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OP
紅利積點抵現金,消費購書更貼心
痛覺障礙(簡體書)
滿額折

痛覺障礙(簡體書)

商品資訊

人民幣定價:46.8 元
定價
:NT$ 281 元
優惠價
87244
海外經銷商無庫存,到貨日平均30天至45天
下單可得紅利積點:7 點
商品簡介
作者簡介
名人/編輯推薦
目次
書摘/試閱

商品簡介

1.溫柔愛笑小前桌×痛覺障礙薄荷味少年。青春校園,雙向暗戀,雙向奔赴,清新溫暖,有笑有淚。

2.這是一個為了愛勇往直前、彼此救贖的故事。女主角任望珊轉學到男主角于巋河所在班級,和他成了前後桌,結識了于巋河、文漾笙、夏成蹊等幾位好友。經歷家庭變故之後,任望珊沒有怨天尤人,而是更加努力生活,積極向上,從一眾好友那裡感受到關懷,也為他們帶去了快樂。她與於巋河相識、相知、相戀,溫暖了彼此的生活……

3.男主:痛覺障礙/陽光/學霸;女主:溫柔乖甜/愛笑/堅韌。那年仲夏初茫,香樟蔓蔓,十七歲的少女逆光而來,此時此刻萬物生長,少年眼裡有他心之所向。

于巋河一直覺得世界上美好的東西不多,排在最前面的,
是他鼓起勇氣往任望珊身邊靠近時的竊喜,
和她笑著說出“珊河”二字時臉上的如沐春風。

如果可以,任望珊願意把無拘無束的風給他,
會下大雨的沙漠給他,鋪滿星辰的萬物也給他。
他不必理會世故的冷笑和暗箭,只要渡過暗礁叢生的海,
把所有行路人甩在身後,包括自己。
他應該自由啊!

少年少女所見的日光下,
每一分共同擁有的溫暖都值得他們勇往直前。
而每一個故事的開頭總是極具溫柔,結尾卻不知所終。

作者簡介

許念念

幻想工場簽約作者,熱衷於寫作的白日夢想家,在讀大學生,文風細膩。已出版《她與白玫瑰》《歲歲甜》《問你花園》《痛覺障礙》。《她與白玫瑰》同名改編漫畫已上線。即將出版《薔薇森林》《北州情書》《冬日獨白》。

名人/編輯推薦

校園文代入感好強啊。 ——懵懵清

我好喜歡念念的文字啊,白玫瑰是這個也是,兩個人相互治癒的感覺,真的冥冥中感覺自己也被治癒到了。 ——聽霧起憶

我不允許有人不知道這個寶藏大大!文章內容絕對不拖泥帶水,而且情節絕對會讓人印象很深!特別是人物設定真的絕絕子!而且超級甜!入吧!不要猶豫了! ——annieeee

完結快樂!雖然故事已完結,但生活仍在繼續,它們在我們看不到地方還在幸福的生活著。恭喜念寶又一本新書完結啦!感謝寫出溫馨治癒的小甜文,往後一直在哦!期待念寶更多的新作品,愛你,麼麼噠~(^з^)-☆! ——Di_飽飽不飽

目次

目錄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書摘/試閱

痛覺障礙
許念念

第一章
2019 年10 月1 日,星期二。
“我下飛機了,你在哪兒呢?”於巋河脫下西服往肩上一搭,身著剪裁合身的白襯衫,邊走邊解著一側的袖扣,露出腕骨分明的手。
此時的上海比澳洲熱得多,於巋河出著細汗,抬頭一看:“站那兒別動,我看到你了。”
他摘下藍牙耳機別在領口,向一號出口走去。
“想死你了,巋河。”程鼎頎上來就是一個擁抱,“都解決了沒?”
“我都回來了,能沒解決嗎?那點兒破事纏了我大半年,就當歷練了。房子我這兒剛買好,老爺子讓我在上海管幾年分公司,估計是看我天天在眼前晃,嫌我礙眼了。”於巋河笑了笑,“老爺子是變著法兒支開我。”
“老爺子”是于巋河對自己父親的愛稱。
程鼎頎揶揄地說:“喲,我看你是開心還來不及呢。走吧,請你吃飯。”
“哪家?我剛回國,你得請我吃好的。”於巋河和他並肩離開。
“行啊,去壺碟。在澳洲吃得不習慣吧?”
於巋河皺眉:“壺碟不在蘇州嗎?這也能重名?還是……”
“當然是樹老闆不負眾望,今年年初順利完成心願,把壺碟開到浦東嘍。”程鼎頎拍拍他的肩膀,笑著說。
于巋河的眼裡滿是驚喜:“不早說,走,我叫了專車。”
一輛黑色賓利緩緩停靠在黃浦江邊的壺碟旁,樹老闆遠遠地招著手,早已等候多時。再一看,壺碟門口還掛著木牌——今日休憩。
與蘇州那家店的粉牆黛瓦不同,浦東的壺碟坐落在水面之上,走近就能看見黑色大理石路蜿蜒曲折,通向一座小而精緻的三層洋樓。挑高的門廳兩側散落著純黑香木桌椅,精緻的院落裡歐月怒放,夏末炙熱的空氣盡數被隔絕在外。
門廊向南北方向舒展,兩側紫竹合圍。內部純色大理石地板鋥亮,奶黃色桌椅可愛不失莊重。中西結合,內外景致相得益彰。
于巋河笑著對程鼎頎說:“到底是樹老闆會做生意。”
樹老闆遠遠地迎上來:“巋河啊,一年多沒見,快過來讓我看看。鼎頎這孩子我倒是月月能見著。”
樹老闆的年齡已經不小了,他笑起來時眼角會堆起層層疊疊的細紋,滿眼都是對晚輩的關心和疼愛。
“看看我這裝修怎麼樣?和蘇州的比哪個好?這地段,我可是下了血本啊。”
于巋河應了一聲,說道:“臨江靠岸,前景開闊,廣納財源,地段極佳,裝修也很有品位。我看那門前的香木得有幾十個年頭了,想必生意不錯。”
“嗐,風水什麼的我不懂,不過有一點你小子說得對,一月掙這個數。”樹老闆伸手比畫了個數字,驕傲地跟他擠擠眼睛。
于巋河展顏一笑:“那再好不過,這頓可要樹老闆請。”
樹老闆:“那必須的啊!跟樹老闆客氣啥?快進去坐著,我給你們做菜。”
“喲,那可替我省了筆大的。”程鼎頎在旁邊笑著說,“多謝樹老闆了。”
于巋河和程鼎頎在頂樓找了一個臨窗的座位坐下。
頂層是特地挑高了建的,黃昏時分,黃浦江冷風習習,放眼望去,霓虹萬丈。再往遠方看,是紙醉金迷的十裡洋場。此時此刻,無數人沉醉在夜上海,越陷越深。
程鼎頎:“這裡我來過好幾趟了,蘇州那家只賣咖啡和簡餐,這裡花樣多些,地段也是真的好。我前幾次來都需要樹老闆特意留位,不然還真吃不到。”
程鼎頎無奈地笑笑:“壺碟的變化真挺大的,樹老闆現在本邦菜做得也不錯,待會兒你嘗嘗看,他應該會做的。”
於巋河沒有說話,側過臉看黃浦江的浪一層又一層地起起落落。
街燈亮起,潔白窗櫺的陰影落下,將他乾淨的下頜映襯得更加分明。他的眉骨和山根很高,眼角似有似無的水光被鴉羽般細密的睫毛隱去,眉心微微蹙著。他合上眼,伸手捏了捏山根,微微泛著白的指節掃過側臉又放回桌面。
上海的模樣總是瞬息萬變,他半年多不來,這裡又是別樣的繁華圖景。
“你這大半年……過得怎麼樣?”於巋河開口。
“嗐,我那就是家小公司,又剛起步不久,就那樣唄。不過人工智能畢竟剛好趕上時代,總體來說是越來越好了。下回我帶你看看我們公司新研發的程序,你要覺得可以,考慮一下再合作。”
“跟你我最信得過。”於巋河言簡意賅。
程鼎頎沉默了半晌,緩緩開口:“巋河,我覺得你和以前真的越來越不一樣了。”
於巋河一怔,隨後笑了一聲:“有嗎?我沒注意。”
程鼎頎的眼神閃爍。有時候他會在心裡想,於巋河是什麼時候變成這樣的呢?隨後他發覺,是三年來的每一天,慢慢把於巋河磨成了現在的模樣。
樓梯間傳來樹老闆的腳步聲:“菜來嘍——”
等菜上齊,於巋河定睛一看,還是和幾年前一樣的菜式和品相。松鼠鱖魚,頭昂尾翹,色澤金黃,魚肉外酥裡嫩,酸甜可口,毫無腥膻之味。蟹粉豆腐,此時正是雌蟹當季,樹老闆用的是當天從蘇州陽澄湖運來的螃蟹,蒸熟剔出蟹肉、蟹黃,中火慢燉出鍋。
百葉燒肉,色澤紅潤,香而不膩;翡翠菜心,用雞湯慢慢地煨出甜味兒;清溜蝦仁,鮮明透亮,軟中帶脆;芝麻茶餅,用上好的大紅袍入味兒,取十幾粒白芝麻點綴,茶香滿口。
不是他們先前猜想的本邦菜,而是清一色的蘇式菜,於巋河的眸光微動。
樹老闆:“樹老闆知道你念著這味兒呢,快嘗嘗,看看和以前相比,樹老闆的廚藝有沒有退步。”
於巋河:“謝謝樹老闆,有心了。”
可惜的是,菜還是多年前的味道,他最愛的人卻不見了。於巋河看著眼前的美味佳餚,遲遲沒有動筷。
樹老闆何其瞭解于巋河。他輕輕歎了口氣:“巋河,其實望珊剛
來過。”
“她怎麼在這裡?”於巋河下意識站起來,險些一個踉蹌。
“巋河,你別這麼激動,我和樹老闆也是不久前才知道。”程鼎頎也站起身。
“說是作為R 大保研的研究生來F 大交流學習一年,那小娘魚特別出息,真給她家裡人長臉……”樹老闆突然頓住,看向於巋河,“巋河,對不住啊,我……我也沒什麼別的意思……”
於巋河伸手止住樹老闆的話:“沒事。”
他們吃完飯又談了些陳年往事,於巋河和程鼎頎告別樹老闆,一齊向外走。
程鼎頎:“我的車就在這附近,我送你回去吧。地址告訴我。”
於巋河淡淡地說:“南隅獨墅。”
程鼎頎一聽就笑了:“謔!那地段,你家老爺子的房啊?”
於巋河面色不改地說:“不是,我的。”
程鼎頎沉默許久後緩緩開口:“巋河,你真是厲害,大二創立山河,三年時間不到,公司一躍成為世界五百強。我時常覺得就算你沒有老爺子那些家底,也遲早走到今天的位置。”
於巋河不置可否。山河的事情本就沒多少人知道真相,現在亦無需再提。
“我多嘴問一句,巋河,你會去找她嗎?”
於巋河身形一頓,隨即恢復常態。他對著窗外笑了一聲:“怎麼可能。”

南隅獨墅A 區1 棟101 室,門口停著一輛嶄新的黑色路虎。
哢嗒——
于巋河打開玄關的燈,大致看了一圈屋內的佈置。真不愧是夏成蹊幫忙裝修的房子,冷淡的極簡風格,還真像他,沒有一點兒煙火氣。好在用的都是好東西,那單人沙發於巋河一坐就知道,沒有幾十萬買不著。
於巋河抬起骨節分明的手,扯開黑色領帶丟在床上,脫下一身西裝,走進淋浴間,打開涼水。
“呼——”
冰涼的水讓於巋河清醒許多,他拉開淋浴間的玻璃門走出來,下身裹著浴巾,髮絲因為水汽顯得越發黑亮,發尖上的水滴在衛生間的瓷磚上,映出微光。
於巋河緩步走到客廳,拉開櫃門,打開一瓶酒就往嘴裡灌。他煩躁地回復了秘書黎陽發來的消息,然後拋開手機,整個人癱在床上,嘴裡喃喃念著“任望珊”三個字。
三年不見,她回來了,現在和他在同一個城市,還見了同一個人。她現在好不好?在沒有他的三年裡有沒有照顧好自己?聽樹老闆的口吻,她這幾年過得很好,但有沒有照顧好自己實在不太好說。
他把手臂橫在臉上,像是怕被誰看到自己此時的表情。平日裡的他成熟穩重,做事總是有條不紊,但這樣的面具在他念出任望珊這個名字的時候已經破碎了。
他不說,也不想,卻怎麼也不能忘。他以為時間可以撫平傷痕,可是哪怕只有一點點任望珊的氣息存在,他依舊會沉默。
他們的分開是殘酷的現實,任望珊依舊善良美好得讓他心動,可惜他已經沒有餘力和勇氣再去愛她。
回憶如狂風驟雨般席捲而來,侵佔於巋河的所有思緒。
七年前——

2012 年12 月20 日,星期四。
昆城一中,高一(1)班。
“文漾笙!救命啊!我英語選擇題忘寫了,快借我,快快!”程鼎頎一手拎著書包,一手拎個雞蛋灌餅加裡脊火腿,風風火火地闖進教室,吵醒了一堆昏昏欲睡的“熬夜星人”。
“忘個錘子啊忘,我看你就是皮癢!第一節課就是王老師的,你還敢不寫英語。喏,一分鐘。”文漾笙反手一扔試卷,順道翻了個白眼。
“嗐,姐你最好了……哎喲,老於你咋還睡呢?王老師要來了啊,王老師!”程鼎頎一邊兒寫英語,一邊兒啃著雞蛋餅,倉促間回頭一看,後桌居然還在睡。
“沒寫的是你,又不是我,忙你的去。”趴在桌子上的少年懶洋洋地回答了一句。他眯著眼抬起頭,看還有兩分鐘才開始早自習,便換了個姿勢繼續趴著。
從側面看,少年的皮膚很白,儘管他閉著眼,依舊可以看出眼睛狹長的形狀。墨黑的睫毛鴉羽般垂著,隨著呼吸微動,在高挺的鼻樑上投下一小片細碎的陰影。
於巋河感覺整個人被窗外的冬日陽光曬得暖融融的。
“呼!爺終於又活了!”程鼎頎揉了揉發酸的手腕,一抬頭只見
紅色的6:50 顯示在廣播喇叭旁邊的電子鐘上,趕緊猛地向後一靠。標準的殺傷式叫醒,差點兒沒把於巋河震下去。
于巋河反手就往程鼎頎的肩上拍了一巴掌,沒來得及說話,只聽王老師的高跟鞋聲踩著早課鈴漸行漸近,他只好趕緊再補了一掌。
王老師,本名王羨鳶,英語老師兼班主任,是一位1985 年屬牛的東北大美女,有著牛氣沖天的脾氣。
有一段時間,體育委員程鼎頎認為英語老師不僅牛氣沖天,還是個大美女,綜合來看就是“有著神仙顏值的黃牛”。
神仙不神仙的王老師倒是不介意,不過這事傳開以後,程鼎頎就沒逃過“抄寫第一單元單詞二十遍放學前交”的命運。自此以後,程鼎頎便規規矩矩地稱英語老師為王老師,還約束了一幫意圖給王老師起外號的不安分之徒。
“欸,對了老于,咱班要來轉校生,你知道嗎?保真啊。”程鼎頎轉過來說,“老蕭跟我說他早上來的時候見著了,挺好看的。”
“哦。”於巋河沒怎麼理程鼎頎。他懶懶地抬起頭,剛好看見王老師帶著個女孩子走進教室。
新來的女孩子逆光站著,先映入人眼簾的是一道纖瘦剪影,再近一些就可以看見她桃花眼裡的茶棕色眸子淺淺發亮。
她的眉毛又彎又黑,皮膚細膩白皙,下頜微微揚起,看起來溫柔自信。淺棕色披肩髮,白色羊羔毛外套,黑褲子,小白鞋,整個人顯得青春又明媚。
對了,她進來之後,教室裡好像有好聞的檸檬味兒。是漂亮,於巋河心想,不過跟他有什麼關係?
“老於!老蕭沒騙人,真的是大美女啊!”程鼎頎轉過頭用氣音講,浮誇的聲音在安靜的班級裡很是響亮。
耳聰目明的王老師往這邊狠狠瞪了一眼:“程鼎頎!你看看都幾點了?你講還是我講?”
“啊哈哈……當然是您,王老師您講!”
王老師也不想佔用太多上課時間跟程鼎頎掰扯,對女孩兒招招手,示意她站到講臺前面,然後對大家說:“這位是我們班的插班生任望珊,以後就是大家的同學了。大家歡迎一下。”
任望珊點點頭:“大家好,我是任望珊,大家叫我望珊就好。初來乍到,請多關照。”
她看起來好乖的樣子。
長得好就是吃香,全班同學對新同學的第一印象著實不錯,“顏控”更是熱烈地鼓起了掌。
程鼎頎安分不下來,連忙問:“王老師,那咱們望珊坐哪兒啊?”
王老師懶得理他,把馬上到嘴邊的那句“關你什麼事”強行收了回去。她回頭看了看任望珊,問道:“你多高?”
任望珊乖乖回答:“163 釐米。”
王老師往程鼎頎那邊看看,眯起眼睛,若有所思,程鼎頎被盯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事實證明,槍打出頭鳥,程鼎頎被光榮請上了“誅仙台”——就是靠著講臺,距離老師最近而之前一直空著的位置。
“這樣最好,任望珊同學前面是英語課代表,後面是班長,有什麼不方便的也可以直接和班委溝通。至於你——我早就想把你調到這兒了,省得英語課老睡覺。”
“老師,其實體育委員也是班委的一分子……”
王老師白了他一眼:“現在,立刻,給我換位子!”
程鼎頎:“得嘞,遵命!”
王老師清了清嗓子:“這節早自習也過去一小半了,昨天佈置的作業我就不收了,等會兒第一節課前後桌互批,大家現在就自習吧。新同學慢慢收拾,不急的哈。”說完她就踩著高跟鞋風風火火地回辦公室喝奶茶去了,班裡只靜了幾秒鐘就再次吵鬧起來。
文漾笙轉頭看看默不作聲整理書包的任望珊,露出爽朗的笑容:“你好!我叫文漾笙,英語課代表。你後面那個叫於巋河,是咱班班長,我跟他是發小,特別熟。
“副班長是夏成蹊,跟咱們隔得遠。你看那邊,第六組穿黑色大衣、戴眼鏡那個就是。別看他平時話少,看著冷冰冰的,其實人很好。
“剛剛那個講話特別不著調的是程鼎頎,體育委員,去年運動會他一個人拿了四十分呢,等會兒他肯定來找你聊天。還有我前面那個小小的女孩子,是語文課代表戚樂。”
都說班裡第一個對你笑的人以後和你的關係會特別好,任望珊認真聽她介紹完,輕聲問:“你的名字怎麼寫啊?”
文漾笙一愣,隨即把剛從程鼎頎那裡拿回來的英語卷子攤開給任望珊看。
任望珊笑著說:“名字很好聽,字也很好看欸。”
她的聲音溫溫柔柔的,又帶著一點兒亮色。冬日的陽光懶洋洋地灑在她身上,連她臉頰上的茸毛都照得一清二楚。
“對啦,請你吃糖吧,檸檬味兒的。”任望珊笑盈盈的,臉上有淺淺的酒窩。
文漾笙覺得她好溫柔啊,誰不喜歡溫柔的人呢?
文漾笙的聲音不大,於巋河在後邊聽不太清。不知她跟任望珊講了些什麼,任望珊被她逗得捂著嘴笑起來,笑聲清脆又溫柔。
于巋河隨意地抬眼看過去,覺得新來的女同學仿佛每一根頭髮絲都透著張揚而驕傲的光芒。他手裡的筆在他發呆時不小心刺進了掌心,紮得還挺深,流了些血,他卻毫無察覺。
於巋河歎了口氣,抽了張紙巾胡亂地擦了擦,開始看數學附加題的最後一問。那雖然是他們高二才會接觸的內容,但某位班長的學習進度永遠和班裡其他人不太一致,老師們也見怪不怪。
文漾笙探頭看了看班長的學習進度,突然想起剛剛忘了跟任望珊說,于巋河其實是榮譽榜上的常駐榜首,同時也是天天被王老師追著背英語語法的全年級第一。
喧鬧的早自習很快就過去了,王老師準時在第一節課上課鈴聲結束時出現在班級門口:“前後桌交換卷子,我五個一報,大家相互批改,動作快。”
于巋河往左前方偏頭一看,任望珊沒英語卷子。他搬起凳子往過道上隨意一坐,把卷子給了任望珊:“批吧。”
“啊?那我改啦?”
“嗯,願意的話做點兒筆記,我字醜,懶得寫。”於巋河漫不經心地說。
“好的。”任望珊跟著王老師的速度,認認真真地聽講,一對一地改選擇題。
昆城一中是省重點,比她之前讀的市重點更好一些。教學質量高意味著她最近這段時間得特別認真地聽課,熟悉各科老師的講課風格,跟上學習進度。
“字這麼好看,學過?”少年感十足但略顯慵懶的聲音突然從左側傳來。
“啊?”任望珊一抬頭,剛巧對上於巋河黑漆漆的眸子。
於巋河伸出骨節分明的手指點點她的字:“瘦金體。現在都流行練行楷吧,練這個的倒挺少的。”
任望珊有些驚訝,也有點兒開心,沒想到他還懂這個,她以前的同學都不懂。她點點頭:“嗯,我媽媽喜歡,我也很喜歡。”
於巋河拿過筆:“嗯。對了,還沒自我介紹呢,我的名字這麼寫。”
他認真地在試卷空著的姓名欄上寫下自己的名字——於巋河,巋然不動的巋,山川河流的河。
任望珊發現於巋河寫字也很好看,莞爾而笑:“行楷。”
於巋河輕輕聳肩:“家裡長輩逼著練的。你的名字呢?怎麼寫?”
任望珊拿出筆記本,接過筆寫了自己的名字。其實於巋河不介意自己的試卷上出現其他人的名字,看見任望珊找本子的時候他愣了愣,沒明白她要幹什麼。
此刻,于巋河饒有興致地看了一眼紙上的名字——望是不負盛望的望,珊卻不是姍姍來遲的姍。
“下一題,班長,跟大家說說dare(挑戰)的三種用法,我昨天剛整理過表格給你們背的,記得吧?”王老師突然點名。
“不記得。”於巋河站起來,一本正經地說。
任望珊看了眼於巋河,然後低頭看向英語筆記本上密密麻麻的筆記,欲言又止。
王老師扶額:“抄十遍,下課送到我辦公室。程鼎頎!站起來講!”
程鼎頎噌的一下站起來:“二十遍,得嘞,下課就送到!”
王老師:“……”這兩個人要氣死她了。
其實於巋河的英語成績不算差,在剛剛結束的期中考試裡考了95 分,算是不高不低吧。可與其他幾門的優異成績一比,王老師對班長英語成績的期望就不滿足於95 分了。
丁零零——
第一節課下課,全體學生下樓整隊跑操。
“班長。”任望珊看著於巋河把椅子搬回原位,沒忍住問了一句,“咱們學校不需要穿校服嗎?”
她剛轉來的時候領到一套黑白色校服和一套正裝校服,可班裡好像沒幾個人穿。
“嗯,是這樣。高三之前沒有穿校服的強制要求,但是每週一的升旗儀式學校有規定,要求穿那套正裝校服。”於巋河回答。
任望珊點點頭:“謝謝班長,我記住啦。”
跑操的時候任望珊排在文漾笙後邊,她細胳膊細腿的,跑得氣喘吁吁,有些跟不上。
文漾笙慢下來說:“你體育好像不行啊望珊,咱們學校體測很嚴格的。不過你放心,我會帶你的,保過!”
任望珊點點頭,咬著牙繼續跑,兩圈跑下來,她累得暈乎乎的。她去食堂小賣部買了三瓶橙汁,一瓶遞給文漾笙,一瓶遞給了班長。
程鼎頎看到後瘋狂抗議:“我怎麼沒有啊?”
抗議換來的是文漾笙拍在他後腦勺的一巴掌:“誰叫你剛剛不來打招呼,自己買去。”
任望珊笑著說:“我的給你吧。”
程鼎頎瞬間精神百倍,拿著橙汁活蹦亂跳:“話說今天不是瑪雅人預測的‘世界末日’前一天嗎?生命的最後一天,大家晚上要不要嗨起來!”
於巋河撐著腦袋說:“十遍我剛剛抄完了,您的二十遍呢?”
程鼎頎腳下生風,丟下一句“算您牛啊”,麻利地溜了。
此時,窗外的陽光還在一寸寸地升高,窗櫺上雲影斑駁,檸檬味兒在冬日乾燥的空氣裡醞釀,恰好容得下數不盡的微風和談笑。上課鈴響,在老師進來之前,任望珊想,即便是“世界末日”前夕,這樣度過好像也挺好啊。
昆城一中的班級和她想像中的有點兒不一樣。

“任望珊,以後每週六下午放學記得值日。”夏成蹊走過來揮了揮手裡的值日表。
“好的,副班。”
程鼎頎松了口氣:“終於熬到週六了,我的遊戲!我的零食!”
“吵什麼吵!看看現在放學了嗎?程鼎頎我大老遠就聽到你的聲音了,延時課還沒上呢就嚷嚷,這麼急是趕著回去打遊戲嗎?”
任望珊轉頭去看,是教歷史的錢主任在說話。
文漾笙悄悄靠過來:“望珊,你還不知道,這老錢,抓紀律,收手機,事特多……但人還是挺好的。你帶手機了嗎?程鼎頎偷著帶手機被他收了兩回了。”
任望珊原來的學校讓帶手機,方便他們隨時聯繫家裡人,可是她現在沒什麼家裡人能聯繫了,帶不帶手機也就無所謂了。
正說著,老錢挺著個啤酒肚晃晃悠悠地逛過來,手裡還拿著一遝卷子:“這節延時課,卷子還是能做多少做多少,不收,剩下的帶回家當作業。”
大家都松了一口氣,小科不愧是小科,作業不會有主課那麼多。
半小時的延時課很快就過去了,老錢拍拍屁股起身走人。
放學後,不值日的同學都走了,文漾笙本來是要等任望珊一起走的,偏偏她父母催她趕緊出校門去見個親戚。她拗不過父母,歎了口氣,只好跟任望珊道別。
天空突然下起雨來,薄薄的水霧把窗櫺和外面的樹隔到更遠的地方,面前只剩下一片遼闊的空茫。其實雨不大,蘇州這一帶的冬季很少下雨,是風搞得太緊張,將千萬顆玉珠連成一線。
任望珊皺眉,她沒有帶傘。
於巋河斜斜地靠在門口旁,得等所有值日生做完值日才能離開。這周本來輪到夏成蹊盯著,不過他今天家裡有事,便把這事托給了於巋河。
任望珊放好掃把,把散下來的頭髮紮好,梳成馬尾辮,起身欲走。
於巋河斜跨著書包往門口一擋:“同學,有傘嗎?”
任望珊搖搖頭。
於巋河插兜兒往外一跳:“走,我送你回去。”
任望珊抿了抿嘴唇:“不用啦,班長。”
“嗐,我又不是沒名字,你看班裡誰叫我班長了?”於巋河直起身,隨意地笑著說。
“那我也不叫同學啊,你看班裡誰叫我同學?”任望珊也不知道為什麼,瞪著眼睛直接頂了回去,嘴比腦子快。
于巋河樂了,看著她無奈地歎了口氣:“走吧,沒事,班長送送同學很正常的。漾笙、戚樂她們幾個我都送過,王老師也知道。”
任望珊垂眸不語。她從小身體就不太好,一淋雨准發燒生病,但她又有點兒不好意思。
於巋河一把拿過她的書包,搭在自己肩上:“走了,發什麼呆?”
雨像絹絲一樣又輕又細,四周蒼翠的樹葉被雨簾籠罩著,似眀似暗,隱隱約約,像是要在雨中融化了。
於巋河撐著傘,有一句沒一句地跟任望珊搭話:“我剛看到你雙肩包肩帶上有一圈刺繡,很好看,是家裡人給你繡的?”
“我自己繡的。”
於巋河一愣:“你還會刺繡?”
任望珊莞爾一笑:“蘇繡,家裡奶奶就是做這個的,我有樣學樣,也會一點點。”
於巋河看著她,這個女孩兒被天光籠罩,值得一切柔和與美好的事物。她的笑容自信而驕傲,與之前溫柔可人的笑容完全不同,那是一種透著自信的笑容,下頜微微揚起的時候格外明顯。
她的面部弧度很柔和,碎發隨風揚起,茶褐色的瞳孔裡好像有星星在閃爍,與天光交相輝映,仿佛是人間第三種絕色。
短暫的雷陣雨過後,天邊出太陽了。
“走過這條河堤就是我家啦。”任望珊朝他眨眨眼睛,“我自己走過去就好,已經不下雨了。”
于巋河他們這撥少年都好往熱鬧的城東走,鮮少涉足城西一隅,於穆——於巋河的父親也沒帶他來過。
他笑笑說:“還是陪你走過去吧,別趕我啊。”
任望珊笑起來:“不趕你。”
他們慢慢走在河堤之上,少年的衣角被冷風吹起,但他一點兒也不覺得冷,心裡反而暖暖的。女孩兒的頭髮被風吹亂了,她抬手重新把馬尾辮束好。
淡紫色的煙霞落在鬱金色的湖水裡,再映進少年人細長的眉眼中。遠處金黃色的光蓋在偌大的樹冠上,隨風淹沒在河堤裡。
任望珊邊走邊悄悄觀察身邊的男生。他的眉毛很濃,是墨黑色的,脖頸很長,她仰頭時能清晰地看見他脖頸處的細汗。他渾身上下仿佛鍍上了一層毛茸茸的光,透著正當年少的味道。
任望珊在這一瞬間感覺很輕鬆,輕快地在雨後日光下的河岸上小跳著。
於巋河笑著問:“你是會跳舞嗎?”
任望珊也不掩飾:“當然會啊,我有什麼不會的?”
“哦?沒什麼不會的啊。”於巋河若有所思,“那會唱歌嗎?”
任望珊驕傲地仰起頭:“你覺得呢?”
于巋河覺得這女生挺有意思,她不說話的時候看起來溫溫柔柔的,一說話又透著股掩藏不了的自信和張揚。
於是他饒有興致地說:“那——作為班長送你回家的謝禮,我能聽聽嗎?”
任望珊聽見這話之後沉吟了許久,在於巋河馬上要脫口而出“算了”前,輕輕開了口,於巋河趕忙把話咽了下去。
Lavender's blue dilly dilly
Lavender's green
When I am king dilly dilly
You shall be queen
...
While you and I dilly dilly
Keep ourselves warm
歌聲悠揚,化作一陣春風,在冬日裡顯得尤為動人,催促著於巋河的腳步,也驚破了他冗長的夢。河堤邊老樹上枯黑的枝條嵌進黃昏,好像要回春,四下是靜謐的長天,春風一吹,水波溫柔。
“什麼歌啊?還……挺好聽的。”於巋河努力讓自己說話不結巴。
“是一首歐洲民謠,我媽媽以前經常唱給我聽,挺老的了。”任望珊輕輕閉了下眼睛。
“學校的跨年晚會要到了,考不考慮報個節目?”於巋河輕聲問。
任望珊沒立刻答應,似乎是不想多說,於巋河也沒開口催促。
“前桌啊,前面的路被淹了。”兩個人又走了一段,於巋河望著前方說。
“啊?”任望珊萬萬沒想到這麼點兒小雨也能淹了一段路。她極力掩飾自己是剛搬來這裡的,於是說:“這裡地段不太好,這種情況常有。”
“那你之前都是怎麼過去的?”
“……”
於巋河笑笑,沒多說什麼,把書包卸下來給望珊背好,往她前面一蹲:“我背你好了。”
任望珊頓時蒙了,等回過神來已經在於巋河背上趴了兩三分鐘了。他的脊背寬闊溫暖,仿佛可以讓她就這樣依靠下去。
於巋河沒怎麼背過人,起身時用力過猛,險些踉蹌著摔倒。他背穩她後輕飄飄地說:“我說任望珊,你的個子白長了啊,這是有多輕啊,我隔壁六年級的小妹妹都比你壯實。”
“八十二斤。”任望珊支支吾吾地回答。
於巋河皺眉:“太瘦了。”
任望珊不服氣:“你說就說,幹嗎拿六年級的小妹妹跟我比啊?”
於巋河:“我除了那六年級的小妹妹也沒背過誰了啊。”
任望珊:“哦。”她不自覺地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尖。
於巋河的身上有股特別的香氣,像雨後的薄荷青草味兒。任望珊眨了眨眼睛,偷偷吸了兩下鼻子。她呼出的溫熱氣息落在於巋河的耳後,於巋河有些癢,此時是冬天,他卻感覺春天近在眼前。
很多年以後,於巋河回想起那個雨後日光下的河岸,特別慶倖他那天答應了和夏成蹊換班兒。他永遠記得那首民謠和她柔和的聲音,記得瘦小的身體乖乖趴在他背上,記得她說話時嘴裡哈出的白氣,記得2012 年天光之下的少年心事。
如今這些回憶都殘酷地化作泡影,他寧願從未記得。

