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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目次
書摘/試閱

商品簡介

受天威壓迫千年,他早習以為常。
直到遇到聶音之。
他願意用命賭一把,打破天道規則,去好好愛她。

晉江人氣作家日日複日日代表之作
佛系鹹魚大魔頭x快意恩仇大小姐
“我想讓你陪我很久很久的意思,不止七百八十二年又一個月。”

主人公聶音之和顧絳在相處中,彼此吸引,卻發現自己體內擁有渡魔之血,顧絳越是為她動心,便越會被她的血消耗生命。為了顧絳能好好活著,聶音之只能通過咒術封印顧絳的愛念,扼制他對自己的情意。而顧絳為了能夠與她相守,不惜與天道對抗,在對抗中發現這個世界的天道不過也是某一種設定,所謂的渡魔之血和魔都是偽天道。兩人一起尋找破除了他們身上的威脅,最終有情人終成眷屬。

作者簡介

日日複日日

晉江文學城簽約作者,小甜餅愛好者,努力將每一個腦洞寫成文,給筆下的人物圓滿的結局。

目次

第十三章 我知道你喜歡我了
第十四章 你只能有我一人
第十五章 我覺得被你燒化挺好的
第十六章 我記得我以前會想抱你,親你
第十七章 聶音之,解開我被封的愛念
第十八章 我感覺不到他了
第十九章 你別哭,我沒辦法給你擦眼淚
第二十章 你只要等著我就好
第二十一章 借用一下你的手
第二十二章 我也好愛你
番外一 與君相伴朝與暮
番外二 此間只有你我,和無邊風月

書摘/試閱


聶音之的視線一直停留在蚌霧上,她完完整整地看完了白英的死。 那活潑可愛的小姑娘,明年春日才及笄,若沒有這些變故,她現在還和 她的“討厭鬼”小打小鬧。安淮這時候應該在絞盡腦汁準備及笄禮,而 不是像現在這樣眼睛通紅,心懷恨意。
到了現在,蕭靈難不成還覺得她會說出什麼話使她寬心吧?
聶音之不由得笑了一聲,但她眼中並無笑意,那雙與蕭靈肖似的眼 眸中只有漠然。她理所當然道:“我呢,我當然會選擇自己去死啊。”
她的話引得周圍修士紛紛側目。
蕭靈聞聲轉頭,嘴角的笑意凝固。她怔愣了片刻,忽然歇斯底里地 叫起來:“你不會!你怎麼可能……你這樣的人……”
她這樣的人,當然不可能。但可不可能跟蕭靈有什麼關係呢?


“我做夢都沒想到聶音之會這麼回答。” “聶音之,你胡說!哼!”
“聶音之睜眼說瞎話的本事也是絕了,我突然覺得蕭靈有點兒可憐。” “笑死我了!那不然呢?不然聶音之要說什麼?你的選擇是對的,
我也會跟你一樣?聶音之跟蕭靈很熟嗎?還得配合她的心情,跟她共沉 淪,安慰她?”
“聶音之這完全是在傷口上撒鹽,哈哈哈!” “當著所有修仙門派的高層曝光這一段,我的天,就算雲笈宗想包
庇她都不成了。蕭靈會被怎麼處置?該不會被處死吧?” “要是蕭靈被處死,那這部劇的男女主角都可以換人了。” “絕了,這部劇可以改個名字嗎?改成《聶音之傳》。”
蚌霧裡,朱厭的神識記憶還在不斷流淌。他的神識寄生在蕭靈的靈
 


台,被顧絳溯流而上,將他的整個神識都抓了過來。
扔進蚌液前,顧絳那一下只是將他的神識捏散,並未掐滅,如今該 看的都看得差不多了,為避免夜長夢多,被朱厭醒來鑽了空子逃脫,顧 絳將朱厭的神識從玄蚌液裡抽出,直接碾碎了。
神識和魂魄相連,神識湮滅,魂魄也會隨之消散,不論他身處何處, 也不過只剩下一具空殼。
顧絳做這些看上去很輕鬆,但和朱厭的神識對抗的確很耗神。他只 要有大的動作,就算只是神識發出的,壓在他身上的天威都會加劇。
聶音之跟他共享的感官還沒有斷開,感覺到他神識的疲憊,周圍 還有十幾個化神期的正道修士虎視眈眈,她在顧絳手心裡撓出一個 字:走?
她不關心蕭靈會有怎樣的結局,這麼多仙門修士看著,就算是顏異 想要袒護蕭靈,都不是件容易的事。
嚴格來說,聶音之跟蕭靈其實沒有直接的仇怨,只不過是被桑無眠 這種人推到了對立面罷了。聶音之只想從蕭靈的故事裡消失。
她看了一眼安淮,他才是最有資格處置蕭靈的人吧?
顧絳的手心被撓得發癢,他捏住聶音之的手指點點頭。紅葉刀發出 紅光罩住兩人,帶著他們瞬間從刀山劍林裡消失。
周圍的修士悚然一驚。洛聲揚起手,止住了眾人的騷動,身子一晃, 從原地消失,下一瞬出現在懸崖內側一片草叢外,他指尖的符咒同時落下,烙往兔子的眉心。
“封寒纓。”洛聲的聲音毫無起伏。
劍林山崖上鬧出這麼大的動靜,封寒纓又不是只死兔子,自然發現 了。炎炎兔早就從林子裡蹦出來,躲在草叢裡偷看了許久。他當然也早
 


