一次佩服起周軼來。
大概半個小時的時間,車就開到了葡萄渠。進了溝裡,熱黑直接驅車到了接待站,葡萄節的活動就在那兒舉辦。
接待站依山傍水,有數十條的葡萄長廊縱向延伸。
他們到時,廊外已經停滿了車,熱黑一時找不到車位,就讓周軼和丁璡先行下了車,他和四馬兩人去找停車位。
每條葡萄廊都有不同的活動,同樣都是人頭攢動,十分喧囂。
周軼隨便挑了一條葡萄廊進去,看到入口處站著的警察時,她還有意地多看了兩眼。
長廊頂上盤繞著葡萄藤,葡萄葉大而綠,葉底下垂著一串串飽滿的葡萄,廊裡擺著很多長桌,桌上放著各種新鮮的葡萄和大小不一的葡萄乾供人品嘗。
周軼來漠邑後只吃過無核白,還沒嘗過其他品種的葡萄,所以當工作人員邀請她進行品嘗時,她沒有拒絕,摘了幾顆顏色不同的葡萄嘗了嘗。
每一種都很甜,但又甜得各有千秋。
丁璡一直跟在周軼後面,儘管他對她這個點還要求來葡萄渠玩有微詞,但他並沒有因此而懈怠,反而盡職盡責地做好一個保護者的角色,甚至在其他遊客擠過來品嘗葡萄時還會伸手擋上一擋,不讓那些人撞到她。
周軼餘光看到他偶爾伸出來的手臂,嘴角微揚,從盤裡摘了一顆淺紫色的橢圓形的葡萄,轉身舉到了丁璡嘴邊:“這個,嘗嘗。”
她突如其來的示好讓丁璡有些沒想到,加上這個動作曖昧,他不由得端視著她,想看穿她此舉的目的。
周軼又把手舉高了些,就差直接送進丁璡嘴裡了。
邊上有人看他們,那個工作人員也笑著注視著他,眼神帶著笑意和期待。
丁璡不好在人前駁了她的意,掃一眼她指間的馬奶子,他後退一步,從她手裡拿過那顆葡萄丟進了嘴裡。
周軼搓搓指尖:“甜嗎?”
“嗯。”
“這種最甜。”
嘗過了葡萄和葡萄乾,周軼又去了另一條酒香四溢的長廊裡品了當地特釀的葡萄酒。她品酒時表情享受,喝到好喝的葡萄酒時,眼睛還會自然地眯起,隨後流露出贊許之意。
現在的她似乎是丁璡這幾天見過的最放鬆的狀態。
“你既然要保護我的人身安全,那就順便再保護下我的精神安全,你不能讓我以後想起A國,腦袋裡只有被綁架的糟糕回憶吧”,這句話是不久前在民俗店門口她對他說的,蠻橫自我又讓人無處反駁。
前方有人往後擠了擠,周軼一個不注意被前面的人撞了下,她沒站穩,往後退了一步直接靠在了丁璡的懷裡。
丁璡下意識攬著她的腰扶了她一把,很快就鬆手,往後退了一步。
周軼站穩,勾了下自己的鬢髮,偏過頭道:“謝謝。”
丁璡“嗯”了一聲:“還要看嗎?”
周軼回過身,不緊不慢地應道:“去別的地方看看吧。”
她其實很清楚在查明綁匪的身份之前自己現在這樣抛頭露面很危險,她也知道丁璡想儘早帶她回去,可她來這兒另有目的,不能白來一趟。
周軼往外走著,腦子裡一直想著該怎麼樣才能暫時擺脫丁璡去辦自己的事,他是個聰明人,蹩腳的藉口根本騙不過他。
還未待她想出一個合理的藉口,一場意外就打斷了她的思路。

廊外“砰”的一聲巨響如平地驚雷,響徹渠內。長廊裡的所有人都被嚇住了,空氣裡靜了片刻後馬上喧鬧嘈雜了起來。
“汽車爆炸了。”廊外有人扯著嗓子喊,“汽車爆炸了。”
這一嗓子引起了人群的恐慌,他們同時還看到長廊外面冒起了一陣黑煙。
今天是葡萄節,很多當地人和外地遊客都驅車到了葡萄渠裡。此刻長廊外一輛挨著一輛地停滿了車,現在一輛汽車發生了爆炸,那麼其餘的汽車就是一個巨大的隱患,如果不及時處理,最壞的情況就是如同多米諾骨牌一般,一輛接著一輛地燒下去。
離第一聲巨響過去不到五分鐘,又有兩聲爆炸聲破空而來。人群裡爆發出陣陣尖叫聲和呼喊聲,受到驚嚇的人們開始慌不擇路地想要逃離此地,你推我我搡你,所有長廊頓時亂成一鍋粥。
“有沒有人過來幫忙?這邊有人受傷了。”外邊有人焦急地呼喊。
丁璡身上肩負的使命讓他本能地趨害避利,他剛想往外走,忽地停下腳步回頭看。
周軼似乎明白他在顧忌什麼,還未等他開口,她就先行說道:“你去幫忙吧,我就在這兒等你。”
丁璡思忖了片刻,現在外面什麼情形他還不清楚,葡萄渠裡人員眾多,此刻這種情況他不能放任不管。
“別亂跑。”丁璡說完就轉身疾步走出了長廊,毫不猶豫地往冒著火光的方向趕去。
長廊裡擺放著的葡萄酒灑了一地,空氣裡彌漫著濃郁的酒香,周圍一陣混亂。
丁璡走後,周軼轉身快速地擠進人流中,往長廊的另一頭走去。長廊的另一端連接著接待樓,此刻樓前的空地上聚集了許多遊客,有警衛在維持秩序,安撫群眾。
周軼穿梭在人群中,目光一直在不斷地四下搜尋著。就在她即將沖出人群時,有兩個男人一左一右地走到了她身邊,一個人緊緊地摟住了她的肩,另一個死死地捂住了她的嘴,讓她掙脫不能,呼救不能。
他們低著頭,架著周軼往反方向走,驚慌失措的人群中,沒有誰發現他們的異常之處。周軼發不出聲音,一路上無論她怎麼掙扎,始終受制於人,她幾乎是被半拖著往前走。
他們把周軼帶離了接待樓,半拖半拽著進了路邊的土道上,這種小道縱橫在葡萄園間,是當地農民為了採摘葡萄特地挖出來的。這個點不會有人來葡萄地裡,躲在這樣的地方,只要不出聲就不會被人發現。
周軼被他們架著不知到了葡萄園的哪個角落裡,接著摟著她的劫匪鬆開了她。周軼的身體獲得了自由,可還未待她開始掙扎,另一個劫匪就迅速用手臂勒住了她的脖子,讓她靠在自己身上。
周軼覺得喘不上氣,本能地用手去掰他的胳膊,可她的力氣敵不過對方,她的反抗顯得有些徒勞無功。
兩個劫匪低聲交談了幾句話,說的仍是她聽不懂的語言。鬆開她的那個綁匪似乎在交代著什麼,說完後他就閃身鑽進了葡萄林,很快周軼就聽不到他的腳步聲了。
她垂下手不再企圖去掰開身後那個劫匪的手臂,劫匪似乎以為她放棄了抵抗,得意地哼哼兩聲,稍微松了鬆手,給了她喘氣的空隙。
就在這時,周軼猛地抬起手,拿著餅戳子用盡全力往後一紮。
她對他的身高判斷準確,這一下直接把餅戳子紮進了他的眼睛。
劫匪怪叫一聲,立刻鬆開了周軼。
周軼拔出餅戳子迅速往前沖了幾步,然後轉身,雙手握緊餅戳子,像是持著一把匕首一樣對著那個劫匪。
夜色濃稠,周軼看不清對方的長相,但大致能辨別出他的姿勢。她這一下沒有留情,下了狠手,此時那個劫匪正痛得彎腰捂住自己的眼睛哀號,沒能顧得上反撲。
周軼渾身冰冷,握著餅戳子的兩隻手一直在顫抖。雖然她看不清,但她能感受到濺到手上的液體,是他的血。空氣中的血腥味讓她隱隱作嘔,她的太陽穴在猛烈地抽動著,背後沁出了一層冷汗。
周軼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離開的那個劫匪很有可能是去知會其他同夥來接應他們的,她現在不能在這兒待著。
打定主意,周軼繞開那個劫匪往回跑,跑到一半她突然停了下來。
那些人見她傷了人跑了,十有八九會認為她會原路回去求救,當然如果能做到這是最好的辦法,可此時夜色深沉,在夜裡她行動不快且她的腳傷還沒好利索,她並不能保證她能在他們追上她之前到達接待樓。
思及此,周軼當機立斷,隨意地擇了一條小道就跑。
葡萄園的土地高高低低並不平坦,周軼摸黑走著,還時不時會被葡萄藤絆住,夜裡她辨不清方向,只是憑著直覺走,因而速度並不快。大概這麼走了十幾分鐘,周軼聽到了身後不知哪個方向有人聲傳來,她心頭一緊,沒想到對方這麼快就追了上來。
葡萄園裡有數不清的壕溝和小道,他們並不能立刻就找到她,但到底比在烈焰山找人容易得多。周軼咬咬牙,彎腰躲進葡萄架下,半弓著腰小心翼翼地繼續前進,不敢弄出任何聲響。
人聲向她逼近了,周軼回頭看一眼,幾道手電筒的光線若隱若現,他們似乎在一一排查就近的葡萄架。
再這樣下去,她遲早會暴露。
周軼捏著手緊咬著下唇,心臟快速跳動著,手心裡濡濕一片。
千鈞一髮之際,葡萄園的另一側突然“轟”的一陣響動,似乎有葡萄架倒了。
那夥劫匪聞聲而動,迅速往聲源地奔去。周軼趁著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提起裙子,快速地鑽出葡萄架,跑上了一條水泥小路,奮力地往盡頭奔去。
小路的盡頭是一片房子,房屋外表看上去和她在亞西村看到的一樣。有個帶院子的房子大門敞開,隱隱有歌舞聲從那兒傳出來。
周軼回頭看向黑黢黢的小路,喘著氣一步步走過去。到了近處,她卻停下了腳步,借著院子裡漏出來的微弱燈光,她看到了自己手上的血。就這麼突兀地闖進去,肯定會把正在載歌載舞的人嚇到,今天是當地隆重的節日,她並不想引起不必要的恐慌。那些劫匪擺明是沖著她來的,越少人牽連其中越好。
周軼有自己的考量,她在房子附近看了看,並沒有看到警察。
“你好,有什麼——”有人輕輕地拍了下周軼的肩膀,用英語問。
她一驚,立刻如觳觫的貓般轉過身,警覺地把手中的餅戳子對準對方,目露凶光。
對方是個年輕男人,看長相是個亞洲人,他被周軼過激的反應嚇了一跳,在看到她手中帶血的“兇器”時更是詫異。
他緩緩地把雙手舉到腦袋兩邊,乾笑著說 :“誤會、誤會,我不是壞人。”
“你是中國人?”男人用漢語問了句。
周軼上下打量著他,並沒有放鬆警惕。
男人從周軼的表情在推斷出她聽懂了他說的話,立刻道:“我也是中國人,你是不是遇到什麼麻煩了?需不需要我幫忙?”
周軼抿嘴不言,目光卻錯開他看向他的身後,原本黑漆漆的小路上多了兩道光。
那男人察覺到她的表情變了,小心翼翼地側頭往後瞄了一眼:“有人在追你嗎?”
周軼沒回答,垂下手後退幾步打算離開。
“哎哎,你等等。”
周軼皺眉,盯著眼前的人。
“我可以幫你。”他指了指自己,“你跟我來。”
他看上去和那群劫匪不像是一夥的,但周軼仍對他的話存疑。
那男人走了幾步發現周軼沒跟上,朝她招招手:“快點。”
周軼回頭,那兩道光更近了,她捏了捏手指,下定決心跟上他。
男人帶她繞了兩個彎,最後停在了一棟房子前。周軼看到燈光底下的招牌時覺得意外,她沒想到葡萄渠裡還有旅舍。
他輸了密碼打開了大門,回頭示意周軼跟上。
大門進去就是一個露天的大院子,這個點院子裡還很熱鬧,一些住客在涼床上喝酒打牌擼串,有一些坐在院子裡看電影,還有幾個姑娘在葡萄架下蕩著秋千閒聊。
“喲,陳老闆回來了啊,還帶回了一個……妹子?”院子裡有人喊,“帶過來看看呀。”
周軼把手背在身後,前頭那男人轉過身給了她一張房卡:“103,你先進去待著。”
她現在這模樣的確不適合見人,他倒是心細。
“小姐姐,你別被他的花言巧語騙了,他就是個奸商!”秋千那兒有個姑娘沖周軼喊道。
“蘭兮芝,你有完沒完啊?”那男人吼了回去。
“又吵上了。”院子裡的人一陣哄笑,似乎對這種事已經見慣不怪了。
看來他在這兒住了有段時間,周軼稍稍放心了些,接過他手上的房卡,轉身就走。這家旅舍只有一層樓,周軼很容易就找到了103,她刷卡開門,打開房間的燈四下掃了一眼。
屋子比今早丁璡開的那間還小還簡陋,一張床和一個床頭櫃幾乎就要占滿整個空間,浴室倒是獨立的,就在床尾邊上,小小的一間。
周軼擰開水龍頭沖手,乾涸的血漬在水的沖刷下匯成血水流下。
這還是她第一次動手傷人,她現在還能清晰地回想起血液濺到手上時那種溫熱的感覺,觸到皮膚上像是濃硫酸一樣讓她整塊肌膚都在發燙。
也不知道是托誰的福,讓她有了這麼一次刻骨銘心的經歷,如果讓她知道,她一定好好“感謝”他。
周軼抬頭,鏡子裡她神情冷淡,眼神卻很淩厲。
房門被敲響,剛才那個男人的聲音傳來:“是我。”
周軼搓了搓手,關上水去開門。
她側身,那個男人卻沒進來,他站在門口,問:“你帶證件了嗎?”
周軼眯了下眼,緩緩搖頭。
“哦,那沒事,我用我的證件再開一間房。”他說,“老闆和我熟。”
周軼審視著他:“你認識我?”
他撫著下巴看著周軼做思考狀,幾秒過後眉頭一挑:“我是看你很眼熟,估計以前見過,不如趁著這個機會交個朋友?”
不認識她還這樣幫她,圖什麼?
“你不問問我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會被人追,又為什麼……”周軼轉了轉手。
那人低頭看了一眼周軼已經洗乾淨了的雙手,試探地問了一句:“你殺人了?”
周軼搖頭。
“沒弄出人命就行,人在江湖上走,哪能沒點兒恩怨情仇呢。”他朝周軼伸出一隻手,又露出了笑嘻嘻的表情來,“難得在國外碰上同胞,我叫陳淮景。”
周軼低頭,片刻後輕輕握上:“周軼。”

丁璡趕往事發地點,還未靠近就看到幾輛車燃燒了起來。警察們正忙著把周邊的汽車和燃燒的車輛隔離開來,沒過一會兒消防車和救護車就開到了現場進行緊急的滅火和救援。
“丁隊。”
丁璡正幫著轉移被爆炸氣浪傷到的人,聽到喊聲他回頭,看到熱黑和四馬朝他跑過來。他們臉上均是大汗淋漓,想來事故一發生,他們就加入了救援。
“東面和西面都有車輛發生爆燃。”熱黑報告道。
四馬接道:“初步判斷,是汽車油箱洩漏引發的。”
汽車油箱破裂、汽油洩漏也需要接觸高溫物體才會發生爆燃,如果現在是白天,汽車長時間在漠邑的高溫下,油箱洩漏倒是很有可能會引起爆燃,可現在是晚上,氣溫已經下降了很多,汽車自燃的可能性很小,除非是有人用明火引燃的。
丁璡皺眉思考,東西兩邊的車在差不多的時間裡均發生了爆燃,是不是太巧了?如果這不是巧合,那就是有人在故意製造混亂局面。
周軼。
丁璡沉下眼:“你們兩個留在這兒,聯合當地警察搜尋周圍有沒有可疑人員,排查所有車輛,確保不會再發生汽車爆燃,儘快疏散人員。”
熱黑和四馬對視一眼,腳跟一併,敬了個禮:“明白!”
丁璡下完指令後就折返回了長廊,卻沒看到周軼。
長廊裡的人已經被疏散得差不多了,丁璡往長廊另一頭跑去。到了接待樓前,人群烏泱泱的,他沒辦法立刻找到周軼。
“周軼。”
丁璡拍了一個身著紅色長裙、披著長髮的姑娘的肩,待她回過頭一臉莫名地看著他時,他才知道認錯了。
“抱歉。”
丁璡繼續往前尋找著,恐慌的人群嘰嘰喳喳地討論個不停,很多人還圍著警察詢問他們什麼時候才能離開,人潮似水流般湧來湧去。
這樣找下去不是辦法。
丁璡站定,環顧著四周,如果周軼在這群人中,那麼她反而是相對安全的,他也不必急著找她,最壞的情況是她被人帶走了。
在葡萄渠裡要帶走一個人又不被發現,最好的藏身地在哪兒?
丁璡踅轉,擠開人群往葡萄園去。
今晚月色暫晦,明星也無,入夜後的葡萄園黑成一片。丁璡挑了條小道迅速前進,同時耳目時刻注意著周遭的動靜。約莫走了一公里,他目光敏銳地捕捉到了幾道忽閃的光,側耳一聽還有人聲,說的是H國語。
他閃身躲到葡萄樁子後面觀察著,那些光柱搖擺不定,看樣子像在找什麼,正在逐一排查著葡萄架。
周軼沒被他們抓住?想到這個可能性,丁璡在這當口不知怎的竟微微揚起了嘴角,露出了笑意。
VIRUS不會毫無目的地瞎找,既然他們在這兒,那就說明周軼應該就在附近躲著,她要是被他們先找著了,那就麻煩了。
丁璡拍了拍葡萄樁子,後退一步,猛地踹了一腳,葡萄樁子吱呀一聲,緩緩倒地,隨後一半的葡萄架塌了下來,發出了不小的動靜。
他拉了一條老葡萄藤滑向一旁的壕溝,半伏在地上伺機而動。
夜色中,他辨出了有幾個黑影向他這兒奔來,丁璡數了數,三個,他摸了摸兜裡的手槍,一顆子彈,夠了。
那三個人持著手電筒在塌下的葡萄架附近逡巡,丁璡沉住氣,在一道光掃過他時,還未待對方做出反應,他一躍而起,利落地用老葡萄藤纏住了他的脖子,用力一扯。
另外兩個人見狀齊齊掏出手槍對準丁璡,他一個飛踢穩准狠地踢掉了一個人的手槍,然後轉身一拉葡萄藤,把那個人往前一推,直接撞在了另一個人的槍口上。
“砰”的一聲,一個H國人應聲倒地。
丁璡毫不費力地就利用對方的手解決了一個他們自己的人,這一下把另外兩個H國人惹怒了,他們罵罵咧咧地再次發難。
被丁璡踢掉手槍的那個H國人直接揮拳向他撲來,丁璡一閃,一記悶拳打在那人的肚子上,而後用腳一絆把他放倒在地。他的餘光看到持槍的那個H國人正在邊上,迅速矮身一躲,避開了子彈。
持槍者見一槍未中,立刻調轉槍口。丁璡撿起地上的手電筒照向對方的眼睛,趁著對方晃眼的一瞬間,兩步上前捏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掰折,手槍一轉落入了他的手上。
兩個H國人還要進攻,丁璡一個轉身從兜裡掏出手槍,一左一右地指著兩個人:“別動。”丟在地上的手電筒光柱筆直地射向遠處,丁璡站在中間像個審判者。
左邊地上的那個H國人欲要起身,丁璡毫不猶豫地對著他的膝蓋開了一槍。
“VIRUS?”丁璡剛說出組織名,地上的那個H國人突然向前一撲,死死地抱住了丁璡的腳讓他無法移動。丁璡踢了踢沒能把他踢開,立刻用右手手槍將其擊斃。
明明他左手就有手槍,卻要用右手的這把……另外一個H國人發現丁璡有一把手槍似乎已經沒子彈了,趁著丁璡收回右手的這一刹那,猛地把丁璡撲倒在地,然後死死地壓住丁璡的右手手臂,在他的胳膊上狠狠地捶了一拳。
丁璡手一麻,鬆開了槍。
H國人剛摸上手槍,丁璡突然抬起另一隻手,用槍托用力地在他太陽穴上砸了兩下,直接把人砸得倒向一旁,掙開了桎梏。
丁璡握住槍迅速起身,H國人捂著腦袋搖搖晃晃地想要站起來,卻因為始終掌握不了平衡而倒下。
丁璡沒給敵人再次反撲的機會,直接把人打暈了。
三個人,至少有個活的。
丁璡正想打個電話讓熱黑和四馬帶人過來,摸了下口袋沒摸到手機,大概是剛才打鬥的時候掉了,他撿起手電筒打算找一找。就在這時,不遠處的車道上有車喇叭響起,兩長一短,緊接著,有人低喊著H國語逼近,聽聲音來的人不少,像是VIRUS的接應。
丁璡眉頭一緊,把手電筒關了,隨後掃了一眼地上橫著的人,悄無聲息地撤離。他沒跑遠,就伏在百米開外的壕溝裡觀察著。
幾個黑影找到了他們的同伴,大概是意識到他們已經暴露並且對手不弱,因而他們並沒有撒開去找他,背上三個同夥就迅速離開了。
兩分鐘後,警笛聲響起,爆閃燈在夜裡閃爍著。
“丁隊!”熱黑和四馬帶著一群人往葡萄園裡來了。
丁璡從壕溝裡出來,拍了拍身上的塵土,回道:“在這兒。”
熱黑和四馬奔過來,熱黑問:“丁隊,你沒事兒吧?”
“我剛才好像聽到了槍聲。”四馬說。
丁璡簡要地把剛才的事說了一遍,又道:“你們帶人在附近搜一搜,他們估計跑不了多遠。”
“收到!”
“丁隊,我剛聽說……”熱黑壓低聲音附在丁璡耳邊說了句話,丁璡聞言臉色沉了沉。
“這個情況等下向陳隊報告一下。”
“明白!”
四馬看了下周圍:“周軼姐呢?”
丁璡拿上兩個手電筒,拍了拍他倆的肩:“我去找她,剩下的辛苦你們了。”
這片葡萄林外就是一條小路,丁璡打著光沿著小路找過去:“周軼?”
找到小路盡頭,丁璡也沒有見著她。最後到了葡萄渠裡本地人居住的地方,他看到院子裡有居民在聚會,上前詢問了一番也是無果。
他在村子裡轉了轉,路過一家旅舍時還想進去看看,隨後又想到她沒有證件,旅舍主人不會讓她入住。再往上走就是晾房區,丁璡不放心仍是走上去找了一圈,卻一無所獲。
雖然VIRUS沒劫走她,但沒見著她丁璡還是不放心,大晚上的她一個女人獨自在外面到底還是有些危險。
葡萄渠這麼大,她會躲在哪兒?跑回接待樓了?