晚上六點,任望珊回到了亮著昏黃燈光的小出租屋。她拿出鑰匙開鎖進門,爺爺奶奶已經笑盈盈地在小小一方餐桌旁等著了。
“珊珊回來啦,奶奶做了你喜歡吃的菜。”奶奶笑著起身接過書包,“今天隔壁王阿姨給咱們帶了條魚,明天中午奶奶就給你做鯽魚豆腐湯。”
任望珊笑著說:“好啊,明天我返校前去謝謝王阿姨。”
一方天地,一盞燈火,兩碟小菜,和樂安寧,有時候任望珊覺得這樣就很好。她並不奢望以前那樣的優渥生活,她更想要的是一家人聚在一起,在餐桌旁談些趣事,話些家常,把一頓飯好好地吃完。要是任先生和望女士也在就好啦。
吃完晚飯,任望珊幫奶奶洗碗,把一個個盤子細細地擦乾淨放好後才回到她的小房間。她關了燈,借著月光打開床頭櫃的木質抽屜,取出一個鐵盒放到膝蓋上。
她靠在床頭,盯著那個盒子看了良久,然後慢慢打開,拿出一個小紅本——她父母的結婚證。照片上的任幸川先生摟著望溪女士,笑容燦爛陽光。望溪女士溫婉地微笑著,眼裡盡是嫁給愛情的幸福淚光。
任望珊想起了他們還沒有入獄時的事,爸爸雖然很忙,但是每個月必定會休幾天假,帶上望溪女士和她去某個或熱鬧或安靜的地方走走看看。有時候是熙熙攘攘的遊樂場,有時候是某個小眾的古城小鎮,有時候他們也會自駕遊去某座山裡面住幾天,體驗風土人情。
他們遇到不同的人、不同的事,如此生活,如此善良。
任望珊用指尖輕輕摩挲著照片,心裡彌漫苦楚。所有人都不信你們、指責你們,連爺爺奶奶都讓我少問這件事。爸爸媽媽,我到底要怎麼做?我要怎麼辦才好……
視線漸漸模糊,任望珊驚覺眼淚已經滴到了照片上,在粗糙的卡紙上一點點暈開。她忙用手抹去淚漬,小心翼翼地放好照片,那是她的珍寶。
誰都不相信他們,沒關係,她任望珊一個人信就行。誰都不讓她過問這件事,那她就自己查。
十六歲這年,當她連夜跟著爺爺奶奶坐車到這個地方的時候,她就確切地感受到了一夜長大的滋味。無盡的生長之痛像附骨之疽,令她痛不欲生。她不能再在父母的保護下肆意地撒嬌和大哭了,再也沒有從前那樣無憂無慮的生活了。
她明白現在的自己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她必須努力考上好的大學,踏入社會上層。總有一天,她會追溯過往,查清真相,還家裡一個清白。那是她唯一的出路。
“珊珊呀,今天工地的包工頭給每人發了小橘子,可甜了,快出來吃。”
任望珊忙起身擦了擦眼淚,對著窗戶仔細確認眼睛紅腫得不太厲害,才答道:“來啦,謝謝爺爺。”
出了門,她又是那個愛笑的、太陽一樣的任望珊,把辛酸、不甘與想念盡數咽下,都留給自己。她當然不是吃不了苦又什麼都不懂的大小姐,她從小就很要強,能學的東西就都學一些,涉獵很廣。任氏集團還沒出狀況時,人人都贊她是個少有的才女。
現在沒有強大的背景,她要想給爺爺奶奶更好的生活,要想幫父母翻案,就不能矯情,更不敢矯情。她還要一個人走很長很長的路,而且不像其他同齡人,此時的她已經毫無退路。
她想起剛才河岸邊於巋河的模樣。她羡慕那樣鮮活的,不帶任何雜質的笑容,這樣的笑容她已經很久沒有過了。但她沒法兒回頭,她的自尊和驕傲不允許她哪怕是一秒鐘的低頭。
任望珊回房打開燈,做完作業又整理了幾道數學錯題。她輕輕躺在床上,強迫自己睡著。

2019 年10 月2 日,星期三。
于巋河睜開眼時已經是上午十點,他起身套上家居服,搖了搖頭迫使自己迅速清醒。拉開窗簾,原本昏暗的房間頃刻明亮起來,陽光燦爛,刺得他幾
乎睜不開眼。他抬手遮住陽光,隨手打開檸檬味兒的空氣淨化器。
透過落地玻璃窗向外看,上海繁華的街道上滿是熙熙攘攘的身影,街邊大多是歐式風情的紀念品店和餐廳,間或看到兩家博柏利。
簡單洗漱過後,於巋河打開電腦開始一天的工作。於氏集團的工作繁多,他的秘書黎陽正在休國慶假,沒法兒給他分擔工作,再加上他還要打理山河,更是感覺負擔繁重。
“嘁,誰在國慶假期還工作啊?自虐狂嗎?”
于巋河耳邊忽然響起程鼎頎賊兮兮的揶揄,一時難以靜下心來。其實他手頭的工作國慶之後再處理也不遲,只是他習慣讓自己忙起來,因為一旦放鬆,他就會情不自禁地想些不該想的事情,比如以前,比如任望珊。
他重重地吐了一口氣,仰面往床上一躺,煩躁地閉上眼睛。
嗡嗡——嗡嗡——
微信提示音響起,應該是黎陽來消息了,於巋河就當沒聽見。
任望珊也在這座城市,離這裡很近嗎?她現在在哪個地方?於巋河滿腦子只有這些。
可真是奇怪啊,他明明知道她和自己在同一個城市,但就是不敢靠近。明明已經過去了近三年,他還是連基本的問候都不敢說出口。
分開將近三年,他以為自己已經心如止水,可是當任望珊這個名字從別人嘴裡講出來的時候,他內心那股洶湧的情感頃刻破土而出。
於巋河又想起昨晚他在壺碟不受控制的反應,無聲苦笑。都說真正深愛過的人分手後不可能再做朋友,他是真的信了,但他也真的快要瘋了。
於巋河起身,強迫自己進入工作狀態,不再去想那些過去的事。明明是他先選擇的放棄,又有什麼資格在這裡後悔?如果當時他沒有放棄……可惜已經沒有如果了。
手機屏幕又亮了,是夏成蹊打來的電話。於巋河這次沒裝聾,懶懶地按下綠色按鈕,接通了電話。
“昨天到上海了?住得怎麼樣?”夏成蹊問。
“兄弟,這裝修可頗有你的風格啊。沙發不錯,我還挺喜歡的。”
夏成蹊完全不理會他的嘲笑,徑直回答:“收拾一下,我快到你家門口了。”
“什麼?”於巋河錯愕地問,“你現在要來?”
回答他的是一串忙音。
上一秒於巋河還是雞窩頭、家居服,下一秒就一身巴寶莉男士高定。髮膠一抹,胡楂一刮,歐米茄周年限定手錶一戴,金邊古馳眼鏡再這麼一架,他儼然是一個社會精英,走出去分分鐘迷倒萬千女人。
五分鐘後,一輛低調的灰色輝騰停在南隅獨墅A 區01 棟101 門口。夏成蹊步伐穩健,一手挎著牛皮公文包,一手回著手機上不斷跳出的信息。他身著一身棕黑格子西裝,在於巋河的門口投下一片陰影。
“嘖,皮鞋又墊墊兒了吧?都快比我高了。”於巋河拉開門,看見友人,漫不經心地說。
夏成蹊不去辯駁,換鞋進門,無聲地往於巋河的寶貝沙發上一坐。
“咖啡?茶?還是酒?”於巋河走到廚房。
“茶。我要你私藏的鳳凰眼老茶餅。”
“摳死你得了,什麼事啊這麼急?”於巋河背對著夏成蹊切那塊茶餅。
“任望珊的PTSD(創傷後應激障礙)復發了。”
這一刻,時間仿佛突然靜止了,於巋河的手抖了一下,他甚至能感受到自己的脊背在微微發汗。
“她……最近不好嗎?”
夏成蹊聽得莫名其妙,皺眉問他:“於巋河,你捫心自問,你覺得她這三年過得能有多好?換作是你,你這些年就能好嗎?”
於巋河的脊背發麻,身體僵硬,沒法兒動彈。
“二次傷害本來就對患者不利,更何況當時連著小笙那件事……”夏成蹊頓了頓,似乎在調整情緒,“你知道的,文漾笙的坎兒我能跨過去,她卻跨不過去。她一直覺得自己是罪人,給自己的負擔和壓力很大。她過得一點兒都不好。”
“你……也沒辦法嗎?”
“你覺得她需要的人是我還是你?”夏成蹊淡淡地問。
於巋河猛地一顫:“不是的……”
“于巋河你聽清楚了,我今天過來告訴你這些有違心理醫生基本職業道德,但我是真把你當兄弟。我以私人身份告訴你這些,是不想看到我最好的兄弟跟我失去文漾笙一樣,失去他最愛的女人。”夏成蹊走近,搶過茶杯一飲而盡。
“我先走了,下午還約了其他人。老茶餅給我留著,下次再沏吧。”說完他揚長而去。
關門聲在於巋河的耳邊縈繞許久才消失,他給自己倒了杯白的,低頭一看,不知道什麼時候變成了紅的——是血。細長易碎的酒杯碎在了他的手裡,閃著光的碎片紮在肉裡格外刺目,可他的手一點兒都不疼。
於巋河笑得特別苦,患有先天性痛覺缺失症的他從來不曾體會皮肉之痛。流血不疼,疲累不疼,可是任望珊,為什麼此刻我左心房的位置好痛啊。
我曾經跪著哭了又哭,求了又求,次次卑微,次次難過。當我決定放過你的時候,我的左心房也是這麼痛。誰說痛覺障礙患者是感覺不到疼痛的呢?
於巋河聽過一句話:疼痛是生命的體征之一。也就是說,活人才會疼痛,可偏偏他在生命最鮮活的時候感覺不到疼,等到心變得冰冷了才有了痛覺。
兩個人相遇相知是概率很小的事,相愛的概率更是微乎其微,那他們這樣的結局又是多少概率中的意料之外呢?
於巋河就這樣,任憑手流著血,蹲坐到天黑。

2012 年12 月25 日,星期二。
一大清早,夏成蹊走進教室點了幾個男生:“去王老師辦公室搬水果。”
程鼎頎:“啊?王老師幹啥?平白無故請我們吃水果。”
“頎哥啊,誰說搬水果就是給我們吃的?你倒自覺。”文漾笙貧嘴。
于巋河正翻著程鼎頎的相機玩兒:“你相機裡怎麼這麼多以前的照片?”
程鼎頎:“嗐,以前瞎拍得太多,忘刪了唄。”
於巋河:“望珊怎麼了?”
程鼎頎莫名其妙:“你在說啥?”
於巋河:“聽錯了。”
程鼎頎:“……”
於巋河感到尷尬,忙招呼大家一起去搬水果。五分鐘後,六個大箱子被擺在了教室門口,一起來的還有周逾民和王老師。
語文老師周逾民,自言其名取自“叔齊久而逾民”,即歷久而名聲日益顯著。事實上,他的威名確實昭著。此時此刻,老周正笑盈盈地看著同學們,那笑容……不免讓人為之膽寒。
“同學們啊,今天是聖誕節,我們一班的全體老師集資給大家買了平安果,希望大家順利平安地跨年!鼓掌——”
老周帶頭鼓掌,畢竟吃人嘴軟拿人手短,全體同學只好順著他賣力表演,瘋狂鼓掌。
“所以……大家拿到平安果開心嗎?”王老師笑嘻嘻地問。
“開——心——”
“既然開心了,那咱們來做套卷子定定神,把平安果收好,考完再吃。120 分鐘倒計時馬上開始,把桌面上的東西都收拾乾淨……”
全員蒙頭的時間不超過三秒,大家知道求饒無望,淒淒慘慘地準備考試。
任望珊每次拿到英語卷子都喜歡先看作文,她學英語有個愛好,就是專門搜集疑難雜句、小眾短句和高級詞匯,這些用在作文裡很出彩。25 分的作文她次次都能拿20 分以上,這是她的優勢。
她一般不提前看聽力,因為她從小就上雙語課,閉著眼睛聽都能選出來。單選15 道題,她一直保持著20 秒一題的速度。完型填空是她的弱項,最差的一次錯了六個,所以她留了充裕的十五分鐘。閱讀理解AB 篇沒難度,重點放在CD 篇。至於任務型閱讀,她一眼看下來感覺挺簡單的,9 分以上沒問題。
做完卷子,任望珊偷偷瞄了瞄其他人,大家都還沒做好呢。她按捺住心裡的小開心,開始算分。卷子不難也不簡單,她大約能考……最低的話102 分?
120 分鐘過去得很快,不過任望珊還是等了很久。
“時間到,每排最後一位同學往前收。”英語課代表文漾笙喊道。
于巋河收走任望珊的卷子時隱約聞到她身上的香味兒有些變化,她好像換洗髮水了,檸檬味兒比之前更濃一點兒。
“課代表,你和班長都來批卷子,戚樂也來幫個忙吧,爭取一上午全部批完。”王老師抱著卷子從窗口朝裡喊。
課代表答應著,抓起戚樂和於巋河,於巋河又抓起夏成蹊,四個人一溜煙兒進了辦公室。
程鼎頎趴在窗外欄杆上跟隔壁班的朋友聊天:“上回月考我一點兒都沒複習還能苟活在年級前五十是有原因的。”
隔壁班的蕭宸問:“你又燒香了啊?”
“滾,這次爺在廁所裡放了個鐘。”
蕭宸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你……提前給自己送終啊?”
“放什麼狗臭屁!”程鼎頎跳起來打了蕭宸的後腦勺一下,“爺這叫成績‘有屎有鐘’,上回四十幾名這回依舊四十幾名!”
蕭宸翻了個白眼:“有那閒錢還不如過些天去後街嫻姐那兒吃頓燒烤。”
任望珊閑著無聊,邊看數學錯題邊咬指甲。數學是她的天譴科,她就沒上過130 分,很多時候還沒有語文考得高。她越想越氣,趕緊吃顆檸檬軟糖,瞬間舒暢多了。這時候,批卷子的人也陸續回來了。
“望珊,王老師叫你過去一下。”戚樂在窗邊輕輕地喚她。
“好的,來啦。”任望珊也輕輕地答。
任望珊禮貌地敲了敲教師辦公室的紅木門,王老師讓她進來。她一開門,剛好和於巋河四目相對。
“考得不錯啊,小課代表。”於巋河笑得很爽朗,身上還帶著辦公室空調的熱氣。他頭上綁著深藍色運動發帶,看來是準備直接下樓打籃球。
任望珊對他點了點頭,聽到他的話有些蒙。課代表?他在說什麼啊?批試卷批壞了腦子吧?
任望珊慢吞吞地走到王老師辦公桌前:“王老師您找我啊。”
“望珊,你先看一下自己的卷子,我去泡個奶茶。”說完她拿起紅茶包、牛奶包和珍珠包,踩著高跟鞋往茶水間去了。
任望珊拿到卷子先看作文,王老師給她的作文打了23 分,任望珊還挺滿意的。她再一看總分,111 分。聽力、單選題全對,完形填空錯三個,閱讀理解錯一個,任務型閱讀扣了兩分,總體還算不錯,望珊心裡有點兒滿意。
王老師提著奶茶杯回來,吸了兩顆珍珠:“發現什麼問題了?”
任望珊點點頭:“嗯。完形填空是我的弱項,而且我做任務型閱讀時大意了,這個單詞拼錯了,明明默寫過好多遍了。然後,作文的優勢一定要保持住。”
王老師滿意地點點頭:“嗯。你的英語字體寫得著實不錯,自己專門練過吧?是這樣,我們班英語課代表本來有兩個,之前和漾笙搭檔的女孩子轉學回老家了。”
王老師頓了頓,又吸了口珍珠:“我剛剛和班長討論了一下,想著這位子空了這麼久,不如讓你試試,也給漾笙減輕點兒壓力。”
“一來,增進你和同學們之間的感情,感情就是通過交流傳遞的嘛,也好讓你更快地融入班集體;二來嘛,你也管管那些不願意好好學英語的同學,文漾笙和他們幾個太熟,不太管得住。”王老師意有所指,任望珊也聽得出來。
稍後,王老師帶著任望珊回班,跟大家講清楚了以後就準備回辦公室喝奶茶了。
碰巧程鼎頎、於巋河和一群男生抱著籃球風風火火地回來了,帶來一陣妖風。他們統一在厚厚的羽絨服裡穿了短袖,一上球場把羽絨服反手一扔,打完又隨手一套。王老師見他們這樣,瞪了他們一眼,轉身走了。
“他們怎麼都這樣回來的,不怕感冒呀?”任望珊本來在和文漾笙聊天呢,見男生回來就問了一句。
文漾笙見怪不怪:“習慣就好,男生好像都這樣。”
於巋河回到座位上後打開冰百事就是一陣猛灌,隨後咳了幾聲。天氣冷,分子運動並不快,氣泡聲在空氣中沙沙作響。
任望珊皺著眉,打開書包外層的拉鍊,翻出幾包板藍根。她想著還沒謝謝上回於巋河送她回家,就轉身把兩包板藍根拍在他桌子上。
任望珊:“大冬天的,別感冒了。”
於巋河也沒客氣,利落收下:“謝了,以後就承蒙英語課代表多多關照了。”
於巋河低著頭,把下一節課的教材拿出來裝模作樣,實際膝蓋上墊著本物理“五三”。
任望珊淡淡地說:“哦。”

自從任望珊當上英語課代表,王老師發現于巋河竟然開始好好學英語了。當她看到於巋河下課認認真真杵在那兒背單詞,時不時戳戳前桌後背問英語題目的時候,整個人都傻了。
這小子,改邪歸正也忒快。當然也有不改的,比如程鼎頎。
“其實你看,寫英語作文的時候長句就很出彩,寫原因、舉例子的時候前面多用這樣的高級詞匯,是不是更有感覺一些?常見的連接詞就不要用啦,多用一些課本上沒有的連接詞……”
“啊,還有,把簡單的詞匯替換成難一點兒的,比如……是不是看起來高級了很多?這樣的文章在考試裡就會比較吃香……”
任望珊慢慢地講,於巋河認真地聽。這種內容程鼎頎聽著就跟天書似的,不出十秒鐘他就睡倒了。
第四節課即將結束,馬上要吃飯了,全體同學瞬間變身成發了瘋的野狗,準備往外躥。
於巋河還有幾道題沒問完,見馬上下課了就說:“等會兒你先去吃飯吧,其他題等你回來再說,我讓程鼎頎給我帶個麵包就成。”任望珊微微側過臉:“沒事,我不吃,胃有點兒不舒服。”
“去醫務室?”於巋河蹙眉。
“不用去,沒什麼大問題。”任望珊把臉轉回去,繼續靠在桌上記筆記。
“那這樣,我讓程鼎頎給你帶個水果夾心的華夫餅吧,女生好像都挺喜歡吃那個的,看老夏總給文漾笙帶。”沒等任望珊回復,他又加了一句,“沒事,不用跟他客氣。”
任望珊沒再回頭,算是默許了。在程鼎頎的再三推薦下,任望珊吃完了那個華夫餅,於是——進了第三人民醫院。罪魁禍首程鼎頎和於巋河站在醫院走廊裡面壁思過,戚樂拼命攔著文漾笙。
文漾笙:“我保證不打死他倆!連望珊芒果過敏都不知道,她芒果、蘑菇、萵筍都過敏的弟弟們!”
這倆人是真不知道,此刻還有點兒傻眼。況且任望珊也只跟文漾笙說過,誰能想到這個呢?
王老師在病房裡歎了口氣,看著病床上可憐巴巴的,起著紅疹子的任望珊,準備給她家裡人打電話。
“等一下!王老師,別打電話,他們……接不到電話的。”
王老師搖搖頭:“學生在學校出了這種事情,老師都是有責任的。而且怎麼會接不到電話呢?你轉學過來的時候都有登記的呀。”
任望珊一把抓住老師的衣角,死活不放:“王老師,我已經沒什麼問題了,真的,別打電話,求您了,王老師……”
王老師看著這個漂亮的小姑娘眼淚汪汪的一副隨時要哭出來的樣子,沒什麼辦法。她歎了一口氣:“那這樣,先讓他們幾個來陪你,我回學校把這事備個案,你好好休息。”
王老師隱約覺得她家裡應該有什麼事,但任望珊不想多提,那就尊重她吧,來日方長,後面再慢慢問吧。王老師心裡這麼想著,走出來輕輕合上病房門,轉身立馬變了一副面孔:“于巋河,程鼎頎,你倆就知道給我惹禍!”
于巋河把自己兄弟往身後一護:“老師,東西是我讓他買的,跟程鼎頎沒關係,要罰就罰我好了,我馬上去跟望珊道歉。”
程鼎頎在旁邊感動得一塌糊塗,吸著鼻涕說:“于哥,我這輩子絕對跟你混了!”
王老師往旁邊讓開了一步,算是默許。
於巋河輕輕推開虛掩著的病房門,敲了敲門框:“那個……我現在可以進來嗎?”
“於巋河?進來吧。”任望珊聽出了她後桌的聲音。
於巋河輕輕掩上門,剛想跟她道歉,任望珊卻先一步開了口:“不好意思,給你們添麻煩了。”
於巋河一愣:“沒有,是我的問題,我應該跟你道歉。”他頓了頓,又補充說,“你不能吃的我都記住了。”
任望珊不自覺地笑笑:“知道啦,謝謝班長了。”
“嘖,以後叫我名字就行。”於巋河眨著眼睛,歪了歪腦袋,“我之前都說了,班裡沒人會這麼叫我,聽著怪彆扭的。”
“哦,於巋河。”
於巋河的心情好得不得了:“欸。”他發現床頭櫃上的水涼了,拿起來重新倒了一杯,“他們幾個都在門外呢,要不要讓他們進來?”
“不用了,讓大家都回去吧,我這裡沒什麼問題的,明天就能回去上課了。”任望珊謝過他幫忙倒水,又說,“下午不是還有課嗎?你帶大家早點兒回去。”
於巋河點點頭:“好,那你好好休息。”
離開醫院的時候,於巋河聯繫了一下護士,安排好了任望珊的晚餐。回昆城一中上完課,他把今天的作業和筆記整理了一下,拜託王老師在晚自習那段時間帶到醫院交給任望珊。
王老師贊許地說:“班長很負責啊。”
于巋河隨意地笑著:“應該的,反正今天作業都寫完了,也沒什麼事幹。”
王老師:“呵。”
晚上任望珊坐在病床上寫作業,不經意地抬頭,發現今晚的月色很美。

昆城一中的早梅陸續盛開,學生在早自習昏昏欲睡的時候猛地吸上一口,頓時感覺——更想睡覺了。
“昨天那張英語卷子拿回去讓家長簽字都簽好了吧?兩位課代表收一下。”下課後王老師走出教室的時候撂下一句話。
任望珊點了點卷子,發現這組還剩下於巋河沒交。她轉過去輕輕敲了敲於巋河的桌子:“於巋河,交卷子了。”
於巋河磕在桌子上的腦袋巋然不動,宛若死亡。他額頭抵在書桌上的樣子讓人陡然生出一種“這孩子昨晚肯定熬夜學習了吧竟然這麼困”的敬意。
於巋河懶懶地從桌上抬起頭,眼神十分清明。
“你是不是忘記簽字了?”任望珊盯著他。
“那必須的啊。我爸媽常年不在家,家裡只有打掃衛生的阿姨。”於巋河理所當然地說。
“那你的試卷還交不交?不交的話……我給你糊弄過去?”
“別啊。你剛當課代表,要是查出來對你不好。”於巋河真是服
了他這前桌,說好的乖巧小姑娘呢?
“那你怎麼辦?跟王老師說一聲嗎?”
於巋河笑笑:“這還不簡單。”
刷刷幾秒之間,一個龍飛鳳舞的“於穆和他的老婆何婧姝”躍然紙上,筆鋒飄得不行。
任望珊鼓起腮幫子:“好吧。”哪兒有家長這麼簽名的。
到最後一節班會課末尾的時候,王老師站在講臺上宣佈:“31號的跨年晚會,應教務處要求,咱班至少得報上三個節目。”
“跨欄能算節目不?”程鼎頎插嘴說話,不到半秒就被王老師嫌棄地瞪了回去。
“班長,你統計一下,晚自習後交給我名單。”王老師把報名表放在於巋河的桌角上,從後門離開了。
晚自習結束前,於巋河戳戳任望珊的肩膀:“來幫個忙唄。”
“嗯?”任望珊略微回過頭。
“上次好像是誰說的——沒有什麼不會的?”於巋河用氣音問。
“那你怎麼不報?”任望珊鼓鼓腮幫子。
“我報了啊。”於巋河笑嘻嘻地攤開報名表。
第一欄寫著:夏成蹊、文漾笙,吉他彈唱,《小情歌》。
第二欄的是:於巋河,鋼琴獨奏,《水邊的阿狄麗娜》。
任望珊一愣:“你還會彈鋼琴啊?”
於巋河撐著腦袋:“和書法一樣,都是長輩要求的,從小就開始學了。我這人其實沒什麼音樂天賦,硬是被我媽培養成半個鋼琴神童,勉強能糊弄糊弄外行。這首曲子我從小學表演彈到現在,沒換過。”
於巋河沒有說的是,這次他之所以選擇《水邊的阿狄麗娜》,是因為他認識她後,每每聽到這首曲子,就會想起她在河堤邊迎著風紮馬尾的樣子,她臉上那張揚又自信的笑容,每分每秒都在閃耀著金色的光芒。
“行,那我報個芭蕾舞吧。”任望珊接過紙筆,在第三欄用秀氣的字體寫下‘任望珊,舞蹈,《春天的芭蕾》’。
“你會的舞居然是芭蕾啊。”於巋河笑著說,“會這個的人很少的。”他拿回報名表。
任望珊突然想起了什麼,再次轉過去輕聲問:“於巋河,學校裡的大禮堂有沒有配耳麥啊?”
於巋河垂眸想了想,篤定地說:“嗯,有的。”說完他眼神微微發亮,“你是說你要……”
“嗯。”任望珊莞爾一笑,提過於巋河的筆,把節目分類的“舞蹈”二字劃去。
其實任望珊已經大半年沒跳過舞了,晚自習結束後回到出租屋,她試著在房間裡壓了壓腿,發現韌帶微微發緊。
壓韌帶是很考驗韌性與吃苦程度的基本功,柔韌性練好了,基本功的一半也就打好了。任望珊壓了一個多小時,終於感覺韌帶在慢慢變軟。她呼出一口氣,發現額角微微冒著細汗。
吱呀——
任望珊打開衣櫃門,往深處翻找,找到了她的舞鞋和舞裙,還有一根纖長的粉色絲帶,在櫃門底下還有她的化妝包。
當時爺爺奶奶帶著她連夜搬家的時候,她還以為再也不能像之前一樣穿上芭蕾舞裙在舞臺上跳舞了,沒想到剛轉來昆城一中就有了回到舞臺的機會。不過時間緊任務重,明天她去試試能不能申請個音樂教室練習,出租屋肯定是不行的。
夜已經很深了,昏黃的燈光在寒風中一閃一閃,仿佛隨時會熄滅。老舊的牆面上女孩兒纖瘦的影子在光影裡跳躍、旋轉,基礎手位動作行雲流水,肢體線條流暢而纖長。
此時,她的身體在燈光下,心思在燭火中,靈魂則在陰影裡。