就發覺這些正道修士裡有他看不透修為的人。
化神巔峰都出來了,那他應該早就被發現了,只是礙于顧絳還在, 對方沒有動手。
顧絳和聶音之幹脆利落地消失的同時,封寒纓就自絕了這一縷神識, 堪堪和洛聲的符咒擦肩而過。
洛聲提起兔耳朵,對上炎炎兔懵懂的紅眼珠子。餘搖清跟過來:“師叔,如何?” “逃走了。”
崖上的蚌霧收束回去,重新落回圓盤裡。蕭靈靠在石頭上,脖子上 的血淌了半身,那雙毫無焦距的灰敗眼瞳反倒讓她看上去十分無辜。她 道:“安師弟,你殺了我吧,為小白師妹報仇。”
安淮握著劍的手青筋暴突,牙關咬得幾乎滲血,喘氣間都是血腥味。 他眼中的恨意熊熊燃燒,有隱隱的紅光從瞳孔深處蔓延出來,他下意識抬手舉劍。
顏異喝道:“安淮!”
太虛門柳樺眼看這個少年行將走火入魔,飛快地從袖子裡掏出一張 清心符彈到他身上,元明大師誦念佛經的聲音同時灌入他耳中。
安淮渾渾噩噩的腦子瞬間清醒,眼中紅光散去,他的劍一偏,從蕭 靈的肩上劃過,鮮血飛濺開:“我不殺你,殺了你多痛快啊,你身上不 止背負著白英一條命。”
少年聲音嘶啞道:“蕭靈,蕭師姐,每日聽我說起白英時,你怎麼 還笑得出來?”
蕭靈低下眼眸,只道:“我不記得了。”也不知她說的是真是假。 顏異拍了拍安淮的肩膀,對蕭靈道:“你不記得沒關係,但你所做
 


之事會有很多人替你記得。”
蕭靈木然的神情有了波動,片刻後又恢復冷漠。幾名化神巔峰的修士聚在一起討論。
有人問洛聲:“顧絳的情況,你看明白了嗎?他的魔氣為何會消融? 是共生咒的作用?”
洛聲就像是一個毫無感情的木頭人一般說道:“共生咒沒有這個作 用,他的魔氣消融是好事,先觀望。”
眾人當然知道是好事,若不是這世間靈氣匱乏,最高修為也不至於 受限於化神巔峰。
魔氣消融,化為靈氣,此消彼長,正道修士看到萬魔窟上的封魔印, 都恨不能加快耗損魔修的進度。
有人撫著鬍鬚歎一聲:“封魔印的升級改良有新進展嗎?”
洛聲道:“從這裡出去,我便會去無量宗與慧悟尊者共同試驗新的 封魔法印。”

從刀山劍林出來,聶音之立即帶著魔頭禦劍跑路,先離焦渡山越遠 越好。
兩個人一起坐在狹長的劍上實在有些局促,鴻鵠劍靈被召出來,劍氣從刃上平鋪開。雪白的大鳥張開雙翼,漂亮得就像是山間生出的祥瑞, 背羽柔軟,除了有點兒燙屁股,沒有其他缺點。
顧絳半躺在鴻鵠背上,靠在聶音之懷裡,被她輕柔地按摩著太陽穴。 這個時候,他們的五感已經斷開了。
聶音之問:“你舒服些了嗎?” “你的技術不太好。”顧絳嫌棄道。
 


聶音之沉默了一會兒,道:“從來都是別人伺候我,本姑娘又沒伺 候過人,不舒服也給我憋著。”
顧絳從鼻子裡嗯一聲。
聶音之妥協了:“那你是嫌力道輕了還是重了?” 顧絳道:“再重一些。”
聶音之聽話地加重了一點兒力道,顧絳又吃痛似的抽了一口氣,聶 音之立即放輕力道:“又太重了?”
顧絳半點兒不懂得“適可而止”幾個字如何寫,挑剔道:“嗯,輕一些。”聶音之覺得魔頭真的好煩人!澄碧給她按摩時,她都沒有提過這麼
多要求!
她深吸一口氣忍了,繼續給他按揉,反正也不記得剛才是什麼力道了,就隨便亂按。聶音之換了個話題轉移他的注意力:“鴻鵠這樣招搖, 我們真的能避開正道的眼線嗎?”
顧絳眯著眼睛,懶洋洋地拖長了笑音:“有點兒出息的,都在刀山 劍林裡。”
聶音之思索了好一會兒,擔憂地說道:“我覺得一個刀山劍林,應 該沒有重要到能勞動這些化神巔峰的大能親自出關。哥哥,他們是沖著 你來的吧?”
她以前不清楚封寒纓的實力,拜彈字幕所賜,對他抱有盲目的信心。 如今看來,封寒纓的修為還在化神巔峰之下,那他統禦的萬魔修為只會更低。
正魔兩道的武力值實在不對等,他們這邊情況堪憂。顧絳抬起眼看向她:“害怕了?”
聶音之眼神閃爍道:“不怕。”
 