周軼向陳淮景借了手機,她突然消失,丁璡他們估計正在到處找她,她想和他說一聲自己沒事,可當她拿到手機要撥電話時才突然想起,她沒記住他的手機號。
周軼沒猶豫,拿著手機撥了另一個號碼。電話剛通,她就直接開口說道:“是我。”
那頭陸美美愣了下才問道:“你辦的新號碼?怎麼是大都的?”
“不是我的。”周軼長話短說,直奔主題,“把先前我給你打電話的那個號碼告訴我。”
“前面那個號碼?”
“嗯。”
陸美美被她繞糊塗了:“怎麼回事啊,周軼,你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回去再和你說,現在先把號碼發給我。”周軼乾脆地道。
“好,發給現在這個號?”
“嗯。”
陸美美那邊靜默了幾秒後:“好了。”
下一秒,周軼手上拿著的手機進了條短信,她道:“收到了,掛了。”
“唉,等等。”陸美美喊住她,“那我之後要找你應該打哪個號碼啊?”
周軼沒有猶豫:“之前那個。”
掛了電話,周軼立刻給丁璡去了個電話,電話鈴響了幾聲後才被接通。
“喂,裡(你)好?”
周軼愣了下:“四馬?”
“周軼姐?”
“是我。”
四馬顯得很激動 :“周軼姐,裡(你)現在在喇(哪)兒呢?有事沒啊?”
“我沒事。”周軼反問,“丁璡呢,怎麼是你接的電話?”
“丁隊的手機丟了被我撿到了,他現在正找裡(你)呢。”四馬又問了一遍,“姐,裡(你)現在在喇(哪)呢?”
周軼把旅舍名說了。
四馬想了下,道:“丁隊走的就是裡(你)辣(那)個方向。”
周軼沒和丁璡說上話,就交代四馬要是他回去了就告訴他一聲,她沒事。
掛了電話,周軼從房間裡出去,想把手機還給陳淮景。但她在門外沒見著他人,最後是在院子裡找到他的。他正在和一姑娘說話,說的漢語,嗓門有點大,語氣無奈又有些焦躁。
“我說你至於嗎,為了一破玉鐲子從大都追我追到A國來?”
蘭兮芝氣急:“什麼破玉鐲子,那是我外婆留給我的!”
陳淮景掏掏耳朵:“小點聲兒,不就是一翡翠鐲子嘛,回去我賠你一個更好的。”
“我就要我自己的那個,你還我。”
“不是告訴你被店裡的夥計不小心摔碎了嗎?”陳淮景無奈地吐了一口氣。
蘭兮芝不依不饒:“那你把碎的還給我!”
“……”
和陳淮景吵架的姑娘留著一頭及肩短髮,發尾內扣,顯得她的臉很小,頰上還有嬰兒肥,兩隻眼睛瞪得圓圓的。
周軼走近時,聽他們這一陣吵才知道他們以前就認識。
陳淮景看見周軼,立刻換上了燦爛的笑:“和家裡人打完電話了?”
“嗯。”周軼把手機還給他,轉頭發現那姑娘正盯著自己的臉看,神色莫名。
她別開頭看向大門,想起四馬說丁璡正往她這個方向找她,她猶豫著要不要出去也找一找他,興許能碰上,隨後又想,萬一先碰上的不是他而是那些劫匪,那可就是自投羅網了。
涼床上那些玩牌的住客喊陳淮景過去,他應了聲“好”後又笑眯眯地看向周軼:“一起過去玩玩?”
周軼往涼床那兒看了一眼,搖了搖頭。
陳淮景沒再勸,而是道:“時間不早了,你很累了吧,是該早點休息。”
蘭兮芝見他對著人家美女一臉殷勤的狗腿模樣,鄙視地白了他一眼。見周軼往旅舍大堂走,她二話不說就跟了上去。
周軼聽到身後的腳步聲回過頭,蘭兮芝咳了一聲,指了指走廊盡頭 :“我房間在隔壁。”
周軼沒說什麼,拿出房卡準備開門。
“你是周軼吧?”
周軼手一頓,立刻扭頭看向她,眼神犀利。
蘭兮芝被她的氣場震住,片刻後才解釋:“我以前也學過畫畫,你的作品我看過,畫得很好……沒想到會在國外碰到你,你本人也比照片上的好看。”
周軼眼神放柔:“謝謝。”
“你怎麼會和陳淮景走到一起呢?他可不是什麼好人。”
從頭到尾周軼也沒把他當作好人,一般好人見到她今晚那個樣子早該報警,而不是幫著給她找藏身之地。
“周軼姐……我可以這樣叫你吧?”蘭兮芝問。
“嗯。”
蘭兮芝憤憤地說:“你可得小心他,他肯定覬覦你的美色,大色狼!”
周軼聽到她孩子氣的話微勾嘴角笑了下,低頭繼續刷卡開門:“我會小心的,謝謝你的忠告,晚安。”
這一晚上,周軼並沒有休息好,一是心裡想著事,二則是失眠症作祟。她這毛病也是奇怪,白天偶爾打個盹倒是能睡著,到了晚上真要正兒八經休息時,反而怎麼也睡不熟。
尤其是今晚,她總是不由自主地去想不久前發生的事,真是見鬼了。
漠邑是不能再待了,明天見了丁璡,她要讓他早點帶她去古木裡爾,儘快送她回漁海。至於那個人的事,等她回到了漁海再托人找吧,她沒辦法再在這兒長待了。
周軼就這樣半夢半醒地躺了一夜,第二天起來人還是疲憊的。說起來,她來A國的這段時間,反而是和丁璡在一起的時候睡得最安穩。
昨晚她把洗了的長裙晾在浴室裡,今早起來它已經幹了。周軼重新套上裙子,扯了扯裙擺,覺得這裙子可以說是她的戰袍了,跟著她出生入死的。
從院子裡抬頭看,天空還是灰色的,只微微泛著白,天還未大亮,院子裡不復昨夜的熱鬧,此時靜悄悄的,涼床上一片狼藉。
陳淮景起來看到周軼一人站在院子中央,他悄無聲息地潛到她的身後,抬起一隻手正打算搭上她的肩嚇她一跳。但還沒等他碰到周軼,不知從哪兒橫空冒出一個人,捏住他的手腕往後一折。
“啊——痛痛痛。”陳淮景痛呼。
周軼一驚,轉過身,看到突然出現的人驚訝地道:“丁璡,你怎麼在這兒?”
陳淮景表情猙獰,周軼指了下他:“鬆開他吧,是他帶我進來的。”
丁璡面無表情地看了一眼這個男人,手勁一松。
陳淮景皺著一張臉甩了甩手,滿臉怨氣地瞅著丁璡:“你誰啊?怎麼一上來就這麼不友好啊?”
丁璡沒回答他,只是打量著周軼,最後目光在她留有瘀青的脖頸上停了幾秒後才看向她的臉。
“你什麼時候來的?”周軼問。
“一個小時前。”
一早就出發來找她了,他還算盡職盡責。
“昨晚……”
丁璡看向還站在一旁的陳淮景,陳淮景一個哆嗦,還算識趣地訕訕然走開了。
周軼走到葡萄架下的秋千上坐下,仰頭看著丁璡:“昨晚那些綁匪又出現了。”
“我知道。”
周軼蕩了下秋千:“你怎麼不問問我,那些人為什麼沒把我劫走?”
“你跑了。”丁璡說,“我看到他們在葡萄園裡找你。”
周軼聰明,腦筋一轉就把前後事情接上了:“葡萄架是你弄倒的?”
丁璡點頭。
原以為是巧合,沒想到還是他幫了自己一把。
“你是不是想問我是怎麼從他們手裡逃出來的?”
丁璡觀察著她的表情。她說:“那個餅戳子,紮人還挺稱手的。”
周軼站起來,他們之間的距離一下就拉近了,她看著他的眼睛低聲說:“我把一個劫匪的眼睛紮瞎了,這算防衛過當嗎?”
丁璡眼裡難得地閃過訝然的情緒,旋之又變得有些複雜,他詫異的是她的膽量和本事,之前也是,在危急關頭她也不失冷靜。
“我是沒辦法才——”
“不算。”丁璡打斷她。
如果那個劫匪遇上的是他,那代價可不只是一隻眼睛。
丁璡接著說:“這次是我失職。”
周軼挑挑眉,要說這也怪不了他,堅持來葡萄渠的人是她自己。
丁璡走到一旁給熱黑打了個電話,讓他和四馬儘快過來。掛電話前,他往周軼那兒看了一眼,看到她重新坐在秋千上慢慢地蕩了起來,裙擺在風中款款而動。
他轉過身背著她往前走了一段才吩咐了一句:“來的路上去藥店看看有沒有治跌打損傷和活血化瘀的藥。”
掛了電話,丁璡走回周軼面前:“走吧。”
“去哪兒?”
“帶你去吃飯。”
旅舍在半坡上,坡底下就有幾家小飯館。
丁璡帶著周軼去了一家早餐店,此時才八點鐘,天色剛亮不久,店裡還沒有很多人。
周軼揀了張空桌坐下,丁璡坐她對面,直接點了一份湯和幾個烤餅,然後把菜單遞給她。
周軼掃了一眼菜單,她和丁璡的口味完全不同,大早上的吃不來膩味的。菜單上很多菜品是本地食物,她光看名字完全猜不出是什麼,因此一時不知道該點什麼。
丁璡見她犯難,問她一句:“牛奶喝嗎?”
“鹹的?”
丁璡眼底閃過一絲笑意:“可以加糖。”
周軼點點頭:“還有推薦嗎?清淡點的。”
“可以嘗嘗油塔子。”
油塔子?光聽名字可不清淡,不過周軼沒有拒絕他的建議,他總比她這個第一次來的外國人懂些。
老闆很快就把他們點的早餐送上來了,給周軼端牛奶時還特地說了一句 :“這是剛擠出來的牛奶,現煮的,新鮮得很。”
“謝謝。”周軼拿勺子攪了攪,又往那一盤“油塔子”看去。
從外表上看,這個名為“油塔子”的食物和包子形狀相似,色白油亮。
周軼上了手後才覺出它的不同,它沒有餡兒,也不像窩窩頭是實打實的,撕開後是一層一層的,也不黏手,吃到嘴裡香而軟,一點也不膩味。
周軼就著熱牛奶吃了一個,覺得這種味道她以前從未嘗過,就指著問丁璡:“上面抹的什麼?”
“羊油。”
周軼有點意外:“沒有膻味。”
丁璡一笑:“這裡的羊不膻。”

丁璡和周軼吃完飯回到旅舍不久,熱黑和四馬就到了。
四馬一見著周軼,立刻上前圍著她轉了圈:“姐,裡(你)沒事吧?”
“嗯。”周軼看向丁璡,“現在出發?”
“還不行。”
“還沒查出那些人的身份嗎?”周軼一隻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早上洗漱時她就看到了那幾抹瘀青,除了脖子上,兩隻胳膊上也有。
她這話聽著像是在拐著彎兒地說他們效率不高的意思,熱黑下意識想要反駁,嘴巴剛張開,就被丁璡的一個眼神制止了。
這時候四馬開口了,他笑嘻嘻地把手上提著的小袋子獻殷勤似的遞給周軼:“姐,給裡(你)帶的藥膏,裡(你)趕緊用上。”
周軼沒想到他看著大大咧咧的,還挺懂得憐香惜玉。
袋子裡有兩盒藥,一盒是治跌打損傷的雲南白藥噴霧,另一盒是化瘀的膏藥。周軼抬眼往丁璡那兒看,而他在她看向他的那一秒就別開了頭,把熱黑和四馬喊到一邊說話去了。
昨天相處了小半天,熱黑和四馬都知道她崴了腳,但他們並不知道她身上有瘀青。周軼拿出那盒化瘀的膏藥在手上掂了掂,哼笑了聲,覺得丁璡這人真有夠悶騷的,這是做好事不留名呢。
丁璡和熱黑、四馬出了門,在旅舍門口的一個小角落裡站著。
“核實了嗎?”丁璡沉聲問。
熱黑點頭:“昨晚和當地文交部聯繫了,H國使團昨晚確實是住在葡萄山莊裡,是他們的大使臨時起意提的,說是正好碰上葡萄節,機會難得,想感受一下節日的氣氛。”
昨天丁璡親自去跟蹤調查了下這個H國的使團,發現他們全程都由文交部的人員陪同著,去的地方也是漠邑的著名景點,他跟了半天並沒有發現什麼異常之處。從外辦工作人員口中得知他們今晚就會離開漠邑時,他曾打消了自己的懷疑,認為VIRUS和使團並沒有關係,他們一起出現在漠邑不過是巧合。
可現在……不過H國使團既然是來A國進行文化交流的,提出這個要求也是合情合理的,不能單憑這個就判定使團和VIRUS有瓜葛。
“丁隊,辣(那)些人的長相,裡(你)有看清嗎?”四馬問了個關鍵問題。
丁璡抿著嘴,表情略微沉重地搖頭。
第一次在墳包地交手是在深夜,後來在烈焰山他們又都蒙著面,昨晚他倒是看清了那三個人的長相,只不過兩個死了,還有一個……
丁璡沉下嗓:“現在使團的人都在哪兒?”
熱黑回道:“應該還在葡萄山莊裡。”
“我出去一趟。”
丁璡才說完,熱黑就主動把車鑰匙遞給了他。
“看好周軼。”丁璡轉身正要走,正巧這會兒陳淮景和蘭兮芝兩人從坡底下回來,他下巴一抬示意道,“盯著那個男人,看看他想幹什麼。”
四馬探頭:“辣(那)個小白碾(臉)?他有啥問題?”
“昨晚是他把周軼領進旅舍的。”丁璡說。
四馬怒目一瞪:“那小兔崽子是不是占周軼姐便宜了?”
“……”
周軼不是那種會被人佔便宜的女人,丁璡之所以懷疑陳淮景,只是因為周軼告訴他,那個男人在明知有人追她的情況下還主動幫她。正常人碰到這種事早就心生疑竇甚至報警了,怎麼會好心地給周軼開一間房。
在丁璡眼裡,他目的不明意圖不純,值得懷疑。

旅舍院子裡陸陸續續地多了很多住客,隨著初陽的攀升,漸漸開始變得熱鬧了。
陳淮景坐在涼床上,屈起一條腿懶散地斜靠著床欄,手裡拿著一瓣西瓜吃得悠閒愜意,那姿態看著的確是來度假的,不過他的好心情在打完一通電話後就消失了。
他之前舉報了一個跨國走私文物的團夥,為了把這個團夥一鍋端了,這才遠赴A國找證據,不料對方盯上了他,現在麻煩大了。
陳淮景揉揉太陽穴,正愁著該怎麼應付,轉眼就看見了坐在院子裡的周軼。
周軼坐在秋千上,旁邊熱黑跟個門神一樣杵著,不苟言笑一臉嚴肅地提防著院子裡的每一個人,身後四馬緩緩地幫她推著秋千,這場景怎麼看都有些滑稽。
陳淮景瞅著早上那個看著就不太好惹的男人不在,周軼身邊又多了兩個陌生男人像護法一樣左右跟著,想起昨晚遇見她時的場景。
她的身份並不簡單。 
陳淮景理了理頭髮,整整衣服向葡萄架那兒踱步過去,只不過還未靠近就被熱黑擋下了。
熱黑用警告的眼神盯著他,顯然因為丁璡的話把他當成了可疑分子。
陳淮景看了看對方的體格,乾咳了一聲,隔著熱黑和周軼打招呼:“我那兒剛開了一個西瓜,非常甜,嘗嘗?”
“好啊。”周軼從秋千上下來。
她往外走了幾步,後面四馬喊她:“姐。”
周軼回頭,看著熱黑和四馬道:“就在院子裡,丟不了。”
陳淮景領著周軼去涼床那兒坐,熱黑和四馬不遠不近地站著,執勤似的。
“那兩個……是你雇的保鏢?”陳淮景給周軼切了塊西瓜,似是無心地隨口問了一句。
周軼沒否認。
丁璡他們的身份到底敏感,當然越少人知道越好,而且被別人知道她被兩個自衛軍盯著,那是給她自己找麻煩。
陳淮景看她沒回答就當她默認了:“早上那個也是?難怪力氣那麼大。”他甩了甩腕子。
周軼問他:“不問問我為什麼需要保鏢?”
“有人追殺你嘛。”陳淮景說得從容,似乎被追殺在他看來不是什麼大事,他左右看了看,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說,“不瞞你說,我也正在被人追殺。”
周軼眼波微動,盯著他嬉笑的臉倒分不出他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她有點看不破他,像昨晚那樣,她也不知道他為什麼無緣無故要出手幫她。
“為什麼?”周軼不管真偽,順著往下問。
陳淮景沒有正面回答,反問周軼:“你呢,殺人放火了?”
周軼搖頭。
“是吧?你看,有時候好人也會被追殺的。”
周軼掀眼看他,四兩撥千斤,話術高明,他表面上看著嬉皮笑臉的,其實腦子轉得很快。
周軼垂眼:“你對‘好人’的定義太寬泛了。”
“是嗎?”陳淮景無所謂地聳聳肩,過了會兒他又問,“你第一次來A國吧?”
“嗯。”
“接下來要去哪兒?”
打探她的行程?
陳淮景似乎看出了她在想什麼,示好地和她說明自己的意圖,甚至自報家門:“我呢,是做古玩生意的,在大都有家小店,為了淘玉石沒少來A國,這個國家被赤道切成兩半,這裡的人管北邊叫北域,南邊叫南域,南域北域我都跑過。你要是想玩,我可以當你的導遊,免費的。”
明明昨晚之前他們都還不認識,現在也說不上熟,他倒是古道熱腸。
雖然他幫過她,但周軼對他還是抱有警戒心。
她笑笑,對他的建議不怎麼上心:“你不怕被我連累?”
陳淮景也笑:“讓你的保鏢們順便保護保護我?”
周軼看向熱黑和四馬,這幾個“保鏢”身份特殊,只怕他蹭不了。
“你剛才說你對A國很熟悉?”周軼突然問。
陳淮景下巴一抬:“半個A國人吧,就差娶個姑娘入籍了。”
“你能聽得懂A國所有地區的語言嗎?”
“這算是導遊入職考核?標準還挺高。”陳淮景說,“不說全都能聽懂吧,但也八九不離十吧。”
周軼眸光一動,低聲說了很短的一句話:“這是什麼民族的語言?”
陳淮景的神情一時變得有些怪異,他端視著周軼,連眼神都變得些微古怪。
“不知道?”周軼追問。
片刻後,陳淮景才回答她,語氣是難得的正經:“你說的可不是A國的語言。”
“是H國語。”他說,“‘殺了他’。”