晨光熹微的時候,任望珊剛掐斷手機鬧鈴,QQ 就響了。她迷迷糊糊地打開一看——“魚遇餘欲與”請求添加您為好友。任望珊睡眼蒙矓地坐在床上,看了小半天才看出這是她的後桌。她忍俊不禁地點了同意。
魚遇餘欲與和Shane 已成功添加為好友
魚遇餘欲與:滴滴滴滴——
魚遇餘欲與:早,沒打擾你睡覺吧?
Shane:沒有,我剛好起來。
魚遇餘欲與:我是想早點兒跟你說,昨天晚上我跟音樂老師借了個音樂教室,你也一起來排練吧,方便一些。
真是想什麼來什麼,今天是她的幸運日嗎?任望珊莞爾,應了下來,轉念一想,又問了個問題。
Shane:好啊。
Shane:文漾笙和夏成蹊呢?也一起來吧。
魚遇餘欲與:我昨兒晚上叫過了,這兩個人神神秘秘的,說是自己有地方排練了。
Shane:哦。那行,我洗漱去了。
任望珊進班級的時候文漾笙正在和夏成蹊說話,見任望珊來了,夏成蹊朝任望珊點了點頭就回自己的座位上了。
任望珊走過去跟文漾笙打招呼,順便問了句:“你們兩個怎麼不和我們一塊兒去音樂教室排練啊?”
文漾笙笑著說:“因為我不太方便帶吉他過來,所以都是副班去我家排練。我們兩家的小區是門對門的,父母也認識,在家裡練比在學校方便得多。”
任望珊微微睜大眼睛:“是你彈琴夏成蹊唱歌?我以為是他彈你唱呢。”
文漾笙的語氣裡帶了一絲不易覺察的驕傲:“那是當然啦。夏成蹊的聲音很低,他唱歌真的很有感覺,不過他平時不唱的,我也是軟磨硬泡了好久他才答應,反正等到跨年那天你就知道啦。”
任望珊眯起眼睛:“知道啦。”
文漾笙突然想,於巋河家裡明明有一架德國進口的三腳鋼琴可以練習,幹嗎要去湊那個小音樂教室的熱鬧?不過這個想法很快就淹沒在程鼎頎吵吵嚷嚷的喧鬧裡。
接下來的三天,任望珊和於巋河過起了“教室—辦公室—音樂教室”三班倒的生活。在音樂教室的時候他們也各練各的,互不干擾。
這天休息的時候,任望珊遞給於巋河一瓶橙汁,於巋河接過後從包裡拿出一個盒子遞回去:“給你的。”
任望珊坐在地板上,打開蓋子,發現是滿滿一盒洗好的草莓。她愣了一下,疑惑地看向於巋河。
於巋河插著兜兒靠在牆上:“文漾笙跟我說的,你喜歡吃這個。”
任望珊仰起頭,從這個角度看過去,於巋河的脖頸修長,下頜線也很明顯。
她不敢再看,垂下眼低聲說:“嗯,謝謝你啊。”

跨年晚會近在眼前,高一(1)班才藝小分隊的成員都有點兒緊張。
“對了,元旦放三天假,你有什麼計劃嗎?”下課後,於巋河戳戳任望珊的後背問。
“啊?”任望珊錯愕地回頭。要是於巋河不說,她都忘了接下來有三天假期了。
她一想到三天的作業量就頭大,忙歎息著搖搖頭:“沒有。數學作業就能花我一整天時間。”
“既然沒有……”於巋河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自動忽略了“沒有”後面的所有話。
他歪著頭說:“程鼎頎他們幾個要去新開的嘉年華鬼屋,一塊兒去吧。”
“哦。”任望珊淡淡地說,“應該沒什麼問題。”
任望珊事後回想起來,覺得答應去玩兒那座鬼屋絕對是她高中三年無法抹去的痛。
說什麼人多去鬼屋不怕?人多也沒用呢,害怕的人還是一樣害怕。而且程鼎頎這傢伙簡直是人間第八大奇跡,叫起來比鬼還要瘮人。

2019 年10 月3 日,星期四。
淩晨兩點半,南隅獨墅C 區,哢嗒一聲,房間門緩緩打開。
外面下著暴雨,面容精緻的女子疲憊地換了鞋,端起馬克杯從淨水機中倒了小半杯涼水,又打開抽屜,在林林總總的藥瓶中揀出兩瓶,隨意地往蓋子裡倒了幾片藥,仰起頭就著涼水盡數服下。
“你問問你自己,想不想見他?”
任望珊的耳邊響起夏成蹊依舊溫和卻隱隱帶著刺的質問,腦子裡只剩下不知所措,還有空洞、迷茫和頹廢。當然,這些東西都見不了光,在大學同學面前,她依然是那個驕傲的、自愛的任望珊,知道隱情的只有寥寥幾個人。
以前她迫切地想找出當年事情的真相,可是當血淋淋的真相赤裸裸地攤開在她面前時,她又不知道是該高興還是該難過。她還沒真正踏入社會呢,就要面對那樣殘酷的真相,當時她只有一個想法,她覺得她可能……不會再有動力了。
任望珊對著鏡子卸了妝,撫摸著鏡子裡濕漉漉的臉龐——高鼻樑,雙眼皮,眼窩跟高中時相比深了許多,野生眉根根分明,天然帶一點兒絳紅的唇珠,濕發隨意地貼在鬢角,看著倒有幾分柔弱的美感。
於巋河,我承認我曾經深深地、熾熱地愛過你,但除了愛過,我好像也沒辦法再做什麼了。
你就在這裡,那你還能回來找我嗎?
又打雷了,我好害怕啊。
你還記得我們以前是什麼樣子嗎?
你現在在幹什麼呢?
我好想文漾笙啊,她是全世界最好的女孩兒。
是我對不起漾笙,對不起夏成蹊,更對不起大家……
之後任望珊還說了些什麼,她自己也聽不清了。細細的哽咽聲盡數淹沒在喉嚨裡,她胸口劇烈的起伏隨著時間的推移和安眠藥藥效的發作漸漸平緩,一切全掩蓋在暴雨擊打葉子的聲音裡。

第二章
2012 年12 月31 日,星期一。
晚上七點,跨年晚會開始前三個小時。
班裡的同學吵吵嚷嚷,一是因為人生第一次在學校跨年,感覺特別刺激,二是接下來是連著三天的元旦假期,當然,帶著超多作業。不過這也是高中三年唯一能放全的假期了,高二之後他們就沒有這麼好的福利了。
程鼎頎已經把他帶的大包小包的零食拆了個遍,引來大家瘋搶,文漾笙、夏成蹊、於巋河和任望珊在音樂教室做最後的準備。
于巋河身著一席高定燕尾服,內搭剪裁得體的白襯衫,他的下頜線條挺闊硬朗,喉結微微凸出,脖頸修長。他對著鏡子整理著黑色領結,手指修長,骨節泛著白,要是說這是一雙鋼琴家的手,也沒有人會不相信。
他兩邊的鬢角經過細緻打理,額前的劉海兒被學校請來的化妝老師燙了一下,梳成中分,露出高挺的眉骨和額頭。
於巋河前額的碎發很軟,平時放下來的時候加上本就俊秀的長相會顯得他少年感很強,但是這樣一弄的話,那種強烈的少年感會被突然展現的成熟掩去三分,顯得更正式也更撩人。
文漾笙則是一席白色拖地長裙,平時總是紮著低馬尾的頭髮此時盡數散下,被化妝師用卷髮棒卷成了大波浪,臉上也化了精緻的妝容。
她本來就瘦,這樣一打扮儼然是個落落大方的美女,和身著黑色經典西裝、面孔肅然的夏成蹊站在一塊兒,用王老師脫口而出的話來形容就是——搭對兒得很。
晚上八點,跨年晚會開始前兩個小時。
任望珊還沒有化妝,她婉言謝絕化妝師提供的妝造,換上了純白的芭蕾舞紗裙,高高地綰起髮髻。腳上的粉紅舞鞋輕輕點著地面,做著最後的練習。
她打開化妝包,下頜微微揚起,對著化妝鏡一點點地仔細上妝。最後一筆是朱砂色的口紅,在唇珠上輕輕一點,然後對著鏡子慢慢抿開,又用指尖暈去唇邊多餘的顏色。
於巋河走過來的時候一愣。上妝之後的任望珊帶給人的感覺完全有別于平日素顏時的清新可人感,要說那是女子的嫵媚也不為過。
本就生得挺翹的鼻樑通過陰影修容和粉紫色高光的修飾顯得愈加精緻漂亮,巴掌大的鵝蛋臉上兩顆星星一樣的眸子忽閃忽閃地發著光,不密卻又長又翹的睫毛掃下來都能觸碰到下眼瞼。她的嘴角天生上揚,身材勻稱修長,腿部流暢的肌肉線條堪稱完美,撲面而來的是天生的舞者氣息。
不僅是一班的和隔壁幾個班的同學,連高二、高三跨年級的學長學姐都來音樂教室圍觀了,就想看看傳說中高一(1)班新來的美女轉校生是什麼樣子。當然,其中不乏許多偷偷來拍於巋河和夏成蹊的小女生,邊拍邊害羞地竊竊私語。
晚上九點,跨年晚會開始前一個小時。
“于哥我來給你加油助威了!”程鼎頎橫衝直撞地闖進來,見到任望珊就脫口而出,“我……”
他趕緊把後面那個字咽下去:“咱們望珊也太太太好看了吧。”程鼎頎難以置信地看向文漾笙,“話說這位美女又是誰啊?夏成蹊?那你不會是……”
“沒辦法,程鼎頎,我看你就是皮癢。”文漾笙露出一口白牙,顯得嘴唇顏色愈加鮮紅,在程鼎頎眼裡儼然是一張血盆大口。
她擰著程鼎頎的胳膊,程鼎頎連忙求饒:“欸,文大俠您先放手,我有重要消息要告訴你們!”
文漾笙莫名其妙:“什麼事?”
“我是來給你們打小報告的。我剛剛路過辦公室看見啵啵老師了,你們這次表演完之後,每人會得到一份來自剛結束交流學習返校的啵啵老師的禮物。”程鼎頎說完就吃痛地揉揉胳膊,“文漾笙你這樣也不怕以後嫁不出去。”
夏成蹊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你說的不會是……”於巋河不安地問。
與此同時,其餘人也聽懂了他在說什麼——
文漾笙:“……”
夏成蹊:“……”
任望珊:“什麼?”
程鼎頎:“哈哈哈,猜對了。”
啵啵,原名李清波,為人憨厚可愛,大家都親切地叫他啵啵。任望珊轉學過來的這半個月他剛好在外交流學習,所以她到現在還未曾見過啵啵老師。
高一剛開學的時候啵啵老師就不止一次地向同學們表示自己對紅掌這種植物的喜愛,因為——紅掌撥清波。
他也不止一次地向同學們表露物理考前五名者可以領取紅掌的這份心意,只是都被同學們以“承蒙啵啵錯愛”謝絕了。尤其是於巋河這個次次物理考第一的傢伙,每次都要找不同的理由推辭。
看來這回是逃不掉了,眾人欲哭無淚。
晚上十點,跨年晚會開始。
歷年跨年晚會學校都是請形象好、氣質佳的男女四位同學搭檔主持,今年或許是活動預算充足,昆城一中斥鉅資邀請了市電視臺的女主持人張雅甯來當本次跨年晚會的主持人,而且本次昆城一中的跨年晚會也將現場轉播在TV 頻道。
女主持人張雅甯的聲音清亮:“尊敬的老師,親愛的同學們,大家晚上好!值此辭舊迎新之際……向辛勤工作在第一線的老師、職工們致以節日的慰問,向同學們表示美好的祝願!”
現場反響熱烈,掌聲嘹亮。
夏成蹊和文漾笙的節目在第十個,第十二個是於巋河的,第十九個才到任望珊,都不算太靠前。
總共二十個節目,任望珊直接被排在了壓軸的位置,於巋河都替她感覺壓力大。
轉眼間,第十個節目就要到了。
張雅寧:“一首充滿青春氣息的《小情歌》帶給我們的不僅是回憶,更多的是感動。生命的魅力在這裡揮灑,青春的風采在這裡綻放!讓我們歡迎高一(1)班的夏成蹊、文漾笙同學帶來吉他彈唱《小情歌》!掌聲歡迎!”
掌聲過後,容納兩千多人的大禮堂迅速安靜下來。黑暗蔓延在每一寸角落,蠶食著光與影,只留下寂靜。
唰——
眼前白光亮起,聚光燈瞬間打在文漾笙身上。她微微垂著眼眸,青絲飛揚,長髮如瀑,冰肌玉骨,仿佛暗夜中盛開的雪蓮。她輕輕撥動吉他弦,聲音由遠及近,漸近漸響。雅馬哈純淨的音質化為雪山春曉的雪水,順著禮堂的空氣流進每一個人的內心。
緊接著,另一束橘色燈光打下。黑色西服有些嚴肅,低沉沙啞的男音唱出小情歌,意外地沖散了這股嚴肅感。男孩兒跟身旁垂眸的白裙吉他女孩兒搭配起來,又是另一種風情。
這是一首簡單的小情歌
唱著人們心腸的曲折
……
逃不了最後誰也都蒼老
寫下我時間和琴聲交錯的城堡
……
一曲終了,全場寂靜,隨後掌聲如雷鳴般響起,尖叫聲、呐喊聲、鼓掌聲響徹整個禮堂,久久不絕。二人牽著手,齊齊鞠躬,緩步下場。
“夏成蹊,你剛剛唱得實在太好聽了!排練都沒這麼好過!”文漾笙一下臺就對夏成蹊興奮地說,她的掌心和額間還微微發著汗。
夏成蹊輕輕地笑了笑,在心裡說:其實是你彈得好。
兩個人就站在後臺的一個入口看下面的表演,沒再回觀眾席。此時後臺的另一端,工作人員正催著於巋河候場。
“他們這對兒配合得怎麼那麼好,現在搞得我好緊張啊。”於巋河插著兜兒,靠在三角鋼琴上懶懶地說。
任望珊聽到這話笑了笑。她知道於巋河什麼時候都不會慌張,雖然他們才認識不久,但他身上的氣質足以令人知曉他的品性。
於巋河有足夠的才情、能力、情商、勇氣,這些可以解決一切眼前或是以後的困難。他走過的地方必定有鮮花和掌聲環繞,他所站著的地方必定光芒萬丈。
“今夜月色如水,星光燦爛。我們相聚在昆城一中,就讓我們敞開心扉,用心聆聽和感受鋼琴如水的旋律。讓我們掌聲有請高一(1)班于巋河同學為我們帶來鋼琴獨奏《水邊的阿狄麗娜》!”
張雅甯鞠了個躬,提起裙擺下場,後臺工作人員在掌聲中緊張地把鋼琴推到舞臺上。
熱烈的掌聲過後,皮鞋跟踩在木質舞臺上的聲響由擴音器無限放大,人們忍不住緊緊盯著這個眉眼如畫的少年。
聚光燈打下來,眉骨落下的陰影在挺成一線的鼻樑上被無限放大。手指骨節泛白,輕輕落在鋼琴鍵上,光是那雙手便可成一幅美捲入畫。
於巋河雙手撫上琴鍵,凝神屏氣。修長的手指在琴鍵上輕快地跳躍,不懂音樂的人也會被吸引,如遇見冬日的陽光。一曲結束,掌聲如雷。
于巋河微笑著鞠了個紳士躬,引來無數人震破耳膜的瘋狂尖叫。台下第一排的老錢忍不住朝後看,張雅寧不禁在心裡叫了個好。
于巋河匆匆趕到任望珊身邊:“怎麼樣?還算不錯吧?”
任望珊眉眼彎彎:“何止是不錯,我剛剛給你錄了完整的視頻。”
“真的?”於巋河驚喜地說,“待會兒結束了記得發給我。”
“不。”望珊調皮地搖搖頭,“你忘啦,這次是有電視臺專業錄像的,手機拍的畫質哪兒有攝像機拍的清晰呀,你想要的話等會兒我陪你去問攝像師傅要就成了。”
“那可不一樣。”這話剛說出口,於巋河發覺好像有點兒讓人誤會,趕緊轉移話題,“你呢?準備得怎麼樣?緊不緊張?”
“還差一點點。”任望珊從化妝包裡取出絲帶。她露出潔白的牙齒,笑著說:“後桌,麻煩借點兒好運氣給我吧。”
她把絲帶遞到他面前,有些不好意思地說:“其實是我不會反手系蝴蝶結,化妝老師早就走了,我跟這些工作人員又不太熟。麻煩一下你啊。”
“那容我考慮考慮。”於巋河嘴上是這麼說,但他直接接過了絲帶,認認真真地在任望珊頭上綁了一個蝴蝶結,“很漂亮。”
任望珊回頭看看鏡子,露出滿意的表情:“那我去戴耳麥啦。”
“嗯。”於巋河在心裡說:期待你的表演啊,好運女孩兒。
任望珊之前覺得還要好久才到自己的節目,結果才過十來分鐘就到了。
張雅寧:“芭蕾舞者腳尖踮起的那一刻,世界濃縮成一個點,撐起最優美的曲線。在春回大地之際,讓我們用最熱烈的掌聲歡迎今晚的壓軸表演,有請高一(1)班的任望珊同學為我們帶來歌舞《春天的芭蕾》!”
暖融融的聚光燈此時只為一人而開。雖是冬日,但會場很暖和,加上聚光燈的照射,雪白的手臂裸露在空氣裡也不覺得冷,反而微微冒汗。
任望珊站在舞臺上,隨著音樂的前奏優雅地舒展雙臂,踮起腳尖。舞鞋在臺上自由地轉動,潔白的舞裙在聚光燈前上下擺動,那一刻,她就是舞臺中央最驕傲的一朵玫瑰,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台下的人都屏住了呼吸,攝像師有那麼幾分鐘甚至忘記了要切換拍攝角度。
舞臺上的女孩兒如慢慢蘇醒的蝴蝶,起身的那刻,柔韌的肢體均勻伸展,落地的刹那,旋轉的動作帶動白色裙擺一起跳躍。燈光照耀下,舞裙泛著金色光芒,像夜裡的璀璨星空,耀眼迷人。
她高抬下巴,容貌清麗,帶著自信和高傲的神態。此刻的她是人間的絕色,是孤傲的天鵝。
舞蹈的前奏漸遠,間奏慢慢起來。
隨著腳步起舞紛飛
跳一曲春天的芭蕾
天使般的容顏最美
……
雪地上的足跡是歡樂相隨
這一刻我們的心緊緊依偎
……
優美的聲音漸漸消失,女孩兒足尖輕輕落地,俯身鞠躬。
五秒過去,沒有掌聲;十秒、十五秒過去,也沒有掌聲;直到整整半分鐘過去——
啪!啪!啪!於巋河帶頭在台下鼓起了掌,觀眾仿佛突然驚醒,刹那間掌聲雷動。
“太厲害了!”
“女神!”
“任望珊!”
張雅寧:“新年的鐘聲即將敲響,伴隨著冬日裡溫暖的陽光,滿懷著喜悅的心情,2013 年的元旦如約而至。讓我們一起倒數——”
“10,9,8……3 ! 2 ! 1 !”
于巋河突然看向任望珊。
“0 !”
“新年快樂!”禮堂裡滿是歡聲笑語,有人流下了激動的淚水。
“新年快樂啊,任望珊。”于巋河趕到後臺。
任望珊下場後沒有回到一班的位置,現在看見他就笑了:“嗯,新年快樂,於巋河。”
他們在無盡的喧鬧聲中對視。
任望珊淩晨才到家,關掉家門口奶奶給她留的夜燈,到衛生間卸妝洗漱。她把啵啵送的紅掌小心安頓在窗臺上,倒頭一覺睡到大中午。

篤篤篤——
“珊珊啊,奶奶進來嘍?”奶奶端著早餐輕輕推開臥室的門。
“嗯,幾點了奶奶?”任望珊慢慢從床上坐起來,揉著眼睛迷迷糊糊地問。
奶奶端著包子,忍俊不禁:“午飯時間都要過了。”
“啊?”
於巋河昨晚是不是說今天一點半在校門口集合來著?要這麼算的話時間快來不及了。任望珊一骨碌從床上翻起來,匆忙洗漱完畢,打開衣櫃隨意換了身衣服,跟爺爺奶奶說了一聲後抓起熱好的包子就往外跑。
走著走著,她又想到什麼,頓在了門口。出去玩兒的話,稍微打扮一下也不算過分吧。
於是奶奶看著任望珊再次晃晃悠悠地走進臥室,花了五分鐘補了個氣墊,畫了個眉。
任望珊點上淺豆沙色的口紅,拎上一個白色帆布包,樂呵呵地出了門。
“早點兒回來啊,今天元旦,晚上要一塊兒吃飯。”
“好嘞,我記住啦!”望珊跟奶奶揮了揮手,急忙往學校奔去。
一路上她還有些害羞地想,口紅的顏色會不會太明顯了?等到地方的時候才發現大家都到了,就等她了。
遠遠的她看見於巋河朝她招手:“望珊!這邊!”
一行人要去的鬼屋就在附近新開的嘉年華旁邊,從學校門口出發,步行二十分鐘就到了。本來程鼎頎懶,是想打車去的,不過女孩子都說飯後想消消食,他只得作罷。於是幾個人走在街上,邁著六親不認的步伐向鬼屋進發。
天真無邪的戚樂和活蹦亂跳的程鼎頎一見到鬼屋就怕了,他們好說歹說,戚樂是願意硬著頭皮上了,程鼎頎卻癱在地上死活不肯起來。其實任望珊和文漾笙也有點兒害怕,但看到程鼎頎這個樣子,還是忍不住笑了。
於巋河買好票,回來就看見這一幕——程鼎頎在地上妖嬈地扭動著腰肢,雙手死死抱住夏成蹊的大腿不放。
文漾笙和任望珊笑彎了腰,也沒法兒把程鼎頎從夏成蹊身上掰下來,最後程鼎頎是被一頭一腳地抬著進鬼屋的。
鬼屋剛好是六個人一組一進,管理員戴著面具,笑著說:“記住嘍,全程一小時,不走回頭路。”
于巋河打頭陣,夏成蹊殿后,其餘人被夾在中間,大氣兒也不敢出。
鬼屋的第一扇門驀地打開,裡面瘴氣繚繞,鬼火零星。數十個燭臺閃著快熄滅的微光,十七世紀中期的雕花窗櫺上隱約傳出物體被碾碎的聲音。窗櫺上覆蓋的紗幔飄蕩不定,漸漸露出小孩子的形狀,那小孩兒的動作好像要吸走人的骨髓。
“老於你聽到沒?那是什麼聲音啊?”程鼎頎反手把夏成蹊的襯衣揪得死死的,在隊伍末端閉著眼睛問。
於巋河:“那個啊,沒猜錯的話應該是泰國的‘養小鬼’,剛剛那聲音應該就是在嚼碎骨頭。”
程鼎頎:“……”
“這個做得不真,我之前根據相關視頻分析過人的思想對情感的影響問題,那個小鬼比這個恐怖得多。”夏成蹊還不忘在後邊雲淡風輕地補個刀。
路過“養小鬼”的房間,於巋河一推門,空中猛地蕩下來一個很醜的屍體。
於巋河歪歪腦袋往上一看:“哈哈,好醜!”
除了程鼎頎,其他人表現得都還比較平淡,夏成蹊是冷淡慣了,其餘的人……則是被嚇得不輕。
於巋河揉揉鼻子,剛剛說的那些是不是嚇到任望珊了啊?早知道就不說“養小鬼”的事了。
第二間房屋裡是各種巨型人體器官。
小時候的於巋河還有過從醫的念頭,於穆老爺子二話沒說就帶他去醫院解剖室和太平間一日遊,輕而易舉粉碎了於巋河的醫生夢,讓他決定乖乖從商,接管家產。
程鼎頎膽子小,於巋河感覺在這種情況下不說話又實在難受,於是就對著一色器官挑毛病。他不是說這個肝做得比例失衡,就是說那個肺做得不夠對稱,還
對著攝像頭質疑這心臟是不是按著豬心做的。
推開下一扇門是個吊橋,走上去搖搖欲墜。于巋河、夏成蹊一前一後控制著速度,結果那黑色吊橋居然自己能動。
“啊啊——”程鼎頎失聲大喊,“有鬼啊!媽媽!”
“女孩子都沒叫呢,你一個一米七的大男人這麼叫,出息!”於巋河往他背上就是一巴掌。
“爺一米七二啊!不是一米七,而且我還在長!”程鼎頎邊哭邊糾正自己被誤會的身高。
果然,男孩子對身高這方面的數字非常敏感。
夏成蹊往下看,吊橋下面是一堆堆黑色骷髏和一簇簇蜘蛛網,吊橋前面的路用鐵門攔住了,於巋河試著推了一下,打不開。
任望珊悄聲說:“你往里拉一下試試。”
鐵門唰的一下敞開,背景音樂是超級瑪麗通關的聲音。
眾人:“……”
第四道門,吸血鬼山洞。
於巋河:“這間肯定有真人NPC(非玩家角色),看看,十字架、蝙蝠、棺材應有盡有,要不要賭一把,程鼎頎?”
“真服了,連這都要賭?我只想出去!”程鼎頎快哭了。
“那多無聊啊,來給你看看真人吸血鬼。”於巋河不嫌事大,大搖大擺地往前走。
他長腿往那兒一跨,把一個棺材蓋直接掀開了,露出面露尷尬的正想打開棺蓋的吸血鬼扮演者。
“嘿,我說兄弟,麻煩尊重一下俺的工作好不啦!”吸血鬼扮演者抗議。
其餘苦哈哈的真人NPC 皆慘遭於巋河一人“滅口”。
“我說我困了你們信嗎?”於巋河一回頭,對上四雙驚恐的眼睛,他仿佛聽到了他們馬上要叫出口的聲音,“好了好了,帶你們早點兒出去,不逗你們了。”於巋河加快了腳步。
第五扇門,暗殺教室。
“啊——”
第六扇門,手術解剖室。
“啊——”
第七扇門,海上遇難船。
“啊——”
第八扇門,僵屍之地。
“啊——”
第九扇門,火災現場。
“……”
第十扇門,於巋河輕輕一推,重見天日。
夾在中間的四人歪七扭八倒了一片,特別是程鼎頎,癱瘓在地上差點兒吐出來。文漾笙的臉色也有點兒白,但她接過夏成蹊遞過來的水的時候,還嘲笑了一番程鼎頎的樣兒。
程鼎頎在地上哭著說:“早知道應該叫蕭宸來的!”
一夥人推推搡搡,看著天色不早了,今天又是元旦,大家都要回去吃飯的。夏成蹊和文漾笙住得近,一塊兒打車回去,其他人也各自道別回家,還剩下於巋河和任望珊。
於巋河扭頭說:“跟上。”
“啊?我要回家啦。”任望珊先是跟上他,隨口說了這麼一句。
於巋河點點她的腦袋:“剛剛在鬼屋的時候你的肚子就一直在咕咕叫,我在前面聽得一清二楚。現在回家還得等一個多小時才能吃上飯,人就是這麼瘦的。”
任望珊一愣:“有這麼明顯啊。”她起床之後的確沒怎麼吃東西,現在特別餓,於是小步跟上,“於巋河你慢點兒走呀,我們去哪裡?”
“壺碟,是一個從小照顧我的長輩開的茶餐廳。帶你去吃草莓慕斯。”於巋河放慢腳步,跟任望珊走成一排。
任望珊十分驚喜:“哇哦!”
草莓慕斯!她超愛吃!但是她又想到一件事,她沒帶錢。
“於巋河我們不去了吧,我想回家了。”望珊拽了拽他的袖子。
於巋河瞬間知道了她在想什麼,無奈地笑了:“走了,別多想。就是帶你去見個好朋友,程鼎頎他們幾個全認識。樹老闆人很好的,最喜歡你這種看起來乖乖的小姑娘。”
說著他牽起任望珊的袖子:“跟我走吧,離這兒很近的。”
任望珊沒再作聲,被他拉著袖子走,沒忍住又說了一句:“我才不是乖小姑娘呢。”
“嗯哼,所以我才加了個‘看起來’。”於巋河放開她的袖子,手插回兜兒裡,懶洋洋地說。
“哦。”
小樓粉牆黛瓦,爬山虎鋪了滿牆,蘇州味兒很濃。餐廳整體規模不大,門簾上除了風鈴還掛著塊木匾,上面題著二字——壺碟。
此時風和日麗,庭院外偌大的梧桐樹冠灑下大片陰影,籠起了半個院子。燈光有些暗,音樂舒緩低回,漫長悠揚,屋子裡濃郁的咖啡氣息混雜著茉莉百合的清新,飄飄然鑽入鼻腔,氛圍好像浪漫滿屋。
“於巋河,那個門上掛著的‘壺碟’是不是你題的呀?”任望珊咬著下唇問。
於巋河有些驚訝地看了她一眼:“這你都看得出來?”他面部表情變得柔和,自顧自地笑起來,“怎麼這麼聰明?”
吧台裡有個約莫五十歲的大叔,正彎下腰取出一塊小四寸的草莓慕斯。見他們來了,他起身憨厚地笑起來,給人一種特別好說話的感覺。
“這位就是望珊吧,小姑娘真漂亮,叫我樹老闆就好。”
“嗯,我是望珊,樹老闆好。”任望珊抿著嘴,鞠了個躬。
樹老闆眼睛瞪得圓圓的:“真乖。今天是怎麼了,巋河?剛給我發消息讓我拿個慕斯出來,今天是望珊生日?”
於巋河笑笑:“沒有,只是突然想帶她來見見您而已,新朋友。”
樹老闆眯起眼睛:“哦,那我忙去嘞,這小兔崽子。”
他笑呵呵地走開了,還不慌不忙地哼著個蘇調小曲兒。
壺碟生意不錯,今天是元旦佳節,餐廳更是人滿為患。
於巋河端著杯咖啡,看著她拿著小叉子小口地吃蛋糕。她偶爾會把奶油啊紅色果醬啊蹭到嘴角,特別可愛,光看著就感覺她真的好乖。
“我說望珊啊,喜不喜歡壺碟?”於巋河放下咖啡杯。
任望珊的腮幫子鼓鼓的,她用力點點頭。
“樹老闆是一直照顧我的長輩,跟他不用客氣。他做的蘇式菜可好吃了,你什麼時候想吃就什麼時候來,都是朋友,我們幾個來他都不收錢的,好不好?”
任望珊眨巴眨巴大眼睛,猶豫了一下,輕輕地說:“好呀。”
于巋河笑得很開心:“嗯。”
窗外,太陽踩進雲朵,微風販賣溫柔。青年男女所見的日光下,每一分共同擁有的溫暖都值得他們勇往直前。