丁璡是一個小時後回來的。他剛停穩車,熱黑就迎了上去:“怎麼樣?”
丁璡搖頭,他到葡萄山莊的時候,交流團已經離開了,無從查證。
事情越來越麻煩了,熱黑問:“接下來怎麼辦?”
丁璡沉著以對:“先送周軼去古木裡爾,她人呢?”
熱黑側著身體往院子裡示意:“在那兒。”
丁璡看過去,周軼正和陳淮景在聊天,有說有笑的,似乎相談甚歡。
“丁隊。”四馬喊了句,喊完後眼神還往周軼那兒瞟,似乎是故意喊給她聽的。
周軼聞言,果然往大門外看去。
陳淮景也看過去,然後手腕又開始隱隱作痛了。
丁璡走進院子,直接往周軼這個方向來,他剛靠近涼床,最先和他打招呼的不是周軼,而是陳淮景。
“保鏢大哥回來啦,辛苦了辛苦了,太陽出來了,外邊很熱吧。”陳淮景笑得十分諂媚,巴結討好人這套他拿手。
保鏢?丁璡看向周軼,她眼神坦蕩,甚至含著揶揄。
她可真行,先是自衛軍,現在是保鏢,他的身份被她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走吧。”丁璡沒多說。
周軼下意識地問:“去哪兒?”
丁璡低頭,直視著她的眼睛:“你不是想去古木裡爾嗎,周小姐?”
真是開不起玩笑,周軼站起身扯扯裙擺。
“古木裡爾?”陳淮景也騰地站起身,雙眼放光一臉興奮地搓著手說,“太巧了,我正好也要去,相逢即是緣,不如我們拼個車,一起?”
丁璡毫不考慮:“不順路。”
“啊?都是去古木裡爾怎麼不順路,一起去好歹還能做個伴——”
陳淮景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事,一對上丁璡淩厲的目光就蔫了。好歹他在大都也是混過圈打過架的,可眼前這個男人的氣場和那些世家子弟完全不一樣,他們玩的是權術,而這個男人玩的是命。
他不是養尊處優的貓,是會露出獠牙的老虎。
陳淮景的眼睛不僅能辨真偽,還能識人。
周軼見陳淮景這麼怕丁璡覺得有些好笑,臨走前和他客套了一句:“以後去大都,有機會就去你店裡看看。”
“一定一定。”陳淮景瞅了一眼丁璡,接著對周軼說,“指不定明兒我們在古木裡爾還能碰到呢。”
丁璡不管他們約定了什麼,等他們說完話就帶著周軼往門外走。
留陳淮景一個人站在原地嘟囔:“現在的保鏢都這麼橫嗎?”
蘭兮芝見周軼要走,和她說了兩句話告別,轉眼看到陳淮景出神地盯著大門看,也不知道又在琢磨什麼壞主意。
她撇撇嘴走過去:“喂,在看周軼姐?”
陳淮景正在籌劃著接下來該怎麼走,思路突然被打斷,他“嘖”了一聲,抬頭看到又是那個黏人精,立刻不滿地道:“我看她礙著你什麼事了?周軼姐周軼姐,你知道她是誰嗎就喊姐,人家還不樂意呢。”
他們倆像是天生不對盤,只要一開口講話不是拌嘴就是吵架。
蘭兮芝不甘示弱地嗆回去:“我怎麼不認識她,她那麼出名!”
“出名?”陳淮景站起來,“你說她是誰?明星?”知名的女明星他都認識啊。
“哼,周軼姐是個畫家,人家是靠實力紅的。”蘭兮芝嘲諷他,“也是,你這個俗人哪懂什麼繪畫啊。”
“畫家?”陳淮景有些意外。
“是啊,所以你看清現實吧,周軼姐不會看上你的,你別癩蛤蟆——”
“唉唉,我說你有完沒完啊,說上癮了是吧?”陳淮景在她眉心上點了點,“小爺我是癩蛤蟆,那你跟了我一路,又是什麼?”
蘭兮芝摸摸額頭,鼓嘴瞪他:“你把鐲子還我,不然我還跟著。”
又來了,簡直胡攪蠻纏。
之前她跟著他,他也就睜隻眼閉隻眼權當旅途樂趣了,可現在他行蹤暴露,接下來是旅行還是逃亡可真就沒個准了,這傻姑娘要還跟著他,累贅不說,還容易出事。
陳淮景當下決定和她掰扯清楚:“翠翠啊——”
蘭兮芝怒目瞪他。
“喀喀,蘭姑娘,那鐲子我補好了會還給你的——”
“之前在大都你也這麼說,結果拖了又拖!”
陳淮景繼續勸說:“之前出了點意外,這次我保證,等我回大都,第一時間就送還給你。”
“我不相信你!”
“我的古玩店在大都那麼出名,我不會騙你的。”
“你店大欺客!”
“……”
蘭兮芝質問他:“你老實說,是不是把我的鐲子弄丟了或者送哪個女明星了?”
陳淮景太陽穴一抽,果斷轉身走人。
沒得聊了。
“被我猜中了是不是,是不是——”
“老闆,退房。”陳淮景不理會她,“有沒有租車電話?給我一個。”
蘭兮芝追在他身後:“租車?你要走了?去哪兒?離開漠邑?”
陳淮景一個轉身,蘭兮芝直接撞進了他的懷裡。
他提溜著她的後領把她拉開:“我最後警告你一次,別再跟著我了,出了什麼事我可不負責。”
陳淮景上下掃她一眼,見蘭兮芝抱胸一臉防備,他不屑地“嘁”了一聲鬆開她。

丁璡和周軼從亞西村出發的時候本來是直奔古木裡爾的,誰承想他們會在漠邑滯留了兩天,現在才正經上路。
吉普車駛出漠邑市區後,窗外的風景就從樓房商鋪換為了戈壁荒山。
太陽熱辣辣地直照下來,戈壁上的綠植像是褪了色,或者是蒙了一層灰,顏色是淺淡的,天際飄著幾朵白雲,天氣很好。
仍然是熱黑開車,四馬坐副駕駛位,周軼和丁璡坐在後座,座位也沒人刻意安排,總之就是自然而然地這樣坐著了。
走了一段路周軼回頭看,發現有一輛車一直跟在他們後面。
丁璡看見她的動作,知道她在想什麼,道:“不是他們。”
“哦。”周軼坐正。
“昨晚你被帶走的時候,看清他們的長相了嗎?”
“沒有。”
從接待樓被帶走時,兩個綁匪一個箍住她的肩一個捂住她的嘴,她根本抬不起頭去看人,後來到了葡萄園,光線昏暗,她也沒能看清人。
“他們的身份這麼難查嗎,還是查到了不能告訴我?”
周軼是看著窗外說的,像是無心又似有意,丁璡懷疑她知道了什麼。
車內一時沉默,每當這個時候,四馬就會主動出來活躍氣氛。
“什麼告訴不告訴的,姐,裡(你)別太擔心了,等到了古木裡爾好好休息休息。”四馬問,“裡(你)急著離開A國嗎?要是不著急——”
“急。”周軼腦袋挨著窗戶看著四馬,“你們讓我走嗎?”她話是對著四馬說的,問的人卻不是他。
氣氛又冷了。
四馬瞟了一眼丁璡,強行挽尊:“呵呵,到古木裡爾還要段時間,要不聽首歌?”
他撓撓頭去把音樂打開,還特地調大了音量。
周軼沒再開口說話,把窗戶降下一半,眯著眼吹風,讓歌聲從窗口飄了出去。她只吹了會兒風就把窗戶升上了,靠在椅子上整理著被吹亂的頭髮。
不知從哪段路開始,戈壁灘上出現了一架架擎天而立的白色風車,風葉不停地旋轉著,也不知道是風吹動了它們,還是它們帶來了風。
“這些風車……”
“發電站建的。”丁璡難得地回答了她。
科普知識,熱黑從來都是不遑多讓的。他極為積極地給周軼詳細解說 :“A國因為地形和氣候,風能資源很豐富。離這兒不遠就是達旦城,它可是有亞洲最大的風力發電站呀……”
“嘖嘖,裡(你)個嘴笨的,介紹個地方都棱(能)說得這麼沒勁兒,給姐說這個是想讓她投資嗎?”四馬埋汰了熱黑一句,接過嚮導的工作,“姐,裡(你)聽過達旦城這個地方嗎?”
周軼搖搖頭,她來A國是臨時起意,並沒有做過攻略。
“辣(那)我給裡(你)介紹介紹。”四馬關了音樂,回頭清清嗓子說,“達旦城有三樣東西最出名,裡(你)猜猜是什麼?”
四馬在隊裡就是話癆子,和周軼介紹達旦城還不忘和她互動。
反正在車上也沒事幹,周軼樂於配合他,想了想道:“風?”
“答對一個。”四馬往外指了個方向,“這邊的風還不算大,裡(你)要到了達旦城才知道什麼叫‘妖風’。我不誇張的,姐,像裡(你)這樣瘦的,到了辣(那兒)是會被刮跑的。”
周軼挑眉。
為了增加可信度,熱黑附了一句:“想當初我們去那兒訓練,那可真的是‘頂風作業’呀。”
“哦?”周軼說,“你們平時還要這樣訓練啊?”
車內靜了一瞬。
丁璡盯著周軼的側臉,她的表情並沒有波動。但他總覺得她今天有點異樣,說話總是雲裡霧裡的,像是猜到了什麼,卻又藏著掖著地試探。
四馬簡直想對著熱黑的腦殼敲幾下,也不知道他這樣的憨頭是怎麼被選進隊的,隨後一想也就理解了,反正整天對著炸彈的人不需要情商這種東西。
“偶爾偶爾,畢竟是要保護人民嘛,沒點本事是不行的。”四馬腦筋一轉,岔開話題,“姐,裡(你)還沒說完呢。”
周軼搖了下頭:“其他兩樣我猜不出來。”
“嘿嘿,我來告訴裡(你),是豆子和姑涼(娘)。”
豆子和姑娘?這兩樣東西可八竿子都打不著。
“達旦城的豆子可是出了名的好吃,可惜今天時間緊,沒辦法帶裡(你)過去嘗一嘗。”
周軼笑:“姑娘呢,什麼說法?”
“這個嘛……”四馬話頭一轉,看向丁璡,“丁隊比較有發言權。”
他這話一出,熱黑突然就撲哧笑出聲了。在後視鏡裡對上了丁璡的死亡注視後,他立刻把笑憋了回去,腮幫子都被憋紅了。
四馬猶在負重轉山的邊緣瘋狂試探:“我們大隊長之前給丁隊介紹了個衛生隊的姑娘,就是達旦城的,人長得漂亮,也很喜歡我們丁隊。”
周軼斜瞟了一眼丁璡,嘴角上揚:“成了嗎?”
四馬搖頭,略有些可惜,好像他才是當事人:“丁隊從不主動找她,倒是人姑涼(娘)找過他幾回。”
“姐,裡(你)知道嗎?辣(那)姑涼(娘)來隊裡見丁隊,和他說,要是受傷了可以找她幫忙,裡(你)猜丁隊說了什麼?”
“嗯?”周軼表示很感興趣。
“‘我不會受傷。’”四馬模仿著丁璡硬邦邦不近人情的口氣,一拍大腿,“裡(你)說這像話嗎?”
“五十,明白?”丁璡輕飄飄地說。
四馬條件反射地點頭應道:“明白!”隨後他後背一涼,突然回過神來,知道是剛才他說得太興奮了,以至於都忘了當事人就在車上。
五十公斤負重跑,四馬心頭拔涼拔涼的。
邊上有陣陣的低笑聲,盈盈悅耳,丁璡轉頭,發現周軼看著他在笑。
這還是她和他相識以來,她對他露出的最愉悅的表情,連眼神都有了溫度,分外明亮,像陽光照在庫木格裡雪峰上,皚皚的白雪折射出的耀眼的光。
丁璡並不覺得窘迫、不自在,對她的笑是聽之任之的態度。
“呵呵,聽音樂聽音樂。”四馬哭喪著臉,重新播放起音樂。

 

 


第三章
周軼……她出事了


十二點左右,他們到了古木裡爾。 
丁璡給熱黑和四馬下了任務,讓他們去核實H國使團的行程,他則駕車送周軼去了她之前入住的酒店。
周軼在古木裡爾入住的酒店自動為她續了三天房,她的房卡放在錢包裡一起被搜走了,所幸她辦理入住的時候拍過人像,和前臺解釋了下房卡意外丟失後,前臺工作人員核實了她的身份就給了她另外一張房卡。
她拿著房卡抬頭凝睇著丁璡:“跟我一起上去嗎?”
她現在是他的保護對象,他自然是不能讓她落單。丁璡跟著周軼走,眼神還不住地觀察著酒店的佈局和往來的人員,一刻也沒放鬆戒備。
走到了房門口,周軼刷卡開了門,打開燈看到自己攤開放在地上的行李箱時,她恍然有種錯覺,好像她不過是早上出門在古木裡爾逛了一圈,漠邑的亡命之行並不存在。
可身邊站著的男人提醒她,她現在就是個被劫匪盯上的倒黴鬼。
“進來吧。”
周軼走進酒店,從桌上拿了自己之前隨手丟的發圈把長髮隨意地紮上,之後又把房內的空調開了。
古木裡爾雖不比漠邑熱,但在戶外待一陣子也是熱得夠嗆。
做完這些後,周軼開始翻她的行李箱。
丁璡掃了一眼,箱子裡都是她的私人衣物,他不好盯著看,於是就走到窗邊,看著對面的街道。周軼住的這家酒店離A國大巴紮不遠,從他站的這個位置就可以看到巴紮的標誌性建築——文化塔。
周軼翻開疊好的衣服,在行李箱的夾層裡找到了她想要的東西——駕照。從漠邑回來的路上,周軼就在想萬一丁璡還懷疑她不給她辦身份證明,她自己要怎麼回國,然後她就想到了駕照。
有了駕照,就能證明自己的身份了,這可算是柳暗花明、撥雲見日了。
丁璡察覺到身後有人靠近,一轉身就看到周軼把一個本子遞到了他眼前。
“我的駕照,這個可以證明我沒有捏造身份了吧?”
丁璡接過她的駕照,卻沒急著翻開:“我知道你是周軼。”
“哦?”
“網上查得到你的信息。”
他沒說是什麼信息,但周軼心裡清楚,最近把她頂上風口浪尖的新聞是關於什麼的,無非是她和李斐然之間的齟齬。他現在倒是不懷疑她的身份了,周軼估摸著他心裡對她又有了新的誤解,大概覺得她是個品行不端的女人。
周軼對那些媒體尚且不屑於解釋,何況對丁璡,一個才認識不久的男人。
丁璡翻看了下就把駕照遞還給她,周軼拿回來,突然沒緣由地問了他一個問題:“從A國可以直接入境H國嗎?”
她問得隨意,丁璡卻聽得敏感。
他盯著周軼的眼睛:“你問這個做什麼?”
周軼聳肩:“隨便問問,H國不是就在A國旁邊嗎?聽說那兒的博物館裡有很多珍藏,如果有機會,我還挺想去看看的。”
和A國接壤的國家不止一個,她偏偏只問H國。
丁璡沉聲問:“以前沒去過?”
周軼搖頭。
“離開A國後打算去?”
她還是搖頭:“新聞上不是說那邊現在不太安定嗎,我不想到那兒被綁了還得麻煩祖國來救我。”
周軼突然露出了笑靨,只是笑意不達眼底:“畢竟現在還有丁隊長你保護我,你說對吧?”
丁璡聽她這話裡話外好像若有所指,似乎在打機鋒,但他又抓不出錯,他也很難看出她到底是知道了些什麼,還是只是信口說了幾句玩笑話。
周軼把駕照扔到床上,從行李箱裡拿了套衣服。
“我洗個澡。”
浴室是用磨砂玻璃擋著的,燈一開就能模糊地看到裡面的情形。
丁璡往房門走:“我在門外等你。”
門“哢嗒”一聲關上,周軼打開淋浴任由水流澆下,然後從浴室裡走出來。
她快步走到床頭,拿起酒店的座機稍加猶豫後就按了個號碼撥了出去,電話“嘟嘟”響了約有十秒才被接通。
“你好。”
低沉成熟的男聲透過話筒傳來,周軼心頭一顫,即使不是面對面,她也還是本能地抗拒和他進行對話。
“爸。”她喊了一聲。
周振國那邊靜了一秒:“你現在在哪兒?”
“A國。”周軼如實回答。
“讓周家丟了這麼大的臉,自己跑出去避風頭,你小時候我就是這樣教你的?”
自己犯的錯自己承擔,這是周振國從小就告訴她的。
“周軼,你還知不知道禮義廉恥?”周振國不像別人,其他人生氣會大吼大叫,但他不會也不需要,他是統治者,橫眉冷對就能不怒自威。
周軼拿著聽筒的指尖泛白,被他這麼一說她反而什麼都不在乎了:“我打給您,不是為了挨駡的。”
“哦?”周振國冷聲說,“自己惹的事還想讓家裡給你擺平?”
周軼冷下臉,不想再和他在無法達成一致意見的話題上多做無意義的交談。
“陸諫和您聯繫過嗎?”她直接問。
周振國緘默了片刻,仍是冷淡地說:“提他幹什麼?”
周軼覺得齒冷,突然自嘲地笑了:“也是,他和您已經沒有瓜葛了。”
周振國難得地沒有因為周軼的以下犯上而動怒。
“他已經一年沒聯繫我了,我也聯繫不上他,我覺得他可能出事了。”
周軼點到為止,也沒提那封郵件的事。周振國是聰明人,不需要解釋他就能明白她的請求是什麼。
周振國繼續沉默著,周軼絞著手有些難熬。
“早點回來收拾你的爛攤子。”周振國最後只撂下了這一句話。
周軼聽著話筒裡傳來的忙音,到底還是松了口氣。
陸諫從軍校畢業後曾告訴過她,他被分配到漠邑了。
因此在漠邑時,周軼本想問問當地的特警,或許有人會知道怎麼能聯繫到他,可她在那兩天裡都沒能見到一個特警,這個計劃也就不了了之。
周軼原想回到漁海後再托人找他,可陸諫身份特殊,以她的人際關係想找到他怕是沒那麼容易,但是周振國不一樣,有他出面,至少聯繫到他的概率會增加很多。
周軼放下座機,重新回到了浴室。
她脫下身上的長裙,赤裸裸地走到淋浴頭底下,閉著眼任由水流兜頭淋下。周軼想起剛才周振國罵她的那句話——不知禮義廉恥,她驀地笑了,笑容十分諷刺。
明明她是被他從小養大的,他對自己的家庭教育竟是這麼沒有信心嗎?寧願相信外界的謠言也不相信她?可他明明會毫無理由地相信周晞。
周軼把身上的泡沫沖洗乾淨,再睜眼時她的眼神又恢復了一貫的冷漠,甚至比往常更加不可親近。
她早已過了為這種事情難過的時期了。
換上一套乾淨的衣服,周軼又把頭髮吹了個半幹,還花了點時間抹藥,等捯飭完去開門已經是半個小時後的事情了。
丁璡靠著牆等在外面,想著自己的事情,聽到開門聲才轉過頭。
“久等了。”周軼說,“女人比較麻煩。”
相較於隊裡三分鐘的戰鬥澡,她花的三十分鐘時間的確說得上是麻煩。
周軼換了件淡藍色露肩短袖又配了條闊腿褲,仍然把那個小絲袋背在身上,還把自己的護照、銀行卡和房卡都放在了裡頭。
“走吧。”周軼撩了下頭髮,“麻煩你陪我出去逛個街。”
說是逛街,其實周軼也就是讓他帶她去了最近的銀行取現金,又去手機店裡買了個手機。她證件丟了辦不了手機卡,不過現在幾乎每個地方都有無線網,倒是還算方便。
中途,熱黑給丁璡打了個電話,那時周軼正在店裡挑手機。
周軼從店裡出來時,正是日頭最曬的時刻。
“買好了?”丁璡問。
周軼舉了下手上的手機。
“走吧。”丁璡轉身。
周軼跟上:“去哪兒?”
“吃飯。”
這對話真是熟悉。
在漠邑的這幾天,丁璡已經管了她好幾頓飯了,現在到了古木裡爾,他似乎還打算再管幾頓。
“你們還管嫌疑人的飯,不憋屈嗎?”周軼問他。
丁璡讓她快走一步,他從後面繞到靠近馬路的一邊走著:“你不是。”
“哦?”周軼眼尾一挑,“那我現在是自由身?”
她又拿之前他不讓她出門的事情刺他。
丁璡低頭看她:“在你離開A國前,我都有義務保證你的安全。”言下之意就是她還是不能亂跑。
周軼笑了一聲:“和嫌疑人的待遇差不多。”
丁璡沒接茬,反問她:“想吃什麼?”
巴紮附近有很多餐廳,周軼看了一圈,指著離得近的一家店,說:“A國的炒麵是不是挺有名的?”
“就吃這個吧。”她自行下了決定。
丁璡還沒來得及開口說話,周軼就奔著那家店去了,他無奈,唯有追上去。
進了店裡,空調一吹,周軼頓時就舒爽了。
他們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店員走過來問:“兩份炒麵?”
丁璡應聲,看向周軼:“牛肉的?”
周軼點頭。
“微辣、中辣、爆辣,哪一種?”店員又問。
丁璡這回沒問周軼,直接說:“給她一份微辣,少放辣子。”
“微辣”兩個字刺激到了周軼,自從她和周振國通了電話後就心氣不順,此刻逆反心理上來了。
她睨了丁璡一眼,悠悠地開口:“我要爆辣。”
“……你吃不了。”丁璡直截了當地說。
他這一說,周軼更不樂意了:“都還沒開始吃,你怎麼知道我不行?”
丁璡覺得腦門又開始發緊了。
客人既然這麼點了,店家哪有不接單的道理,沒到十分鐘,店員就端上了一份紅彤彤的炒麵,底下的辣油看著就能讓人冒汗,不用靠近就能聞到一股嗆鼻的辣味兒。
周軼盯著碗看了幾秒,拿起筷子準備開始吃。
“周軼。”丁璡再次阻止她。
周軼置若罔聞,把上面的芹菜和胡蘿蔔撥開後,夾了一筷子面放進嘴裡。刺激性的辣味一下子就在味蕾上炸開了,周軼勉強嚼了幾下便把面咽了下去,根本沒嘗出牛肉或面的味道,滿嘴只剩毀天滅地的辣味。
才一口,她的臉頰就肉眼可見地紅了,可她並沒有停下筷子,反而一口接一口地往嘴裡塞著,不知是還想嘗嘗抑或是自尊心作祟,或者只是單純地想自虐。
丁璡看見她兩隻眼睛被辣得通紅,鼻子一翕一合的,額頭在空調房內也沁了一層細汗,顯然吃得很難受。
他剛要勸她別勉強,轉念一想,這樣反而會觸到她的反骨,索性站起身直接把她的那份爆辣炒麵挪到了一旁,讓她夾也夾不到。
“丁璡,你……喀喀。”周軼被辣得嗓子都啞了,腦子裡一陣缺氧,此刻她才知道“頭暈眼花”這個詞是個什麼樣的感受。
丁璡從冰櫃裡給她拿了兩瓶胡蘿蔔汁,擰開蓋子後遞給她。
周軼接過後仰頭就往嘴裡灌,一瓶胡蘿蔔汁下去,她嘴裡的辣味一點沒減少,反而還有股後勁像巨浪一樣層層地往頭上湧。
丁璡又遞了一瓶胡蘿蔔汁過去。
周軼就這樣連著喝了五瓶胡蘿蔔汁才稍稍地緩過勁來,可腦袋還是暈的,她還是第一次知道原來吃辣也會上頭,和喝醉一樣。
丁璡看著她發紅的眼角:“好點了?”
周軼點了點頭,抽了兩張紙巾擦了擦嘴,她的唇瓣已經麻得沒有知覺了。
“爆辣的炒麵很少有人吃得了。”他說。
周軼知道不自量力,也自食惡果了,紅著眼看他:“你能吃嗎?”
“可以。”丁璡回答得毫不猶豫。
他剛到A國時,還不太能吃這麼辣的食物,到現在已經全無壓力了。
周軼把碗往他面前一推:“那你吃完,別浪費了。”
“……”
周軼又開了一瓶胡蘿蔔汁抿了幾口潤嗓,雖然喉頭還是滾燙的,但她心裡憋著的那股氣已經發洩出去了,一時感覺十分爽快,這碗炒麵比她以前在健身房裡跑上一個小時還管用。
熱黑和四馬就在這時進了店裡。
“丁隊。”熱黑喊了一聲。
周軼抬頭。
四馬一對上周軼的眼睛就愣了下,隨即不可思議地問:“丁隊,裡(你)欺負周軼姐了?”
“原來是吃了爆辣的炒麵啊。”四馬瞭解了來龍去脈後恍然大悟,拍拍胸口呼出一口氣,“我還以為丁隊把裡(你)惹哭了。”
也不怪四馬會這樣想,畢竟丁璡在全隊人心裡的形象就是不會憐香惜玉的鐵面直男。
周軼清清嗓子:“要真是他欺負我了,你怎麼辦?”
“我……”四馬低頭小心翼翼地瞄著丁璡,丁璡一個抬眼就把他嚇得哆嗦一下,他喪著臉看向周軼,“姐,我對不起裡(你)。”
周軼被他滑稽的表情逗笑了。
熱黑和四馬還沒吃飯,他們坐下,也點了炒麵。丁璡重新給周軼點了份其他的餐食,她剛吃的那份炒麵他也沒動,倒不是嫌棄周軼,只是男女有別。
周軼看熱黑和四馬哼哧哼哧地吃得不亦樂乎,一點也沒露出難受的神情,反而一臉滿足享受,好似和她剛吃的不是一種食物。
“不辣嗎?”周軼忍不住問了一句。
熱黑吃了一口面:“辣,越辣越爽。”
四馬吃得很爽快,還給自己倒了一杯紅茶,仰頭飲盡,而後痛快地舒了口氣:“姐,我們吃慣了,不吃反而渾身藍(難)受。”
一方水土養一方人,飲食習慣這種東西一時半會兒還真是很難改變。
周軼盯著店員剛給她端上的一碗面看了會兒,她咳了咳,覺得喉頭仍是火辣辣的,舉著的筷子停在碗口上方一釐米處,愣是沒落筷。
丁璡看出了她的心思,她這後怕的表現讓他臉上有了笑意,他適時開口 :“不辣。”
“哦。”周軼一點也沒被人看穿的窘迫,將筷子插進面裡。
丁璡看見周軼把面上的菜碼撥到一旁,四馬也注意到了,立刻問:“姐,裡(你)不吃洋蔥啊?”
周軼把菜碼裡的洋蔥都挑到了一邊,聽了四馬的話她回了一句:“吃不來。”
熱黑惋惜地搖頭:“唉,可惜啊,沒了洋蔥可就不夠味了。”
“嘖,有什麼好可惜的,呂(女)孩子嘛,挑食才正常,又不是丁隊,土——”四馬轉眼看見丁璡,脖子一縮,最後兩個字幾乎落地無聲,“都吃。”
周軼掀起眼瞼看丁璡,發現他沒什麼慍怒的表情,四馬和熱黑時不時地開他玩笑他也是一隻耳朵進一隻耳朵出,並不放在心上。
她早覺出來了,熱黑和四馬雖然明面上都表現得很忌憚丁璡似的,但其實他們之間的相處就和兄弟一般,並不是自上而下的。熱黑和四馬敬畏丁璡,不是因為他是隊長而怕他,而是一種由衷的佩服和認可,所以他們對他的命令堅決服從。
周軼嘗了口面,麵條很有勁道,沾著醬汁,酸甜中還帶著些微的辣,口感奇特。
“你們還有什麼需要我配合的嗎?”周軼問。
這話聽著就像是辭職前交接工作一樣,熱黑立刻問:“姐,你打算離開A國了嗎?”
“嗯。”她回古木裡爾就是打算拿上行李走人的,她看著丁璡,問,“我能走嗎?”
她現在已經沒有嫌疑了,丁璡自然不能一直拘著她,留下或離開是她的人身自由。VIRUS那夥人現在還沒落網,也不知道逃竄到了哪兒,在他們再次有動作前,儘早離開對她來說無疑是上乘的選擇。
“可以。”丁璡應她。
四馬問:“姐,裡(你)打算什麼時候走啊?”
周軼問丁璡:“補辦證件快嗎?”
“你的情況特殊,可以讓使館給你加急辦一張旅行證。”
周軼點頭,“那下午就去辦吧。”
“嗯。”
“這麼著急走啊。”四馬語氣可惜,“A國還有好多地方裡(你)沒去過呢。”
熱黑說:“姐,你下次再來玩兒,記得來找我們呀。”
周軼放下筷子,拎起桌上的茶壺倒了一杯紅茶,拋出一句問話:“我去哪兒找你們?”
桌上詭異地靜了靜,周軼放下茶壺抬起頭,眼睛直勾勾地看著丁璡,等著他的回答。
又開始了,若有若無地打探敲擊,藏頭藏尾的捉摸不透,丁璡和她對視著,他能望進她的眼底,卻不能洞悉她的心理。
這種場面,自然是四馬最擅長應付了,他一拍大腿笑了:“哦嘿,姐,裡(你)想找我們還不容易嘛,給丁隊打個電話就成。”
他主動道:“丁隊的號碼裡(你)有吧,沒有我給裡(你),私人的,沒幾個人知道。”
“哦?”周軼挑眉一笑,拿出剛買的新手機,指尖一轉遞給了他。
丁璡面無表情地瞥了四馬一眼。
四馬頭皮發麻,強笑著接過周軼的手機,顫抖著手指把丁璡的備用號碼存了進去。
“好了。”
周軼拿回手機掃了一眼,然後看向四馬,四馬沖她眨眨眼。
新存入的號碼備註名是“鐵面騎士”,周軼鎖了屏,偏過頭嘴角忍不住上揚。
恰好這時窗外有一輛車停下,兩個身著軍裝的男人下了車,齊步走向了路邊的便利店。
周軼的視線一直隨著他們而移動。
丁璡扭頭往窗外看,他注意到了,她似乎對部隊的人有著某種興趣,在戈壁灘那晚她也提到了維和部隊。
單純的好奇?他覺得不是。
“姐,裡(你)是不是對軍人很感興趣啊?”四馬也注意到了周軼的視線所向,遂開口問道。
周軼收回目光,施施然道:“我對維和警察感興趣……我覺得能當上維和警察的男人很帥,當男朋友很有安全感。”
“……”丁璡覺得離譜。
“很奇怪嗎?”周軼淡定地反問。
四馬撓著腦袋,嘿嘿地笑著:“不奇怪不奇怪,很多姑涼(娘)都會這麼想。”說完,他的眼神不住地往丁璡那兒瞟,然後示意周軼,“姐,裡(你)不覺得我們丁隊不比外面的人差嗎,要不裡(你)把他收了?
丁璡這下看他的眼神裡就含著警告的意味了。
四馬乾咽一下,他這次回去都不知道要負重跑多少公里了,蝨子多了不癢,他索性豁出去了。
周軼半托著腮肆無忌憚地端詳著丁璡,像在商場裡物色商品一樣。片刻後,她略微頷首反饋意見:“是挺不錯的。”而後她又搖搖頭,“可惜我只想找個維和警察。”
熱黑急忙開口:“我們丁隊就是——”
“吃完了嗎?吃完了去結帳。”丁璡的聲音沉下來。
熱黑心裡一跳,暗罵自己差點交了底。
“明白!”熱黑應道,因為差點犯了大錯,所以他的態度愈加恭敬。
四馬心虛,也跟著熱黑去結帳。
桌上只剩下丁璡和周軼,她像是沒察覺到剛才的微妙氣氛,抽了張紙擦了擦嘴角。
面對她,丁璡還真是破天荒地有種拿不定的感覺,他屈指敲敲桌面 :“別逗他們。”
周軼抬眼,神色中莫名帶著戲謔:“我逗的可不是他們。”
丁璡眼色一沉,喉頭發緊。
幾人從店裡出來,豔陽高照。
周軼才死裡逃生,可她居然覺得這樣的午後有些閒適,周遭的人聲和灑下的陽光及巴紮裡傳出來的歌聲都讓她覺得放鬆。
她看到前面路口圍了一群人,一片歡聲笑語,還在載歌載舞。
熱黑說:“前面有人辦婚禮。”
周軼來了興致:“我能去看看嗎?”
熱黑和四馬做不了主,周軼抬頭看向丁璡。
“走吧。”