周日晚上六點,昆城一中的學生們拖著疲憊的步伐,磨磨蹭蹭地往教室裡挪。六點一刻,返校時間一截止,鄒校長就開始在外面走來走去,伺機抓獲那些遲到的漏網之魚。
每逢雙周的返校日,他們都要按學校規矩進行數學周練。晚上六點二十分,學生迅速走至自己的考場。
考場號是按照上一次大型測驗的校級排名從一至二十排下來的,像於巋河這樣的,考號從初中開始就常年是0101,夏成蹊穩在0110之前,戚樂、文漾笙都能穩在0130 之前,至於程鼎頎……希望他能早日回到01 考場吧。
由於任望珊轉學轉得巧,昆城一中剛結束月考不久,教數學的鄒老師就按她以前的數學成績給她排在了程鼎頎所在的考場——03。
數學真的是她的天譴科目,不過沒事,高中還長著呢,任望珊在心裡安慰自己。
任望珊拿到試卷就開啟了她保120 分的秘籍:選題填空第1 題到第12 題保證全對,第13 題和第14 題純靠猜;第15 題到第17 題是基礎大題,要拿全分,第18 題和第19 題儘量做完第二小問,第20題就只做第一小問。
丁零零——
兩個小時終於過去了,任望珊蓋上筆帽,松了一口氣。她邊和程鼎頎對答案邊走回自己的班級,繼續上晚自習。等到大家都回歸座位安靜下來,上課鈴已經打完了十幾分鐘。
沒過多久,王老師突然敲了敲窗戶,打破了這種安靜:“班長,出來一下。”
窗戶一關,屋裡就只能聽見悶悶的說話聲。
高中同學默契守則第一條:當班主任在門外和學生講話時,教室裡的同學永遠不可能學進去任何東西。
尤其是程鼎頎,脖子伸得跟長頸鹿似的,耳朵都要貼到窗戶上了。
“欸,你幹嗎呀?等他回來直接問他不就成了嗎?”文漾笙在後排用氣音朝程鼎頎喊。
程鼎頎也用氣音賣力地千里傳聲:“這樣賊刺激啊。”
文漾笙:“……”
程鼎頎成功換回了一個無語的白眼。
不一會兒,於巋河拿著一個黑色文件夾回來了。任望珊等王老師走後微微轉過頭,還沒等她開口問,於巋河就把文件夾攤開放到她面前,差點兒嚇她一跳。
“明早週一升旗儀式,要記得穿正裝校服,我之前跟你講過的。我明天要在國旗下講話。”
望珊感覺於巋河的語氣裡頗有些“你看我厲害不厲害”的挑釁成分,於是溫吞地說:“哦,記得。那你信不信,明年的這個時候就是我在國旗下講話了?”
“噢?是不是太不把班長放眼裡了啊課代表。”於巋河眯起眼睛,笑著說。
任望珊毫不謙虛地高高揚起下頜:“我說是就是啊,明年你就等著看吧。”
“好,我等你。”於巋河無奈地說,“剛剛數學考得怎麼樣啊?”
任望珊飛快地轉回了頭:“……”
晚上九點三十分,晚自習准點下課。任望珊幫同學留值,關了燈,抬眸看向對面不遠處的一棟樓。
高二樓此刻燈火通明,晚自習還要過半個小時才能下,他們正在準備即將到來的小高考,而高三要比高二再晚半小時放學。
其實,距離離開這裡的時間,似乎也並不太遠了。

昆城一中有兩套校服,一套是日常校服,即普通的T 恤、長褲、外套三件套,外套和其他幾所學校藍白相間的不同,是黑白棒球服。另一套則是正裝,需要在升旗儀式、校慶、運動會、百日誓師等一些校級大型活動上穿。
今天第一節課是周逾民的,他講完一堆“之乎者也”後見還有兩分鐘下課,便又“之乎者也”幾聲,硬生生拖到了打鈴。
於巋河幾乎是飛一樣從後門跑出去,老錢讓他在全校同學還未到達操場前在主席臺後跟老師們集合。
“欸,於巋河!你沒拿文件夾!”任望珊站起來的時候黑色文件夾好端端地躺在於巋河書桌上,而他已經跑沒影兒了。任望珊無奈地咬了咬牙,抓起文件夾跑了出去。
老錢早在主席臺後等著於巋河了,見他急匆匆跑來,拍拍他的肩膀:“不急不急,放鬆心態,也就念篇稿子……於巋河你稿子呢?”
於巋河:“我……”
“於巋河!你把稿子落下啦!”任望珊遠遠地喊。她不敢喊太響,好在於巋河聽力還不錯。
於巋河咽下差點兒脫口而出的話,遠遠看到身穿白T 恤和格紋裙、系著紅領結、腳踩制服鞋的女孩兒正拼命奔向他。她額前的碎發隨著風飛揚,全身上下好像都在閃著光。於巋河頓時放鬆下來,也拔腿往她那邊跑。
“於巋河你也……太那啥……了吧,這都能忘?”任望珊把文件夾遞給於巋河,無奈地撐著膝蓋喘粗氣,在心裡學文漾笙給面前這個沒腦子的人翻了個白眼。
“真的謝謝,你幫我大忙了,我以為我還得回去拿。”於巋河笑笑,“過後請你喝橙汁。老錢還在催我呢,我就先走了啊,待會兒見。”
他說完就急著要走,任望珊抬眸看著他的背影,皺起眉:“等一
下!”
“嗯?”于巋河回頭,陽光正好從側面打下來,他的發尖上好像有光。
任望珊小步走上前,翻起於巋河的衣服領子,把邊上折進去的領帶拿出來,重新打了個半溫莎結,再把邊邊角角仔細掖好。
她拍拍手笑著說:“現在好啦。”然後湊到於巋河的右耳朵邊說,
“於巋河,剛剛你的領帶歪了喲。”
於巋河面無表情地說:“謝謝,我沒注意。”
“沒事,你快去吧。”任望珊朝他擺擺手。
老錢看著於巋河回來,莫名其妙:“你怎麼順拐了?”
於巋河:“剛剛走神了。”
於巋河拿著文件夾走上台的時候,下面各種竊竊私語。
“親愛的同學們,老師們,大家早上好!我是來自高一(1)班的班長于巋河。今天,我在國旗下講話的主題是……”
身著正裝校服的少年,滿身朝氣在主席臺上展露無遺,整個昆城一中的操場上,兩千多雙眼睛都聚焦在他一人身上。
深冬的太陽有些許溫熱,金色的光打在於巋河額前的黑髮上,如鑽石般閃爍。少年此時正處在變聲期,聲音清亮卻又有些成年人特有的磁性。好看的黑色眸子發著亮,與此刻頭頂的天光交相輝映。
“……我的國旗下講話就到這裡,感謝大家聆聽,謝謝!”

週一下午第一節課是仇老師的體育課,剛結束午休的同學們撐著沉重的腦門兒,趿拉著鞋趕去操場。文漾笙的眼皮還沒睜開,她靠在任望珊的肩膀上,腳底發飄,走樓梯時一個踉蹌,差點兒滾下去。
“快點兒來整好隊!別擺出一副蔫兒巴巴的樣子!”仇銘黝黑的皮膚在陽光下鋥亮,他拍著手大聲喊,“我知道你們剛睡醒,但這節課要進行男子1000 米、女子800 米體測。兩圈熱身活動,大家排好兩路縱隊,體育委員帶頭,慢點兒啊,照顧下後面的女生。”
“得嘞,老仇!”程鼎頎打個響指,帶隊慢跑。
兩圈過後,開始準備活動。
“體轉運動,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二二三四,五六七八……”
文漾笙轉身的時候跟任望珊咬耳朵:“望珊,你在之前的學校跑過800 米嗎?”
任望珊點點頭:“成績我忘了。”
“知道你不喜歡跑步,等會兒我帶你跑,過線沒問題的。”文漾笙朝她比了個沒問題的手勢,任望珊朝文漾笙點點頭。
不喜歡和不擅長是兩回事,不喜歡是真的,她能溜掉就絕對不跑,因為跑完後要昏頭昏腦地喘好久也是真的。
她記得她在原來的學校也測過800 米,用時3 分09 秒,在女生當中算是快的。不過今天的確得省點兒力氣,她中午胃不舒服,沒吃午餐,現在腦袋還暈暈的,好像有點兒犯低血糖了。
任望珊一摸口袋,檸檬軟糖放在上午參加升旗儀式穿的正裝校服口袋裡了,上體育課也沒帶下來。
男生先跑,目前排第一的是體育委員程鼎頎。他腳下生風,臉上卻還是一副沒睡醒的樣子,於巋河緊跟其後,兩個人相距不足半米。
相比看著就很壯實的程鼎頎,於巋河明顯要瘦得多,但是肌肉很結實。汗水順著他的額頭流進衣領子,T 恤後背濕了一片,凸起的蝴蝶骨分明可見。他跑起來時前額的劉海兒被風帶起,衣袂鼓動著翻起一角,腹肌若隱若現。
女生在香樟樹蔭下低著頭竊竊私語。
哨聲響起——程鼎頎3 分10 秒,於巋河3 分12 秒。
程鼎頎一屁股坐在地上,笑著砸了於巋河的膝蓋一下:“老於你又快了啊。”
於巋河站著,叉著腰喘粗氣,垂眸笑著說:“你不也是。”
“老蕭800 米才牛呢,可惜今天二班的體育課被數學老師占了。”程鼎頎抬頭看向樓上。
于巋河往女生那邊看了看,微微曲下長腿,伸出手拉他:“走吧,剛跑完也別坐著,女生要上來跑800 米了。”
“行,去看看夏成蹊吧,看看他這次跑1000 米跟咱差多少。”程鼎頎啪的一聲拉住於巋河的手臂,一骨碌爬了起來。
任望珊跑到一半的時候就感覺自己要吐了。一中的操場是400 米一圈,800 米就是兩圈,起點、終點一致。一圈下來,她的胃裡翻江倒海,頭也重得很。
她路過起點時依稀聽到仇銘掐著表說:“不錯啊,第一圈一分半,第二圈儘量沖一沖……”
算了,沖就沖吧,咬咬牙也就過去了,任望珊這樣想著。
文漾笙看她的狀態不對,邊跑邊說:“望珊你……慢點兒好了……看你這臉……白的……別太逞強啊。”
任望珊沒力氣說話,只是搖搖頭示意她不用擔心。
于巋河搭著夏成蹊的肩膀,歪在終點旁邊的樹蔭下喝水,外套隨意系在腰間。雖說天氣在回暖,此時畢竟還是冬天,他卻不怕冷似的挽著袖子和褲腳,地上放著兩瓶橙汁。
任望珊穿了件豆綠色的長袖T 恤,奶黃色發繩束著馬尾,頭髮隨著奔跑的步子一擺一擺的。
過線吹哨,3 分21 秒。任望珊晃晃悠悠的,文漾笙感覺不對,忙架著她。
任望珊擺擺手,用力眨著眼睛:“嗯,沒事,就是眼前有點兒黑,我站一小會兒就好了。”
文漾笙扶著她慢慢往跑道旁邊的香樟樹下走,還沒走到,任望珊就眼前一黑,膝蓋一軟,軟軟地倒了下去。場面瞬間變得混亂,於巋河扔下礦泉水瓶三步並作兩步跑到操場上,好像還蹭到了樹皮上粗糙的倒刺。
“望珊中午就沒吃東西,剛剛又跑得那麼快,啊,對了,她還有低……”於巋河沒等文漾笙說完,蹙著眉抱起任望珊就往醫務室跑。
醫務室在行政樓深處,走廊的空氣靜悄悄的,還很涼。少年只穿著單衣,跑起來的腳步聲和沉重的喘息聲在空曠的走廊裡尤為明顯。
於巋河著急地推開門:“老師,她空腹跑步加低血糖,剛跑完八百米就暈倒了!”
“先別著急,床在那邊,讓她先休息著。”醫務室徐老師走過來,幫忙把女孩兒扶到床上,“這位同學,你過來幫她登記一下信息。”
“好,謝謝老師。”于巋河把任望珊輕輕放在病床上,接過記錄簿,靠著窗臺工整地寫下:高一(1)班,於巋河。
於巋河嘖了一聲,空氣陷入短暫的沉默,他只好胡亂劃掉,在下面認真補上:任望珊。
徐老師看完任望珊的情況,走過來,皺了皺眉:“同學,你的傷也過來處理一下。”
“啊?”於巋河不明所以,“您在說我嗎?”
徐老師看他一臉迷茫的樣子,莫名其妙:“你手臂上那麼長一道口子,還在出血,你沒發現?”
於巋河翻過手臂一看,才發現上面有一道十多釐米長的傷口,從手臂中間一直延伸到手肘,不算太深,但皮肉都被劃開了,還在滲血。
徐老師皺著眉拿酒精給他擦拭消毒:“可能會有點兒疼啊,同學你忍忍。”
“沒事,老師,您用點兒力好了。”於巋河的笑容苦哈哈的,“我不會疼的。”
任望珊睜眼看到醫務室白花花的天花板,有那麼一瞬間以為又進醫院了。她慢慢坐起身,發現身上蓋的是自己的校服外套,枕邊放著一張紙。
下面兩節語文課和一節歷史課我都給你請假了,老師讓你好好休息。晚飯待會兒我給你帶,不吃萵筍,不吃蘑菇,不吃有腥味兒的,我記得,放心。文漾笙、戚樂她們剛剛來看過你,我讓她們回去了。歷史課和語文課的筆記文漾笙給你記。噢,對了,床頭的橙汁記得喝,熱的。
任望珊放下紙,瞥見床頭櫃上橙汁旁邊的記錄簿,1 月7 日第一欄的行楷蒼勁工整:高一(1)班,於巋河(劃掉)任望珊。
任望珊看了許久,嘴角勾起一個自己都覺察不到的弧度。其實,于巋河平時真不是缺根筋的人,只是連著幾次滑鐵盧貌似全跟她有點兒關係。
遠處操場上,有其他班正在上體育課的聲音,有鳥雀的啾啾聲,有學生的奔跑聲和打鬧聲,有樹葉的沙沙聲。籃球場上是穿著短袖的熱血少年,場下是拿著礦泉水尖叫的活力女孩兒。籃球蹭著圈網落地的聲音,像是誰的心跳。

於巋河敲門的時候,望珊正在翻醫務室書架上的一本英文雜誌。
“我進來了?”於巋河兩手提著滿滿當當的便當盒,用手肘開了門,進門後左腳往後一帶,又把門關上。
“嗯,好。”望珊把雜誌放在枕邊。
於巋河把便當盒往醫務室的桌子上一放:“跟徐老師說好了,在這兒吃可以,待會兒給她收拾乾淨就行。她先下班了,等會兒我鎖門。”
他一邊兒說著,一邊兒把飯盒打開,香氣隨著熱氣蒸騰氤氳,瞬間掩蓋了醫務室的消毒水味兒。
任望珊吸吸鼻子,聞著不像食堂的啊。
於巋河拖了兩把凳子放到寫字臺邊:“過來吃飯。”
任望珊走近一看:銀杏菜心,清溜蝦仁,還有一道芝麻茶餅。
“記得樹老闆吧?這些是他剛做的。樹老闆在壺碟後面有個蟹塘,現在時令不對,等十月份還能有蟹粉豆腐,他做那個最好吃了。你身體不好,我就只給你挑了兩道清淡的菜。多吃點兒飯啊,你血糖低,看把你瘦的。”于巋河隨意地說著,又給她夾了根菜心。
任望珊坐下來,就著菜心安靜地小口吃米飯。
她剛醒不久,嘴唇還有些發白。握著筷子的手小小一隻,上面青紫的血管很細,根根分明。可就算是這樣,她整個人還是很漂亮,讓人看著特別想疼愛的那種漂亮。
都說帶著病的人會有一點點黏人,於巋河發現任望珊卻是一點兒也不。
任望珊的食欲其實並不好,但樹老闆做菜是真有一手。菜心是用雞湯小火燉的,青翠中泛著些許奶白的光澤,嫩得仿佛能掐出水來。
蝦仁個頭又圓又大,分量很足,還透著一點兒淡粉色,入口溫熱,老抽和生薑的分量擱得剛剛好。
茶餅烤得鬆脆,上邊的芝麻微微冒著油,亮晶晶的。一口咬下去,先是濃郁的老茶葉味兒,帶著七分甜,再嚼的話苦味兒會慢慢滋上來,咽下去喉嚨處有淡淡的回甘,讓人忍不住再來一口。
她只吃了小半碗飯,芝麻茶餅倒是吃了三塊。
“于巋河,”任望珊發現他沒動筷子,“你不吃嗎?”
“剛剛程鼎頎在班裡招呼,晚上他要請吃夜宵,我留著肚子去他那邊吃。很多人都去,你來嗎?”於巋河撐著腦袋懶懶地說。
任望珊搖搖頭,太晚了,爺爺奶奶在家會很擔心的。
於巋河早料到她會拒絕,也沒再提,畢竟胃不好的人的確要少吃點路邊攤兒。
任望珊拒絕了他,感覺有點兒不好意思,抬頭想再說些什麼,剛巧對上了於巋河的眼睛。
於巋河的眼睛生得是真好看,眼皮很薄,眼尾拖得很長,但一點兒都不女氣,反而顯得很乾淨。眼眸黑白分明,裡面亮閃閃的好像有顆太陽,他盯著你看的時候你就像被包裹在太陽裡。他不笑的時候又有些清冷,好像全世界只剩下他一個,沒有什麼能讓他分心。
從他上次彈鋼琴到現在,他已經有段時間沒修剪頭髮了,黑軟的劉海兒垂下來遮住眉毛,有時候會紮到眼睛。每當這時他就會眨眨眼,用骨節分明的手指把前額的頭髮撩開變成中分,露出高高的眉骨。眉骨往下是凸起的山根,與鼻尖連成一線,有幾分藝術品的氣息。
任望珊看得愣了幾秒,說出口的話變成了:“我想去上晚自習。”
於巋河抬起手腕,垂眸看了一眼表:“六點整,走回去剛好。吃飽了嗎?”
她乖巧地點點頭,幫於巋河一起收拾好飯盒,關上燈,等於巋河把門鎖好。回到教室,她和文漾笙簡單聊了兩句,也提到了晚上夜宵的事。
文漾笙表示理解:“嗯,你胃不好就不要去啦,要是你說去,我還要攔你呢。”
任望珊莞爾,文漾笙過了兩秒又補充說:“不過下次要一塊兒喲,嫻姐人很好的,對我們也都很好,下回帶你認識一下。”
“嗯。”她乖巧地點頭。
回到座位,任望珊把落下的課對照文漾笙給她記的筆記重新梳理了一遍,又把“五三”拿出來,做三角函數專題測驗。
身體還沒康復,任望珊做著做著很想睡覺,但看看剛發下來的數學周練卷子上紅彤彤的“122”,再看看前面文漾笙的“135”,看看後面於巋河的“142”,就感覺到了兩個字——差距,單靠英語她也拉不回來這麼多分。
她甩了甩前額的碎發,把頭髮用手上的黑色發繩重新紮好,認認真真地埋頭做“五三”。

2019 年10 月3 日,星期四。
嗡嗡——嗡嗡——
任望珊正睡得迷迷糊糊,突然被電話吵醒。她歎了口氣,揉揉眼睛,懶洋洋地半坐起身,按了接聽,又躺回床上閉起眼睛,聲音帶著幾分慵懶:“誰啊?”
“詐騙的,賣房嗎?”
“哦,向晚啊,什麼事?”
電話另一頭,黎向晚默默扶額:“祖宗啊,你接電話都不看看是誰啊?不跟你廢話,我難得早起,八點發你的微信文件,看你到現在還沒回消息,就知道你還沒起。你昨晚是……難得喝斷片兒了還是又吃了?”
“吃了。”望珊皺著眉,也沒騙她。
“你要是哪次回答我是斷片兒睡的,我還能高興點兒。睡醒沒啊?下午兩點半陪我去戚樂那邊,順便把我心心念念的項鍊收了。”
“好吧,兩點半見。”
任望珊一直睡到一點半,起來倒了杯涼水。感受到冰冷的水順著喉管流到胃裡,她才清醒過來。
上海的天氣比北京熱得多,她來這邊一個月有餘,已經把衣櫥翻新了一遍。她拿了條油畫色的復古碎花裙,外面披了件白色小西裝。綰起淺棕色的頭髮,穿上金屬扣白色單鞋,拎了個粉色單肩包,化上精緻的妝容,戴上小香家的珍珠耳釘。
這麼一打扮,顯得她更加動人。最後她站在落地全身鏡前面仔細卷好額前的劉海兒,轉身出了公寓門。
嗡嗡——嗡嗡——
電話還沒響完兩聲就被她接起來:“怎麼啦?你到了?”
“我在寶格麗門店裡面,你先過來幫我挑個色,待會兒再去擼貓。”黎向晚肩膀夾著手機,手裡拿著兩條項鍊。
“十分鐘。”任望珊掛了電話。
不到十分鐘,任望珊就看見黎向晚在櫃檯前拿著兩條項鍊,對著導購大眼瞪小眼。
“喲,今天怎麼不說好看的都買啊?”任望珊調侃她說。
黎向晚聳聳肩:“對不住,卡刷爆了,這個月還沒還完花唄呢。”
任望珊:“節哀順變。”她掏出銀行卡,“待會兒咖啡你請了。”又對店員說,“除了她的兩條,粉晶那條給我拿一下,不用包裝了。”
黎向晚瞪大眼睛:“富婆我愛你!我請你吃一輩子下午茶!”
任望珊系上項鍊,空落落的脖頸上有了玫瑰金鎖骨鏈的加持,直線型的鎖骨愈顯凸出,更有了幾分嫵媚。
她淡淡地說:“剛打完一場大官司,東家財大氣粗,給得大方。再說你下周生日了,算是生日禮物吧。”
黎向晚這人有一說一,從不食言,看來真得陪她擼一輩子貓了。
“你還是不怎麼用家裡的錢啊?”黎向晚剛說完就後悔了,不知道任望珊還介不介意這個。
不過說真的,她要是有任望珊這家底,奢侈品店都能給包下來。還是前兩年,任氏翻案的消息鬧得轟轟烈烈,圈內無人不知。
“自己掙的夠用,哪兒需要用家裡的。”任望珊的語氣依舊是淡淡的,情緒看起來沒什麼變化,隨即她話鋒一轉,“再不走,有貓在要沒座兒嘍。”
“走!帶你去吃草莓慕斯!”黎向晚大手一揮。
任望珊眼眸微微一動,隨即恢復到平常模樣,笑著說:“知道你最好啦。”
楊浦區大街,兩個二十出頭的女子走在街上,眉眼間盡是自信,引得步履匆匆的行人紛紛為之側目。雖然兩人還是在讀研究生,可她們的氣質在外人看來儼然已是業界精英。
也難怪,她倆從大三開始就在北京的律所實習,又得上司賞識,接觸了不少各界精英人士,讀研之後更是小有名氣,任望珊剛談完的一個案子就是北京的朋友介紹來的。
拐進小巷,有貓在的木質牌匾下,黃白相間的小布偶已經在等向晚了。黎向晚飛奔過去,抱住小布偶親了又親。
任望珊無奈地說:“你口紅掉了。”
黎向晚才不管。
任望珊推開玻璃門,撩起上方的布簾,朝門口的人微笑著點頭:
“戚樂,今天在啊?”
戚樂在上海H 大讀漢語言文學,大二下學期參加大學生創新創業大賽,開的“咖吧”少女心滿滿,生意出奇得好,畢業後就一直做了下去。去年她又引進了幾隻布偶貓,把“咖吧”變成了“貓咖”,越做越火。
閒暇之余,她還充分發揮了語文課代表的優勢,運營了個人微信公眾號“樂已忘憂”,專門發表情感文字,粉絲也有小十幾萬。
戚樂戴著淡黃色的貝雷帽,架著副防藍光黑框眼鏡,抱著一隻灰藍英短,正在碼字。
她朝任望珊笑了笑:“吃什麼找季薇薇點就行,她在裡面忙呢。”
季薇薇是F 大大二的學生,在戚樂的店打零工,見到任望珊她們熱情地打了招呼:“望珊姐,向晚姐,你們又來啦。”
“快把姐字去掉,我就比你大三歲!”黎向晚瘋狂擺手,“這姐我可不認。
“一杯冰美式加奶不加糖,一杯焦糖瑪奇朵配炭烤堅果。草莓慕斯加巧克力冰激淩球,香草慕斯配抹茶華芙,兩份咖喱牛肉意面,再來個雙層水果拼盤,不要芒果。”向晚輕車熟路地點單。
十分鐘後,黎向晚用小叉子切下一塊香草慕斯:“來點兒?”
任望珊搖搖頭,拿了一顆黎向晚盤子裡的堅果丟進嘴裡:“那個上面有抹茶味兒。”
“嘖,太金貴。”黎向晚嫌棄地說,“咖啡喝不加糖的,草莓慕斯倒是照吃。”
“那不一樣,戒糖歸戒糖,這個就不能戒了。”任望珊笑笑。
二人每次去餐廳都點一大堆東西,經常被誤認為不止兩個人。任望珊胃口小,吃得不多,東西大多是黎向晚吃的。好在黎向晚也是吃不胖體質,否則按她這吃法,肯定得胖十來斤。
兩個人一邊兒擼著貓,一邊兒從咖啡、蛋糕聊到各自項目的最新進展,又從戚樂開的文章新坑聊到原來在北京R 大的日常。天南地北講了個遍,不知不覺到了晚上,貓咖內的客人也陸續走光了。
任望珊喝完最後一口咖啡,凝神望著窗外。她側邊的線條很溫和,眼睛半閉著,不太密但卷翹纖長的睫毛微微顫動。朦朧的暖黃色微光打在她臉上,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聞。
黎向晚也習慣了,任望珊總是會沒來由地盯著一個地方愣神,仿佛在想著什麼事,又好像在等什麼人,額前的細碎劉海兒一動不動。這個時候的望珊總是顯得很憂鬱,散發出一種帶著清愁的美感。
黎向晚默然不語,起身出去結帳,其實任望珊在想什麼她知道。
季薇薇毛茸茸的腦袋從後廚探出來:“老闆已經結啦。難得見面,老闆說這頓算她的。”
“她倒是有心了,反正也不差這頓,向晚可說了要請我吃一輩子下午茶呢。”任望珊回過神來打趣,又眯著眼睛抱起布偶擼了個夠。
戚樂走過來,靠在門框上懶懶地說:“望珊,現在沒其他人了,彈首歌給我聽聽吧,我都好久沒聽過了,這琴音準我下午剛調過。”
任望珊沒有拒絕,把靠在沙發上的吉他輕輕拿過來,靠在自己的腿上。她試著撥了一下,琴弦振動,音色清脆。
纖細靈巧的手指輕輕一撥,帶著故事的琴音漸起。
Loving strangers loving strangers loving strangers oh
我愛著一個陌生人
It's just the start of the winter
那是冬天開始的季節
And I'm all alone
我孤獨一人
But I've got my eye right on you
目光所及之處皆是你
...
And I'll kiss you so foolishly
我只想像個傻瓜一樣愛你
Loving strangers
我深深愛著一個不可能的陌生人
Ah...
我愛你,愛你,很愛你
她的語調是悲涼的,一首歌唱的全是陌生人,但沒有愛。吉他的聲音弱下去,任望珊依舊垂著眸。
“天哪!”季薇薇瞪大眼睛,半晌才想起來鼓掌,“望珊姐吉他彈得好棒啊!”
任望珊謙虛地回應一個淺淺的微笑:“挺久沒碰了,手有些生,見笑了啊。”
黎向晚忍不住癟了癟嘴:“都跟你說了別叫姐。”
季薇薇哦了一聲,接著說:“哪兒有啊,完全感覺不出來很久沒彈,話說吉他是誰教望珊姐的呀?”
任望珊臉上的笑容瞬間有一絲僵硬,季薇薇見望珊臉色不對,忙轉移話題:“我看天色也不早了,有貓在馬上就關門了,望珊姐……
啊不,望珊,你今天就和向晚早點兒……”
任望珊:“一個朋友。”
戚樂看向任望珊,不動聲色地眨了眨眼睛,隨後垂下眸。
任望珊對上季薇薇錯愕的目光:“曾經……的確是朋友。”說完她把吉他輕輕放回原來的位置,拎起單肩包輕鬆地笑了笑,“多謝款待,那我們先走了。”
戚樂抿著嘴點點頭:“那下次再見。”

2013 年1 月7 日,星期一。
丁零零——
代表一天課程結束的下課鈴終於響起,那是勝利的號角。
“爽!”程鼎頎一邊兒胡亂地把東西往書包裡塞,一邊兒大手一揮,“一班全體夜生活成員,跟上,走著嘞!”
於是任望珊看著一群人大包小包、勾肩搭背、打打鬧鬧、浩浩蕩蕩地出了班級門,掃街而過。要不是夜晚街邊的霓虹燈閃亮,最後的夜班車搖搖晃晃,這群人
絕對會讓人誤以為是要趕著去集體春遊。
出校門左拐,過了後街有條小巷子,實際上是美食一條街。晚上十點過後的夜宵攤兒總是與街外安靜的馬路格格不入,分外熱鬧。
白天裡賣手抓餅、煎餅餜子、肉夾饃的攤子陸陸續續撤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五顏六色的彩燈牌子此起彼伏地閃爍,絳紅色的桌面上油紙掀去了一張又一張。
啤酒的開瓶聲,女人懷裡孩子的哭鬧聲,老闆的吆喝聲,炸串兒的滋滋聲,客人的叫駡聲和喧鬧聲,不絕於耳。來的要麼是昆城一中的學生,要麼就是社會上的青年。
鹿燒是去年年底新開的一家夜宵鋪子,與其他店面不同,鹿燒看起來清爽很多,東西又全又乾淨。老闆是個面容姣好、三十出頭的女人,模樣和聲音都很溫婉,做起事情卻利落又爽快。
老闆叫鹿嫻,程鼎頎他們都愛叫她嫻姐。
“又來了啊,給你們留了包廂的位子,進來坐。”嫻姐笑得很溫婉,讓人如沐春風。
“嗐,都是同學來吃,就圖個熱鬧,坐外邊就成,吃起來爽。”程鼎頎沒心沒肺地笑出聲。
嫻姐對這些小鬼表示無奈,順了他們的意,揀了張外邊的圓桌鋪上油紙,招呼他們坐。
來的男生女生加起來有十多個人,除了於巋河他們最要好的五個人,還有蘇澈、方知予、許念念、陳柚依、洛熹幾個同學。另外,程鼎頎過命的難兄難弟——隔壁班體育委員蕭宸也來湊了個熱鬧。
過命是因為兩個人在高一頭一個月的午休時間出去打球被鄒校長當場抓包,不僅球被沒收了,還罰站了兩小時。更可悲的是,老鄒可能嫌學校的公告欄空白得太久,硬是給這兩個人安了個警告處分,等高一結束才能撤。
自那件事情以後,這兩個班的體育委員就熟絡起來,每天都要一塊兒趴在走廊欄杆上吹幾句牛才行。
“嫻姐!牛羊雞肉串、麵筋、鴨腸、雞翅、年糕、土豆、韭菜、茄子……有啥上啥,都各來個三十串!飲料……還是老樣子,可樂啥的先來兩箱……”
“好嘞,今天都來齊了啊,給大夥兒打八折,放開吃啊,嫻姐看見你們就開心。”鹿嫻笑著把程鼎頎報的菜挨個兒記下。
“其實沒來齊。”一個聲音懶懶地說。
鹿嫻一愣:“嗯?還差誰呀?我看著怎麼沒少?該來的都來了。”
程鼎頎嘿嘿一笑,用手肘拱了拱於巋河:“他前桌,新來的轉校生,今兒沒來。說起來嫻姐還沒見過她呢。”
那一聲“前桌”叫得,就跟他原來不是於巋河的前桌一樣。
鹿嫻善意地笑笑:“那下次一定帶她啊。”
“得嘞。”程鼎頎沒心沒肺地答應著。
滋滋冒油的炸串兒、煙火氣滿滿的烤串兒、冰爽的飲料都陸陸續續上來了,大家輪流轉瓶子玩兒大冒險,玩兒得不亦樂乎。
于巋河口味沒程鼎頎重,比較鍾愛烤韭菜,正拿起第三串——
“于哥你少吃點兒,這個太補了。”程鼎頎賊兮兮地揶揄。
於巋河無聲地瞥了他一眼:“先掂量掂量你手裡的第八串羊肉再說話。”
吃到一半,蘇澈突然說:“我聽我家隔壁大媽說,嫻姐是離了婚帶著不少財產過來開店的,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許念念:“噓,不管是真是假,這話得小聲點兒說,讓嫻姐聽見了不好。”
程鼎頎正吃得興起,沒聽清他們的話,抬起頭一臉茫然:“誰……蘇澈你離婚了?”
眾人:“……”
於巋河笑笑,起身拿起手機:“你們先吃,我去外邊打個電話。”
街邊的冷風把於巋河身上的滾燙溫度漸漸撲滅,帶來清新的冷意。夜晚十一點,學校裡高三的學長學姐們也陸續離開了,遠遠望去只能看見零星幾點昏黃的燈光,隱約像是學校的路燈。
於巋河吐了口氣,把修長的脖頸縮進毛衣領子裡,從兜兒裡摸出手機,撥通了電話。
“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正在通話中,請稍後再撥……”
另一邊,城西銀行,自動取款機機前,任望珊一邊兒塞銀行卡,一邊兒拿著手機說話:“嗯,錢已經收到了,謝謝林叔。”
“望珊啊,林叔給你找的新學校怎麼樣?這段時間還適應嗎?林叔工作忙,沒什麼時間聯繫你,是林叔不對。”
任望珊溫和地笑了:“沒有啊林叔,真的,同學們都對我很好,老師也很照顧我,不會再發生那些事情了。而且我現在是英語課代表,不像以前當班長那麼忙那麼累。”
林深在另一頭欣慰地應著:“那就好,那就好。”
任望珊對林深叔叔是很感激的。林深是她父母的貼身秘書、得力助手,在任氏垮臺後,她的新學校和住處都是林叔千方百計托關係找的,他每個月還定時給她打生活費。
她也向林叔提了,其實目前靠爺爺奶奶在外打工的錢也足夠生存,但林深仍然堅持每個月往她卡裡打錢。她每次都把錢都存好,以備不時之需。
“你適應就好。”林深的語氣慢下來,“那就先這樣,望珊你放心,那件事情我還在追查。為了避嫌,我們的聯繫也不要太多。你一定要照顧好自己。”
任望珊在電話這邊點點頭:“好,我知道。謝謝林叔,林叔再見。”
電話另一頭,於氏高層公寓裡,林深把手機往地毯上一扔,重重地倒在床上。他要盡可能地對望珊好,特別特別好。因為那件事,他已經失去了妻子,失去了上司兼摯友,不能再失去更多的人了。
林深想著等風頭過去了,再給望珊找個更好的房子。最好是帶個菜園子的小樓房,老人年紀大了,不適合住高層。還要離學校近,望珊上學也方便。不然他欠下的,這一輩子都還不清。
連著兩次都沒打通,於巋河皺了皺眉頭,再次撥了過去。
任望珊剛把手機放回兜兒裡,手機又響了起來,嚇了她一跳。她以為林叔還有什麼事情,沒看屏幕,接起來就問:“林叔,還有什麼事情嗎?”
“哪個林叔?我是你後桌。”於巋河的聲音有些啞。
“於巋河?怎麼這麼晚來電話啊?”任望珊拿著手機,推開自助銀行的門。迎面一陣冷風襲來,她穿得少,趕緊把左手插進口袋。
於巋河才發現晚上十一點是有些晚了,想說聲不好意思,但話出口變成了:“那個什麼林叔不是也剛跟你打完。”
任望珊被他逗樂了:“你們結束了沒?打電話有什麼事啊?”
“還沒呢,我一個人先出來走走。”於巋河懶懶地說,“大家還跟鹿燒的嫻姐提起你了,嫻姐很喜歡你,說下回一定要帶你來。程鼎頎答應了,這個面子下回記得給他啊。”
於巋河沒有說是他自己提的任望珊。
任望珊笑了笑:“好。”
“嗯,也沒什麼其他事。那就先掛了,你早點兒睡。”
“你也是。”任望珊靠在門外低頭踢著路邊的石子。
於巋河放下電話,才想起來剛忘了問她那個“林叔”是誰。於穆老爺子的家教就是“人家不說你就不問”,於巋河想,那就不問了吧,看她好像也沒有要說的意思。
於巋河摸摸下巴,把手機放回口袋,轉身朝鹿燒走去。站在鹿燒外面的圓桌旁,於巋河真的想打人。
桌上本來吃得差不多的烤串兒又換上了一堆新的,旁邊的人除了夏成蹊就沒一個男生還坐著,全都玩兒瘋了。程鼎頎甚至趁蕭宸去廁所的工夫爆了他一個黑歷史,說他有一次上廁所掉到了坑裡。
蕭宸回來看見一幫人笑得前仰後合,問就是搖搖頭拍拍他的肩膀。他感覺自己不在的這段時間一定發生了什麼,奈何他們一個個的諱莫如深,他只好無奈地坐下。
陳柚依說:“程鼎頎說沒吃飽,好不容易出來一回,大家應該吃盡興,蕭宸第一個同意的。”
於巋河:“……”
就知道程鼎頎不靠譜,至於蕭宸,他就是和程鼎頎穿一條褲子的,能不同意?明天的早自習可是王老師的,這幫人行不行啊?
於巋河後悔答應了這局夜宵,明兒要是給班主任發現,還不是得拿他這個班長是問。
第二天,早課鈴響畢,昨晚熬到半夜的一群人還趴在桌上呼呼大睡。王老師和老錢一同巡視,一抓一個准,最後看向了講臺旁邊流著哈喇子、頭髮亂成一團的程鼎頎。
十分鐘後,睡不醒的這群人晃晃悠悠地在走廊上站成一排,頭都像小雞啄米似的一點、一點、再一點。
程鼎頎恍惚間抬頭,撞上隔壁蕭宸幸災樂禍的醜惡嘴臉。
蕭宸還無聲地衝程鼎頎做口形:“怎麼樣?傻貨,站著舒服嗎?哈哈哈——”
萬萬沒想到的是,老錢就站在二班的後門口,一頭霧水地看著蕭宸扭動的身體。
於是一分鐘後,走廊上又多了一顆頭。

已經到午休時間了,鄒繹敲著白板,仿佛沒看見電子鐘上的時間已經過了十二點三十分:“我們再講最後一題……”
鄒繹上課的時候一定要把窗戶都敞開,天真地以為這幫崽子會被冷風吹得睡不著覺。但對正處在“春困夏乏秋打盹冬眠”中第四時期的崽子而言,別說颳風了,下冰雹都能照樣睡得噴香。
從於巋河這個角度看,任望珊顯然困得不行。為了不倒下去,她每每困的時候就會自然而然地用手枕著下頜,筆尖也會不自覺地在試卷上畫。
鄒繹在講臺上歎了口氣:“那十四題咱們就下午第三節課再講,大家先睡覺吧。”
任望珊意識模糊地點點頭,把校服外套往身上一蓋,用手枕著胳膊就閉上了眼睛,殘存的意識提醒著她“這次第13 題又沒聽到”。
於巋河悄悄起身打開空調暖風,輕聲招呼靠窗的同學把窗關好,又隨手把燈一關,最後把沒拉上的窗簾拉上。
“午安,任望珊。”他在心裡輕輕說。
於巋河在黑暗中凝視著任望珊睡得安詳的側臉。她平時上課習慣紮高馬尾,睡覺的時候會把頭髮解下來。散落的碎發遮住了眼睛,於巋河輕輕伸手給她撥開。
窗簾的縫隙微微漏光,任望珊的皮膚在這種似有似無的光線下顯得有些透明。
她的睫毛很長,不知是夢到了什麼還是身體的本能反應,她皺了皺眉,垂下的眼睫微微扇動了兩下,沒過多久眉心又舒展開,很乖的樣子。
於巋河中午一般不休息,他輕手輕腳地從包裡拿出物理“五三”,揉揉眼睛重新戴上金邊眼鏡,開始複習動能定理。
這裡老師還沒教,不過他自學下來,結合“五三”上的題目,這不就成了嘛——我們學霸就是這麼牛、這麼威風,於巋河在心裡大笑。
昆城一中的喇叭發出滋滋的聲音,要打鈴了。
和別的學校不同,昆城一中午休結束叫醒學生們的不是校歌,而是電臺的每日傾情推薦,今天放的是《晴天》。
故事的小黃花
從出生那年就飄著
童年的蕩秋千
隨記憶一直晃到現在
……
任望珊半夢半醒,朝後看了看她的後桌,他還戴著金邊眼鏡在學習呢。她把窗簾拉開一條縫,剛好對著最後一排她後桌的位子,又不至於打擾還在睡覺的其他同學。
于巋河沒有反應,完全沉浸在動能定理裡面。
任望珊伸手點點他的桌子:“就在這種光線下學了一個中午?眼睛不要啦?”
於巋河漫不經心地輕聲說:“沒事,反正已經近視了,再說我戴眼鏡也很好看。”
他的語氣誠懇至極,像是在陳述事實,雖然這就是事實,但他這麼自戀也是沒人比得過了。
任望珊無語地盯著他:“……”
其實於巋河只有上課才戴眼鏡,下課就會摘下來,他嫌累贅。任望珊突然發現自己都沒怎麼看過她後桌戴眼鏡的樣子。都說戴眼鏡的人的眼睛會顯得沒神,但於巋河總是那個人群中獨一無二的存在,鏡片也遮不住他眼神的清亮與淩厲。
他戴著金邊眼鏡垂眸做題的時候會染上一股安靜的書生氣,但他凝視你的時候,鏡片後面那雙眼睛好像要看進你內心深處,你的所思所想全都瞞不過這一雙眼睛。
此刻,於巋河的眼睛在一束微光下顯得明亮透徹,像是剛剛用清水洗淨的琥珀,瞳仁圓而黑,眼尾狹長,再配上這身黑色大衣加米色高領毛衣,他又有點兒斯文敗類的感覺了。
為你翹課的那一天
花落的那一天
教室的那一間
我怎麼看不見
消失的下雨天
好想再淋一遍
你會等待還是離開
《晴天》的餘音還縈繞在耳邊,女孩兒的心事卻已隨風飄遠,化作微微細雨,一不小心就潤了流年。
“突然感覺這首歌還挺好聽的啊。”任望珊突然說。
“嗯?嗯。”于巋河沒怎麼在意,“每天放的都挺好聽的吧。”

第三章
2019 年10 月4 日,星期五。
今天是難得的下雨天,任望珊不用出門上課,剛巧還把作業都做完了。她從床上坐起來,拿了個大靠枕往床頭一墊,縮起雙腿百無聊賴地玩兒手機、看漫畫。
同一時間,于巋河曲著長腿,懶洋洋地靠在單人沙發上瀏覽著朋友圈。他能休息的時間不多,下午還要去公司開會。
嗡嗡——
“樂已忘憂”公眾號已更新,最新文章標題——那個跟你認輸的男生,比你想像中更愛你。
任望珊指尖輕點,於巋河屏幕左滑。
“大家好,這裡是樂已忘憂,我是戚樂。先來聽首歌吧。”
文章標題下方有一個歌曲鏈接,輕輕點擊小三角,《晴天》的歌聲緩緩從手機裡流出。
于巋河翻出藍牙耳機,在耳朵上掛好。任望珊翻身下床,怎麼翻箱倒櫃都找不到藍牙耳機的另一隻,只好團了團插線耳機,手忙腳亂理好,又回到床上。
“今天上海是個陰雨天,和這首歌不太應景啊,不知道你們那邊有沒有下雨?雖然今天不是晴天,但我還是想放這首歌,因為今天早上我突然想起了一件往事。
“我很久沒見面的兩個朋友,嗯,這個開頭很老套,這兩個朋友可能已經忘記了我,但不影響我跟你們分享這個故事。
“暫且稱他們為小A 和小C 吧,我和他們從幼兒園到初中都是校友。幼兒園的時候,每天早上老師會發紐扣餅乾和牛奶給小朋友們當早餐,每袋餅乾裡都有那麼一塊獨特的餅乾,是愛心形狀的。
“小A 和小C 每次都要搶那塊愛心餅乾,我記得總是小A 先搶到,但最後又爭不過小C 的臭脾氣,乖乖地拱手相讓。
“小孩子每週玩兒過家家,小A 和小C 都想當大人,但最後當爸爸的總是小C,小A 就乖乖扮演小C 的孩子。
“後來上了小學啊,他們倆因為一套限量卡片打了人生第一場架。老師急急忙忙趕過來,看到的是小A 拉著小C,邊哭邊不停地說著對不起,以後再也不打你了。
“課餘時間,同學之間玩兒貓抓老鼠的遊戲、翻卡片的遊戲、飛行棋的遊戲……小A 也永遠會輸給小C。
“兩個人上初中了,小C 住宿,小A 就跟著一塊兒住。不管做什麼事情,小A 總是先跟小C 認輸,哈哈哈,好像很沒骨氣的樣子。再後來吧……小A 轉學離開前對小C 說,對不起,我這次又認輸了。
“後來,我就再也沒見過他們兩個。”
文章出現一大片空白,任望珊頓了頓,把屏幕往下拉。《晴天》的歌聲還沒有結束,於巋河坐起來,手指往下滑,語文課代表寫東西從來不會寫一半。
“看來這個故事也沒那麼無聊嘛,你還往下翻了呢,那我繼續講啦。”黑色的文字繼續浮現,“我寫下這些文字的時候,心裡在想一個問題。我很好奇,這個故事有沒有勾起你一絲絲的回憶與共鳴?你心裡第一個浮現的人是誰?是他?她?還是他們?或她們?”
颳風這天我試過握著你手
“當然,不是每個人身邊都有一直無條件跟你認輸的人,如果你恰好有,請珍惜。如果沒有,請你學會滿懷期望地等待,並準備好迎接那個人。”
但偏偏雨漸漸大到我看你不見
“我不知道後來的他們有沒有重逢,或許沒有。年輕人的心啊,總是說變就變,誰能想到未來是什麼樣呢?”
還要多久我才能在你身邊
等到放晴的那天也許我會比較好一點
“但是我能確定的是,從他們認識直到放手的時候,那個總是認輸的男生一定比對方想像的還要愛她。請務必抓緊身邊那個總是跟你認輸的人,他可能也在等著你抓緊他呢。”
從前從前有個人愛你很久
但偏偏風漸漸把距離吹得好遠
“我想起剛上大學的時候,媽媽說,你看,你從幼兒園一路走來,告別了多少好朋友啊。那一刻我也有些悵惘,那些我告別的好朋友中,有多少是我一度認為會永遠熟悉下去的人。”
好不容易又能再多愛一天
“該怎麼辦呢?我還能不能再遇到另一個跟我合拍的人?於是我開了有貓在,期待每一天在咖啡店的不期而遇。”
但故事的最後你好像還是說了拜拜
“我在等那個跟我認輸的人,那你呢?你也在等嗎?願你身邊對的人,永遠不會和你說拜拜。感謝關注‘樂已忘憂’,希望我的文字能讓你在繁忙中暫時忘記煩惱和憂愁。我是戚樂,我們下周再見。”
於巋河看完蹙起眉頭,歎了口氣,在右下角點了個“在看”。才沒過多久,閱讀量就已經破萬。
任望珊愣了好久才退出公眾號,打開音樂軟件找到那首《晴天》。這首歌已經發行很多年了,被翻唱了無數遍,但她還是只愛聽最老這一版的。
就是那首在2013 年的初春,她半夢半醒間轉過身,對上後桌鏡框後面那雙漂亮眼睛時,音質沙啞的廣播裡流出的昆城一中專屬每日推送。一晃六七年,他們已經再也沒有晴天。

2013 年1 月28 日,星期一。
下午第一節體育課剛剛下課,女生們提著水杯說說笑笑地往教室走,男生們還要趁著這一會兒工夫多打五分鐘的球。
於巋河借著身高優勢,跳起來就給程鼎頎一個蓋帽,差點兒把程鼎頎的鼻子打歪。他落地拍拍手,掀起T 恤擦了擦額角的汗,露出六塊線條硬朗的腹肌。
甩了甩發尖上的汗珠,他偏頭看到任望珊挽著戚樂在香樟樹下不知道說了些什麼,捂著嘴笑個不停。
他朝她那邊大聲喊:“前桌!幫我把水杯和外套帶上去,謝了!”
“好,你記得別又遲到啦。”任望珊聽到應了一聲。
下面兩節都是周逾民的課,幾乎每個週一下午第二節課,全體一班男生都要遲到。老周第一個怪的就是於巋河,自己不好好學語文,還帶領同學們一起遲到。
“欸——”程鼎頎忙說,“還有我的——”
他話還沒說完,只見任望珊手裡除了於巋河的衣服、水杯,還有她自己的東西,滿滿當當的,塞不下其他東西了。戚樂手裡更別提了,許念念和陳柚依去文印室複印第四節課要做的歷史卷子,把自己的東西全託付給她了。
程鼎頎一扭頭,看向不遠處的文漾笙。文漾笙把外套系在腰間,一手抱著夏成蹊的衣服,一手拿著本書。
夏成蹊一手提兩個水杯,一手插在褲兜兒裡。他正低著頭,顯得喉結很突出,薄唇微微動著,似乎是在和文漾笙說著什麼,幾秒過後,冰山臉上出了太陽。
於巋河低頭微笑。夏成蹊是個冷靜的人,而非冷漠,無聲的面孔下藏著燃燒著的、熾熱的少年靈魂。
程鼎頎:“……”
行,你們都給我成雙成對地去吧!我天下第一!獨孤求敗!再不濟我去找蕭宸。
不遲到那當然是不可能的了,鈴聲響起來的時候男生根本沒意識到,還在瘋狂拍手為剛剛於巋河的一個場外三分球叫好。
鈴聲停了兩分鐘後,男生才猛地醒悟,瞬間像脫了韁的野馬,飛一樣從操場跑上四樓。即便如此,也改變不了已經遲到的事實。
於是乎,老周剛開始講他偶像屈子的“亦餘心之所善兮,雖九死其猶未悔”,轉身就被一群擠在教室門口推推搡搡並且還冒著汗的腦袋玷污了純潔的雙眼。
“都進來拿好書和筆記本,然後給我出去趴窗臺上聽。”周逾民邊說邊忍不住閉上眼。
男生們進門時倒是都垂頭喪氣的,裝得乖巧,可一背對老周,個個兒笑得跟黃鼠狼一樣。只是出去聽課而已,只要不告訴王老師,一切都好說。
老周感覺太陽穴上的小青筋在瘋狂跳躍:“程鼎頎你別以為我看不見你的表情,等會兒下課跟我去辦公室見你們班主任!你當語文課是什麼?啊?次次都遲到!”
老周在心裡安慰自己,不生氣不生氣,他人作死我不氣。這節課要講《離騷》的,要帶著高雅的情操給同學們傳遞屈子的高尚情懷——這群不聽話的熊孩子。
於巋河趴在窗臺上笑。昨天晚上返校,晚自習下課後窗臺被任望珊細細擦過,不染一絲塵埃,趴上去冰冰涼涼的。
於巋河趴的窗臺剛好對著任望珊的右臉,從側面看,她的睫毛很長很翹,她低頭認真記筆記的樣子很乖。漫長的語文課,這樣上著好像也沒那麼無聊。
語文課下課後,程鼎頎灰溜溜地跟在老周屁股後面,但五分鐘後歡天喜地地跟在王老師背後回來了。
王老師:“班長,過來拿一下表格,確認一下參與冬季社會實踐的名單。”
“啊——終於等到我高中生涯的第一次冬遊了!我好欣慰啊!”
程鼎頎叫囂著,全然不顧其餘人眼神中“王老師還在呢”的瘋狂暗示。
王老師瞪了他一眼:“別亂傳,這叫冬季社會實踐活動,回來要寫實踐報告的。”
冬遊,啊不,昆城一中冬季社會實踐活動的時間是本週六,早晨七點集合,下午六點返校,地點定在蘇州樂園歡樂世界。那個地方很多人小時候就去過了,但因為是集體活動,所以大家還是很期待。
於巋河撐著腦袋戳戳任望珊:“校車上一起坐吧。”
“不要,我和漾笙一起。”任望珊頭也不回地說。
“哈?”於巋河咧了咧嘴角,雙手放在腦後,身體隨著椅子一搖一搖的,“文漾笙那丫頭估計走不開。”
任望珊不明所以,也沒多問。
五分鐘後,文漾笙緩緩轉過頭:“望珊啊,冬游校車上我跟夏成蹊有事情說,你和於巋河先湊合挨著坐一下唄。”
“哦。”任望珊愣了愣,回頭跟她後桌無聲地比了個“好”的手勢。就在這樣的日子裡,昆城一中全體高一學子,包裡塞著海量小吃,手上拿各色殼子的手機,乘著校車往蘇州樂園沖去。
車開了五分多鐘,王老師總覺得哪裡不對勁,好像車上過於安靜了,於是她直起身轉頭往後面一看,哪裡還有程鼎頎的影子。畢竟是班主任,王老師的責任感在心底瘋狂上升。這平白無故少了個人怎麼能行?
她站起身往後面走,正欲一探究竟,一抬頭,正看見坐在後面那輛標著高一(2)班的校車裡第一排的,一邊兒往嘴裡塞零食,一邊兒勾著蕭宸的肩膀,扒拉著護欄和司機打趣的程鼎頎。
兩輛車的空氣同一時間尷尬成了固態,王老師緩緩坐下,默默給程鼎頎記下一筆“第一單元至第四單元單詞表十遍這週末前交”的賬。
可憐的程鼎頎還不知道自己又多了項罰抄的任務,以為王老師沒什麼意見,便收回視線繼續跟司機侃大山。
一號校車內,夏成蹊和文漾笙在悄悄說話,文漾笙一邊兒答應著,一邊兒用指甲摳窗戶玻璃上的細紋。沒過幾分鐘,兩個人一人一隻耳機,一塊兒聽著歌睡著了。
任望珊也是很好睡的人,從集合到現在就沒怎麼說過話,無精打采的。隨著校車顛簸,小腦袋一晃一晃地靠在車窗上,可是車窗顛得厲害,她靠無可靠,迷糊著皺起了好看的眉頭。
于巋河默不作聲地把寬大的手掌墊在任望珊腦袋後面,她再碰到車窗的時候就沒那麼顛了。
於巋河的手很大,不像十六歲少年的手,倒像是成年人的。但他的手很瘦,手指細長,沒有大人的手的粗糙感,而是帶著少年人的清秀。
十六七歲這個年紀的少年,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勉強算懂很多事情,但又好像什麼都不懂。面對討厭的事情能嫉惡如仇,面對喜歡的事物時能把他的全世界毫無保留地給出去。
任望珊睡了半小時,於巋河就墊了半小時,等他感覺手掌上空了的時候,才發覺整條手臂都麻了。他還沒來得及動,隨之而來的便是肩膀上溫熱的觸感。
任望珊換了個姿勢,小腦袋輕輕靠了過來,溫熱的臉頰靠在他的肩膀上。於巋河又不敢動了,生怕驚了任望珊。
又過了半小時,校車停靠在湖濱南路,車門緩緩打開,蒸汽突突地往外噴。學生們一個個往下跳,最後跳下車的是神清氣爽的英語課代表和左半邊身體癱瘓的班長。
跟著班主任辦理完團隊票,同學們伴著“注意安全,五點前集合”的警告聲結伴撒歡兒去了。
于巋河戴著鴨舌帽,發麻的左手幫任望珊拿著淡紫色雙肩包,右手勾著夏成蹊的肩,程鼎頎挎著蕭宸在旁邊傻呵呵地一蹦一跳。左邊是手挽著手的任望珊、文漾笙和戚樂,後面不遠處還有陳柚依、許念念、蘇澈、洛熹和方知予。
夏成蹊難得地戴著護目鏡,手插褲兜兒,永遠是一副“你們與我無關的”模樣。但他認真望向什麼人時,眼裡其實又有情感在,只需要你再靜下心看,就能發現夏成蹊的眼神裡的暖意。
乍暖還寒的天氣,任望珊已經穿上了黑色小腳褲,纖瘦的腳踝露在外面一截兒,看著有些冷。米色系的羊毛衫軟軟的,顯得她很乖巧。
今天任望珊的頭髮盤了起來,變成了一個毛茸茸的小球,展現與平時不同的元氣感。她與旁邊小個子的貝雷帽、短髮女孩兒戚樂、齊劉海兒、披肩髮、挎著白色單肩包的文漾笙站在一起,簡直可愛滿分。
“嘖,我說咱們副班,你怎麼沒幫文漾笙拎包啊?”于巋河挎著任望珊的包問。
夏成蹊淡淡地說:“她說背著是為了搭衣服好看,死活不給我。”
聽到此話的眾男生:“……”女生好難懂啊。
該玩兒的幾個項目都玩兒過了,女生們看見雙層的旋轉木馬就眼紅得移不動步子,吵著要去二樓排隊。男孩子們不好玩兒這個,便幫忙拿著東西在外圍等。
當然也不是所有男生都不玩兒,這不還有程鼎頎和蕭宸嘛。兩個人嘻嘻哈哈地混在一群女生和孩童中間,一點兒也不臉紅,反而有種莫名令人震驚的和諧感。
於巋河懶懶地歪在長凳上,曲著長腿,喝著冰百事,手肘搭著夏成蹊。他百無聊賴地數著遊樂場喧鬧的人、樹木、車輛、建築,數著頭頂的藍天和白雲、溫熱的陽光、空氣裡的塵埃、一切快樂和憂愁,然後把任望珊也數了進去。
“夏成蹊,於巋河,那邊有冰激淩車,幫我們先排個隊唄!”文漾笙她們從旋轉木馬二層下來,朝他們招手,“我們去下洗手間,馬上回來。”
“這是冬天啊文大小姐。”於巋河拿著冰百事懶懶地說。
文漾笙白眼一翻:“裝什麼第一次見,我不年年這樣?你先放下冰百事再說我。”
於巋河無奈,隨即想到什麼:“你們幾個女生都吃?”
程鼎頎:“不不不,還有我們!”
我又不是想問這個。於巋河清清嗓子,移了一下視線:“胃不好的冬天就算了吧。”
任望珊第一個跳起來不同意:“那不行,今天很特殊啊。”女孩兒高高地抬起下巴,語氣不容置疑又帶著半分委屈。她眨巴著水汪汪的眼睛看著於巋河,抬起右手比畫了一個一,“就一次,草莓味兒。”
面對眼前的這雙眼睛,於巋河敗了。任望珊得逞地朝文漾笙眨眨眼,然後兩人挽著胳膊小跑著去找衛生間。
於是一群大男生在冰激淩車前面排隊,前後都是女生,要麼就是帶著孩子的媽媽。為首的兩位,一位插著褲兜兒,鴨舌帽被他拿在手裡一轉一轉的,漆黑蓬鬆的發根與黑色的眸子相呼應,鼻樑挺拔,薄唇微翹,儼然是一個公子哥兒。
另一位正低頭拿著手機,骨節分明的修長手指插進發根。架著細邊眼鏡的臉上面無表情,對前面紛紛扭頭看過來並竊竊私語的女孩兒置若罔聞。
“望珊,你不上洗手間啊?那趁這時間幫大家買一下船票吧。”
文漾笙和戚樂抬頭看著路牌,“不遠處就有售票亭。”
遊樂場裡的多數項目都包含在門票裡,直接排隊就能玩兒,少數項目比如遊船,得單獨買票。
“好,你們直接回旋轉木馬那邊等我。”任望珊輕輕揮手。
她順著路牌往下走,指示牌上的路程走起來比想像當中要遠得多,半走半跑過去用了十來分鐘。她拿好票,跟售票阿姨道了謝。
“這小娘魚還挺漂亮。”售票阿姨轉頭對她旁邊坐著的老伴兒講。
“嗨喲,哪兒有你年輕時候好看喲。”她老伴兒笑著擺擺手,“看著點兒,有人來買票呢。”
“儂表戳氣。”售票阿姨皺著眉說。
十分鐘後,路盲任望珊同學發現自己竟然走反了。另一邊,文漾笙她們左等右等,於巋河手上拿著的草莓冰激淩都要化了,還不見任望珊回來。
戚樂很擔心:“別是走丟了吧,漾笙你給她打個電話。”
“哦。”文漾笙說著就掏出手機。
“不必了。”夏成蹊指指於巋河,於巋河很配合地抬了抬任望珊的淺紫色雙肩包。
“唉,真是的,她是路癡吧。”於巋河歎氣,語氣中有無可奈何,
“你們在哪兒分開的?”
“就在洗手間門口,望珊去買船票,她讓我們直接回來等就好。”
于巋河把雙肩包往背上一放,反手扣好帽子:“我先一步往前找,你們順著這條路慢慢走,別錯過了。隨時電話聯繫。”
於巋河離開的時候也沒有很慌張,但在拐了個彎兒後就開始跑,跑得很急。
洗手間附近沒有,售票亭附近也沒有。他逮到一個同學就問有沒有看見任望珊,得到的都是否定答案,隨後他又遇到剛剛買完飲料的許念念和陳柚依。
許念念一愣:“差不多十分鐘前見過,她就沿著這條路往前走了呀,說剛買好遊船票,正要回去找你們呢。”
從這個方嚮往前走,越走離他們越遠。於巋河低聲罵了句什麼,拔腿就往前奔。
任望珊手機不在身邊,又背不出其他人的號碼,忙找管理員問旋轉木馬怎麼走。
管理員阿姨看漂亮的小姑娘這麼著急,熱心指路:“別走原路了,你從這個林蔭道穿過去。這是條近路,很少人走的。”
任望珊道謝後走了近路,就這麼和大部隊再次錯開。
“阿姨好,請問您有沒有看到一個大約這麼高的女孩子?”於巋河把手比在自己肩膀的位置,一邊兒氣喘吁吁地問,“眼睛大大的,挺好看的,然後盤著一個丸子頭。”
管理員瞪大眼睛:“剛剛那個小女孩兒要找的就是你啊!我讓她走這條近路回旋轉木馬了。”
“謝謝阿姨。”於巋河拿起手機沉聲說:“你們別往前了,直接回旋轉木馬。”
眾人在旋轉木馬旁聚到一起的時候,任望珊正坐在長凳上,一聲不響地晃著腿,乖乖地等他們。
文漾笙跑過去一把抱住她:“望珊你嚇死我了,以後再也不放你一個人在陌生的地方走了!也是我不好,知道你不分東南西北的還讓你一個人去買票,要是於巋河沒問到你在哪兒我們怎麼辦啊!”
任望珊笑著拍拍她的背:“好啦,是我缺根筋看錯了路。再說馬上五點了,找不到就去門口校車上嘛,這麼大個人,怎麼都丟不了的。”
夏成蹊看了看時間:“現在時間也差不多了,我們慢慢往回走,剛好趕上集合。”
走到一半,於巋河突然想起了什麼,沖他們招招手:“我想起來有個東西忘拿了,你們先走。”他沒等大家反應過來,拔腿就往回跑。
過了一會兒,校車上的人到得差不多了,王老師起身清點人數:“大家都左右看看,還有誰沒在?班長你也點一下。班長?班長?欸,班長人呢?”
“王老師我來了。”于巋河邊喘邊踩著車門進來,腦門兒上微微冒著汗,腕骨分明的手上是一杯草莓味兒的哈根達斯。
這個並不是很有耐心和好記性的男孩子,在他最好的年華里,竭盡所能地把他的溫柔雙手奉上,送給了一個女孩兒。
這個時間,車窗外的黃昏像是玫紅和紫紅的漿果碰撞,浪漫得有些慵懶。微微的風顫動著,將黃昏的碎片吹得搖搖欲墜。
于巋河把哈根達斯遞給任望珊,和王老師一起清點完人才坐下。任望珊舔著手中的哈根達斯,感覺身邊的少年身上有薄荷葉的清香和草籽的味道。
她明明才認識他不久,卻好像很熟悉。在他身邊的感覺就像是裹了冬天曬足陽光的被子,躺進去觸感綿軟,舒服愜意,還很安全。
“任望珊,答應我一件事。”
“嗯?什麼呀?”
“背下我的電話號碼。”