丁璡沒駁回她的意願,周軼還有些意外,畢竟人多的地方她不好露面,他大概是看在她即將離開的分上想讓她盡盡興。
周軼從小袋裡拿出墨鏡戴上,這樣一來她的眼睛被遮住,也不容易讓人認出來。
丁璡到哪兒都不忘觀察周遭的環境,時刻保持警惕。熱黑和四馬則幫著周軼擠開了一條道,讓她順利地從人群的外圍進入了人群前沿。
他們碰上的是當地人的婚禮,新娘還在婚車裡,伴郎們在給在場的小孩子發喜糖。孩子們高興地大叫,而後有人打起了手鼓,彈起了樂器,氣氛一下就被帶動起來了。
周軼被這種歡樂的氣氛帶動著,自然而然地露出了笑容。
等新娘下了車,新郎把她迎進酒店,這場“舞會”才算告一段落。
在日頭底下站了一會兒,周軼就被曬紅了臉。
四馬極貼心地問:“姐,裡(你)渴嗎?我去買水。”
周軼不和他客氣,點了下腦袋。
“別喝水,喝石榴汁,巴紮裡有。”熱黑說道。
四馬一拍手:“對,石牛(榴)汁,這裡的石牛(榴)可甜了。”
周軼又看向丁璡,一杯石榴汁他總不會不讓她喝。
“走吧。”
周軼來A國的頭兩天就去過大巴紮,但只是走了一圈,沒有細逛,此時跟著熱黑他們走著,才發現她遺漏掉的地方還挺多。
大巴紮是古木裡爾著名的市場,A國知名的特產在這兒幾乎都能買到,因而這裡總是遊人如織,人來人往,十分熱鬧。
他們從步行街街口進入,穿過飾品區、乾果區、織品毛毯區到了一家水果攤子前,熱黑和老闆說了兩句話後,老闆就拿了新鮮的石榴開始榨汁。
等待期間,丁璡習慣性地環顧四周,雖然只是極為迅速的一瞥,但他還是敏銳地捕捉到了那個一閃而過的身影。
他的臉丁璡記得很清楚,那晚他還特地用手電筒照了照。
是那個被他打暈的H國人。
丁璡渾身迸出一股迫人的氣勢,眼神霎時如虎似鷹,淩厲非常。
“帶她離開。”下了命令後,丁璡立刻往那個H國人消失的方向奔去。
熱黑和四馬也察覺到了危險在逼近,迅速進入了作戰狀態,高度警覺。
“姐,我們走。”他們一左一右護著周軼逆著人流往外撤離。
就在此刻,外面的廣場上忽地傳來一聲槍聲,就像是往油鍋裡滴進了一滴水,場面驀地就混亂了。恐慌的情緒像是病毒,很快就從廣場外蔓延到了巴紮內的各個角落。一時間,尖叫聲、哭聲和踩踏聲混在一起,整個巴紮頓時從一個熱鬧的集市變成了一個事故現場。
人群開始無序地湧動,幾乎所有人都失去了冷靜,盲目地左沖右突,急於想逃離此地。槍聲再次響起,這次不是在廣場,而是在步行街內,就在周軼身後不遠處。
“殺、殺人了——”人聲更加喧囂,聲聲尖叫像是覆頂的巨浪層層壓來,幾乎要把人震翻在地。
四馬和熱黑齊齊回頭,神色冷峻。
巴紮裡的人太多了,如果不儘快把那些人制服,後果將不堪設想。
熱黑摸了摸自己兜裡的槍:“你帶姐走。”
長年並肩作戰的默契讓他們無須過多言語就知道該如何打好配合,熱黑轉身撥開人群往後走,四馬則拉上周軼往人少的地方走。
有兩個H國人一直緊追著周軼不放,四馬一改平日裡嬉笑打鬧的形象,冷靜地判斷形勢。他帶著周軼從步行街拐進了樓裡,因為暴亂,大部分人往外潰逃,但也有小部分人躲在裡面。
“姐,裡(你)找個地方躲著別出來。”四馬迅速說。
光逃是沒用的,周軼也想得明白,那些人的目標是她,不抓到她他們是不會善罷甘休的,與其如貓和老鼠般追逐躲閃,把更多無辜的人牽連進來,倒不如主動迎擊,將傷害降到最低。
“你自己小心。”周軼不想拖他後腿,叮囑了一句後就隻身往巴紮內部跑。
周軼躲在一個乾果攤子底下,縮著身體,試圖平復自己的呼吸,心臟卻不受控制地快速而猛烈地在胸腔內跳動著。她想到了葡萄渠的那場混亂,難道那次不是意外而是人為,是那些劫匪為了抓到她而刻意製造的事故?
周軼攥緊手指,意識到了事態的嚴重性,這件事已經超出了她的認知範圍。
樓裡還躲著很多人,周軼突然聽到了女人驚恐的尖叫聲,接著就聽到有人在講H國語,語氣不太友好,甚至是帶著脅迫性的。
周軼小心翼翼地往外探頭看了一眼。
有個劫匪走進了樓裡,抓起躲在角落裡的一個女人,看清她的臉後說了一句話,而後就把她狠狠地摜到了一邊。
他在找她。
周軼身上出了一層冷汗,在看到劫匪舉起槍對著地上那個無辜的女人時,她腦中緊繃的弦“啪”的一聲斷了,耳中轟然一響。
“Stop!”
那劫匪回頭,看到周軼撐著身體爬出來。她掃了一眼那個嚇得縮成一團正在低泣的女人,攥緊雙手,緩緩說:“I’m here。”
劫匪吹了聲口哨,似乎對她主動現身的行為很滿意。
周軼這才看清他的長相,毛髮捲曲、濃眉大眼、皮膚黝黑,看她的眼神陰狠又惡毒。
他慢慢地向周軼走近,周軼不敢輕舉妄動,直到餘光看到地上的女人已經趁機逃離後,她才敢蹭著腳尖往後退。
劫匪往前猛跨一步,周軼反應迅速,矮身躲開他欲要抓她的手,一把抓起攤子上的葡萄乾往他臉上一揚,趁他眨眼時轉身就跑。
可沒跑兩步,她就被追上了。
那個劫匪攫住周軼的肩,危急之下她不管不顧地拿起旁邊店裡的一件銀器,用盡全力往他腦袋上砸去。劫匪吃了她這一記,表情猙獰,顯然吃痛,卻沒鬆開她,而是把她反身一擰,奪過了她手中的銀器往地上一丟。
周軼掙脫不能,一顆心往深淵底下沉。
就在這時,劫匪突然悶叫一聲,周軼察覺到按住自己的手鬆開了,立刻往前跑了兩步,回頭看到來人很是意外。
陳淮景用一條長紗巾死死地勒住那個劫匪的脖子,腳一絆把劫匪放倒在地,他用膝蓋壓著劫匪,猛地把紗巾往上一扯。
那個劫匪撲騰了幾下就沒動靜了。
陳淮景一屁股坐在地上,抬腳踹了踹那個劫匪,確定劫匪沒有行動力了才鬆口氣,他抹了抹額上的虛汗,氣喘吁吁地道:“累死小爺我了。”
“你……”周軼還沒能回過神。
陳淮景沖她擺擺手,他撐起身,在那劫匪身上搜出一把槍揣上:“一會兒再說,逃命要緊。”
周軼緘默,此時的確不是敘談的時候。
“翠翠,走了。”陳淮景喊了一聲。
周軼莫名其妙,回頭才看到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蘭兮芝。她趔趔趄趄地跑過來,兩隻眼睛紅紅的,臉色蒼白,顯然被嚇得不輕。
“周軼姐,你沒事吧?”
周軼沒想到她自己怕得要死還不忘關心自己的安危,心頭一暖,搖了搖頭:“我沒事。”
陳淮景從旁邊店裡扯了一條新的紗巾遞給周軼:“遮著點臉。”
蘭兮芝吸了吸鼻子,可憐巴巴地瞅著他:“我呢?”
陳淮景盯著她的臉看了兩秒:“你安全得很。”
蘭兮芝只撇了下嘴,難得沒嗆回去,估計也是被嚇得沒精神了。

出事後沒過多久,十幾輛警車就停在了大巴紮外,穿著防彈衣的特警很快就把整個巴紮包圍了。
丁璡把已經被他制服的幾個人交給了前來支援的特警部隊,折返回了步行街。剛才這邊也有槍響,他始終放心不下。
“丁隊。”
熱黑正和幾個特警說著話,見到丁璡喊了一聲。
丁璡走過去:“沒事吧?”
“沒事,繳了兩把槍,抓了兩個人,讓他們押回去了。”
丁璡左右看了一眼:“周軼呢?”
“四馬跟著,往文化塔那個方向走了。”熱黑應道,“已經叫人過去了。”
“你在這邊看著,我過去看看。”
在特警部隊的安撫和疏散下,人群的情緒已經稍稍穩定,巴紮內不再是混亂的場景。
丁璡從步行街走出去,一路上也沒碰到四馬,他正想拐個彎去樓裡看看,餘光便捕捉到了一個身影。
她的上半身用紗巾圍著,臉頰半遮,但他仍能立刻認出她來,至於她身邊跟著的人……
丁璡凝眸,走進一條街巷,然後在出口處候著,等人一來,他迅速閃身至其身後,反手一壓調轉了個方向,把他的腦袋按在牆上。
“哎喲哎喲……”陳淮景怪叫著,他的臉被壓得變形,眼珠子一直往後瞟,“唉唉,保鏢大哥,誤會誤會,我是好人。”
周軼也看他:“丁璡。”
丁璡這才認出他是漠邑旅舍裡的那個可疑的男人,但丁璡沒鬆手,反而迫近他:“為什麼跟著我們?”
“我沒有、沒有,我之前不是說了嗎?我也是要來古木裡爾的。”
“為什麼會在這兒?”
“來、來淘點貨。”
丁璡再問:“之前認識周軼?”
“不、不認識。”
“為什麼要幫她?”
“路見不平,拔刀相助。”
丁璡一使勁,幾乎要把他壓進牆裡。
陳淮景覺得自己的胳膊都要被他卸下了,痛得齜牙咧嘴:“漂亮、她長得多好看啊……你不覺得嗎?”
丁璡沉聲:“老實點。”
“真的真的,就是看她好看才幫了一把。”
這輕浮的理由結合他這個人倒讓丁璡有些相信他的確是為色所迷。他轉頭看周軼,她沒什麼特別的反應,扯下紗巾對他說:“放了他吧,他和那群人不是一夥的。”
丁璡鬆開他。
陳淮景甩著手嗷嗷地叫喚著,又問蘭兮芝:“我的臉沒被壓壞吧?”
“呸!大色狼,下流坯子!”蘭兮芝啐他。
陳淮景心虛地瞄了眼周軼,咳了兩聲:“你懂什麼,我這叫憐香惜玉。”
“丁隊。”四馬從另一頭奔過來。
“怎麼樣?”丁璡問。
“辣(那)邊也搞定了。” 
那頭熱黑帶著幾個特警過來,丁璡讓四馬跟著周軼,自己迎了上去。
“丁隊長。”帶頭的一個較為年長的特警主動伸出手。
丁璡伸手和他握住:“阿瑪斯。”
“辛苦了。”阿瑪斯是古木裡爾市特警總隊的大隊長,以前陳隊帶丁璡和他見過面。
丁璡詢問:“傷亡情況怎麼樣?”
“正在統計。”阿瑪斯的表情不太明朗,“這次事發突然,多虧了你們幾個在場。”
“那幾個可疑分子……”
“你放心,已經抓捕歸案了。”阿瑪斯說,“我已經派人在巴紮內進行排查了。”
丁璡點頭,斂眸沉思。
關於VIRUS的事他不便多說,還是得讓陳隊出面。
“隊長。”有個小特警跑過來,神色焦急地道,“一小組在文化塔內發現了定時炸彈,距離爆炸時間只剩不到三十分鐘。”
“什麼?”阿瑪斯大驚,隨後立刻下達命令,“迅速疏散群眾,趕緊聯繫幾個拆彈專家過來。”
氣氛一時變得凝重。
巴紮內現在人員眾多,且這是古木裡爾的地標建築,如果發生爆炸,不僅會在A國,在全世界都會引起恐慌。
“讓熱黑去吧。”
阿瑪斯看向丁璡。
丁璡神色沉著,絲毫不亂陣腳:“他是‘雪豹’的排爆手。”

“姐,我們先撤。”四馬接了個電話後,臉色都有些變了。
周軼本以為現在已經脫離危險了,此刻見他這樣不免又把心提了上來:“發生什麼事了?”
“文化塔裡發現了炸彈,現在很危險,我們必須儘快遠離這裡。”
“什麼?”陳淮景被這個消息驚得張開了嘴,“炸彈?”
蘭兮芝捂嘴:“天哪!”
周軼手心出了一層細汗,手指幾不可察地顫動著。事態的發展越來越嚴峻了,那些劫匪做到這個程度已經不僅僅是想抓到她那麼簡單了。
“丁璡呢?”她問。
“丁隊和熱黑要牛(留)下來拆彈。”四馬急切地道,“姐,裡(你)先跟著我。”
陳淮景立刻上前一步:“帶上我,一起一起。”
周軼往文化塔那兒看了看,拉上蘭兮芝,毫不猶豫地回身:“走。”
周軼帶著陳淮景和蘭兮芝回了酒店暫避,四馬站在陽臺上一直盯著文化塔看。
“他們……不會有事吧?”周軼走到窗邊,也隨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不會的。”四馬堅信道,“這場面我們見得多了。”
周軼緘默。
昨天在旅舍,陳淮景說那些劫匪說的是H國語時她就有些恍然了,像是迷霧漸散,她隱約看見了一點真相,但只是冰山一角。
她猜到了他們的身份,但沒打算戳破,她也不怪他們隱瞞,畢竟職責所在。難怪丁璡反復和她確認到底知不知道那些劫匪是什麼人,幾個H國人單單追著她不放,任誰都會覺得她和他們有瓜葛。
她最近碰到的事完全超出了她以前的圈子,不是爾虞我詐、攻心算計,而是真槍實戰、生死攸關。
周軼閉上眼,腦子裡千頭萬緒,紛繁錯亂。
四馬時不時看一眼時間,半個小時的時間馬上就要過去了。
“還剩多久?”周軼問。
“五分鐘。”四馬難得嚴肅。
周軼抿著嘴看著塔尖。
她這麼一個平頭百姓也能知道大巴紮發生爆炸的後果,而且人是她引來的,要是炸彈爆炸,又因此造成了人員傷亡,就算她也是受害者,難免會心頭難安。
天上浮雲淡了,時間逐漸走過。
“還有一分鐘。”四馬說。
周軼不自覺地握緊手。

無獨有偶,巴紮風情街的一家店內也發現了炸彈。
臨時調派拆彈專家已經來不及了,丁璡決定親自上陣,他和熱黑一人一處,拆除炸彈。
從發現炸彈的那一刻開始,特警就用最快的速度疏散人群,設立警戒區。
丁璡穿著防爆服站在文化塔外,明明即將身赴險境,他卻神色如常。這些年在部隊,他遇到過各種各樣的危險,雖然不是主排爆手,但他曾參加過國內西南邊境的掃雷行動,拆除過大大小小無數個炸彈,拆彈經驗並不少。
“丁隊。”熱黑穿著厚重的防爆服走過來,他的表情也不見慌亂。
臨危不懼是作為一名邊防特警必備的素質,而排爆手更是要有強大的心理才能在關鍵時刻頂住壓力。
阿瑪斯就在一旁,看著丁璡和熱黑還有些放心不下,雖然“雪豹”名聲在外,但也難保萬無一失。
“丁隊,行嗎?”
“您放心吧,炸彈,我最熟悉了。”熱黑又看向丁璡,“我們丁隊就更不用擔心了,陳隊和您提過吧,全能。”
阿瑪斯見他們倆此刻還很沉著,也不得不在心裡喟歎一句:不愧是“雪豹”的成員。
丁璡和熱黑一起執行過很多任務了,此時此刻分秒必爭,他作為隊長也不多說,只是拍拍他的肩:“安全回來。”
“肯定的。”熱黑被罩在防爆服裡的臉還露著笑,“丁隊,等出來後一起喝兩杯,上次喝酒輸給你我不服氣。”
丁璡哼笑:“好。”隨後他又肅然下令,“開始行動!”
熱黑敬了個禮,語氣篤定:“保證完成任務!”
丁璡負責拆除文化塔的炸彈,熱黑則去了風情街。
炸彈被固定在文化塔頂樓的展館內部,在人跡罕至的角落裡,正好是燈光死角。塔內的人已經被清空了,丁璡到時,炸彈上的時間正從十五分鐘開始倒計時。
他沒多耽擱,趴下身體開始查看炸彈的裝置構造。炸彈線路複雜,外觀看上去卻很簡陋。丁璡一看就知是自製的定時炸彈,他的神色並沒有因此而放鬆,反而更加凝重。他反復觀察著炸彈的線路,最後心裡才有了個定論——這是一顆“詭彈”,如果不慎剪斷了觸發電線,那麼這顆炸彈將會即時爆炸。
丁璡趴在地上,拿出檢測儀凝神開始進行拆除作業。
厚重的防爆服把他整個人全都包裹住,沒過多久就有汗珠從他的臉頰上滑落,汗水流進他的眼睛裡產生了陣陣刺痛,他全然不理,眼睛一眨不眨全神貫注地盯著那顆炸彈,手上拿著鉗子嚴謹又果斷地剪斷一條又一條電線。
炸彈上布著的電線不像是影視劇中那樣有紅有藍顏色不一,而是清一色的白,這說明制彈人對自己的技術很自信,不需要靠顏色來記憶線路的連接。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到了後面,丁璡剪線的速度明顯慢了,線路越少他越要慎重。
待最後只剩兩根電線時,時間還剩五分鐘。
丁璡盯著那兩根白線,腦子裡開始想一般電影裡的主角到了這個關頭都會怎麼做。回憶過去、感慨人生、痛陳遺憾、發表感言……那都是倒數十秒才幹的事,現在時間還早著,而且他並不糾結。
丁璡握緊鉗子,幹淨利落地剪斷其中一根白線。
倒計時停止。

大巴紮內沒有發生爆炸,幾個製造混亂的人也被如數逮捕了。因為丁璡等人的及時行動,這場襲擊剛有了苗頭就被掐滅了,並沒有造成嚴重的後果,善後工作正在有序地進行著。
但事情還沒結束。
晚上周軼用微信給陸美美打了個電話,甫一接通,陸美美劈頭蓋臉就問:“周軼,你沒事吧,我看新聞說古木裡爾今天發生暴亂了?”
周軼看著窗外,今晚大巴紮的燈都熄了一半。
“沒事。”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我聯繫不上你人,擔心死了。”陸美美鬆口氣,又問,“手機終於買了?”
“嗯。”
“那你什麼時候能回來?”
周軼沉默了須臾,道:“我爸那兒有什麼消息嗎?”
周振國一般不會主動聯繫她,有事基本上是通過陸美美轉達給她。
陸美美忽地記起 :“哦,你不問我差點忘了,他的助理給我發了條消息。”
周軼急問:“說什麼?”
“‘絕密。’”陸美美聲音困惑,“周總這是什麼意思?”
周軼心裡一空,失望地閉上了眼,那種茫然的感覺又籠上了心頭。
陸美美還想再關心幾句,但周軼實在沒精力和她解釋這幾天發生的事,就推說以後回漁海後再詳說,並沒有和她多談。
掛了電話,周軼登錄自己的郵箱。她的工作郵箱一直是陸美美在打理,而這個私人郵箱鮮有人知。
陸諫曾經和她要過私人郵箱地址,可那時她和他關係不好,不太待見他,所以沒給。沒想到最後他親自破譯了出來,簡直是黑客流氓。
周軼點進收件箱去查看最新收到的那封郵件,發件人頭像是黑的,陌生的地址,要不是他對她的稱呼,她不會猜到是誰發來的。
“一一”,陸諫一直是這麼喊她的。她剛上學那會兒,因為上課不聽話被老師罰抄名字,那時候她就不滿地和他抱怨父母為什麼要給她取“周軼”這個名字,要是叫“週一”就好了,那樣罰抄起來就會輕鬆很多。他被她逗笑,此後就總是喊她“一一”,這個昵稱別人都不知道,只有他會這麼叫她。
所以當周軼在郵件正文裡看到這個稱呼時,就確定了發件人是他。
周軼重新看了一遍郵件內容,除了一張A國地圖和一堆亂碼外什麼也沒有。莫名其妙地消失又突然地出現,他還真是一如既往地慣會自作主張。
周軼打開房門,四馬就守在門外。
“丁璡什麼時候回來?”
四馬轉個身面向她:“估計沒辣(那)麼快,丁隊這會兒應該還在忙。”
現在已經是晚上十點了,周軼略一思索:“他回來了告訴我一聲。”
“好的,姐。” 
周軼要關門,手一頓又重新看向他:“你要一直守在這兒?”
四馬點了兩下頭。
丁璡走之前讓他跟好她,周軼知道四馬不會違抗他的命令。
“進來坐著吧。”
“不用了,姐裡(你)不用管我,我以前經常站崗的,一站就是一天一夜,小事。”四馬想也不想就拒絕了,他咧開嘴露出一口大白牙,“裡(你)快休息吧,有事喊我就行,丁隊來了我再告訴裡(你)。”
“嗯。”周軼也不強求。
天邊的一點灰白漸漸暗了,天一旦轉黑,夜就沉了。
周軼左等右等,在沙發上等到睡著了都沒等到人。
睡夢中,她突然一個激靈睜開了眼,沒有剛睡醒的眯瞪,腦子是很清醒的。她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時間,淩晨五點。周軼從沙發上起來,理了理頭髮往門口走,開了門,四馬還和門神一樣杵著。
“姐,裡(你)沒睡呢?”
走廊上靜悄悄的,她問他:“丁璡呢?”
“還沒回來。”
周軼皺眉,她不能再等他了。
“給他打個電話。”周軼說,“我有事要和他說。”
四馬見周軼像是有急事,就走到一邊撥了個電話。
“沒接。”一分鐘後,四馬說。
看來是見不到最後一面了。
周軼回房收拾了東西,其實也很簡單,只要把行李箱一合就能直接走人。
四馬見她拖著一個行李箱出來,直接傻眼 :“姐,裡(你)這就打算走了?”
“嗯。”周軼站定,“去大使館。”
“不用這麼急吧,要不再等等丁隊?起碼要道個別吧。”
“沒必要,回去後我會再聯繫他。”
“可是……”
周軼打斷他:“我只要還在A國一天,像昨天那樣的事就有可能會再次發生,你明白嗎?”
這個道理四馬明白,周軼現在在A國的確危險,敵暗我明,最有效的解決方法就是她儘快離開此地。
可他仍是拿不定主意。
周軼離開的決心已定,再待下去不僅她本人,就連在她身邊的人都會遭殃。她從沒覺得自己是個掃把星,先是葡萄渠,現在又是大巴紮,下一次又會在哪兒?現在她對這個國家的人來說就是一場瘟疫,她到哪兒,哪兒就倒黴。
她鬆開行李箱走到隔壁的房間門口,抬手敲了敲門。
幾秒後門開了,陳淮景揉著惺忪睡眼,打了個哈欠:“現在走?”
“嗯。”
“給我兩分鐘,我洗個臉。”
“好。”
四馬走過來,指指陳淮景的房間又看著周軼 :“姐,裡(你)……他……”
周軼直接說:“我讓他送我過去。”這是她昨晚和陳淮景約好的,她做好了兩手打算,總之今天是一定要走的。
“好了。”陳淮景的上衣領口掛著一副墨鏡,一隻手抓著自己的頭髮在整髮型,一隻手甩著車鑰匙,“走吧。”
四馬瞪著他,瞧他那風騷的模樣就不是很靠譜。
“姐,我再給丁隊打個電話,裡(你)等等。”
四馬走到一旁,掏出手機又撥了丁璡的號碼,半晌無人接聽,他又給熱黑打了個電話。
周軼看著他越皺越緊的眉頭就知道沒聯繫上人。
她拖上行李箱,不再猶豫:“走吧。”
“等等。”陳淮景從兜裡掏出一張字條,走到對門兒那兒蹲下,低著頭把字條塞進門縫裡。
周軼記得昨晚蘭兮芝住的房間就在他對面。
“好了。”陳淮景拍拍手站起來,見周軼盯著他,他解釋了一句,“和翠翠說一聲,她要是起來了沒見著我人,指不定怎麼罵我。”
周軼輕笑,覺得他這人也怪有意思的。蘭兮芝一個不諳世事的小姑娘,他要是真想甩掉她根本不是難事,可他從來只是勸她別跟著自己,從來沒有直接丟下她,要說沒點不忍心她是不信的。
“怎麼都不接電話?”四馬低低地說了一句,眼見周軼要走了,他忙追上去,“姐、姐。”
周軼回頭。
雖然只相處了幾天,但周軼的脾氣四馬還是摸清了幾分的,她想做的事就連丁隊都阻止不了,何況是他。
四馬牙一咬:“我送裡(你)去大使館。”
陳淮景把自己的墨鏡戴上,耍帥地吹了聲口哨:“回來有伴兒了。”

他們三人一起下了樓,辦了退房手續。出了酒店,天像化不開的墨一樣,大馬路上空空如也,只有路燈寂寞地佇立著。
陳淮景剛走出酒店就兩眼一黑,四馬斜乜著埋汰他:“我說裡(你)看得見路嗎?”
陳淮景把墨鏡拉低,四下逡巡一番才摘下,他呵笑一聲,臉上不見尷尬神態:“天亮得還挺晚。”
他把車從車庫開出來,四馬幫周軼把行李放進後備廂裡。
周軼坐進後座,四馬繞到駕駛座這邊,不客氣地敲敲窗,看著車窗降下,他直接說:“我來開。”四馬對陳淮景這個嘴上沒毛的傢伙很不放心,以防萬一,還是自己掌握主動權比較好。
陳淮景倒也爽快,利索地從駕駛座上下來,笑嘻嘻地把位置讓給了四馬 :“您隨意。”他拉開後座的門坐進去,還慶倖地笑,“昨晚沒睡好,疲勞駕駛要不得,正好四馬哥代勞了,我可以偷個懶眯一會兒。”
四馬啟動車子,聽見他的稱呼立刻滿嘴拒絕:“唉,誰是裡(你)哥啊,別瞎叫。”
“喲,瞧我。”陳淮景懊惱,扒著椅背湊到前面對著四馬說,“四馬弟弟,別生哥的氣啊。”
饒是平時巧舌如簧的四馬碰上陳淮景這樣厚臉皮的無賴也被堵得無話可說,他斜視他一眼,油門一踩,直接把他甩到後座上去了。
六點鐘的光景,馬路上車少人更少,四馬開著車可以說是一路暢通無阻。
眼看著就要上高架,陳淮景忽然盯著倒車鏡一臉緊張:“後面是不是……”他乾咽了下,“有輛車一直跟著我們啊?”
周軼原本閉著眼在休息,聞言倏地睜眼往後看,後頭的確有輛車一直尾隨著他們。
四馬繃著臉,從後視鏡中可以看到那輛車一直在跟著,車牌號是K開頭的。漠邑的車?也是去大使館的?四馬猛踩油門提速,分神又看了看後視鏡。
“加速了……他們也加速了。”陳淮景喊。
這種情況上高架反而無路可退,四馬猛打方向盤變換車道,往相反的方向疾速駛去。
那輛車緊跟其後,隱隱有反超之勢,兩輛車在空曠的大馬路上一前一後地高速行駛著,你追我趕,引擎發出的轟鳴聲在寂靜的清晨裡十分清晰。
周軼和陳淮景一直往後盯著那輛車,車內無人說話,空氣絲線一樣緊繃著,欲要把人切碎。
四馬連著拐了幾個彎都沒能把那輛車甩掉,顯然對方開車的人的車技也不差。這樣膠著下去也不是個辦法,陳淮景回過身看著前方,快速地說道 :“四馬弟,你走小道,找個地兒把我和周軼放下,我帶她躲起來。”
四馬一點就通,陳淮景的意思就是兵分兩路,四馬負責開車引開後面那輛車,陳淮景則帶著周軼離開。
目前來看這是最好的辦法,可四馬心中尚有猶疑。
陳淮景此人他還沒摸清底細,以四馬的直覺來看,他並沒有表面上看起來的那麼簡單,在沒搞清他是敵是友、是正是邪之前,四馬不敢貿然相信他。
後面那輛車咬得很緊,再這樣下去天就要亮了,到時候路上的車一多更麻煩。周軼思忖了片刻,心下有了計較:“四馬,按他說的辦。”
四馬在後視鏡中和周軼對上眼:“姐……”
“找地方停一下。”周軼說得果斷。
四馬看了一眼後面緊追不放的車,咬牙把方向盤一打拐進了居民區。
這片老城區還未翻新,曲曲繞繞的巷道很多,四馬開著車在區內七拐八繞,後面那輛車的司機應付這種道路顯然沒有四馬來得有經驗,在一個狹窄的彎道拐口明顯地被卡住了。
四馬抓住機會拐進了另一條巷子裡,在半道上刹住了車。
陳淮景迅速推開車門,毫不猶豫地下了車:“走!”
周軼緊隨其後。
“姐,裡(你)小心。”四馬飛快地說道。
“好。”
四馬不敢再停,踩了油門把車開走。
陳淮景帶著周軼躲進了兩棟樓的樓道裡,沒過多久,後面那輛車果然追著四馬的車走了。
待引擎聲遠了,陳淮景才松了口氣,只是他這口氣還沒吐到底又重新提了起來,他垂眼瞅著抵在脖子上的餅戳子,喉頭滾了滾:“周軼,你這是……”
周軼冷眼看他,語氣極冷:“你到底是什麼人?”
“商人……我就是一個賣古玩的平頭老百姓,承蒙同行看得起我,叫我一聲‘陳老闆’。”
“老百姓?”周軼冷哼,用餅戳子抵著他的動脈,逼他直視自己,“剛才那些人為什麼追你?”
陳淮景面露訝色,旋即眼神晦暗複雜。
周軼早覺出了一些端倪,他從酒店出來時戴著一副墨鏡,探頭探腦又左顧右盼的,顯然是怕被誰認出。後邊那輛車最先是他發現的,一開始她也以為那輛車是沖著她來的,可隱隱又覺得有些奇怪。
她仔細一想,很快就找到了讓她覺得不對勁的地方,後邊那輛車有漠邑車牌,而之前在烈焰山,那些H國人開的車根本就沒掛車牌,是明明白白的黑車。
周軼立刻就懷疑上了陳淮景,她很清楚,他是從漠邑過來的,而那輛車上的人很有可能是先去了漠邑找人,沒承想撲了個空,這才會從那兒追過來。他之前和她說過,他也正被人追殺,看樣子不是玩笑話。
他根本就是早知道有人在追他,周軼的聲調直降八度:“你利用我?”
陳淮景被嚇得一個哆嗦,他也沒想到周軼這麼聰明,這麼一會兒就看穿了他的伎倆。
“呵呵……”陳淮景乾笑,眼神飄忽,一副做賊心虛的模樣,“人在江湖上走,哪能沒點兒恩怨情仇呢,我也不是一個沒有故事的男同學。”
周軼不理會他的插科打諢,逼近他:“你到底是誰?”
餅戳子冰冷的釘子已經觸碰到他的皮膚了,雖然這東西紮下去不大可能會致命,但痛啊。
陳淮景欲哭無淚,後背貼著牆,討饒道:“我發誓,我沒想害你。你忘記啦,在葡萄渠……昨天在大巴紮,都是我幫的你。”
周軼自然記得,她就是顧著這個才給他解釋的機會,沒立刻動手。
陳淮景乾咽了一下,很想把餅戳子撥到一邊又不敢輕舉妄動,只能小心翼翼地向她解釋:“我是惹了點麻煩,所以想借你的光躲躲。‘大樹底下好乘涼’,跟著你的那幾個哥哥,我看厲害得很。”
周軼看著他的眼一沉,內有情緒在翻湧。
陳淮景聰明得很。丁璡的身手一看就不是尋常人,再加上他昨天聽到的隻言片語及追著周軼的那些人,這些信息就足夠讓他猜到丁璡的身份了。
因為時而做些玉石買賣,陳淮景經常出入A國,他對這兒的瞭解可比周軼這個白丁多多了。中介市場耳目眾多,那些小道消息和不為人知的秘密他常有耳聞,丁璡的身份他甚至猜得比周軼還準確。
陳淮景見周軼還不打算放過他,再出一招:“我們再不走,你就趕不上頭一波辦證了。”他雖不是什麼善類,但沒想對她使壞。
周軼把餅戳子收回去,睇眄著他,冷冷地開口:“你讓四馬幫你把人引開了,現在打算怎麼辦?”
陳淮景摸摸脖子,心有餘悸地拍拍胸口。
“從這個巷子出去,走上一段路就能到巴士站。”陳淮景又恢復了沒臉沒皮的模樣,說:“搭巴士到終點站,再走個十分鐘就能到大使館。”
“我的行李呢?”
“……我幫你寄回國。”
周軼冷哼,不打算再和他計較了。他救她兩次,被他算計一次就當是還了人情了。
陳淮沒騙她,附近的確有一個巴士站。
二十分鐘一班的車,他們等了五分鐘不到就等著了。上了車後,周軼就往最後一排坐,陳淮景也跟過去,落座前還通過車玻璃往後觀察了下。
去個使館都不順遂,周軼靠著窗,腦袋發蒙,無比煩躁。
陳淮景覷著她,試探地開口:“翠翠說……你是個畫家?”
周軼懶懶地回答:“嗯。”
“畫家好啊,正好我對畫也有點研究。黃公望的《富春山居圖》真是大作啊,那技法、那意境真可謂是出神入化。”陳淮景獻媚道,“我店裡有顧愷之的真畫,私人收藏的,怎麼樣,有興趣嗎?”
周軼面無表情地睇他:“我畫的是油畫。”
陳淮景虛虛一笑,心裡沒底,面上有些掛不住,乾咳兩聲:“我們現在算同是天涯淪落人了,不過……”他看她,“你的麻煩好像比我的大點。”
周軼不置可否,她沒有交談的欲望,也不好奇陳淮景到底惹了什麼麻煩犯了什麼事。同樣,陳淮景也不過問她的事,兩人默契地沉默了下來。
陳淮景瞄了瞄周軼,看到她望著窗外,側顏驚豔。
他在心裡惋惜地歎了口氣,她長這麼好看,本來以為能來場豔遇為旅途增色的,沒承想遇到了個狠角色,反被壓了一頭。
不到半個小時,大巴到站了。天色微明,時間尚早,街道上的人卻不少。
周軼發現街道上的特警比她剛到A國時還多,她一想就猜到是昨天那事的影響。
陳淮景指著旁邊的一家麥當勞,頗為體貼地說:“我給你買個早餐。”
周軼沒能喊住他,她警惕地往周圍看了看,沒看到什麼可疑人員,稍松一口氣,看了一眼時間,也走進了店裡,去了洗手間。
在洗手台洗手時,周軼感到有人走到了她後邊,明明邊上還有洗手台,怎麼這人偏偏等著她這個?她立刻警覺,抬眼不動聲色地往鏡子裡看,正和身後的女人對上眼。
周軼果斷把水一關,剛往邊上跨了一步,身後那人就堵了上來。來人壓低聲音,用十分不純熟的漢語對她說:“周小姐,麻煩……你跟我走一趟。”
周軼還想走,來人直接動了手,一把攫住了她的胳膊,那手勁不是普通女性所能擁有的。
“這附近有很多我們的人,你也不想再發生什麼事吧?”
周軼想到了昨天大巴紮裡的定時炸彈,眼神霎時愁雲凝結,晦暗不明。
一撥人追著她不放,還分出一撥人在大使館周邊守株待兔,她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成為這樣一個香餑餑。
陳淮景提著一個小紙袋等在外面,在看到一個陌生的女人挽著周軼的胳膊從洗手間裡走出來時,他就預感大事不妙。
他往前走幾步正要攔,卻接收到了周軼投來的目光,她隱晦地沖他輕輕搖了下頭。
這意思是讓他別輕舉妄動。
陳淮景後退幾步,警惕地左右轉動眼珠子。
那個女人挽著周軼的手走出了店,陳淮景疾步從另一個門出去,眼看著周軼被帶上了一輛車。他追了幾步,看著那輛車啟動離開,有些懊惱地在原地轉了一圈。
“陳淮景。”
陳淮景回頭,看到蘭兮芝正從一輛的士上下來,他迅速跑過去,重新把她塞進的士裡,然後自己也擠上了車。
“師傅,去大巴紮,快點。”陳淮景急切地說。
蘭兮芝一臉費解,不知道他到底在搞什麼:“不是你給我留字條讓我一小時後到大使館找你的嗎?為什麼又要回去?”