天空是透明的灰藍色調,校門口的臘梅已開到尾聲,低垂著頭仿佛在目送著最後一場花事。
進校時間已經截止,鐵質移動門緩緩閉合,突然啪的一下被一隻大手攔住。
於巋河笑著說:“梁叔,等一下我。”
“又遲到啊巋河,趕緊跑吧,別又被鄒校長抓了。”門衛梁叔叔笑著說。
“昨晚熬夜了,今早就起得有點兒晚,謝謝梁叔了。”於巋河擺擺手,朝教學樓跑去,單肩包在背後一顛一顛的。
于巋河從後門邊上偷偷摸進班級,臉不紅心不跳地坐下,從桌肚裡掏出語文書裝模作樣。
班裡的座位每週按組輪換一次,夏成蹊他們組靠著於巋河的組。夏成蹊聞聲轉頭瞥了他一眼,若有似無地抽了一下嘴角,繼續看書。
“客有吹洞簫者,倚歌而和之,其聲嗚嗚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訴,餘音嫋嫋,不絕如縷;舞幽壑之潛蛟,泣孤舟之嫠婦……”
於巋河感覺膝蓋癢癢的,低頭一看,一瓶咖啡正在戳他的膝蓋。
任望珊微微偏過頭,於巋河只看見她長長的睫毛在微微顫動,她用氣音輕聲說:“喏,給你的,謝謝你前天的冰激淩。”
前天冬游,同學們返校之後就直接回家了。昆城一中乾脆給學生放了個假,把周日的晚自習也取消了,任望珊就一直沒來得及謝謝他。
於巋河愣了愣,接過來:“欸,謝了。”
於巋河一年四季都喜歡喝冰百事,之前也沒有喝咖啡的習慣。他還沒說什麼,任望珊又補充說:“這是今早小賣部阿姨新進的,百事她說賣完了,這個口感好像還不錯的樣子,我就想著帶給你試試。要是不好喝,我中午再給你帶其他的。”
於巋河低頭擰開瓶蓋喝了兩口,咖啡入口,前調很苦,後調卻特別香醇。他又喝了幾口,其實……比冰百事好喝多了嘛。
“我是得多喝喝咖啡提神,看我上課困的。”于巋河模仿步步高點讀機的調調,“何婧姝女士再——也不用擔心我的學習啦——”
“噗。”任望珊沒憋住笑,“老周來了。”
中午程鼎頎要去打球,讓於巋河給他隨便帶個飯團。于巋河在小賣部買水的時候,餘光瞥見貨架上層那一排咖啡,伸手拿了兩瓶。
程鼎頎坐在籃球場上,衣服隨意地搭在膝蓋上。他一邊兒喝著于巋河帶的礦泉水,一邊兒不住拿余光瞟他:“怎麼喝這個?百事賣完了還是活見鬼了以至於你要換個口味?”
於巋河在指尖上轉著籃球,漫不經心地說:“偶爾換換口味。”
夏成蹊走過來靠著他倆坐下,於巋河遞給他一瓶咖啡:“老夏,嘗嘗看。”
夏成蹊接過仰頭喝了,皺皺眉:“一般啊。”
“哈?那是你不懂得‘欣賞’二字怎麼寫。”於巋河抬手把咖啡搶回自己手裡,“不喝還我。”
三個大男孩兒坐在操場上,迎著冬日正午明媚暖和的陽光,仿佛一道青春的風景線。
十六七歲的少年多美好啊,前面是微微冒著橡膠氣味的跑道,兩邊是四季常青隱約飄香的樟樹,只要有咖啡和簡單的礦泉水,就滿足了一份美好的時光。
後來的後來,於巋河以山河的名義把那個咖啡品牌買了下來。以成人客觀的眼光來講,這個品牌的咖啡口感真的一般,於巋河買下它的時候不少股東都強烈反對。
好在於巋河的商業能力極高,社交人脈也廣,他專門去請了意大利和法國的資深咖啡師進行成分的調配和改良。不出半年,品牌爆紅,營利數暫且不提,光加盟合作方就數不勝數。
再後來,於巋河把這個品牌交給黎陽管理,自己再沒嘗過它新開發的味道。

2019 年10 月5 日,星期六。
“我再說最後一遍,做什麼白日夢呢三七分,老子要獨資。”於巋河一個字一個字地咬著說,聲音透出一陣森寒,叫人聽著發冷。
黎陽接起電話,冷不丁一個激靈,緩緩閉上眼睛:“公司規定,非上班時間員工有權利拒絕為上司服務。但看在你是我兄弟的分兒上,我還是會理你一下。”
“這件事我要和你講清楚。咱們在生意場上得講道義,上回合作鬧得不歡而散,是我們先撤的資,在外人眼裡主要問題在我們。這回得給乙方一個面子,不然雙方都下不來台。這對公司不利,對你更不利。”黎陽邊說邊忍不住歎了口氣。
於巋河還是太年輕,雖然家境和實力都高出尋常人不知多少倍,在商場上的狠戾果決和應酬交際也是人上人的水準,但有些時候未免太認死理,遇到手不乾淨的就想斬草除根。
黎陽頓了頓,繼續說:“這次合作項目單按純盈利來看,咱們是看不上的。山河是大公司,根本不屑於掙這一兩百萬的生意,大有其他項目可做,但咱們這次要賺的是場面上的交情。
“盯著你的人太多,商場波譎雲詭,以後的路還很長。若是你給別人留下個一點兒情面都不講的印象,別家公司就總會對你有所防備,想著留後手。跟這樣的公司合作,你恐怕也不能安心吧?
“送出去一筆生意,免一個夜長夢多,不是虧本買賣。等你真的在商界做到一手遮天,誰還敢管你給不給人臉?於巋河,你說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于巋河一噎,其實他懂這個道理。
黎陽是個很溫和的人,和夏成蹊不一樣。如果說夏成蹊的代名詞是冷靜,那黎陽就是穩重。於巋河從大一認識黎陽到現在,他真是一點兒都沒變過。
他的聲音總是很溫和,不緊不慢的,於巋河在心情暴躁的時候很吃他這一套。也正是因為這個人,於巋河在生意場上少走了不少彎路。總的來說,黎陽給於巋河的幫助並不比于老爺子少。而黎陽從認識於巋河到今天,算是見證了一個人性格的改變。
於巋河垂下眼眸,努力壓下情緒,可能是剛抽了煙,他的聲音略微帶點兒性感的沙啞。
“之前那次是他們手腳不乾淨,雖不影響利潤,但不合規矩。我們先解約,也付了違約金,于情於理都說得過去。”說完他的眼眸在燈光下微微閃爍,“我求仁得仁。”
黎陽靜靜地等,以他對巋河的瞭解,這個人接下來的話會讓他舒坦很多。
“但我懂你的意思。我也不傻,那就這樣吧,後續交給你了,我不想看見他那副狗屎一樣的嘴臉,掛了。”
黎陽應了一聲:“沒問題。”
于巋河餘光瞥見門口放著的手提袋:“啊,對了,國慶結束是你生日吧,生日快樂啊。禮物給你買好了,這可是獨一份兒的,我抽空給你捎過去。”
黎陽沒拒絕,笑著說:“謝謝老闆,客氣了。”

“望珊,我現在來你家可以嗎?”黎向晚發過來一條語音。
任望珊素面朝天,在床上裹著珊瑚絨睡袍,戴著防藍光黑框眼鏡,隨意盤著頭髮,正凝神對著電腦三改法理論文。
她按住語音鍵說:“好啊,我這邊剛好忙完。”
十分鐘後,外面的指紋鎖傳來哢嗒一聲,隨之而來的還有飯菜的溫熱香氣。黎向晚帶上門後放下東西,脫了鞋就往任望珊被窩裡鑽。
“嘖,你這頭髮是幾天沒洗啊?妝也沒化。”任望珊嫌棄地往黎向晚頭上看看,伸手把她的頭髮揉得亂七八糟。
“你不也是。”黎向晚笑嘻嘻地說,“肯定又沒吃吧,猜我給你帶了什麼好吃的?”
任望珊老遠就聞到味兒了:“壺碟啊。”
“嘁,狗鼻子真沒勁,就不能給我點兒成就感。”黎向晚翻下床,打開儲物櫃,拿出一張折疊桌。
她一把擄走任望珊膝蓋上的電腦,把桌子在床上架好,再打開塑料袋,取出筷子,最後把裡邊的保溫盒取出來一一打開。她上了床兩腿一盤,坐在折疊桌對面——那樣子,真是像極了以前的文漾笙。
“喏,老幾樣——松鼠鱖魚,蟹粉豆腐,銀杏菜心,芝麻茶餅。都是你最愛吃的那些,我夠好吧。”
任望珊無聲地吃著飯,半晌才問:“過來什麼事啊?肯定不是光想給我帶飯,你哪兒有那麼好心。”
“嘿——”黎向晚真想跳起來捶任望珊的腦袋瓜子,“我怎麼就不能有點兒好心?”
任望珊抬起頭,咀嚼著脆脆的鱖魚,溫吞地說:“那你是專門來給我送飯的嗎?”
“哈……來呢肯定也是有事的,比如明天不是又到我生日了嘛,別提多煩了。”黎向晚扒拉了兩口菜心,語氣瞬間軟了下去,“我爸媽今晚就從北京飛過來,偏要給我‘賀壽’呢。明天大半天都不能和你一塊兒逛街了。”
“嗯,終於二十三歲了,是要‘賀壽’。”任望珊抿抿嘴,“所以呢?大半天是我理解的那個意思?這麼說,是不是那剩下的小半天我還得跟你這個二十三的大齡女孩兒過?”
“嘖,你再講?你再有倆月也二十三了!”黎向晚放下筷子,正色道,“我爸媽,我和我哥,還有你,晚上一塊兒吃個飯。”
任望珊挑眉:“你們兄妹倆過生日,我一個外人去湊什麼熱鬧?”
“一塊兒熱鬧唄。再說了,你哪裡是外人,我老和我爸媽提你,他們都可喜歡你了。這次飛上海,他們點名說想見見我的寶貝大美女朋友。”黎向晚瘋狂搖她胳膊,“去嘛去嘛去嘛!”
任望珊無奈地說:“行吧,去去去。”
黎向晚喜笑顏開:“明天晚上六點,我在浦東新區地鐵站口等你。記得打扮得漂亮點兒哈,給我長長臉。”
任望珊頭天晚上洗了頭,第二天直接一覺睡到下午。她揉了揉眼睛,打開冰箱門,在咖啡和橙汁中間猶豫了兩秒,果斷選擇了咖啡,咕嘟咕嘟灌下去,瞬間清醒了不少。
睡意很濃的時候喝一杯咖啡是她最好的提神方式,說個題外話,這個牌子的咖啡可比高中那會兒好喝多了,看來改良得不錯,這老闆挺有眼光。
她到盥洗室簡單地潔面後,對著鏡子仔細護膚,然後紮起頭髮,洗了點兒車厘子和草莓,配著去年火遍大街小巷的韓劇草草吃了午餐。
今天又要營業她的顏值,見長輩三要素——簡單,大方,淑女。
最近新買的粉底液質地輕薄又服帖,用粉底刷慢慢刷開,感覺整個皮膚都煥發著光澤。她不禁感歎,貴有貴的好。
棕紅調的陰影輕輕掃在山根、鼻翼、顴骨和下頜線上,面孔瞬間顯得比原來更為立體。眼影、腮紅和口紅都用奶茶摩卡胡蘿蔔色系,不能忘在下眼瞼中間點一點兒珠光色,會顯得比較乖巧。眼線要用內眼線,睫毛膏不要用太多,自然最好。務必要棕色不要黑色,才能看起來更加人畜無害……
任望珊一邊兒化妝一邊兒念叨,感覺自己像有精神分裂。
女生的通病就是明明面對著滿滿當當的衣櫥,卻覺得自己又沒衣服穿了。她也是如此。
“今天要穿什麼呢?”她對著奶油泡芙色圓領燈籠袖上衣和黑色直筒牛仔褲說,“你們贏了。”
搭配上紅白格子相間的布面高跟單鞋、同色系腋下法棍包、小香家珍珠耳環、復古風桃心珍珠鎖骨鏈和酒紅色帆布錶帶機械表,再用紅絲絨發帶把頭髮編成麻花辮垂在一側,輕輕抽出幾根用卷髮棒卷好,打理得蓬鬆一些。
待收拾好一切,任望珊一看表,四點三十三分。
既然是生日家宴,她給黎向晚帶了禮物,黎陽那邊也要一視同仁,得送個拿得出手的禮物。沿著楊浦區大街走,有一家博柏利。任望珊在櫃檯前看來看去,最後選了一個黑金色男士腕表,拿在手裡沉甸甸的,很有分量。
任望珊出了店門,在距地鐵站不遠處的老茶館買了兩盒同興茶餅。黎向晚家裡的老人長輩都愛喝茶,以前黎向晚在宿舍提過,任望珊都默默記在了心裡。
她在江浦公園乘上10 號線,在南京東路下車換乘2 號線,最後在科技館站下了地鐵。
黎向晚正站在地鐵站門口,靠著玻璃牆看手機。她今天穿了一件粉色一字領小禮服,直角肩顯得整個人纖瘦骨感。裙子長度剛好在膝蓋以上兩釐米,顯得雙腿又細又長。米白色中跟鞋加上高馬尾,視覺身高瞬間達到了178 釐米。
任望珊給黎向晚發了微信定位,黎向晚見兩個頭像在地圖裡快重合了,眨了眨眼睛抬起頭,剛好碰上任望珊帶笑的眼眸。
“我爸媽都到了,走吧。話說你今天怎麼這麼早,說好的六點呢?”黎向晚走過來挎上任望珊的胳膊。
“見叔叔阿姨,我哪兒敢跟平時一樣卡點到啊。”任望珊笑著說。
“哈,女人真虛偽。”黎向晚笑得很燦爛,“什麼香水?一股子咖啡味兒,還挺香。還是說你剛喝了咖啡?”
任望珊才想起來今天出門居然忘了噴香水,身上是起床之後喝的咖啡的味道:“喝了苦咖啡,忘了噴香水。”
浦東中心的P 酒店很高級,金色大廳頂上的巨大水晶燈閃爍著,將暖黃色的光影碎片投射到每一個角落。舒適的班得瑞輕音樂在大廳迴響,讓人仿佛置身維也納仙境;桌椅餐具在燈光下發亮,散發出淡淡的檸檬薄荷清香;至於酒店服務,那更是有求必應。
酒店領班微笑著將二人領到1007 包廂,殷勤地推開門。
任望珊進門後沒有東張西望,微笑著跟長輩還有黎陽問好。
黎父身著黑色高定西服,大背頭梳得服服帖帖,黎母戴著翡翠項鍊,溫文爾雅地起身。兩個人都擁抱了任望珊,還嗔怪她太客氣,來就來還帶這麼貴重的茶餅。
任望珊莞爾:“應該的。”又轉身把黑色小巧的博柏利手提袋往黎陽面前一遞,點頭笑笑,聲音很清亮,“禮物,生日快樂。二十三歲,年輕有為,前途無量。”
黎陽身著一席黑色正裝,微微頷首道了聲謝。

於巋河放下手機皺了皺眉,黎陽不回微信,也不接電話,這樣的情況很少,許是在什麼場合把手機靜音了。
黃浦江邊的晚風微微發涼,遊船上人頭攢動,江面朦朦朧朧得看不真切。沒人能拒絕夜上海,東方明珠上的影像不斷滾動,像是永不熄滅的光,生生把黑夜帶入白晝。
手中的紅酒氤氳著夜晚空氣裡的最後一絲浪漫,再喝下去,仿佛是人間的一壺冷暖悲歡。
好一場入夜漸微涼,繁華落地成霜。
於巋河的手肘靠在桅杆上,他突然想起了什麼,往下翻通訊錄,找到一個不常聯繫的號碼,撥通了電話。
黎父口袋裡的手機突然振動起來,他站起身說:“你們先聊,我出去接個電話。”
黎父走到酒店的露臺,從口袋裡掏出電話,一看姓名又驚又喜,忙按下接聽:“巋河?!怎麼想起來給你黎叔叔打電話了?”
“打擾黎叔了。我給黎陽買了個小禮物,想著今天捎給他的,剛剛打他電話沒接,想來想去覺得應該是在家庭聚會。”於巋河眯起眼睛,挑了挑嘴角,“也不知道我猜得對不對?”
黎父在電話另一頭豎起大拇指:“還是巋河聰明!你在哪兒呢?我們一家人都在P 酒店,你要是方便,直接來一塊兒吃吧。”
于巋河還挺樂意:“好啊,那麻煩黎叔發我個包廂號了,今天我就來吃頓霸王餐。”
黎父嗐了一聲:“都是自家人,不急,路上小心點兒。”
于巋河開著路虎,沒急著去P 酒店,先掉頭去了中心商場。既然一家人都在,除了黎陽,不帶些什麼過去給長輩和黎向晚總歸不好看。
于巋河冷著一張帥臉站在香奈兒總店:“最新款的裙子。她身高一米七多,體重……估計一百來斤吧。拿什麼碼數你們看,直接包上。”
於巋河對挑禮物不太瞭解,平時公司客戶之間的禮尚往來也都是黎陽在管,他只負責抬抬手把東西給出去。此刻他能想到的給黎向晚的東西只有奢侈品牌最新款式的禮服,能想到的給長輩的禮物也只有他父母愛喝的老同興。
於巋河拎上東西,一看表,時間已經接近六點五十分。不好讓黎陽那一大家子多等,他一腳油門踩到底,引擎聲劃破了乾燥的空氣,車子在華燈初上的中央街道絕塵而去。
五顏六色的燈光之下,人群熙熙攘攘,在上海紙醉金迷的夜晚裡,共享燈紅酒綠的生活。

2013 年2 月6 日,星期三。
英語課下課,王老師敲敲桌子:“大家等會兒再去廁所,趁著下課,老師有件事情要講。
“大市裡面舉辦了一個高中生文創作品徵集活動,兩天內上交,具體要求在我這張表上。如果獲獎能拿到市級證書,含金量也還可以,不過,咳咳……”王老師加強了語氣。
“臨近期末考試,無論大市裡面是什麼想法,我都希望我們一班的同學以學習為主,沒有現成作品的就不要再花費時間了。期末考試全市統考,這才是頭等大事。班長,過來拿一下表。下課。”王老師說完就抱起講臺上的教科書和試卷回了辦公室。
同學們一擁而上:“班長班長,給我看看唄,什麼主題的?”
程鼎頎把表格舉到頭頂,眯起眼睛:“這名字——你眼中的山川河流?雞皮疙瘩掉一地啊。形式不限,書法、繪畫、文學作品、刺繡……這年頭還有誰會刺繡啊,服了,這都給寫上去,要真有人交刺繡作品我把這張紙吃下去!”
欲言又止的任望珊:“……”
於巋河看了說話的程鼎頎一眼:“……”
延時課上,啵啵發了張隨堂檢測的物理卷子,叫紀律委員蘇澈管好紀律,然後晃晃悠悠地回辦公室喝茶去了。
於巋河十分鐘就搞定了全部,偏頭看看前面,戳戳任望珊,輕聲問:“你是交刺繡還是書法?”
任望珊寫完一個公式,微微轉過頭說:“刺繡吧,不跟你撞,而且交這個的人肯定少。”
“這也有現成的?”於巋河挑起眉,好奇地問。
任望珊點點頭:“嗯,繡品不大,約莫和試卷大小差不多吧。之前斷斷續續繡了有段時間,這兩天趕趕的話能弄完。”
程鼎頎遠遠地在前面轉頭,對著最後一排做口形:“聊什麼呢?”
“聊你明天吃紙。”於巋河也用口形回答。
程鼎頎:“嗯?”
玻璃窗擋住寂寞的月色,樹影在燈光裡交集,香樟樹的葉子婆娑作響,像是在回應月亮的低語。在出租屋和別墅二樓的房間裡,分別有兩個身影還在各自的書桌前埋著頭忙碌。
滴滴滴——
QQ 消息提示聲響起。
魚遇餘欲與:在?
於巋河左手撐著腦袋,右手轉筆,眼睛盯著手機屏幕等回復,桌上鋪著卷子。他賭任望珊肯定沒睡,果然,五分鐘後來了消息。
Shane:在的。
魚遇餘欲與:還沒睡呢?
Shane:你不也是。
課代表越來越會頂嘴了嘛。
魚遇餘欲與:我是在做卷子。我熬夜早熬習慣了,你早點兒睡,小心明天起不來。
任望珊在屏幕面前低頭輕笑,心裡想,當誰都跟你一樣啊,熬夜了第二天就起不來。要不是和門衛熟絡,你早被鄒繹抓八百回了。
Shane:我再把山頂補補就好啦。馬上睡,晚安。
魚遇餘欲與:好,晚安。
月光灑在任望珊手中柔軟的布面上,將上面本壓著光的山川河流照得映出流光溢彩。皎月之下,素色錦緞上浪漫的山水好像是靈魂深處一簇簇迎著月色而生的花。
女孩兒低著頭,眼眸裡盡是山川河流,她不時把兩邊落下的鬢髮捋到耳後,雙手像是捧著一個世界的溫柔。
第二天一早,程鼎頎在座位上欲哭無淚:“我在班裡人緣這麼差的嗎?當時我說有人交刺繡我就吃紙,怎麼沒人提醒我呢?”
文漾笙拍拍他的肩:“節哀順變。”
另一頭的教師辦公室裡,王老師拿著那一方繡品,正對著於巋河嘖嘖稱奇。
這方繡品不同於尋常所見的青山綠水,用冷調的燈草灰和百草霜作為山脈的底色,小眾的煙栗、黛色、沙青依次向上過渡,到山頂漸變成月白,還微微鑲了層暖調枯綠鎖邊。
青豆色的泉水從山腰處環繞著往山麓引,繞過碧玉石和深松綠,最後變成發白的秘色。山中有小亭,一白衣女子亭亭而立;山麓有一男子,年少春衫薄,騎馬倚斜橋。身後凜冬散盡,天光長明。
好一幅雪山春曉,淮水奔流。
如果再仔細看的話,會發現二人遙遙相望的眼中分明有情,仿佛對方眸中有山川河流,鐫刻著自己春夏秋冬行經路上的一切不朽。
又一個山高水遠,為你而來。
剛巧任望珊來陪戚樂交語文作業,王老師忽然叫住她:“望珊等等,交上去的作品都是要標題目的,你給作品起名字了嗎?”
任望珊看過來,視線對上辦公桌邊還沒走的於巋河,停留了兩秒。之後,任望珊移回目光,對著班主任輕快地笑了,如沐春風的樣子。
“王老師,名字我剛想好了,就叫珊河。”
王老師在記錄本上快速寫下:山河。
於巋河的眼眸微微一動,他一直覺得世界上美好的東西不太多,大概就是校園黃昏時從冒著香氣的樟樹枝頭吹來的風,籃球擦著網呼嘯而過的聲音,十點下晚自習時頭頂月亮最清澈皎潔的樣子,和摯友吃烤串兒時四下無人的街。
排在最前面的,是他鼓起勇氣往前桌身邊靠近的竊喜,還有那天她笑起來說出“珊河”二字時臉上的如沐春風。
怦然心動這種東西啊,不敢保證對方能是一生的喜愛,但至少在這段歲月裡,只想對一個人好。
所以說它美好也美好,說殘忍也殘忍。那種年少時就迫不及待想和對方到達未來的期許,由於從一開始就過於強烈地到達過巔峰,因而從此往後,無論是各自安好的希冀,還是任意一方的單薄念想,或許都只是在走下坡路。