昨天在大巴紮,丁璡連同當地特警一起把那幾個暴徒制服逮捕後,“雪豹”大隊長陳峻峰就立即趕到了古木裡爾開展審訊工作。丁璡作為中隊長,也是這次任務的主要負責人,自然是要留下陪同的。
那幾個暴徒態度猖狂,儘管被捕,卻仍是一副無所畏懼的模樣,對著丁璡他們也是出言不遜,甚至幾次想要暴力反抗。VIRUS的成員都是一些不畏生死的狂徒,要想從他們嘴裡撬出點信息,不耗費點時間、用點手段幾乎是不可能的。
早上丁璡從審訊室裡走出來時,表情沉鬱不展。
陳竣峰就在外面,問:“怎麼樣?”
丁璡搖頭。
這個結果在陳峻峰的意料之中,以前他們也曾虜獲過VIRUS的人,那些人無一例外都口風嚴實,對組織的頭目極度信仰,對組織下達的命令更是奉若神旨,以死踐行。這些極端分子還經受過訓練,意志力和耐性比常人要好,審問難度可想而知。
“還好昨天你們去了大巴紮,否則事兒就大了。”陳峻峰說。
大巴紮裡的炸彈顯然是事先設下的,VIRUS的人本來就想在那兒製造一場襲擊,只是碰巧丁璡他們也去了那兒。那些人發現了周軼,一路尾隨下不小心露了馬腳,被丁璡逮個正著,這才落了網。
只不過他們有沒有全部落網,現在還不清楚。
“那姑娘……有沒有什麼異常的地方?”陳峻峰問。
丁璡想到周軼,她和大多女人比起來是有些不太尋常,但也說不上異常。
“沒有。”他回答。
陳峻峰不解地晃了晃腦袋,語氣裡摻著困惑:“真是想不通,VIRUS的人到底為什麼會盯上她,她身上有什麼東西值得他們這樣緊追不放的?”
這個疑點,丁璡也一直沒查出來。
想到一件事,丁璡轉頭問:“那個交流團現在在哪兒?”
“哦,我昨天查了,他們從漠邑離開後就去了塞江,沒在古木裡爾停留。”陳峻峰吐出一口氣,語氣慶倖,“還好我們的懷疑是錯的,真要是那樣,事情可就大了。”
熱黑從外頭走進來,見到陳峻峰道了聲“陳隊好”,然後對丁璡說 :“四馬給我打了兩個電話,我沒接著,剛打過去他又不接了,不知道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因為要進審訊室,丁璡特意把手機靜音了,此刻他攏眉,從兜裡掏出手機來,屏幕上顯示有幾個未接來電,皆是四馬打來的,清晨六點前後的時間,看樣子是有什麼急事。
丁璡眉頭未展,有種不好的預感,他直覺周軼出事了。
陳峻峰看著丁璡:“又有情況?”
“嗯。”丁璡收起手機,“我去看看。”
陳峻峰點頭,讓熱黑跟著去幫忙。
熱黑開車,從警局一路往周軼住的酒店疾馳。在路上時,丁璡給四馬打了幾個電話,都是無人接聽的狀態,他心頭凝重,直覺不妙。
到了酒店,丁璡直奔周軼的房間,碰上保潔員正在更換床單。
熱黑去前臺一問才知道,早上六點不到,他們就退房了。
不在酒店,電話又聯繫不上,現在兩人相當於是失聯狀態。丁璡的臉沉得不能再沉,正要打電話給陳隊讓他多調派點人過來時,四馬意外地回了電話過來。
“丁隊。”
丁璡立刻問:“怎麼回事?周軼呢?”
四馬把早上發生的事從頭到尾快速地說了一遍,末了說:“我現在已經把辣(那)釀(輛)車甩開了。”
丁璡從他的敘述中抓住了重點:“漠邑的車牌?”
“對。”
丁璡眼神一沉:“你現在倒回去找找周軼。”
四馬毫不猶豫地應道:“好。”
丁璡掛了電話,幾乎是在同一時刻,酒店門口停下了一輛的士。
陳淮景一路催著的士師傅趕回了酒店,他剛從車上下來,一個轉身差點撞到了人,他抬頭看到突然出現在眼前的人,欣喜的表情還未完全綻開就凝滯住了,最後成了一個要笑不笑的尷尬神情。
肚子上抵著一個圓管狀的東西,陳淮景不用看都能猜出那是什麼,他覺得自己這次是名副其實地撞槍口上了。
“保鏢大哥……別、別衝動,有話好說,呵呵。”陳淮景語氣討好,一張臉喪成了苦瓜,就差雙手抱頭跪地求饒了。
一大早的,他先是差點被戳破動脈管子,現在又被人拿槍指著肚子,真是一個比一個狠。
陳淮景心裡有苦說不出,原想著“大樹底下好乘涼”,可他忘了大樹底下也容易遭雷劈。
“周軼呢?”丁璡語氣沉冷,目光中帶著一股凜人的寒氣。
陳淮景覺得丁璡跟個黑臉閻羅王一樣,那把槍也不是嚇唬他用的,他相信丁璡真會扣動扳機,給他一梭子送他上路。
他乾笑:“我就是想回來告訴你,周軼……她出事了。”
丁璡把槍往前一按,嚇得陳淮景僵直了身體,動也不敢動。
“她怎麼了?”
“被、被人劫走了。”
“不是我幹的……”對上丁璡犀利的眼神,陳淮景額上冒了層冷汗,磕磕巴巴的不敢打馬虎眼,接著說,“可能……也有點我的原因,呵呵。”
陳淮景不等丁璡主動開口問,就老老實實地把事情的始末交代了。
丁璡越聽眼神越黯。
“……那個人是挽著周軼的手走的,我猜周軼應該是被挾持了,她沖我搖頭,我也不敢輕舉妄動,怕激怒對方,對周軼不利,所以——”陳淮景的喉頭滾了滾,腳跟蹭著悄悄地往後退。
丁璡持槍的手一動,陳淮景定住,嚇得口音都變了:“我這不……一刻也沒敢耽擱,快馬加鞭地趕回來找你來了。”
他低頭指著那把槍,卑微地問:“我、我能走了吧?”
“熱黑。”丁璡喊了一聲。
熱黑走過來。丁璡收了槍,指了指陳淮景,示意道:“把他帶回局裡,讓阿瑪斯好好查查。”
陳淮景傻眼:“不是……查我幹什麼?我可是個遵紀守法的好公民。”
丁璡不為所動。
早上追著四馬的那輛車壓根不是沖著周軼去的,無論這個男人與這次VIRUS的事件有沒有關係,反正好公民他是評不上的。
回到警局,丁璡把周軼被劫的事情上報給了陳峻峰。陳隊一聽到這個消息,臉色頓時就黑了。這下也不需要再去審問昨天抓捕的那些人在A國還有沒有其他同夥了,目前看來,VIRUS在A國不但還有擁躉,而且膽子不小,手段也很高明,光天化日之下都敢從一群特警眼下把人帶走。
事情越來越棘手了。
即使昨天的事沒能成功,組織成員被虜,VIRUS也毫無忌憚,一點也沒有就此收手的打算,反而和蝗蟲一樣,滅了一波又來一波,簡直是不把A國看在眼裡。
“丁隊。”熱黑手上拿著一遝文件走過來,“H國交流團的成員名單發來了。”
丁璡接過後立刻翻看。
陳隊站在他身邊,也和他一起瀏覽著:“你還懷疑交流團和VIRUS有關係?”
“以防萬一。”
丁璡快速地掃了一遍,這個交流團人數不少,三十個人的團隊,信息詳細,身份都很正當,至少表面上看是這樣。
這些人裡並沒有昨天那些被捕人員,丁璡問:“所有人員的信息都在這兒?”
熱黑點頭:“外辦那邊說第一批名單都在這兒。”
丁璡從文件裡抽出幾頁紙,問道:“陳淮景呢?”
陳淮景正和一個小警察話家常。他在其他人面前都能侃,唯獨對丁璡怵得慌。丁璡為人過於剛硬嚴肅,跟塊油鹽不進的鐵板一樣,和他的性格完全是南轅北轍。
丁璡把手頭的幾張信息表攤放在桌面上,也不拐彎抹角,直接問:“這幾個人裡有帶走周軼的人嗎?”
陳淮景瞅他一眼,老實地低頭看資料。
幾張紙上顯示的都是H國女人的信息,陳淮景的目光在她們的證件照上流連。他身手不好但眼神是一等一的,過目不忘可是他的看家本領。
儘管帶走周軼的那個女人戴著墨鏡,但陳淮景仍是憑藉著她嘴角上的一顆痣認出了她。前後不過幾秒,他眼神一亮,指著其中一張對丁璡說 :“就是她。”

 

 


第四章
丁璡,我想讓你幫我找個人


周軼看著窗外的風景從鋼筋水泥築成的大廈換成了綠意盎然的雪杉松林,腦子裡浮現的念頭就是——她已經不在古木裡爾了。從外面的植被特徵和地貌來看,車是往北走的,這夥人打算把她帶到北域去。上一次她是被綁去了漠邑,這一次又會是哪兒?
周軼自嘲地想,她到A國攻略都沒做過,目的地全由這些綁匪決定,還省了一大筆車費、住宿費和伙食費,樂觀地想,她算是賺了?
她再一次打量車上的人,駕駛座和副駕駛座上坐著兩個魁梧的男人,她的身邊一左一右坐著兩個女人。
周軼摸不清他們和之前綁架她又屢屢製造混亂的那群劫匪是不是一夥人,要說是同夥,他們的行事風格又有所偏差。從機場上車後,他們只是綁住了她的雙手讓她無法做出大動作,一路上倒也沒多為難她,甚至她覺得他們的態度並不惡劣,反而有些客氣。若不是同夥,那他們又是誰,為什麼要帶走她?
“那份名單在你身上?”離開機場不久,挾持她出機場的那個女人就急切地問了她,還魯莽地搜了她的身,繳了她的小布袋。看她失望的表情,似乎並沒能在周軼身上找到她想要的東西。
車上的兩個女人會講一些粗淺易懂的漢語,她們來回問了周軼幾次,態度並非強迫,甚至不無誠懇地央著周軼把東西交出來,可周軼並不能給出滿意的答覆。
不是周軼故意不說,而是她根本沒明白她們想從她身上得到的東西是什麼。她反問了一句,可她們似乎對此諱莫如深,不願多解釋,一直拿猜忌狐疑的眼神看著她,好像在檢視她是在裝傻還是真的毫不知情。
周軼眉頭緊鎖一頭霧水,思來想去也沒能琢磨出她身上到底有什麼“名單”能令他們這麼著急,不惜冒著危險也要千方百計地把她綁走。
車外下起了小雨,車窗起霧,外面只剩朦朧的綠色,看不真切。
周軼心裡也霧濛濛的,她問:“你們要把我帶去哪兒?”
意料之中,沒人回答,綁匪怎麼會告訴人質目的地。她還應該感謝他們,至少沒像漠邑那回一樣粗魯蠻橫,對她還算得上是“禮遇”。
周軼低歎一口氣,覺得無比懊惱,她差點兒就能到大使館辦證回國,告別這趟糟心的A國之旅了,真是萬事不遂人願。
她覺得自己就像是前往西天取經的唐僧,周圍各種妖精時刻覬覦著想把她擄走,而她的三個“徒兒”此時大概又在想方設法地找她,周軼都能想到四馬和丁璡說“周軼姐又丟了”的畫面了。
丁璡聽到她失蹤的消息一定會黑臉,指不定還會在心裡罵她不聽指揮任意妄為,無組織無紀律。
可周軼不想當唐僧,她的行事風格也從不是坐以待斃。
車在迂回的山間公路行駛了大概有兩個小時的時間,山上的雨稀稀拉拉地下著,薄霧漫漫,待日光透過雲層,窗外逐漸明朗時,他們已經下了山。
公路兩邊風景迥異,一邊是杳無人煙的荒山戈壁,另一邊是綿延著長河、生機盎然的綠洲。
周軼抿著嘴望著窗外寬廣的長河,此時無風,河面很平靜,在日光的照耀下綠得像一塊純天然未經切割的翡翠。河岸邊樹木濃密茂盛,枝葉招展,河中還有三兩小汀州,恍惚間讓她誤以為自己身在熱帶地區。
有河的地方就有生機。
周軼微微動了動身體,邊上兩個女人立刻機警地看向她。
“我想上廁所。”
兩個女人對視了下,看表情她們並不太願意讓她下車。
周軼語氣不悅:“就一會兒,花不了多少時間。”
其中一個女人和前方兩個男人說話,用的是H國語,周軼聽不懂,但能猜出應該是在徵詢他們的意見。
周軼聽他們來回對話了幾句,然後車緩緩地停靠在了路邊。
一個女人先下了車,周軼彎腰從車上下來後,後頭那個女人也下車了。
公路一邊是戈壁,沒什麼遮擋物,自然是沒辦法方便的。兩個女人一左一右地帶著周軼往河的方向走,剛走沒一段路,其中一個就指著一叢小灌木說:“就在這兒。”
周軼不動聲色地往長河那兒掃了一眼,冷著臉說:“離公路太近了。”
她欲要往前再走,兩個女人就按住了她的肩,神色已經有些不耐煩了。
“再往前一點。”周軼柔和了語氣,又做出為難羞澀的表情,“萬一有車過來……”她是故意這樣說的,為了讓她們意識到一旦有車輛路過,她將有機會求救。
這句話顯然有效,她們鬆開她,又跟著她往河邊走了一段路。
“好了。”一個女人攔下周軼。
周軼回頭,此時她們的位置已經離公路夠遠了,於是她不再往前走,伸出被捆住的雙手,示意她們幫她解開。
兩個女人猶豫了下,最後還是給她把繩子松了。
周軼轉了轉手腕,正要去解褲頭,突然轉身問道 :“你們要站在這兒?”
“快點。”一個女人催道。
看來她們是不會讓她離開她們的監管視線了,周軼沉住氣,往灌木那兒走了兩步,突然側過身體往公路延伸的方向揮了揮手。
兩個女人被她嚇一跳,下意識地往公路看去,卻沒有看到任何人和車。
周軼趁她們回頭的瞬間拔腿就往前跑,身後憤怒的喊聲和急促的腳步聲夾雜著傳來,她咬緊牙關不敢回頭,一心往前沖。等她快到河岸邊時,身後一人抓住了她的衣服。周軼今天披了一件馬甲,被扯住外套的一刹那,她毫不猶豫地雙手往後,順勢脫下了馬甲,果斷地躍進了河水。
隨著“嘩啦”一聲,岸上的兩人止步,隨後焦急失措地沖著公路上的男同伴大喊。
周軼潛進水裡,閉氣往前遊著。中途,她在水中往後看了一眼,尚無人追來。H國是內陸國,以沙漠氣候和大陸性氣候為主,所以周軼賭了一把,賭這幾個人不擅泅水。
她賭贏了。
周軼吐了個泡泡,雙腳用力一蹬往前劃了一段。
游泳算是她為數不多的運動愛好,她的肺活量不錯,之前在泰國學過潛水,所以在水中閉氣遊一段對她來說還不算是件難事。
所幸這條河水流清澈,周軼並不會迷眼,在水中還能大致分辨出方向。她並不是筆直地往對岸遊,而是順遊而下,這樣不僅省力,還能讓她更快地逃離那些人的搜查範圍。
中途,周軼浮出水面,踩著水呼吸著,回過頭往上游看,隱約還能透過草叢的罅隙看到岸上的人。她猛吸一口氣,重新潛入水裡,奮力地遊著。
靠岸時,周軼已經有些脫力了。她以前游泳都是為了放鬆,今天卻是為了逃命。
從河裡出來,她身上還淌著水,一頭長髮濕淋淋地黏在脖頸上,臉上手上還掛著晶瑩透亮的水珠。她喘著粗氣,躺在草地上歇了好一會兒才緩過勁來。
周軼也不知道自己到底遊了多久,總之是不留餘力的。她坐起身來環顧了一圈,周遭的環境很陌生,此刻她所在的位置應該離入水處有些遠了,但在岸上總比在水中移動得快,周軼擔心那些人很快就會分頭搜過來,所以不敢在河邊久待,緩了口氣後就迅速起身往綠洲深處走。
因河水的灌溉,岸邊的樹木都生長得十分蔥郁,樹蔭灑下一大片的陰涼,偶有風過,樹葉褎然,沙沙作響。周軼在樹林裡找了個隱蔽的位置,靠在一棵大樹上歇了歇腳,剛在水裡泡了那麼久,她已經是精疲力竭了。
陽光穿過葉子,篩下一些細碎的光斑,她仰頭望著,微眯著眼,那些光在她的眼瞼上跳動。夏天的衣服輕薄,周軼濕透的熱褲和短袖很快就幹了,她拿手腕上的皮筋把蓬鬆的長髮挽起來,恢復了力氣後繼續往裡走。
等她穿過叢林,眼前豁然開朗。
周軼沒想到密林之後會是這樣一片廣袤的草原,漫無涯涘的翠綠縈繞在眼前,像是有人把一整盤的綠色顏料傾灑在這片土地上,她走在其中不由得驚歎。
草原上草色嫩綠,不知名的小花簇簇團放,隨風擺動,低頭仔細一看,草叢裡還有牛羊的排泄物。
有牲畜的地方一定有人,周軼按捺住喜悅,抹了抹額頭上的汗,繼續前進。終於在翻過一座又一座的小山坡後,她看到了成群的正在低頭吃草的羊,以及離羊群不遠的地方錯落排布著的白色毛氈房。
有救了。
周軼禁不住揚起了嘴角,雙眼映著草綠發亮。
走近了看,氈房有大有小,每個氈房之間離得不遠,周軼大致數了下,這一塊有七八個氈房。
周軼不敢擅闖,擔心她這個不請自來的外來客會唐突了居民。
有個大氈房的門簾是撩上去的,門口還停放著一輛摩托車。
周軼扯下皮筋,扒拉了下自己的長髮,又整了整身上的衣服,確保自己的儀錶不算太狼狽後,才走近那個大氈房。她在門外探著腦袋,試探地往裡看了一眼,客氣地打著招呼:“請問……有人嗎?”

周軼是被H國交流團的人帶走的,這個信息無疑是爆炸性的,這說明不僅VIRUS,就連H國政府也和這次的事件有關,甚至H國政府可能與VIRUS有著不為人知的勾結。他們之間的利益關係一旦被證實,不僅對兩國的外交關係有影響,甚至會在整個國際上掀起軒然大波。
陳峻峰在得知了這個消息後,就立刻向上級反映了情況,請求指示。
陳隊給的確切消息是H國交流團現在正在霍布沙爾口岸,霍布沙爾口岸在塞江州,就在國界邊上,萬一讓他們帶著周軼離開了A國國境,那就麻煩了。丁璡得知這一消息後,立即讓熱黑聯繫了海關人員,讓他們務必想方設法把人攔下,他則以最快的速度動身前往塞江。周軼在他們手上多一分多一秒都有危險,他希望能儘快把她解救出來。
陳峻峰還需要留在古木裡爾辦理那些被俘人員的轉移手續,他仍讓熱黑和四馬協助丁璡。出發前,他又特地叮囑丁璡“只救人”。
丁璡明白他的意思,在沒獲得確鑿證據之前不可擅動,畢竟這是牽動兩國關係的大事,理當沉穩,疏忽不得。
從古木裡爾前往塞江的路不止一條,丁璡綜合考慮了下,決定往北去塞江,北邊天氣穩定,地形平緩,有利於他們趕路。
從周軼被帶離古木裡爾到丁璡他們出發,中間有近三個小時的時間。周軼在對方手上,安全無法保證,熱黑和四馬也是救人心切。他們一路疾行,急於想把中間因查明劫匪身份所耗費的時間追上。
丁璡猜測著對方的意圖,籌謀著該怎麼救出周軼,可他沒想到會在半路接到周軼打來的電話。
熱黑開車,聽到丁璡驚訝地喊了聲“周軼”,立刻一腳刹住了車,和四馬兩人不約而同地回頭看。
丁璡想過那些人會往南繞道去塞江,三個小時的時間差足夠他們走上很長的一段距離,且他尚不知道他們駕駛的是何種車型,要想追上他們並從半道上截和難度很大,所以他才會想著往北走直接到目的地,而後再展開搭救行動。
這是最高效、成功率最高的計劃,他把天氣、地形、路況都考慮了進去,唯獨漏了一個變量,那就是周軼。
在電話裡聽到她說自己已經成功逃出來後,即使是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丁璡也不免感到訝然。
她的能動性比他預想的還要大,他到底是低估了她的能力。
既然周軼已經逃出來了,那丁璡自然是要先去找她的。口岸那邊仍然要有人過去打探,於是他們仨就兵分兩路,熱黑和四馬去了巡邏站,亮明身份後借了一輛車繼續前進,而他則往南去往周軼所在地。

草原的落日來得遲,近晚上十點鐘的光景才能看到金烏西墜的景象,草色漸沉,西方天空五色輪轉。
日之夕矣,牛羊下括。
周軼坐在坡頂吹著風欣賞著落日,這時候的太陽是最溫柔的,它收起鋒芒只散發著柔光,予大地以最後的溫暖。
坡底下牧羊犬一陣吠叫,打西邊來的一人一馬闖進了草原。那人騎著馬從地平線上一躍而出,餘暉為他描了層金邊,使他看上去恍若從夕陽中走出來的神祇。
待那人走近,周軼才看清來人是誰,她起身,低頭拍了拍身上沾著的草屑,緩步下坡。
丁璡在坡下利索地翻身下馬,抬頭打量著向他靠近的周軼。
她穿著一件白色連衣裙,袖口寬鬆,下裙是荷葉邊的裙擺,上身穿了件紅色的坎肩,不仔細看真會以為她是個烏恰克族姑娘。
之前她穿絲裙不見彆扭,現在穿著烏恰克族女性常穿的連衣裙也不會讓人覺得奇怪,無論怎麼打扮,好像總是適合她的。
周軼走近,見丁璡看著自己的裙子,不由得抬手轉了一圈,問:“還行嗎?”
丁璡的目光落到她的臉頰上,他極輕地應了一聲:“嗯。”
周軼解頤,扯了扯袖子解釋道:“草原晚上還挺冷,這邊的牧民擔心我著涼,所以給了我一套衣服。”
這時丁璡身後的那匹馬打了一個響鼻,周軼錯開他看過去,只見眼前這匹馬通體黑色,毛色油亮,比之前在漠邑見到的那匹拉馬車的馬還高還壯碩,野性十足。
“哪兒偷的馬?”
丁璡回身摸了摸馬頭,那匹馬很乖巧地眨了眨眼睛,他回道:“巡邏隊的馬。”
周軼挑挑眉:“哦。”
丁璡低頭看著她正想問話,忽聽陣陣馬蹄聲愈近,他轉過頭一看,一個烏恰克族小夥正騎著馬朝他們這兒來。
“嘿,漂亮的姑娘。”這喊的自然是周軼。
那個小夥在臨近處“籲”一聲勒馬,看到丁璡牽著的那匹黑馬時他驚歎一聲,贊道:“好馬!”他看向丁璡,用英語直接問,“你養的嗎?”
丁璡搖頭,平靜地答道:“朋友的。”
那小夥坐在馬上,居高臨下地看向周軼:“你對象呀?”
丁璡眉間一緊,回頭。周軼在他的注視下面不改色,淡定自然地點了點頭,甚至破天荒地露出了溫柔可親的笑來:“對,他來接我了。”
丁璡立刻就知道周軼給他打電話時是怎麼和牧民介紹他的了,先是警察、保鏢,現在又是對象,她給他安排的角色越來越有難度了。
那小夥毫不懷疑周軼的話,從馬背上彎腰,主動朝丁璡伸出手,大方地自我介紹道:“我叫賽爾江,歡迎你。”
丁璡和他握了手,說了自己的名字後還用烏語向他問好。
賽爾江愣了下,隨即豎起大拇指,用烏語誇了他一句。
周軼也有點驚訝,她沒想到丁璡還會講烏語。
“太陽落山了,宴會馬上就要開始了。”
今天不是什麼烏恰克節日,丁璡不明白他說的宴會是慶祝什麼的。周軼解釋道:“賽爾江的小侄子今天滿月。”
丁璡頓時就理解了,草原上每逢新生命降生,有條件的牧民總是要烹羊宰牛聚在一起慶祝一番的。
“你們中國有句話叫‘趕早不如趕巧’,今天你們是尊貴的客人,我代表我的家族邀請你們一起共進晚餐。”賽爾江真誠地邀請道。
今天天色已晚,草原不適合走夜路,他們只能在這兒留上一晚。
丁璡用烏語對賽爾江說了句“謝謝”。
賽爾江調轉馬頭,又回頭問丁璡:“你會騎馬帶人嗎?”
那匹黑馬甩了下腦袋,看著邊上的那匹馬走動著似乎按捺不住也想走一走。丁璡摸了摸它的頸側安撫它,然後回頭看向周軼,意思很明瞭了。
“過來。”他說。
周軼走近,看著比她個兒還高的駿馬,心底難免有些沒底:“要我爬上去?”
“嗯。”丁璡察覺出她的忐忑,安慰道,“我在底下。”
周軼看他一眼,他牽著韁繩讓她安心不少。
“左腳踩著腳鐙……”
周軼按照丁璡說的去做,將腳納入馬鐙內,一隻手抓著馬鞍前側,手腳同時使勁跨坐了上去。周軼還未坐穩,馬兒踏了兩步,嚇得她不由得低呼了一聲,雙手緊緊地扒住馬鞍。
丁璡踩住腳鐙,迅速翻身上馬。馬兒往前走了幾步,周軼晃了下身子,他摟住她的腰把她扶正。
周軼下意識地往後靠著他,他胸膛寬廣,手臂有勁,倒給了她安全感。
她坐穩後,丁璡鬆手:“以前沒騎過馬?”
周軼屏氣往底下看了一眼,有點頭暈:“沒有。”
丁璡雙手扯住韁繩,從背後看像是他環住了周軼一樣,他拉了下韁繩,馬兒很順從地掉了頭。
賽爾江說:“你這匹馬肯定跑得很快,要不我們比比?”
黑馬打了個響鼻,像是聽懂了賽爾江的話被激起了鬥志一樣,躍躍欲試地想要一揚馬蹄和同類一較高下。
賽馬是草原民族的一項傳統運動,也是增進情誼的娛樂活動,放在平常,丁璡就當是鍛煉筋骨了,但是現在……他低頭對上周軼的眼睛,她側仰著頭看他,眼神裡含著警告的意味。
丁璡拉了拉韁繩,婉拒道:“明天吧,小黑今天累了。”
原來它的名字叫小黑啊,周軼低頭摸了摸它的鬃毛,它的前蹄踏了踏,似乎不滿丁璡的說辭。
“說好了呀。”賽爾江爽朗地笑了,“我先回氈房,你們慢慢來,別迷路啦。”
賽爾江騎馬絕塵而去,他走後不久,丁璡一夾馬肚,拉著韁繩讓小黑慢跑著。
周軼這是第一次騎馬,覺得有點顛,好在馬兒沒有快跑,倒還能忍受。
夜風習習,天涼如水,不遠處氈房前生起的篝火是草原上最亮的光。
“我以為你要更晚才能到。”周軼看著前方,篝火在她眼裡閃著,“看來是趕路了。”
“嗯。”丁璡不扭捏,這也沒什麼不好承認的。
周軼笑:“你還挺盡責,職責所在?”
“嗯。”丁璡低頭,剛才見面他就想問她,“你是怎麼逃出來的?”
馬鞍上位置有限,他們身體貼著,周軼下巴一揚,腦袋就擱在了他的胸口上:“那些人不會游泳,不敢下水追我。”她的語氣還有些揚揚得意。
附近的那條河,丁璡來時路過了,河面不僅寬,河水也深,雖然今天風平浪靜,水流平緩,但往裡跳也需要很大的勇氣。
置之死地而後生,丁璡不得不承認,周軼不僅膽大,腦子也好使,關鍵時刻足夠冷靜果斷。
身後半晌沒聲音,周軼眼珠子往後瞟,主動開口:“抱歉啊,丁隊長,又給你添麻煩了。”
氈房的火光近了,丁璡拉了下韁繩讓小黑跑快了些。
丁璡坐著比周軼高一個頭,他的嗓音震得她頭皮發麻 :“以後聽我的話,別亂跑。”

這一片草原上住著賽爾江一大家子,他的父母叔嬸、兄弟姊妹及下一代的孩子們,家族人口有二十多個。他們家幾代人都以放牧為生,逐水草而居,是流著遊牧民族血液的烏恰克族人,粗獷豪放又熱情好客。
周軼解釋說自己是外地人,在附近遊玩時迷了路,不慎和男友走丟了,見這邊有氈房,就想過來找人幫個忙。
賽爾江一家面對她這個貿貿然的外來客並不見怪,反而很歡迎。他們體諒她一個女孩子落了單,對她噓寒問暖,又招呼她吃東西,還熱情地邀請她參加晚上的宴會。
賽爾江有兩個哥哥兩個妹妹,他的大哥幾天前喜得一子,這是草原上的一大樂事,按照草原上的習俗,是要載歌載舞慶祝一番的。宴會上不僅有賽爾江一家,還有其他牧民,人們來來往往,十分熱鬧。
氈房前生起了一堆篝火,上頭架著一頭烤全羊,油滴落下吱吱作響。空地上圍著篝火擺了長長的矮桌,桌面上大盤小盤擺著各式的美食,有硬菜,有點心,當然也少不了瓜果。
佳餚美饌琳琅滿目,旨酒甘肴盈衍其中,履舄交錯其樂融融。
丁璡在近處勒了馬,先行從馬背上下來,又扶著周軼小心翼翼地落地。
“來了呀。”賽爾江先引著丁璡去拴了馬,之後給家裡人介紹他。周軼白天和他們說過,她的男朋友會來接她,所以他們見到突然出現的丁璡並不意外。
賽爾江的父親名叫吐爾遜,母親叫阿依努爾,他們很熱情地招呼著丁璡和周軼。一家子特地把他們的位置安排在了長桌的中間,分烤全羊時還把整個羊頭和最有油水、肉質最好的羊臀肉分給了他們。
周軼盯著那個被烤得焦黃的羊頭看了好幾秒,她並不是矯情地覺得這只羊很可憐,只是單純地第一次吃羊頭肉,有點無從下手。丁璡拿“皮恰克”把羊肉片成易入口的小塊,然後把盤子推到了周軼面前。
周軼低頭掃了一眼盤中餐,眸光掀起微瀾,他不解風情倒是另說,紳士風度還是有的。
她慢慢地嚼著一小塊羊肉,細細回味。
“吃得慣?”丁璡問了一句。
“嗯。”
牧民處理羊肉的手法很簡單,僅僅只是撒了鹽,並不添加其餘的佐料,很好地保留了食材本身的風味。羊肉烤得恰到好處,外皮焦酥、內裡多汁,肉質鮮美、肥而不膩,也沒有她不喜歡的膻味。
周軼指了下那個羊頭,轉頭看丁璡:“這個……有什麼講究嗎?”
丁璡手上的動作未有停頓,見她好奇就給她解釋了:“烏恰克族人會把整只羊分為幾個部位,羊頭一般是獻給長輩或者尊貴的客人的。”
賽爾江一家給了他們最高的禮遇。
這時,賽爾江端著兩個大碗走過來,問:“羊肉好吃嗎?”
周軼對他點點頭。
“那就好,我還怕你吃不慣呢。”賽爾江把手上的碗放下,示意,“酸奶,自己做的,嘗嘗。”
周軼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口放進嘴裡,沒忍住蹙了下眉。
賽爾江一點都不見怪,像是早就料到她會有此反應,大笑著問:“太酸了嗎?”
“有點。”周軼覺得自己的舌尖都有些澀。
“迪娜爾。”賽爾江起身喊他的妹妹,對她說了句烏語,沒多久,迪娜爾就捧著一個小罐子走過來。
賽爾江把罐子遞給周軼:“加點蜂蜜會好點。”
蜂蜜罐子一掀開,周軼就聞到了一股沁人的花香。
丁璡一聞就聞出了蜂蜜的出處:“薰衣草蜜。”
賽爾江沖他豎起大拇指:“蜂蜜是從霍城帶回來的,那兒的蜜蜂采的都是薰衣草的花蜜。”
周軼舀了兩勺蜂蜜拌進酸奶裡,再嘗時,酸奶的口感溫和,酸甜適中,她喝了半碗,胃口大開。
阿依努爾和迪娜爾端上了兩道菜,賽爾江一一接過,又順道介紹了。
“手抓羊肉,還有熏馬腸,這是我們烏族的特色菜,外面可很難吃到正宗的。”
手抓羊肉底下鋪著一層面皮,面上撒了一層羊肉,還放了洋蔥和胡蘿蔔。馬腸比平時常見的香腸粗上幾倍,主人還特地把它切成了片狀。
周軼是第一次吃馬肉,和以往吃過的所有肉類不同,馬肉自有它獨特的口感和味道,她形容不出來,只是覺得新奇。
這場宴會除了丁璡和周軼,餘下牧民都相互認識,大概是怕他們覺得尷尬不自在,席間頻頻有人主動和丁璡、周軼攀談,一點也沒冷落了他們。有些年長的牧民不會說英語,丁璡也能用烏語和他們聊,周軼聽不懂,他就在一旁當著翻譯。剛開始她還有些拘謹,可草原民族生性熱情好客、不拘小節,一來二去地聊了幾句,她也就放得開了。
一場熱鬧的宴會自然是少不了酒的,席間喝的酒是賽爾江自家釀的馬奶子,用小木盆裝著,自舀自飲。
丁璡和周軼是外客,和人交談的時候免不了要喝酒,牧民們喝酒都是一碗一碗地暢飲,他們也不能一口一口地啜飲。
周軼起初還不大習慣馬奶子的味道,不知第幾碗後,她的味蕾開始捕捉到了它的醇香濃厚,竟然有些食髓知味了。
賽爾江的大哥攜著妻子過來敬酒,說過祝詞後就一飲而盡。
周軼捧著碗站著,對著他們示意了下後就仰頭把碗中酒灌進了肚子。
丁璡喝得更快,放下碗時,他看到周軼的眼神已經有些迷離了。馬奶子雖是奶酒,但後勁很強,何況這樣豪放的“海飲”她不一定適應得來。
“不能喝就別喝了。”丁璡對她說。
周軼坐下,一隻手托著腮看他:“你別小看我的酒量。”
丁璡知道她的脾性,越勸越來勁,索性不再和她多費唇舌,只不過每次在舀馬奶子時都給她少舀了一些。
草原上的宴會自然不只是吃吃喝喝,酒酣耳熱之際,一些小夥子就提出要來一場摔跤比賽助助興,作為主人及一家之長的吐爾遜也拿出了彩頭——一把新打造的“皮恰克”,刀鋒鋒利,刀鞘精美。
草原上的男子都會在腰間別一把“皮恰克”,既是裝飾也是工具,有了這個彩頭,男人們更是被激起了熱血。
比賽沒有什麼嚴格的賽制,主要遵循的是自願的原則,兩兩比賽,贏的人相當於是擂主,等著下一個挑戰者上來,贏了一場不算贏,能站到最後的人才是真正的勝者。
摔跤比賽就在長桌前的空地上,男人們較勁得激烈,底下的歡呼聲此起彼伏。烏族的漢子都不怯場,幾輪過後,還留在場上的人是賽爾江。他人高馬大,光著膀子更顯身形壯碩。
“還有人嗎?”賽爾江環場走了一圈,身上的汗水在火光的照耀下閃動著,他似乎還沒盡興,在等著下一個挑戰者。
賽爾江經過周軼面前時,她突然開口喊道:“丁隊長。”
丁璡一聽她這個稱呼就覺得不妙,果然,下一刻他就聽見她說:“你上去試試?”
周軼歪著頭看他,火光似乎把她眼中的寒冰融化了。
丁璡本以為她是看熱鬧不嫌事大,卻聽她接著說:“你送我的餅戳子丟了,介意再送我一件紀念品嗎?”
丁璡一下就聽明白了她的言外之意:“想要那把刀?”
周軼坦誠地點頭。
“皮恰克”是短刀,便於攜帶,也的確適合防身。
丁璡也只是思忖了片刻,很快就站起身。他脫下自己的外套丟在位置上,上場前和周軼說了句:“等著。”
丁璡會上前挑戰顯然讓其餘人都吃了一驚,很快底下的人就爆發出了陣陣的掌聲和歡呼聲,他們讚賞有勇氣的人。
賽爾江見丁璡上前挑戰也有些意外:“會摔跤?”
“會一點。”
摔跤是草原上有著悠久歷史的傳統娛樂活動,草原上的男人從還是個小蘿蔔頭開始就在草甸上摔跤打滾。除了草原民族和專業摔跤選手,鮮少有人會特地去學習這項技能,所以當丁璡說他只會一點兒時,賽爾江信以為真了。
賽爾江第一次被摔在地上時還覺得是丁璡運氣好,第二次躺在地上時他開始認識到自己輕敵了,他不服氣,第三次交手時使出了渾身解數。
賽爾江再次撲向丁璡,兩隻手抓住丁璡的臂膀,咬牙使盡全力想要把丁璡摜倒在地,可丁璡下盤穩固,在強攻下幾乎紋絲不動。
丁璡和他僵持了會兒,最後直接抓住了賽爾江的褲腰帶。他的雙臂肌肉賁張似有千鈞之力,在眾人還沒反應過來之際就把賽爾江掀翻在地。
賽爾江仰躺在地上氣喘吁吁,喘勻了一口氣後他突然大笑,反復用烏語說著“厲害”。丁璡朝他伸手,賽爾江拉住他的手從地上起來。
賽爾江雖然輸了,但神情並不落寞,反而更加興奮,對丁璡他是心服口服。
底下有人不相信丁璡居然能贏過賽爾江,一時間,剛剛落敗于賽爾江的小夥子紛紛上前欲要親自試試丁璡的實力。丁璡來者不拒,和他們較量了幾回,最後那些人無不對他心悅誠服。
丁璡成了最後的贏家,吐爾遜親自奉上了那把“皮恰克”。
周軼一直在場邊觀戰,對於這個結果她並不意外。
丁璡活動了筋骨,稍稍出了點汗,回到位置時他並不急著把外套穿上,而是先把刀遞給了周軼。
刀鞘是牛皮縫製的,很有民族特色,周軼拔出刀端詳著,刀鋒還很新,一點劃痕都沒有。
席上有人注意到了他們這邊的小動作,笑著說:“在我們草原上有個說法,一個小夥子要是看上了哪家的姑娘就會把自己的‘皮恰克’當作信物送給她,姑娘要是接受了就表示她也喜歡那個小夥子,以後這小夥子是可以憑藉這個信物去娶她的。”
“小夥子,你以後可不能辜負了人家姑娘。”這話是吐爾遜大叔說的。