第四章
2019 年10 月7 日,星期一。
於巋河提著東西出現在1007 包廂門口的時候,對著門內一個背影怔住了。一瞬間,他感覺空氣凝滯,時間靜止。
面對著他的黎陽和黎向晚頓時蒙了,還沒弄懂怎麼回事,只能同時深呼吸,滿腦子只剩下兩個字——完了。
黎氏兄妹的父母平日裡與商界幾乎是零接觸,黎陽學的是人力資源管理,黎父是想讓他考公務員出來做行政的。
黎陽大二時毅然進軍商界,黎父黎母一直擔心他會吃虧。後來經仔細詢問,黎父才知道兒子有個叫於巋河的兄弟在身邊,人家家大業大,三代人都是在生意場上叱吒風雲的人物。
山河穩定下來後,於巋河請他們二位長輩吃過幾次飯。黎父黎母看他儀錶堂堂,舉止得體,自然認為這就是黎陽在商界的領路人,對他那叫一個稱讚和喜歡,恨不得收來當乾兒子。
他們自然不知道黎陽幫了於巋河多少忙,更不知道任望珊和於巋河的舊事。不知者無罪。
於巋河就這麼站在門口,走也不是,進去也不是。任望珊正低頭切著牛排,沒有發現異狀。
黎父一抬頭,發現對面倆兄妹都神情嚴肅地看著門口,心裡納悶兒,轉頭一看,瞬間滿臉笑容。
“嗐,這不就來了嗎?杵在門口幹什麼?哎喲喲,難得見一面還拎東西,你看這孩子……”
“伯父,應該的。抱歉,我來晚了。”
任望珊一輩子也不會忘記這個聲音,就像永遠都不會認錯這個人。即便是以前,在那麼大的北京城裡,茫茫人海中,只要和他在同一條街道,任望珊就一定能一眼找到他,然後第一時間撲上去,緊緊貼近他的胸口,幸福得像個孩子。
那個時候,明確的愛,坦蕩的喜歡,即便人海萬千,心裡再也裝不下其他。
一瞬間,好像山川沉默,河海靜謐,花鳥池魚被塵埃封印。山河永夜,缺氧沉寂,世上其他的聲音盡數消失,只剩下那一句禮貌克制的言語。
任望珊身體僵硬,抓著刀叉的手指骨節微微泛白。她想立刻站起身離開,但最終只是微微偏過頭。她的視線向後,對上於巋河的下頜,不敢再往上看。
他還是那麼好看,換句話說,是更好看了。三年不見,他冰冷的眉眼愈加鋒利,眼裡像是融了一整季的雪水,顯得比以前更成熟,也更沉穩,眼窩也愈加深了,下頜線條硬朗分明。
剪裁得體的白色襯衫,依舊打著溫莎結的領帶,黑色西裝褲,高定皮鞋。今夕何夕,他已經褪去了最後一絲少年稚氣,變成了如今心中有丘壑、眉目做山河的成人模樣。
于巋河也在用餘光偷偷看任望珊。她還是那麼漂亮,側頭轉過來時優雅得像天鵝伸頸。陽光在她的眼角、鼻樑投下淡淡光影,眼波清如泉,皓腕凝霜雪。她低垂著眼眸,神情淡漠卻高傲。
妝容濃淡適宜,一副人畜無害的乖巧模樣。假如你朝她挨過去,會像是碰著了一團淺淺發散著咖啡香氣的雲朵。她若是對你笑笑,能把你的心都化了。
這是任望珊,於巋河的心有一絲抽痛,輕微的痛感無聲卻很鮮明。他又感受到了疼痛,於巋河有些想笑,每次像個正常人一樣感受七情六欲中的苦,都是因為任望珊,也只能是因為任望珊,別人怎麼可能做得到?
桌旁只有任望珊對面的座位空著,黎父殷切地讓於巋河過來坐,全然不知在場四個年輕人內心的暗流湧動。
黎陽和黎向晚面面相覷,只能大眼瞪小眼。
“巋河啊,我來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我們向晚的好朋友任望珊,是不是很漂亮?她在學校裡可優秀了。望珊,這位是於巋河,那叫一個年輕有為啊,已經當上獨立公司的CEO 了,我們黎陽在公司可沒少受他照顧。”
於巋河整理了一下衣領,起身跟任望珊客氣地握了手:“你好,初次見面。”
任望珊微笑著頷首:“請多關照。”
都是成年人,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心裡總有點兒數。二人相對無言,明明坐在離得最近的位置,卻好像隔著山河湖海。
“天色已經不早了,我看今天就差不多了吧。我們這就回民宿了,明天早上還要趕飛機。今晚很開心你們都來。”
“叔叔阿姨不多玩兒幾天?”任望珊問。
黎母笑著說:“年紀上去了,早對這些提不起勁兒了,難得坐個飛機都感覺腰酸背痛的,我們老夫老妻呀,還是早些回北京宅子裡歇著吧。”
於巋河點點頭:“那明天我來送伯父伯母。”
黎父連連擺手:“哈哈,你們看這孩子懂事的,但是不用了。明天你和黎陽都得上班了吧,家裡有小晚送送我們就行了。”
於巋河也不強求,微笑著說:“那祝伯父伯母一路平安。”
黎向晚要跟著父母去民宿住一晚,黎陽送他們,任望珊禮貌地謝絕了黎父讓黎陽送她回去的提議,道別後就往地鐵站走。她一路上心事重重,走得慢了,竟然沒趕上最後一班地鐵。
任望珊走到十字路口,低頭打開乘車軟件,準備打車回去。這時,一輛黑色路虎緩緩停靠在路邊,任望珊抬頭望見車裡的人,又低下頭繼續搗鼓手機,一直沒動。
二人就這麼無聲地對峙著。
“上車。”
任望珊無動於衷:“我坐出租車。”
男人的聲音冷冰冰的:“順路。”
任望珊打開車門,坐在後座。
“我不是你的司機,坐前面。”
任望珊不動。她上車是為了不繼續在路邊耗下去,等下了車,各自安好,誰也不打擾誰。
於巋河轉過頭,神情冰冷,一字一句地說:“任望珊,你在矯情什麼?難不成你以為我還能做什麼不該做的?”
任望珊一噎。既然好聚好散了,好像的確不該想那麼多。於巋河是真的順路,沒錯,于情於理都說得過去。
任望珊下車坐到前面的副駕駛座,身上帶著咖啡的香氣。
於巋河的眼神在夜晚車內微弱的燈光下微微閃爍:“地址。”
“楊浦區,南隅獨墅。”
於巋河一怔,隨即內心悲哀得想笑,還真有這麼巧的事。
任望珊突然反應過來:“等等,你都不知道我住哪兒,哪門子的順路?”
於巋河到底場面上老練,臉不紅心不跳:“黎陽提過她妹住楊浦區,你倆肯定在一塊兒,我只是不知道具體地址罷了。”
“哦。”任望珊感覺自己真是蠢爆了。
“那兒地段很好啊,學校給分配的?我以為研究生都住學校宿舍。”於巋河神色漠然。
“嗯,大學生的租金會比較低,算是學校給學生的福利。”任望珊沒敢看車內的後視鏡,生怕和於巋河的視線對上。
於巋河沒再說話,專心看路開車。晚上車流量依舊很大,窗外交警正吹著哨指揮交通。任望珊微微側過臉打量著他,有那麼一瞬間,感覺一切仿佛都沒有變過。
車子緩緩停在南隅獨墅門口,任望珊解開安全帶,輕輕地說:“那我走啦。”
“嗯。”於巋河點頭,很紳士地下車幫任望珊打開右側車門。
任望珊起身時突然瞥見她右手邊放置雜物的凹槽裡有個很熟悉的東西,情不自禁地伸手去夠,於巋河怔住,竟忘了阻止。
那是一幅卷起來的繡品,只是和原作有些許不一樣了。變了的地方在繡品的右側,那裡赫然用標準的行楷豎著填了字——珊河。
旁邊還有詩句:所愛隔山海,山海不可平。海有舟可渡,山有路可行。此愛翻山海,山海皆可平。
任望珊默默地把繡品卷起來放好,抬頭對上于巋河冷硬的目光,兩個人許久沒有動作,也沒有再說什麼話。於巋河沒有任何解釋,非常沉默,非常驕傲。
過了許久,他打破寂靜:“任望珊,你嘚瑟什麼?我放不下的是這段感情,又不是你。”
字字冰冷,擲地有聲,仿佛給這場糾葛的愛戀判了死刑。
任望珊走後,於巋河給鄒繹發了個消息:我還是把繡品還回昆城一中吧,東西放在我這兒我嫌它累贅。
發完後於巋河無聲地坐在車裡,眉頭緊鎖,一動不動,任憑右手邊置物架上的手機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沒過幾分鐘,嗡嗡的手機振動聲充斥了整個車廂。於巋河整個人煩躁得很,直接把手機關機,朝後座上一扔,然後仰起頭,後腦勺抵在靠背上。終於清淨了。
任望珊進了盥洗室,打開水龍頭把溫度調至最低,不停用手捧著涼水往臉上拍,撲面而來的窒息感讓她有一瞬間想吐。
嘩啦啦的水聲掩蓋了臥室裡的手機鈴聲,五分鐘後,她把洗手池的水關上,水聲和鈴聲剛好同時停止。
任望珊感覺頭很重,扶著家具慢慢坐到沙發上,倒出兩顆安眠藥。吃完後,她小心翼翼地蜷縮起瘦弱的身體,用毯子將自己包裹起來。睡著了就不用去想於巋河了。
此時,南隅獨墅門口,十點整來換班的保安覺得奇怪,那輛路虎駕駛位上的人不是戶主嗎?怎麼車停在大門口快兩個小時,既不開走也不下車?都這個時間了,看著他也不像是要等什麼人的樣子啊。難不成是接人出去蹦迪?
不不不,小保安打消了這個詭異的念頭。出於對業主的關心,小保安整理好身上的制服,走出值班室欲問個究竟。
從車窗外向裡面看,男人閉著眼睛,皺起好看的眉頭,手肘撐著左側車窗,另一隻手放在大腿上,修長的手指緩緩地敲著膝蓋。看這車高端的內飾,再看這位身上穿的,手上戴的,無疑就散發出兩個字——有錢。
小保安吸吸鼻子想,住這小區的也沒哪個沒錢的。噢,或許也有吧,聽說只要是F 大的學生租這兒的公寓,租金都挺低。
小保安堆起笑臉,輕輕敲了敲車窗。
車內的男人睜開眼:“有事?”
“沒……也沒什麼事。”面對於巋河淩厲的目光,小保安話都說不利索了,“就……就我是這兒的保安,看您是業主但是停這兒好久了,就來看看您有沒有什麼需要幫忙的。”
男人不語。小保安也善察言觀色,識時務得很:“但是看著您好像不太想被打擾,那我先去值班了,業主記得早些回去啊。”
“等等。”男人叫住他。
小保安轉身欲走,突然一個激靈,差點兒往後踉蹌摔倒。他連忙穩住身形說:“欸,我在!您……您有什麼事嗎?”
於巋河沒有說話,垂眸從西裝口袋裡摸出男士皮夾,抽出一遝錢,從窗口遞出去:“方便的話,去那邊便利店,替我買點兒白的。”
小保安忙說:“方便!方便!”說完拿就著錢跑去了。
沒過多久小保安回來,手裡拎著個塑料袋:“業主先生啊,您看這各種酒我都買了,發票也給您放袋子裡了。您給的錢太多,剩下好多呢,都在這裡了。”
他一手把塑料袋放在副駕駛座位上,一手把十幾張百元鈔票和五顏六色的零錢往前面一送。
于巋河沒接錢,看小保安氣喘吁吁的,開口問:“你叫什麼名字?”小保安一愣:“叫我小李就成。”
於巋河點點頭:“我姓於。”
“剩下的不用還我了,你留著吧。謝謝你願意幫我去買酒,麻煩你了。”於巋河別過臉。
“哎于先生這可使不得——”小李趕緊擺擺手。
于巋河關上車窗,一踩油門,疾馳而去,空留小李在原地的車尾氣裡淩亂。小李看著手裡的錢,想著下次再見面一定要還給于先生。
淩晨夜幕下的黃浦江岸邊,高大的路虎前門敞開,男人靠在車身上,西裝外套隨意搭在肩膀上,襯衫袖口挽起,露出腕骨,手裡拿著伏特加。
他澄澈如寒星的眼睛就這麼靜靜盯著黃浦江江面,仰頭喝酒時,脖頸的線條修長性感。
澄澈其實是個很傷感的形容詞,它不是純粹的乾淨,而是雙眸深度混濁之後再蒙上一層寒涼,眼神充滿了滄桑和深邃的力量。
這是於巋河的眼睛,明明哭過那麼多次,如今卻一滴眼淚都不肯放出來。這個男人還不到二十三歲,已經擁有了這樣一雙眼睛。

2013 年2 月14 日,星期四。
上午第四節課末。
“我們最後再複習一下,if 引導的真實條件句的三種普通情況以及名詞性從句中的特殊用法,過去完成時的使用條件……” 王老師在講著課。
丁零零——
班裡頓時騷動起來,再不抓緊跑又要被高二那幫人先搶到飯了,今天週四,食堂二樓可是有糖醋排骨和地三鮮的啊!
王老師也沒拖堂,只是最後提了一句:“上次補辦團員證的同學,下午延時課前自行去錢主任辦公室領一下證。不佔用你們吃飯的時間了,下課吧。”
班裡瞬間沒了人影。
一班全體同學在初中時就已經是團員了,不過有些同學升高中的時候把初中的團員證給丟了。上個月王老師讓副班長統計了需要補辦團員證的同學名單,這個月全批下來了。任望珊是在和爺爺奶奶匆忙搬家時把初中的資料袋落下了,所以也補辦了一份。
中午午休時班裡很安靜,只有呼吸聲此起彼伏。夏成蹊在王老師辦公室問題目回來得晚,他輕輕掩上門,輕手輕腳地走回座位,儘量不吵醒已經熟睡的同學。
夏成蹊回到座位後看任望珊蓋著校服外套睡得挺深,後面於巋河倒是還沒睡,就給他遞了張字條。
夏成蹊:“任望珊是轉校生,王老師剛跟我說她補辦團員證的手續不太一樣,她那本在行政樓的文印室,不在老錢那邊。文印室她估計不認識,你下午有空帶她去一下。”
於巋河示意沒問題。
下午第一節課下課是大課間,於巋河站起身走到任望珊桌子前面,俯下身,垂眸笑笑:“走啊,去領證。”
任望珊正在看千島寒流遇到日本暖流的地理題,聞言抬眸看向他,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此時此刻,溫熱的陽光把白色的牆壁曬得暖和,斑駁光影浮動交錯,窗櫺外有風揉樹葉的沙沙聲。
眼前這個眉眼乾淨的十七歲男孩兒微微俯下身,風吹過窗簾,也拂過他的睫毛與發梢,陽光照到他的眼角熠熠生輝。他的頭髮烏黑清爽,有淺淺的薄荷草香氣,聲音裡裹挾著少年人特有的日月和清風。
“咱們去領證。”
“嗯?”
於巋河不明所以:“走啊,跟我去領證啊。”
“什麼證?”
於巋河無奈地笑了:“團員證啊,上午剛講,腦子呢?王老師說你的補辦手續不一樣,證在文印室,我熟,帶你去拿。”
“哦……好的。”任望珊垂下眼眸點點頭。
文印室內,任望珊乖乖填好表格,謝過老師,拿好團員證。辦公室主任盯了她好久,緩緩開口問:“是上回跨年晚會又跳芭蕾又唱歌的插班生小姑娘吧?”
任望珊點點頭:“是,老師還記得呀?”
辦公室主任笑了:“這哪兒能不記得呀!小姑娘氣質可真好!你們高一(1)班也是神了,個個兒聰明好看又多才多藝的……”
“老師過獎了。”
於巋河插著兜兒調侃:“老師您快別誇了,她也就面兒上害羞,心裡可樂著呢。”
任望珊臉紅,偷偷踩了他一腳。於巋河啞然失笑,這鞋可貴了啊。
黃昏後,男生聚在籃球場上打球。蕭宸的球衣被汗水滲透,貼在背上,額頭的汗珠大顆大顆地滴落。
蕭宸閃身錯開防守,轉身接球,跳躍扣籃,球馬上碰到籃圈的刹那,另一個身影突然貼著蕭宸起跳,右手翻腕一打,啪的一聲,籃球落到不遠處籃下預備接球的程鼎頎手裡。
於巋河沒有片刻停滯,轉身接球,帶球連過兩個人出了場外,小腿、手臂、指尖三點連成一線,起跳出手,籃球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抛物線——一個標準的三分球,漂亮。
投完球後於巋河小跑著過來:“手感不錯。”
蕭宸往程鼎頎身上一靠,轉頭對於巋河說:“滯空偷偷練了?蹦挺高啊。”
於巋河擦汗笑笑:“這叫天賦。”
“牛還是于哥牛。”蕭宸點頭說。
於巋河抱著球眯起眼睛,忍不住看向不遠處——任望珊和文漾笙一人拿著一瓶冰鎮橙汁,挽著手在操場上晃啊晃。
這個時間點,操場的光影色調很美,橙紫色雜糅的天空像是給中心草坪打下一層濾鏡,把所有的冗雜瑣碎都過濾掉,只剩下草葉上聚散的水珠、樟樹枝頭的香氣,還有這個年齡段的少年少女特有的長情。
此時此刻萬物生長,少年眼裡有他心之所向。
多年以來,於巋河一直都不知道,他在2013 年這一天逆光站在任望珊的書桌前笑著對她說“走啊,去領證”的畫面,就是這麼簡單的一個畫面,任望珊記了好多年。
可是最後領到手裡的,終究也只有一本薄薄的團員證,再無其他。

馬上要期末考試了,考試總共三天,第一天考語文和數學,第二天考英語、歷史和物理,第三天考政治、地理和化學。
最近一周班裡的氛圍比先前緊張很多,連程鼎頎每天下課都不再跑到於巋河這邊說話,也不去隔壁找蕭宸打球了。於巋河最近每天朝六晚一,只睡五個小時。不過考試的前一天他習慣早睡,為第二天早上的語文考試做準備。
期末考試前一天的晚自習,全年級都放假,所以五點半打鈴之後大家就開始收拾書包準備回去。
於巋河側身背上書包,輕輕拍了拍任望珊的肩膀一側:“今晚別熬夜複習,記得早點兒睡,明天早上給你帶我家的咖啡。考試前喝咖啡會讓腦細胞活躍起來。”
任望珊失笑:“哪兒聽來的,我怎麼聽說是巧克力呢?”
“不會啊。”於巋河蹙眉,“我每次考試前喝咖啡都考全年級第一,從沒出過意外啊。”
任望珊:“……”建議你下次試試巧克力,看看是不是有一樣的效果。
於巋河沒多留,今天是夏成蹊留值,他先走一步。
文漾笙一邊兒打掃衛生,一邊兒湊過來跟任望珊悄聲說話:“是真的。我和這傢伙從小學開始就一個班,這廝簡直是魔鬼,‘校草’和‘年級第一’這兩個稱號就從沒丟過。嗐,我初中還想著拼一拼或許能超他兩分呢,好在他及時教會了我‘放棄’二字怎麼寫。”
任望珊忍俊不禁:“有這麼厲害啊。”
於巋河在校門口跟梁叔打過招呼,俯身進了來接他的黑色賓利車,順口跟前排的司機後腦勺打了聲招呼:“叔。”
結果,剛坐進去他就受到過度驚嚇,差點兒彈起來:“爸?!”
坐在駕駛位上的人正是於穆,於巋河有好一陣子沒見到他家老爺子了。
他雖然習慣在背後稱自己爸為老爺子,還帶動程鼎頎也這麼叫,但實際上於穆在父輩中算是很年輕的,才四十歲。至於時尚達人何婧姝女士,無論現在是什麼年代,她永遠都是二十八歲,這個就不必再提。
於穆之前忙著籌備把分公司開到北上廣,上上個月飛了北京之後又連著飛了一趟上海,又匆匆飛到廣州談新產品,中間還抽時間去北美洲開了個會,忙得一直沒回過家。
他從不主動聯繫他兒子,回來的時間也沒給過准信兒。而何婧姝女士身為時尚公司首席高管,也在米蘭出差了一月有餘,中間倒是會時不時給兒子通個視頻電話。
於巋河是真沒想到他爸今天會坐在駕駛位上,像其他同學的父親一樣來接兒子回家。
於穆聽到兒子叫他,神色不變:“嗯,你媽在家做好飯等你回去呢。”
於巋河的心情瞬間從驚嚇變成了期待。何女士做飯其實很好吃,還會做甜點。但因為她工作繁忙,於巋河一個月也吃不上一兩次媽媽做的飯。
樹老闆和何女士是舊相識了,他膝下無子,於巋河小時候沒人帶,又不肯跟阿姨生活,何女士就把他送到樹老闆那兒去。
樹老闆做飯的手藝和何女士不相上下,為人也和善,最重要的是他很喜歡於巋河,所以於巋河小時候大多是樹老闆帶著的。
初二的時候於巋河給樹老闆題了一塊招牌,樹老闆特別喜歡,現在還掛在壺碟門口,就是任望珊第一次去壺碟看到的那塊,她還第一眼就認出了於巋河的字。
賓利停在奢華的三層獨棟別墅前面,別墅門前百平米的院子裡種滿了紅白玫瑰,何女士剛剛剪了幾枝在廚房插瓶,又揀了新鮮花瓣做玫瑰花餅。
何女士戴著廚用防燙手套,系著圍裙,看見兒子就笑了:“回來啦,快進來,趁熱吃剛出烤箱的玫瑰花餅。”
於巋河換下鞋子就跑進廚房。
何女士看了看他,眯起眼睛滿意地說:“我兒子就是帥啊。”
於巋河有些無語:“我媽媽就是美啊。”
何女士顯然對這個回答非常滿意,哼著曲兒轉身炒綠綠的荷蘭豆去了。
半個小時後,一家三口坐在餐桌前,語文素養不怎麼好的班長此時也想不出什麼詞來形容何女士做飯的好吃程度,只能一邊兒夾菜一邊兒說“真香”。
於穆先放下的筷子,沉聲對於巋河說:“你們王老師前兩天聯繫我,說你英語成績最近有所提升,這點不錯,記得保持。還有,上語文課不許再做數理化。”
“嗐,英語那方面得歸功於我的小前桌。”於巋河嘴裡塞著塊兒咕咾肉,口齒不清地說,“她英語真的好。”
“你先吃完嘴裡的東西再說話。”於穆開始念叨起他的於氏家教。
“哦?英語最好的不是漾笙嗎?”何女士打斷於穆,轉移話題,
“怎麼不是她?那是誰?”
“嗯,不是。不過名字嘛先不能告訴你們。”於巋河笑笑,“我想當面跟你們介紹她。”
於穆敏銳地看向兒子,微微眯起眼睛:“什麼意思?”
何靜姝最看不慣於穆這樣子:“欸你——這孩子自己的事,你一個老年人少管。”
“他這樣都是你給慣……”於穆皺眉。
何女士無情地打斷他的話:“還有,班主任給你打電話你怎麼也跟咱兒子講?學習是孩子自己的事,我們管不著,你也少說。
“孩子這麼大都懂事了,還老考第一名,有這麼個兒子是我這輩子最驕傲的事。我何靜姝的兒子肯定有適合自己的學習方法,你一個老年人少對他指手畫腳。你以為這是對他好啊,這不是……”
何靜姝念叨起來就沒完沒了,於穆忙舉起手對老婆投降。誰叫她是何靜姝呢,他於穆這輩子也就只敗給她一個人嘍。
於巋河幸福地看著他爸媽,放下筷子正色說:“爸,媽,我上樓去複習了。你們放心,我肯定好好學習,不辜負你們,也不辜負自己。”
何女士拍拍兒子:“去吧,記得早點兒睡覺。”又在心裡補了一聲,媽媽好愛好愛你哦。
晚上十點半,於巋河想起來還有件事沒做。他從床上爬起來摸黑開了手機,打開聊天框對著任望珊灰暗的頭像發了條消息。
魚遇餘欲與:明天加油。
然後他關了手機,回到床上。雖然她沒上線,不過祝福送到了,好運也絕對能送到。
於巋河不知道的是,十一點過一些的時候,任望珊灰暗的頭像亮了起來。
Shane:你也是,年級第一。
此時此刻於巋河已經睡得很熟了,樓下於穆還在書房辦公,昏黃的燈光勾勒出他的側臉,硬朗成熟,何靜姝女士則在院子裡與遠在米蘭的助手交接工作。
清夜無塵,她若是抬頭,會發現流浪的月亮和滾燙的星河姍姍來遲,寂靜無聲地發著淡淡的光,守護著他們的家。
考試這天一早,於巋河吃完何女士烤的鬆軟可可曲奇,起身打開冰箱,拿出兩瓶昨晚讓何女士備好的咖啡。
何女士抬眸,眼裡滿是寵溺:“一瓶是給你那個……小前桌的?”
於巋河一蹦一跳:“是。”
“你爸今天老早就起來候著了,別讓他多等啦。”何女士彎起好看的眼睛,抱了抱自己的兒子,“快去吧,好好考試。”
“媽,你放心,三天后給你一張全年級第一名的成績單。”於巋河穿上鞋出門,臨走時不忘輕快地報告一聲。
丁零零——
全員進考場。
任望珊放下作文書,在心裡背了幾遍答題套路和解題技巧,背起書包,把桌上的書本、筆袋和後桌給她的咖啡抱起來,又朝後看看。
於巋河也在看她,二人幾乎是同時開口。
“加油。”
於巋河的座位依舊是0101,夏成蹊是0106,二人承包了第一考場第一列的一頭一尾。王老師對照了任望珊先前的成績,給她排到了0229 的位置,和戚樂是一個考場。
九點,監考老師準時發試卷,任望珊拿到答題卡,俯身認認真真用2B 鉛筆塗好基本信息,再前後瀏覽了一下試卷。
考場廣播滋啦啦混著雜音:“全場考生,開始答題。”
兩個半小時後,食堂一層。
任望珊每逢考試就食欲不振,此時正坐在文漾笙對面,撐著腦袋朝著蜜汁雞絲飯發呆。好在文漾笙的食欲並不會受到考試影響,仍舊抱著麻辣香鍋吃得不亦樂乎:“我可憐的死去的無數腦細胞啊,得趕緊用美味的香鍋補回來。”
她一邊兒吸溜著寬木薯粉皮,一邊兒含糊地問:“望珊啊,你作文怎麼寫的啊?我感覺我要偏題了。”
苦難高中生的通病:無論作文題目立意再怎麼明確,永遠覺得批卷老師無法領會自己大作的精神,給自己判個偏題出來。
這次的作文題目是“眼盛星河,心向遠方”,很少見的全命題作文形式。考生寫多了半命題和自命題形式,遇到這種全命題的類型,思維就突然受到了局限,多多少少有些慌亂。其實這樣的題目,出題人的想法、立意都很明確,就看誰能寫得抓人眼球。
任望珊誠懇地搖搖頭:“我也不太喜歡命題式作文,不過戚樂在這方面很拿手,等會兒午休前我們去問她。”
任望珊一向以文科拉分,但說實話這次的語文作文她也沒底,不知道能不能有讓老師打高分的出彩點。很快要考數學了,她必須趕緊放鬆心態,因為這次她給自己立了個小目標:數學130 分。
或許是昨天晚上學霸三連給予的祝福給她帶來了好運,這次數學考試填空題仿佛是給任望珊量身定做的,難度剛好。她連填空第14題都沒靠猜,認認真真地算出了一個看起來很正確的區間。
第一考場,0101 于巋河順利地寫完了第20 大題的第三小問,趴在桌上開始睡覺,留給正在做第18 大題的0102 一個漆黑的後腦勺。
此時此刻,距離考試結束還有一個小時。
0102:“……”
他強任他強,清風拂山崗。他橫任他橫,明月照大江。
鄒校長從窗外飄過,一眼就看到了那趴在桌子上的腦袋。他感到自己出題人的身份受到了鄙視,氣勢洶洶地走進考場。
讓我來看看這是誰,膽敢在考數學的時候睡著——哦,是你啊,打擾了,你繼續。
第二天英語考試之前,於巋河戳戳前桌的後背:“課代表,給我一支你的筆唄。”
任望珊遞給他一支中性水筆,抿著嘴,眼裡帶著詢問。
“用課代表的筆考英語,准能發揮出最高水平。”
真是,有求於人就叫課代表,平常就叫名字,分得倒清。
王老師仿佛和周逾民商量好了似的,作文也出了追逐夢想一類的命題。任望珊在英語作文最後一行用漂亮工整的斜體寫下結語:
May you be faithful to yourself, live earnestly and laugh freely.
願你忠於自己,活得虔誠,笑得漂亮。
於巋河的天譴科目英語考完了,其他考試就跟玩兒一樣了。特別是物理,四十分鐘一到他就開始東張西望,喝水睡覺,差點兒把啵啵氣死。最後啵啵對著那顆頭終於忍無可忍,破例讓於巋河提前交卷,立刻將他逐出考場。
事後於巋河一本正經地解釋,他慢慢做題和快速做題的準確率是一樣的。既然如此,為什麼不趕緊做完然後睡大覺——難道白日夢這個東西不夠吸引人嗎?
三天之後的一個清早,新的光榮榜高高掛在公告欄上,前面圍著一堆學生嘰嘰喳喳地討論。以前于巋河從來不關注光榮榜這個東西,反正又沒人在他上面。不過今天一下早自習,他就拉著夏成蹊匆匆跑下樓,偏要去湊個熱鬧。
早已看穿一切的夏成蹊不能理解於巋河的想法,很想說一句:兄弟,待會兒第一節課就是王老師的,你就算不下樓,再等十分鐘也能看到人家的成績。我們教室可是在四樓,待會兒趕著爬上去很累的啊。
方才還吵吵鬧鬧擁擠著的人群,看見他們一中學霸竟然拖著人來看光榮榜,紛紛後撤一大步,給他們讓了條路出來。
於巋河第一眼就看到了在頂上的自己:376 分。語文118 分,數學158 分,英語100 分。其餘的就不念出來嚇人了,影響多不好。然後他開始找任望珊的成績,她也很爭氣,沒讓他多找幾秒。
任望珊總分361 分,語文123 分,數學130 分,英語108 分。地理特別好,106 分,嘖嘖嘖。年級排名一下子躥到了第15 名,下次他們可以在同一個考場考試了。
夏成蹊也是穩定發揮,全年級第3 名,總分373 分。他看看自己的成績,又悄悄記下文漾笙的,打了個哈欠就一步三臺階地往樓上走。
走之前淡漠地回頭提醒:“於巋河,再不走遲到了。”
“欸,這就來了,等下我。”
身在米蘭的何婧姝女士在當天晚上收到一條消息,備註“兒子”的連絡人發來一張照片。
年級第一 高一(1)班 於巋河 376 分
何女士的眼裡溢滿了驕傲與寵愛,她沒有注意到的是,那張照片剛好卡到年級第14 名。不知到底是于巋河有意為之,還是天意本就如此,偏偏讓一切有了個開始。
此刻任望珊正對著數學卷子委屈苦惱,明明這回佛光普照,她連填空第14 題都算出來了,結果卻漏取了開閉區間,答案是(0,1],被她寫成了(0,1)。
她的後桌此時也很苦惱,怎麼就粗心忘了應用題寫“答”這個字呢?硬生生扣了兩分。
不過高中的第一次寒假就要來了,青春期的少年留給煩惱的時間可真不多。天地萬物,歲月穿行,都不重要,站起來就走,無謂糾纏。
所有科目的成績都已經發放完畢,廣播傳來《回家》的悠揚曲調。大概是因為接下來要放寒假,大家終於能好好休息一段時間的緣故,班裡留下來值日的幾個同學背著書包,互相用掃帚打打鬧鬧,臉上帶著發自內心的愉悅和放鬆。
程鼎頎騎著拖把在教室裡飛來飛去:“這寒假怎麼才二十天啊,我要吐啦。”
“呵,您可知足吧少爺。”文漾笙抬頭貧了他一句,“我聽說以後暑假都不一定有這麼長。”
“啊?假的吧?”
於巋河聽見他們說話,抬起頭笑了:“真的。”
于巋河幫任望珊把教室裡的垃圾袋換了,再把裝著各色零食包裝的黑色塑料袋口依次打結,放在窗外走廊上堆好。
他起身抬眸去看任望珊,只見她把外套袖子挽了起來,露出雪白纖細的手臂。她左手撐著窗臺,費力地踮起腳尖,一邊兒用嘴巴哈著白氣,一邊兒用右手奮力往上夠,想把高處的窗戶也擦乾淨。這一米六三的小身板兒好像不太夠啊,不知道需不需要一米七八的大身板兒稍微幫個小忙。
任望珊踮著腳尖仰著頭,下巴都疼了,她落下腳跟,感到後背觸上一陣溫熱。于巋河寬大的身軀擋在任望珊身後,他低頭一看,他的肩膀竟然可以把她遮得嚴嚴實實,他甚至可以感受到她後背的蝴蝶骨,她這是多瘦啊。
于巋河接過任望珊手裡的抹布,左手順勢和望珊一樣自然地撐著窗臺。一大一小兩隻手離得很近,手指尖近乎碰觸,於是任望珊大半個身子都掩在於巋河的影子裡。
她冰涼的後背緊緊貼著他滾燙的前胸,於巋河的右手自然地往高處擦著玻璃,那只手每每往上一點,兩個人就貼得更近一點。
任望珊向右偏過頭,耳垂和髮絲一起蹭到於巋河的衣領,耳朵尖不由得微微發紅。她動動嘴唇,最後也沒說出什麼。
於巋河輕快地開口:“小前桌。”
“嗯?”
“跟你商量個事唄。”
“說說看。”
於巋河停下手裡的活兒,向後退了半步,但左手依舊撐著窗臺。任望珊得了空,轉過身仰起頭看他。於巋河順勢把右手往窗臺上一撐,剛好把瘦瘦的任望珊圈起來,隨後他又低下頭湊近。
任望珊的眼神飄忽不定。
“你英語好,我英語不好。我數學好,你數學不好。寒假閑著也是閑著,咱把這點兒時間好好利用利用,來個互補怎麼樣?”
於巋河離她的臉真的很近,她都能感受到他說話時散發著薄荷味道的溫熱鼻息。他的眼角閃著期待的光芒,任誰見了那樣一雙眼睛都不忍心拒絕他提出的任何要求吧。
“那怎……怎麼個互補法?”
“嘿——這不講得很清楚了嗎?”于巋河奇怪,任望珊平時那麼聰明,這會兒怎麼就聽不懂呢,“再明白一點兒就是,我們每天早上八點一起去壺碟學習,到中午十二點就在那邊吃飯,下午再送你回家,這樣行不行?”
任望珊不去看他的眼睛:“學習可以,吃飯不行,太麻煩樹老闆了。”
“那吃甜點。”
“行。”
於巋河彎起好看的眼睛,額頭上的碎發拂過,像拂過兩顆星星。他收回撐在窗臺上的手,挺直身體揉了揉頭髮。
任望珊沒有再說話,想從她左邊走回教室,沒想到腳腕不小心和於巋河的右腳踝碰到一起,一個巧勁兒沒刹住,瞬間失去重心往左邊倒,慌亂間也沒看清抓住了什麼。
同一時間,於巋河怕她摔了,忙抓住她的右手臂往自己懷裡帶,但他自己此時也是重心向後,慣性使然朝後踉蹌了好幾步,咚的一聲靠在四樓走廊的不銹鋼護欄上。
任望珊能感覺到于巋河呼在她耳邊的熱氣越來越燙,她回過神來,於巋河一隻手扶著她的腰,另一隻手護著她的後腦勺。她聽見他重重靠在凹凸不平的護欄上,也不知道有多疼啊。
任望珊兩手緊緊地抓著於巋河的襯衫衣領,兩個人就保持著這個姿勢一動不動。
於巋河略帶沙啞的聲音響起:“疼不疼啊?”
任望珊反應過來,趕忙站起身,心疼地拉住於巋河要看他的後背。剛剛那咚的一聲透過於巋河的身體,悶悶的,聽著就特別疼,讓她揪心。
於巋河揉揉她的頭髮,輕輕地說:“我不疼。只要你不疼,我就不疼。”
言下之意就是,你疼的話,我也會跟著疼。於巋河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從來沒想過這樣的事真的會在他們身上發生。
各自回家時,於巋河在校門口揮手:“那咱們就說好了啊,明天開始,早上八點壺碟見。”
任望珊跟他揮手道別:“好,明天見。”
樹老闆十分樂於見到任望珊和於巋河一起來,為了不讓其他客人吵到他們,他讓他們用了自己平時專門休息用的榻榻米房間。小房間的隔音效果很好,十平方米出頭的一方獨立天地,很適合學習。
每天早上八點,兩個人在這裡相遇。他做英語,她寫數學。他們話很少,偶爾的觸碰是手肘對上手肘。
本來在假期都是天天熬夜到三點、一直睡到自然醒的於巋河,在2013 年的陽春三月裡起了個大早。
“這邊不對呀,in no time 後面的從句不倒裝,這是特例,其餘含有否定意義的詞都需要倒裝。”
“forget it 除了有口頭用於安慰的意思,還有休想的意思。你只記了前面一個,快把筆記補好……不行,你自己補,好記性不如爛筆頭。”任望珊講得一本正經。
“二次函數法、通項公式法,還有不等式法怎麼忘記了?”於巋河懶洋洋地問。
“這題先用基本量法求基本參數,別著急裂項相消……”他一副毫不費勁的模樣。
“你這寫的啥?奇變偶不變符號看象限?哈,這都多久以前的內容了,還記著呢。”於巋河笑了。
兩個人每天在一起的時間並不太長,他們望不見日出日落,觀不了流雲彩霞,亦不知曉身邊人心裡的悄悄話。但他們知道的是,小屋外面人聲喧鬧,小屋裡邊燈盞在上,書本在下,他們在對方身邊,等著彼此的回答。