宴會進行到後面越來越熱鬧,有人彈起了冬不拉,很多牧民扯開嗓子唱起了歌。篝火還在熊熊燃燒著,歌聲隨著草原上的風飄向遠方。
賽爾江把這場宴會的主角——他的小侄子抱了出來,一眾人圍上去看娃娃。小娃娃剛睡醒,眨巴著眼睛好奇地打量著他們,煞是可愛。
賽爾江抱著孩子來到丁璡和周軼身邊,周軼朝他伸出一根手指,小傢伙一下子就抓住了,緊緊地捏著她的手。
周軼的眼神不由得就柔和了,她笑著晃了下手逗著孩子。
“給你抱抱,小火爐一樣。”賽爾江把孩子往周軼懷裡送。
周軼愣了下才回過神抱過孩子,她的姿勢很生疏,兩隻手護著孩子僵著身體一動也不敢動。剛出生的娃娃很脆弱,她既不敢用力,也不敢撒手。
她抬頭看向丁璡:“你抱抱?”
丁璡一個大老爺們哪有什麼抱孩子的經驗,他盯著孩子看了幾秒,感覺周軼抱著孩子實在是局促不安,這才伸手把孩子抱了過來。
“小心點。”周軼叮囑,生怕他手上沒個輕重把孩子弄疼了。
“嗯。”
丁璡肩寬,臂膀又結實,娃娃在他懷裡顯得更小了。
小傢伙看著丁璡目不轉睛,丁璡也低頭盯著他看,一大一小面面相覷,這場景不知怎的就讓周軼笑了出來。
她湊過去看孩子:“你嚇到他了。”
“他沒哭。”丁璡稍微調整了下姿勢,小傢伙動了動手。
周軼逗著孩子,小傢伙被她吸引去了目光。
丁璡也看向她。
他鮮少看到她這麼柔軟的模樣,習慣了她的冷漠銳利和咄咄逼人,他沒想到她也有這樣的一面,像是冰峰初化,原本的鋒刃都變得溫潤。
賽爾江的嫂子過來抱孩子時,看著他們倆湊一塊兒逗著孩子,不由得說了一句話。
她說的是烏語,周軼沒聽懂,自然地看向丁璡等著他翻譯。
丁璡的表情有些古怪。
周軼不解:“她說什麼了?”
丁璡沒回答,倒是邊上的賽爾江替他說了:“我嫂子讓你們也早點生一個娃娃。”
周軼沒預料到,不由得一愣,想到丁璡剛才那副欲言又止的表情又覺得好笑。丁璡捕捉到她眼中一閃而過的狡黠,腦中弦一緊,下一秒就聽到她笑盈盈地對著賽爾江的嫂子說:“接好孕。”
“哦……”賽爾江揶揄地拍了拍丁璡的肩。
丁璡:“……”
周軼醉了。
這一事實不僅表現在她開始胡言亂語,也表現在她的行為上。
宴會的最後,空地上很多人借著酒興跳起了舞。有人邀周軼,她也就提著裙擺上去了,還有樣學樣地模仿著舞姿,和那些烏族牧民歡快地跳在了一起。
丁璡在底下坐著,見她裙擺翻飛、笑容絢爛,和平時冷冰冰的模樣判若兩人,這反差倒讓他有些糊塗了,不知道哪一副面孔才是真實的她。
歌席歇,酒筵散,等這場宴會盡興結束已是銀河垂練,夜已三更。
賽爾江一家特地給丁璡和周軼騰出了一個小氈房,阿依努爾領著他們去休息,離開前還告訴丁璡,有什麼需要可以找他們。
氈房很小,基本上一個炕就占去了大半,丁璡猜測這個氈房平時是給小孩子睡的。
阿依努爾走後,氈房裡就只剩丁璡和周軼。周軼告訴其他人他們是一對兒,他們可不就把他倆安排在了一個氈房裡。丁璡並不怪周軼捏造事實,對外稱他們是情侶是最省事的。
遊牧民族時常搬家,他們會攜帶一小塊太陽能板,把太陽能轉化為電能來滿足基本的用電需求,但電量有限,所以氈房內的燈泡瓦數很低。
狹小的空間裡,昏黃的燈光懶散地照著一對年輕男女,房內呈現出詭異的安靜。
周軼環顧一圈,評價道:“比‘地窩子’好多了。”
丁璡想起在戈壁那晚,他們也是共處一室。
情勢所迫,也沒什麼好彆扭矯情的,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周軼想得很坦然,撥開自己的頭髮,脫下坎肩丟在炕的一頭,然後手往後解開了連衣裙的系帶,腰上一松她就要把連衣裙脫下。
丁璡眸色一黯,沉聲喊住她:“周軼。”
“嗯。”周軼停下動作看向他。
“你在做什麼?”
“脫裙子。”周軼擺出一個“這都看不出來”的表情,接著說,“有點熱。”
其實草原的深夜是涼的,和南方的初冬無異,但她今晚喝了不少的馬奶酒,現在酒勁上來了,身體自內而外地散發著熱氣,烘得她通體發燙。
“你喝醉了。”丁璡盯著她的臉陳述道。
周軼低頭繼續脫著自己的連衣裙,道:“我知道……你放心,我不會對你做什麼的。”說話間,她把長裙一扯,露出了穿在裡面的短袖短褲。
不管是清醒時還是醉酒後,她都一樣不好對付。
丁璡很是頭疼,又拿她沒招:“半夜會很冷。”
周軼把裙子扔到炕上:“不是有被子嗎?”
阿依努爾特地給他們鋪了新的褥子,換上了新的被子,問題是……被子只有一床。
周軼抖開被子,回頭看向丁璡,她的眼神已經有些失焦,瞳孔在酒精的作用下渙散著,像貓的眼睛。
“丁隊長。”她指指那床被子,“一起睡嗎?”也不知道是在挑釁還是在誘惑。
丁璡舌根發麻,他知道不能和喝醉的人一般見識,只道:“你蓋吧。”
“哦。”周軼爬上炕,掀開被子蓋著自己,一點也沒多廢話,“我睡了,你自便。”說完,她就真的直接躺下了。
丁璡看了她片刻,而後關了燈。
他坐在炕上,背靠著氈房休息,沒過一會兒就聽到了周軼均勻的呼吸聲。黑暗中,他望著周軼所在的方向,她不是個沒有防備心的人,卻對他毫不設防,也不知道該說他作為一個維和警察太成功,還是作為一個男人太失敗。
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入睡對周軼來說也實屬難得,今天一天下來她的確是累極了,晚上喝了酒後精神懈怠,倦意自然就湧上來了。
丁璡收回目光,從兜裡掏出手機點開看了一眼,沒有信號。草原上信號不穩定,也不知道她今天是站在哪個山頭上給他打的電話。
手機光一黯,氈房裡重新陷入了黑暗,丁璡睜著眼睛想事情。
熱黑和四馬應該已經到口岸了,現在周軼順利地逃了出來,他們就更難拿得出證據說H國使團和VIRUS有勾結了。
H國現在政治不清明,黨同伐異,混亂之中難免有些懷著狼子野心的人會利慾薰心,想要借助VIRUS的力量,儘管這股力量是邪惡的。
無論哪個政黨和VIRUS有勾結,問題是——為什麼是周軼?她身上到底有什麼東西讓他們如此執著?
草原上風聲颯颯,夜裡突然出現一陣犬吠。周軼被驚醒,下意識地伸手去摸床頭燈卻什麼也沒摸到。
丁璡閉目養神,聽到窸窣聲立刻睜眼:“周軼?”
“嗯?”周軼自己都還迷糊著,聽到男聲怔了片刻才清醒過來,“丁璡?”
“嗯。”
周軼撐起身體擁著被子坐起來。
丁璡下炕把燈打開,回頭看過去,就見周軼捂著腦袋,一副不太好受的模樣。
“怎麼了?”
周軼清了清嗓子,開口時,聲音仍是幹啞的:“渴。”
炕邊上有張桌子,桌上放著一個水壺,丁璡拔開塞子用手在壺口試了試,水還冒著熱氣,他倒了杯溫水給周軼送過去。
周軼先是小抿了一口試了試溫度,發覺水不燙嘴後就仰頭把一杯水喝光了。
丁璡拿回空杯:“好點兒了?”
“嗯。”喝了水,周軼有了點精神,因為剛睡了一覺,酒勁也緩過來了。
外面的牧羊犬又在吠叫,周軼想起自己這是在草原上,她緊了緊眉頭,問:“狗為什麼一直在叫,有狼嗎?”
丁璡去放杯子,聽她這麼問才明白她是被嚇醒的。他背著她幾不可察地輕笑了一聲,再回頭又是一臉穩重。
“不是。”他說,“風太大了。”
“哦。”周軼低下頭,好似有些不自在。
晚上溫度大跳水,她露在外面的雙臂被凍出了一層雞皮疙瘩。
丁璡回身:“天還沒亮,再睡會兒。”
關了燈,氈房內靜了下來,外面的風聲像是千軍萬馬呼嘯而過。
丁璡仍是坐在炕尾,背靠著牆。
沒一會兒,周軼的聲音響起:“你不冷嗎?”
她這問題問得突兀,丁璡隔了一秒才應道:“還好。”
周軼沒再開口,丁璡耳朵聽得一陣窸窣聲,以為她在拉扯被子準備睡覺,忽地身上一暖,厚重的被子蓋在了他的腿上。
丁璡身體一動,有些疑惑:“周軼?”
“在這兒。”她的聲音離他很近。
周軼從炕頭睡到了炕尾,就在丁璡身邊躺著。
丁璡心情微妙:“我不冷。”
“我知道。”周軼轉個身背對著他,語氣不鹹不淡的,好像怕他多想,“我覺得冷,你陽氣重,靠近點暖和。”
“……”

天濛濛亮的時候,草原上肆虐了一夜的風總算是消停了下來。
周軼醒來時,氈房裡只剩她一個人,她用手往邊上的被窩摸了摸,還有餘溫。氈房裡沒有鐘,房內還是昏暗的,周軼判斷不出大概的時間,但她能聽到外面“咩咩”的羊叫聲。
羊都起了,天應該亮了。
周軼拿手揉了揉額角,微微晃了下腦袋,她沒想到馬奶酒喝起來不烈,後勁還挺大。不過也因為喝了酒,她昨晚才睡了個好覺。她掀開被子,裸露的皮膚剛接觸到空氣就起了一層雞皮疙瘩,此時氣溫還未回升。
周軼把長裙穿上,系帶子的時候怎麼也想不起來昨晚她到底是為什麼要把裙子脫了,總歸不會是丁璡給她脫的,他這個人直諒不阿,剛正過了頭,根本不會做什麼出格的事。
也不知道是職業使然,還是他天生就是這麼死板。
柳下惠轉世,周軼想著想著突然笑了。
穿好衣服從氈房裡出來,周軼抬頭一看才發現天色尚早,四下還是昏瞑的。
“早。”阿依努爾從另一個氈房裡出來。
周軼也向她問了個好,她左右環顧不見丁璡,正疑心他去了哪裡,阿依努爾就開口了:“賽爾江約他賽馬去了。”
這麼一大早就出門運動,想來賽爾江實在是看上了丁璡的小黑,迫不及待地想要和他一較高下。
阿依努爾給周軼送來了溫水,她簡單地洗漱了一番,順手把睡亂的長髮盤起來,露出一張乾淨的臉。
幾個孩子在氈房外陪著幾隻小羊羔在玩耍,那小羊耷拉著耳朵,通體毛髮潔白,看著十分乖巧。周軼覺得有趣,也湊過去看。
她閑著無事,就和孩子們一起給小羊喂草,聽到“嗒嗒”的馬蹄聲時,她起身往聲源處看去。兩匹馬一前一後地沖過來,臨近氈房時,打頭的一匹馬前蹄一揚嘶鳴一聲停了下來,過了會兒,後面那匹馬才追上來。
丁璡翻身下馬。
賽爾江也從馬背上下來,看著小黑贊道:“哦嘿,果然厲害,這速度快得很,你朋友平時是怎麼訓練的呀?”
丁璡笑而不語,鼓勵性地摸了摸小黑的頸側。
阿依努爾聽到聲音從氈房裡探出頭來,沖著賽爾江說了句烏語,賽爾江爽快地應聲後就往氈房裡走。他的那匹馬也不亂跑,就自己在周圍走著。
天光開始亮了,陽坡上草色漸綠。
周軼往東邊望去,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太陽要出來了。”
“想看嗎?”
“什麼?”
丁璡說:“日出。”
周軼原先沒這個心思,聽他一說她有點心癢癢,來到這兒是意外也是緣分,能看場草原日出也算是不虛此行。
丁璡看到了她眼底的嚮往,拍了拍馬鞍示意她:“上馬。”
比起昨天,周軼今天算是有了點經驗,坐上馬後也不再那麼無措。
丁璡上馬後,一轉馬頭,雙腿一夾,催著小黑往遠處的草坡上跑。
“丁璡。”
“嗯。”
周軼偏過頭,視線卻只能看到他的下頜:“我昨晚沒對你做什麼吧?”
丁璡覺得周軼的確是邏輯清奇,她一個姑娘家不擔心有心人趁她之危,倒怕自己冒犯了別人。
“沒有。”
“哦。”
也不怪周軼會這麼問。陸美美以前警告過她,讓她別在外面多飲,她酒後“德行”不好,容易讓人看笑話,有損她藝術家的形象。
天盡頭已泛有霞光,丁璡扯緊韁繩讓小黑加速往坡上跑,到了頂上它像是通人性一樣自發地停了蹄。
丁璡和周軼下了馬,他把韁繩一松,讓小黑自行去吃草。
周軼在坡上找了個位置,面向東邊坐下,鬢角的碎發隨著晨風拂動著。
丁璡站在她身邊,和她一同望著天邊。
霞光從熹微到絢爛,一輪紅日破雲而出,在很短的時間內就躍出了草原地平線,這時的太陽還很友好,暫且能夠令世人直視它的光芒。
天然的濾鏡一加,天地間萬事萬物都煥然一新般,草愈青花愈嬌,就連羊群都愈加可愛。初陽並沒有什麼溫度,但它一出來,好似滯留了一夜的寒氣須臾間就潰逃而去,了無蹤影。
周軼舒適地眯了眯眼,此時此景讓她有股想要作畫的衝動,可惜手邊沒有工具。她從漁海帶來的畫具都在行李箱裡,現在也不知流落何方了。
周軼仰頭,看見丁隊的五官被朝陽削得更加立體,她問:“熱黑和四馬呢?”
丁璡低頭:“在霍布沙爾口岸。”
周軼沒問他們去口岸做什麼,總歸這不是她該知道的事。
“接下來你打算拿我怎麼辦?”她又問。
丁璡覺得她這話問得很有歧義,好像她是他綁來的一樣。
“送你回古木裡爾,儘快安排你離開。”
周軼點頭。
本來昨天她就該辦證回國了,沒承想出了點意外又耽擱了點時間,現在是時候讓一切都回到正軌了。他們之間沒有不舍,也不需要說什麼冠冕堂皇的離別寄語,一時都沉默下來。
周軼轉回頭繼續盯著那一輪圓日,它的光暈越來越強烈,肉眼看它已經開始有些刺眼了。
她站起身抖了抖裙擺,白色的長裙被染成了橘色。
“丁璡,我有話跟你說。”周軼語氣平靜。
丁璡望著她。
周軼吸了口清晨帶霧氣的空氣:“我想讓你幫我找個人。”
丁璡略感意外:“誰?”
周軼扭頭看他,過了會兒才下定決心般啟唇:“他的名字叫陸諫。”
一瞬間,丁璡耳中“嗡”的一響,像是雷鳴之聲響在耳側,讓他暫時失聰了。
他的腦海裡飛快地閃過一些零碎的片段,他看著周軼白皙乾淨的臉龐,猛然間找到了他會覺得她眼熟的原因,原來,在很久以前,他就見過她。
那還是在校的時候,丁璡和陸諫剛認識那會兒其實很不對盤,不是因為他們之間有什麼齟齬或是性格不合,相反是因為他們太像了,兩人都是十八九歲的熱血少年,都懷著滿腔鬥志,都爭強好勝不肯退讓。
都說一山不容二虎,丁璡和陸諫就是如此,射擊、格鬥、戰術、耐力……方方面面他們都不願向對方認輸,每次訓練都發狠較量著,大有一種“你死我活”的決絕。
他們的關係出現轉圜之機是因為一次意外。
軍校平常管理異常嚴格,校園完全是個露天的大鐵籠,外面的人進不來,裡面的人出不去,一個月偶爾有半天的時間允許他們出去放放風。
那次因為贏了一場全國性的戰略演練大賽,教官大悅,破天荒地帶他們出去吃了一頓大餐。其實也就是去夜市裡吃了一頓燒烤,不過可把他們一群人高興壞了。烤串倒不是什麼稀罕物,主要是那夜市在美院邊上,往來美女眾多,秀色可餐。
事情的起因是邊上的一群學生突然十分驚恐地說美院門口有人持刀砍了數個學生,又劫了一輛車跑了。
聽到這個消息,丁璡和陸諫幾乎是同時站起來的。
丁璡當機立斷地“借”了邊上一輛摩的師傅的摩托車,剛啟動引擎,身後就坐上了一人。他知道除了陸諫也沒別人了,時間緊急,在這一刻他們的目標是一致的。
丁璡很快就抄小道追上了行兇人駕駛的那輛車,巧借車技把那輛車逼停在了路旁。那人拿著一把砍刀,下了車後來勢洶洶地撲向丁璡和陸諫,過了幾招之後,他們發現那人還有著非同一般的身手。
那時他們才進校不到半年,即使是校內同期生裡的佼佼者,赤手空拳地對付一個持刀又有點本事的兇犯對他們來說到底還是有些兇險。
面對兇犯的砍刀,一開始他們倆只有躲的分兒,後來漸漸地有了默契,他們一左一右地夾擊著,兇犯沒能兼顧,防了右邊失了左邊,躲過了左邊的攻擊,右邊就露出了破綻。
這時的兇犯在丁璡和陸諫的眼裡是漏洞百出的,很快他們就聯手將他制服了。
丁璡和陸諫從沒一起出過任務,平時訓練又是針鋒相對、水火不容,他們都沒想到自己和對方的第一次並肩作戰居然能配合得這麼默契,簡直就像是榫卯,合拍得天衣無縫。
他們把彼此看作對手,時刻關注著對方,因而他們很瞭解彼此的優缺點,即使他們自己並不樂意承認。
警察到場後對他們見義勇為的行為進行了表揚,那時他們才得知兇犯是附近一個武道館的教練,因為失戀被甩所以產生了報復心理,他砍殺的幾個人都是美院的女學生。
聽到警察這話,陸諫的臉色霎時就變了。
丁璡重新騎上了摩托車,本打算回夜市。陸諫往後一坐,開口卻是語氣肅然,他說要先去一趟美院。
丁璡見他表情不大對,以為他是想要去現場勘察下情況。
兩人到了美院,看到幾輛警車停在那兒,校門口被圈了起來,一地鮮血、一片混亂。傷亡人員的身份尚未確定下來。丁璡在警戒區外看了一圈,回過頭才發現陸諫抱著一個女生。
相比起他的熱情,那個女生顯得很冷淡。
丁璡無意窺探別人的私事,很快就轉過身去詢問警察現場情況了。
那晚丁璡和陸諫回去後被教官狠狠地訓了一頓,斥責他們沒請示就擅自行動,一點組織紀律性都沒有。
見義勇為的獎勵是沒有的,教官大手一揮就讓他們負重跑了二十公里。
平時體能訓練丁璡和陸諫都會爭個你死我活,因為那晚的默契配合,他們堅冰初融,跑步時難得地和平相處,反常地心平氣和地聊著天。
他們聊彼此的薄弱點,有時候對手更能一針見血地指出自己的不足,他們聊了一路,越聊越來勁,越說越投機,頗有種“相見恨晚”的感覺。
二十公里下來,兩人冰釋前嫌。
當他們筋疲力盡地躺在草坪上時,甚至開起了彼此的玩笑。
陸諫說:“聽說有好幾個技術女兵給你寫情書來著,行情不錯啊,兄弟。”
丁璡瞟他:“比不上你,‘名草有主’。”
“嗯?”
“那個美院的。”
陸諫反應過來 :“哦,你說一一啊。”丁璡想,這大概是那個女生的昵稱。
陸諫也沒否認,還笑嘻嘻地問:“漂亮嗎?”
丁璡老實說:“沒看清。”
“嘖。”陸諫立刻從兜裡掏出皮夾,抽出一張照片遞過去,“來,看仔細了。”
陸諫遞過來的是一張證件照,照片上的女孩束著馬尾,整張臉不過巴掌大,望著鏡頭雙眼清冷,即使沒有露出一絲的笑意,卻也足夠動人。
“好看吧?”
丁璡坦誠道:“嗯。”
“我們一一是世界上最好看的姑娘。”陸諫拿著照片放在自己眼前,他語氣驕傲又含著柔情,“她是我最愛的姑娘。”

丁璡打量著周軼的眉、她的眼、她的鼻樑、她的唇,覺得不可思議 :“你以前在××美院讀過書?”
周軼眉心微攏,不明白他怎麼莫名其妙地問起這個。她十六歲時被美院破格錄取,在那兒上了一年的學後就出國了,不過——
“你怎麼知道?”這就是變相地承認了。
丁璡看著周軼的眼神又沉又深,好像不認識她這個人一樣,陌生中又夾帶著一點追憶,他端詳著她的容貌,極力回想著從前的她又是什麼樣兒的。
那時距現在也有十年了,她比之當年可不只是長開了。
丁璡和周軼以前其實沒正式見過面,但陸諫常提起她,每次說起她時總是滿眼笑意,一臉寵溺。進入“雪豹”後,每次任務結束,陸諫都會第一時間和她聯繫,得了空就會回去。就在去年,陸諫出任務前,還特地休了假去見她。
也就是在陸諫身上,丁璡看出了什麼是“鐵漢柔情”,什麼叫“百煉鋼化為繞指柔”,他也算是他們這段愛情長跑的見證者了。
而現在,陸諫心心念念的“一一”就站在丁璡面前,丁璡仍覺得沒有真實感,怎麼也不能把眼前的周軼和陸諫的戀人看成是同一個人,總覺得有點微妙的不適應。
丁璡到底沉穩,此時即使再震驚,情緒上也是不顯山不露水的。
“我和陸諫……認識很多年了。”
“什麼?”這回輪到周軼吃驚了,她看著丁璡一時失語,片刻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你是說……你也是……”
她不敢相信天底下會有這麼巧的事。
丁璡和周軼剛遇上那會兒,彼此沒向對方交底,此時隔在中間的一堵牆被打破,他們隔空對視了一陣,心底情緒皆是百轉千回。
前後一聯繫,丁璡總算知道周軼為什麼三番五次地刺探關於維和警察的消息了,原來真的是在找男朋友。
周軼很快就接受了丁璡和陸諫是隊友的事實,她能感覺出來他們是同一類人,她也早就猜出丁璡不是一般人。
“你知道他現在在哪兒嗎?”她問。
丁璡緘默片刻,搖了下頭。
周軼心想,他真的失蹤了。
風吹草動,草原上朵朵浮雲蹁躚,坡下羊群在吃草。
話都說到這分兒上了,他們之間不需要再藏著掖著,大可開門見山好好地聊一聊。丁璡上前一步,直接問最關鍵的問題:“你和陸諫最近一次見面是什麼時候?”
“一年前。”周軼說,“大概就是這個時間點前後,他說有事要離開一段時間,但具體什麼事他沒告訴我。”
陸諫常常會失聯一段時間,等過後他會主動找她。最後一次見面時,周軼雖察覺到他心裡有事,但她沒過問,她清楚問了他也不會說。她以為他仍會和以前的很多次一樣,消失又出現,只不過她沒想到這一次,他一失聯就是一年,比此前的任何一次都要久。
丁璡聽了她的回答後沉思著,這個時間點就是在陸諫執行絕密任務之前。這事丁璡知道,那之後陸諫也的確沒辦法去見她。
丁璡還存有一絲希望,問:“這半年……他和你聯繫過嗎?”
周軼正想和他說這件事:“上次見面後他就沒有消息了,近一年的時間他也沒聯繫過我,我有嘗試過給他打電話,是空號。”
半年前,陸諫突然中斷了和隊裡的聯繫,陳隊多方嘗試都未能與他再次搭上線。他們懷疑陸諫是暴露了身份從而陷入了險境,甚至他們不得不往最壞的方向去猜測——他已經遇難了。
三個月前,VIRUS在H國首都多處引爆了炸彈,造成了嚴重的人員傷亡。同一時間,有線報稱在這場襲擊中有人看到了陸諫,他還活著。
這一消息的可靠性還有待考證,儘管如此,隊裡所有人仍是大喜過望,丁璡更是為此感到振奮,這半年來,他一直在打探陸諫的消息,可是一無所獲。
聽到周軼的回答後,丁璡一顆心不由得往下一沉,就在他以為這難得的線索到此為止時,她的一個“但是”又讓他重新把心提了上去。
“大概十天之前,他給我發了一封郵件。”
丁璡心一跳,又謹慎地確認道:“確定是他發的?”
周軼點頭。
丁璡追問:“郵件內容是什麼?”
即使是在被追殺的途中,周軼也沒見丁璡露出過這種急切的神色,她道 :“一張地圖,A國地圖。”
她說:“我就是因為這張地圖才來A國的。”
“A國地圖?”丁璡眉間隆起幾座小山川,“寫了什麼嗎?”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周軼說的是實話:“一堆亂碼,我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郵件呢?讓我看看。”
周軼盯著他,身形一動不動。
丁璡這才後知後覺,她被綁走後,身上的東西一定都被搜走了。他拿出自己的手機,點開看了一眼,信號欄還是一個×。
周軼還是第一次見他這麼不淡定。
丁璡沉了沉氣,現在不管怎麼樣,只要確認陸諫還活著就好。
周軼歎道:“早知道你們是隊友,我就不用大費周章了。”
陸諫身份特殊,她沒辦法隨便告訴別人,丁璡又一路隱瞞身份,他們誤了點時機,但也不能說不走運,所幸她碰上的是他。
旭日東昇,那一輪金球的顏色已由橙紅轉為亮橘。
丁璡此時哪還有什麼觀賞日出的心情,他轉身吹了聲口哨,不知跑去哪兒撒野的小黑迅速跑至他身邊。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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