2019 年10 月8 日,星期二。
壺碟營業時間:週二休息,其餘工作日08:00—22:00。
任望珊今天早晨給導師當助教,下午兩點之後閑著無事,獨自一人在黃浦江周邊逛了逛。
她今天的穿著很簡單,復古櫻桃耳環,白色半袖,格紋卷邊藏青色直筒牛仔褲,紅底小白鞋,紅色劍橋包。細軟淺棕的頭髮隨意披在肩側,迎著風的時候髮絲微微被帶起,很清爽的模樣。
走著走著,她遠遠望見了壺碟,上面掛著“今日休憩”的牌子。她愣了愣,走近小洋樓,發現門虛掩著,便試著推了推。門上風鈴叮叮噹當地響,與門外黃浦江上的微風呼應成趣。院子裡花開得正盛,暖香悠然襲人。
門內傳來樹老闆懶洋洋的聲音:“先生,真是不好意思啊,今天老闆要休息。”
任望珊笑笑:“可我不是先生呀。”
樹老闆的聲音變得十分高興:“嘿——望珊來啦!”
“嗯,突然拜訪,不知道能不能跟樹老闆討一杯現磨的咖啡呢?”
“喲,這孩子客氣啥?當然能了,快進來,快進來啊。”
“樹老闆就別起來忙活了,我自己來吧,很久沒弄了,有點兒想給自己做一杯。樹老闆要嗎?”
樹老闆擺擺手:“年紀上去了,喝這個晚上睡不著。東西都在吧台,望珊你隨意就好了。”
任望珊輕車熟路地溫好一盞淺口杯,按順序細細打磨咖啡豆,開水沖泡,濾去顆粒。打好的奶泡綿密細緻,輕輕用小勺撇去表面較粗的奶泡,穩住拿著拉花杯的手,手腕輕輕左右晃動,另一隻手端著淺口杯逆時針平穩轉動。
奶泡融入咖啡,待杯子半滿,輕輕提高奶泡杯,外層暈染開之後,再快速小幅度搖晃拿著奶泡杯的手腕,一朵羽毛就這樣在咖啡表面成型了。
任望珊找出和淺口杯配套的碟勺,將咖啡穩穩地端到樹老闆對面坐下。
二人談了些趣事之後,樹老闆突然歎了口氣,試探地詢問:“望珊啊,你來上海也一個多月了,見到過他嗎?”
“樹老闆說的是哪位?”任望珊放下咖匙,不動聲色。
樹老闆見她這樣,笑得很慈愛又憂傷:“你知道我說的是誰。”
“嗯,見過。在一個很尷尬的場合意外遇見。”任望珊垂下眸,沒瞞著樹老闆。
從意外遇見的尷尬,到紮心般的痛苦,最後落得不歡而散的收場。
樹老闆交叉著佈滿老繭的雙手,沉默了一會兒,緩緩開口:“望珊啊,你們年輕人的事情,照理來說我這個老人不該多嘴的。可是……”
任望珊看著他的眼睛,無聲地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可是巋河這孩子,我是看著他長大的。他開心或者不開心,喜歡誰或者不喜歡誰,我分得比他父母還清楚。”樹老闆皺著眉,眼睛裡露著似有似無的水光。
“我看著他長大,第一次見他那麼喜歡一個人,那麼為一個人著想,把她放在心尖尖上捧著。我也看得出來,你們分開以後,他再沒真正開心過哪怕一天、一刻鐘了。”
任望珊垂眸,不置可否。
“望珊啊,你知道嗎?就在你到上海來看過我之後沒幾天,巋河也來了。我跟他說你在這兒的時候,他差點兒沒站穩。”聽到這裡,任望珊突然自嘲地笑了一聲。她覺得自己真的非常可笑,剛剛內心竟然還有些觸動。
她搖了搖頭說:“樹老闆,我知道您是想安慰我,但是差點兒站不穩這種事情,於巋河不會有,即便有,也絕對不是為了我。”
“不……”樹老闆眉頭皺得更深,“他真的沒放下。”
“不瞞您說,昨天我們相遇,他甚至都沒認真看我一眼,上來就是一句‘初次見面’,禮貌得像個陌生人。也是昨天我們分開的時候,他親口對我說他早就放下我了。您是沒有聽見和看見,他的語氣和面孔,有多麼冰冷絕情。他不可能愛我的,我沒有必要騙自己。”
“望珊,樹老闆是真的沒有騙你……”
“還有,”任望珊抬手,“三年前,終止這段感情的人是他,不是我。”
樹老闆微微睜大雙眸,他一直以為當初是望珊提的分手。
任望珊看著樹老闆悲涼地笑笑,眼眶裡像是要溢出水來,極力克制著。

有貓在營業時間:
週一、週三至週五,每天08:00—20:00。
週末,每天09:00—21:00。
週二休息,店主很忙,請勿打擾。
於巋河剛下班不久,路過貓咖的時候微微一怔,車子漸漸慢下來,最後停在了路邊。他邁著長腿下車,黑色風衣修身得體,襯得肩膀愈加寬闊,皮面馬丁靴把身高直接拔到一米九以上。他低頭摘下墨鏡別在胸口,大步朝目標方位走去。
於巋河推門的聲音驚跑了門口的兩隻小布偶,但沒過兩秒鐘,兩隻不足一歲、黃白相間的毛茸茸小貓又悄悄地湊過來,見來人沒有很大反應,就開始蹭他鞋跟,嗲裡嗲氣地黏人。
戚樂仍低著頭看書,也沒抬頭看來人是誰,喝了口咖啡就說:“不好意思呢小姐,週二有貓在不營業的喲。”
“那如果不是小姐呢。”
戚樂聽出聲音,忙抬起頭,驚喜地說:“於巋河?!”
“怎麼?好久不見,這麼想我的啊。”於巋河輕鬆地笑笑。
“快坐下。快三年沒見你了吧,聲音都有些變了。喝點兒什麼?”戚樂站起來。
於巋河剛坐下又站起身:“我自己來吧。平時工作太忙,很久沒自己好好磨過一杯咖啡了。”
戚樂莞爾:“那行。那邊材料都有,你自己弄。”
儘管很久沒上手,但他也沒忘了溫杯,不然會影響咖啡的醇度與口感。倒入少量咖啡豆慢慢研磨,顆粒較大的時候直接取出。燒好開水,加濾紙,把顆粒過大的粉末濾去,再次用明火煮沸咖啡。
於巋河沒有打奶泡拉花,而是直接把咖啡倒在馬克杯裡,閉眼輕輕嗅了一下,然後端著杯子在戚樂對面坐下。
“巋河,咱們兩年多不見,也沒什麼聯繫,聽他們說你的公司是越來越好了。”戚樂抱著貓,一邊兒低頭啜飲咖啡。
“你的咖啡店我也是早有耳聞,直到今天才來,真是慚愧。”於巋河握著馬克杯的手指無意識地來回摩挲著握柄。
戚樂笑笑:“如果你要先和我禮貌性地套套近乎,那大可不必。咱們這麼多年老同學,有什麼事直說好了,這麼互相吹捧怪尷尬的。”
“你倒是比以前直白了很多啊。”於巋河不好意思地笑笑,“其實真的沒什麼事,我就是路過,下來看看,剛巧撞上店鋪休息日。”
戚樂都快要被他氣死了,望珊怎麼就喜歡這麼個磨嘰玩意兒呢?她受不了,乾脆往他身邊一指,字字有聲:“於巋河我跟你說件事,就在上週四,任望珊和黎向晚來過。她們是常客,幾乎每週都來。任望珊就坐在你這個位置,還給我們彈了首歌。”
“望珊每週都會來?她還喜歡吃甜品嗎?她還願意彈吉他?那她——彈了什麼曲子?”於巋河不禁問出一連串問題。
面對突然換了個人似的於巋河,戚樂歎了口氣:“巋河,你知道《Loving Strangers》嗎?望珊她當時唱的是這一首。”
於巋河搖搖頭,好像有些失望,這首歌他並不熟悉。
“這首歌的意思是她一直愛著一個最熟悉但又不可能的陌生人。巋河,她彈唱的音色比你剛認識她的時候更美。本來一切都很好,但我的店員隨口問了一句她的吉他是誰教的。”
於巋河的瞳孔微微一縮。
“你是沒有看見她一點一點冷下去的表情。”戚樂說的每個字都像針一樣狠狠紮進於巋河的胸口,“最後她說,是一個曾經的朋友。”
聽完最後一個字,於巋河感覺耳朵裡轟隆隆地響,世界有一刻變成了忙音頻道,悲哀的聲頻線淪為靜止,再無一絲波瀾。
“我和望珊認識了這麼多年,上周看到她那個冰冷的表情,我突然覺得之前見到的她其實都是假的,那個冷漠的她才是真實的。於巋河,是你把那麼好那麼優秀的任望珊變得再也不快樂了。”
於巋河的手肘撐著桌子,雙手握拳抵著額頭,本來用髮膠打理得服服帖帖的髮絲垂落了幾縷,被他煩躁地向後捋。
“巋河,你為什麼不試試再去把她找回來?”
找回來?他根本不配去找她啊。當初是他說的不必勉強關係,是他打碎了任望珊的美夢,也是他狠心地把好不容易鼓起勇氣與希望冒著大雨來找他的任望珊拒之門外。
就在任望珊全身濕透地在外面用力拍打著公寓門,而他選擇放棄的那一刻,兩個人的心就一起死了。現在要他再回頭把任望珊找回來?他不配啊。
“不……戚樂你不知道,我們昨天見面了。”
戚樂微微一怔,挺直背端坐起來,試探性地問:“然……然後呢。”
於巋河苦笑:“兩年了,我感覺她心裡已經沒有我了。昨天見面,她連好好看我一眼都不願意,跟我說‘請多關照’的時候真的就像個陌生人。
“她還發現了我車裡的那幅‘珊河’,你記得吧,她高一獲獎的那幅。我去問一中要了回來,還在旁邊給她題了字,寫了詩。
“我以為她會問我些什麼。我當時就想,只要她問哪怕是一個字,我就都跟她說,跟她坦白我有多想她,有多捨不得她。”
於巋河垂下眼睫:“可是她昨天看到那幅‘珊河’的時候,一丁點兒的觸動和傷感都沒有。她看著那幅‘珊河’,真的什麼都沒有說,就好像在看一張與她毫不相干的白紙。”
戚樂蹙眉。
“誰都不知道,我當時都快瘋了——”當時他狠命用指甲掐著掌心,掐出了一道道血印子。他感受不到疼,但是他心裡痛啊。
於巋河顫抖著仰起頭,泛白的指尖插進發根,方才喊得沙啞的聲音有些嗚咽:“任望珊,我後悔了。我真的後悔了。”
你回來好不好?只要你回來,你的後桌會跟你認真道歉,他會帶你回家,以後都聽你的話,再也不把你關在門外了。
我帶你回長安道好不好?
我們回家。

2001 年4 月10 日,星期二。
林深提著行李和公文包,在登機口皺著眉,飛機又晚點了。
林深今年二十五歲,這是他在任氏的第三個年頭。沒家底沒背景的他靠著高校研究生畢業的學歷、精通多國語言的優勢以及吃苦上進的個性得到了任幸川和望溪的賞識。
任幸川和望溪也算是白手起家,2001 年的時候還沒有開那麼多的分公司,資金周轉也總會出現大大小小的問題,林深幫了他們不少的忙。
這一次,他要代表任氏去和一家位於日本奈良的企業談合作,出差一周。此刻飛機晚點,他多等等沒關係,只是不知道會不會給接待方留下不好的印象。
好在只晚了半個小時,林深上了飛機。他不想浪費飛機上的兩個小時,就將電腦設置成飛行模式,加班加點地辦公,希望這個月的業務績點能再高一些。
林深在東京國際機場下了飛機,脫下繁瑣的西裝外套搭在手肘,推著行李往國際出口走,去對方指定的接待地點:新幹線首末站站口。
林深走到站口,抬手看了看表,離約定時間還有一刻鐘。
一個輕柔溫和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請問是任氏集團的林先生嗎?不好意思讓您多等了。您好,我是芥川子公司派來接待您的人,我叫鹿嫻。”
林深轉過頭。來者一身幹練制服套裙,留著烏黑的齊肩短髮,圓圓的眼睛下邊臥蠶突出,睫毛很長,鼻樑比普通亞洲人稍微高一些,嘴唇則偏厚,十分有個性的感覺。
她看起來跟他年齡相仿,這讓他微微驚訝,他原以為對方會派一位經驗比較豐富的老員工呢。
林深收回目光,矜持地點了點頭,禮貌地伸出手:“您好,我是林深。”
“按照貴方與我方的約定,我會帶您先去大阪和北京稍作休整,兩天后再到奈良細談我們的合作。您沒有什麼意見吧林先生?”
林深點點頭,嗯了一聲,想了想還是開口說:“就有一件事,我私下裡不太喜歡那麼正式的稱呼,還請你叫我的大名吧。”
鹿嫻笑笑:“沒問題,讓貴方身心舒適是我們的責任和義務。”
二人坐上傍晚時分的新幹線,車上人流量並不大。兩個人都是中國人,交流起來很方便。
林深瞭解到鹿嫻是東京D 大剛畢業的留學生,今年24 歲。由於她的成績及各方面能力都十分優秀,大三又在芥川公司實習,畢業後就直接轉了正,打算在日本長期發展。
林深突然想到什麼:“對了,你是中國哪裡人啊,聽口音倒是有一點兒我老家的感覺。”
鹿嫻莞爾:“蘇州,在鹿城。”
林深會意一笑:“果真是老鄉。”
簡單的“老鄉”二字瞬間拉近了他們的距離,兩個人在車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起來,聊著聊著竟聊出了家鄉話。街燈忽明忽暗,他們坐的仿佛只是小小鹿城的一輛公交,要去的地方叫作家。
鹿嫻很久沒見過老鄉了,多年獨自漂泊在異國他鄉,此時不由得生出幾分歸屬感。
奈良的仲春四月,染井吉野櫻和關山櫻正開得爛漫。吉野櫻是由五片單瓣聚攏而成的單重花,在枝頭成束狀開放,顏色是淡粉,有的更接近月白,和微微冒芽的嫩葉相映成趣。
關山櫻是八重花,花期比吉野櫻更晚,層層花瓣齊放的時候壓彎了樹梢,把整座島染成了粉色。
和芥川的老闆談完已經是黃昏時分,午後的白色雲朵追不上太陽,於是變成了粉紫晚霞。林深禮貌欠身,謝絕了芥川提供的晚餐招待,準備一個人出去走走。
在大阪和北京的這兩天,鹿嫻帶她去的任何一家居酒屋、炸雞店、烏冬面巷、壽司鋪味道都差不多,價格也穩定在一個水平線上。
街上的上班族提著標準的日式公文包,身著西裝皮鞋,職業女性就是套裙和高跟鞋,一頭卷髮棒打理好的黑色或栗色頭髮,帶著差不多的溫柔笑容。
上學的孩子有統一的校服,統一的書包,統一的制服鞋;電車不會晚點,每個車站旁邊都有百貨商場,裝修風格也大致差不多;水果蔬菜包裝精緻,服務員態度良好,邊界和上下序列非常清晰。
這樣的環境會讓你的生活穩定在一個精緻的狀態,看起來沒有意外,沒有波動,非常體面,也很便利,所有人都照著該有的樣子活著。但他也看到過不一樣的風景。
在淩晨四點的日本街道上,林深會看到宿醉的上班族皺著一張臉漫無目的地遊走,衣著破爛、頭髮淩亂的老人步伐緩慢地拖著肮髒的蛇皮袋走在街上。
二十四小時營業門店的東南亞人、從運貨車裡搬下沉重貨物的菲律賓人和印度尼西亞人,從裡至外透著憔悴。他們在日本光鮮亮麗的主流之外,他們的疲憊、失意、落魄,只在淩晨出沒。
此刻,偌大的青草坪上有野餐的人,有坐著抱膝談天的婦女,有情侶和老人。麋鹿公園的小鹿都不怕人,跳躍爭搶著戴著黃色盆帽的小學生手裡的鹿餅。
靠著草坪的一條小溪泠泠淙淙,彎彎曲曲地流向櫻花樹林深處。小鹿都在草坪上追逐打鬧,不會往簌簌飄落的櫻花樹林裡跑。再往後看,遠遠的有一座寺廟,不像淺草山寺規模那麼大,香火許是不多,煙火之氣並不濃。
林深避開擁擠的人流和活躍的鹿群,一個人往清淨的櫻花林裡走。走到樹林最深處時,他見到了鹿嫻,花樹下,她像是沾染了一身霜雪。
身旁碧綠清澈的小溪仍在嘩啦啦地跳躍,恰好是下午五點整,遠處的寺廟傳來整點鐘聲,可林深好像沒有聽見。
三天后,東京國際機場。林深拖著行李箱,回頭看到也拖著行李箱的鹿嫻,微微一怔。
“林深,我想好了,我鹿嫻要追你!”鹿嫻高傲地把頭一抬。
不等林深回答,鹿嫻又趕忙說:“你可不能拒絕啊,我——已經把工作辭了!我這些年也有些積蓄,大學的時候又在好幾家有名的壽司店打工,積累了好些經驗,回國就準備開壽司店了。”
她見林深還是不說話,忙接著說:“要是實在追不到你,我就把店一關,行李一提再回來唄!芥川先生說了,他隨時歡迎我回去的。”
林深不說話,努力憋著笑,臉上是波瀾不驚的樣子。
鹿嫻有點兒委屈,瞪著眼睛:“你看我都說這麼多了……你也給點兒反應成不成?”
林深:“那你就試試看吧。”
她不知道的是,林深準備回國把和芥川公司的工作交接完,就辭去好不容易在任氏得到的高管職位去日本發展,只因為鹿嫻在新幹線上說她會一直待在日本,不會回國。

2012 年10 月。
“林深,我們離婚。”
鹿嫻與林深離婚後,帶著財產和行李,關了壽司店,但也沒再回日本,因為她再也不想去觸碰和林深有關的任何記憶。
她遠離了市中心,在一所高中的後街開了一家乾淨明亮的燒烤店,每天看著青澀的少年少女來來往往,聽著高中生講校園趣事,認識新的朋友。
平靜悠閒,無欲無求。
林深知道鹿嫻的去處,但是不敢再去找她,只能時常在夜深時分人來人往的後街一隅,遠遠地望著忙進忙出的鹿嫻。
十一年前,他在樹深處見到鹿嫻,午後的小溪延伸向遠方,那一刻他沒有聽見寺廟悠揚的鐘聲。
樹深時見鹿,溪午不聞鐘。
十一年後,他卻只能把詩仙李白的“樹深時見鹿”譯成:林深時常能見到鹿嫻。
也只能再遠遠地見一見。

購物須知

大陸出版品因裝訂品質及貨運條件與台灣出版品落差甚大,除封面破損、內頁脫落等較嚴重的狀態,其餘商品將正常出貨。

特別提醒:部分書籍附贈之內容(如音頻mp3或影片dvd等)已無實體光碟提供,需以QR CODE 連結至當地網站註冊“並通過驗證程序”,方可下載使用。

無現貨庫存之簡體書,將向海外調貨:
海外有庫存之書籍,等候約45個工作天;
海外無庫存之書籍,平均作業時間約60個工作天,然不保證確定可調到貨,尚請見諒。

為了保護您的權益,「三民網路書店」提供會員七日商品鑑賞期(收到商品為起始日)。

若要辦理退貨,請在商品鑑賞期內寄回,且商品必須是全新狀態與完整包裝(商品、附件、發票、隨貨贈品等)否則恕不接受退貨。

優惠價:87 244
海外經銷商無庫存,到貨日平均30天至45天

暢銷榜

客服中心

收藏

會員專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