顧絳笑了一聲,道:“別騙我。”
“我還不是怕打擊到你身為魔祖的自尊?”聶音之撇起嘴,加重語 氣道,“你看看你,對付個朱厭就這麼難受,若是真和他們動起手來, 那還不得一個月都下不了床?”
“聶音之,下不了床,並不代表我殺不了他們。”他墮魔之時,天 威正盛,幾乎壓得他五臟六腑全部破碎,為正魔兩道所不容,他依然提著一把刀殺出了一條生路。顧絳抬手拍了拍她的額頭,“別害怕,有我在,不會讓你有事。”
可她在意的,是他會難受得下不了床。
還是要怪封寒纓這只兔子!一點兒為師尊分憂的本事都沒有。
她的身體突然一震:“封寒纓!他還在裡面呢!會不會被那些仙門 長老烤來吃了?”
顧絳被她震得皺起眉不悅道:“你管得還挺多。”
聶音之沉默了,畢竟她還是有心跟封寒纓合作的,總不能合作還沒 開始,就寒了同伴的心。
“你不是說那個法修修為比他高嗎?萬一被捉住,像你對付朱厭那 樣,循著他的神識順藤摸瓜,宰了他怎麼辦?”
顧絳耐著性子給她解釋:“那只兔子裡只有封寒纓的一縷神識,與 朱厭將大半神識都寄生在蕭靈的靈台不一樣,沒那麼容易溯流而上。”
聶音之點點頭:“那就好,希望他能自求多……” 顧絳打斷她的話:“聶音之,本座頭疼。” “那我再給你揉揉。”

萬魔窟,玄塔頂端的大殿內。
 


深黑的四壁讓這大殿始終晦暗不明,正中那張玄石榻上的人忽然晃 了晃,偏頭吐出一口血。
自絕一縷神識,讓他神魂受損,封寒纓那本就蒼白的臉看上去更加 慘白了,眉心的朱砂痣紅得滲血。他抬手將嘴角的血跡抹去,赤腳從石 榻上起身,走向殿外的露臺。
玄塔四面四座城池涇渭分明地劃分開彼此的地盤,封寒纓勾了勾手 指,一條兩指粗細的小蛇破開虛空,纏到他的手腕上。
那條蛇通體玄黑,只有額頭上嵌著一片細小的朱紅鱗片,像是點上 的一點朱砂,看上去竟和他有幾分神相似。
小蛇噝噝吐著舌頭,冰涼的蛇信掃著他的指尖。
封寒纓身在玄塔,不代表他就真的兩耳不聞窗外事,四城之間的明 爭暗鬥,同城魔修之間互相侵吞,他都了如指掌。
不久前,熔金城的城主被他殺了,金黃的“熔金”魔氣爆開,熔金 城內大亂,勢力重新洗牌。熔金城魔首的魔氣被一個人獨吞煉化,那人 現今即將破境,晉升化神,正與頭頂的封魔印拉鋸。
新上任的熔金城主是個聽話的人。


青州是一片得天獨厚的地域,城池相連,水路和陸路都四通八達, 商貿興旺,每日的人流量十分壯觀,在這裡跟丟了人,那就如同放遊魚 入海,再想找到就很難了。
如今脫離了仙門視線的兩條“小魚”正棲身在一艘雲舟上,這船名 為“大鵬”,扶搖直上,乘風而行,是洲際最快捷的交通工具,一般只 為修士和民間的達官顯貴服務,上層載人,底艙運貨。
封兔子賣身的那家酒樓屬連鎖酒樓,生意遍佈九州四海,和雲舟有
 


長期合作關係。他當初來到青州,就在雲舟底艙度過了一段痛苦而煎熬 的時日。
萬魔窟在西北境,離青州十萬八千里遠,除了這種長途雲舟,傳送 陣更為便捷。只不過長途的傳送陣需要大量靈力維護,基本都只在仙門 大宗才有。
聶音之和顧絳這一對貪圖安逸的魔頭和“妖女”,自然不可能沒日 沒夜地禦劍趕路,更別說坐馬車什麼的,因為就算跑死那匹汗血寶馬, 可能也到不了。
聶音之在青州府處理完瑣事,兩個人從仙門眼皮子底下消失,大搖 大擺地進了散修聚集的黑市,買了兩個身份牌,喬裝為散修上了雲舟。
按照顧絳的作風,他當然不耐煩搞這種複雜的套路,但他喜歡看聶 音之瞎折騰。
這雲舟的票價貴得很,饒是聶音之,親自往外掏靈石的時候,也有 點兒肉疼。
上船後,聶音之沒跟他一起進屋,而是跟他揮了揮手,往隔壁房間 走去。顧絳蹙著眉頭不解地看著她:“你不跟我住一起?”
他問得太理所當然,聶音之一時間都卡殼了:“啊……是啊,本來就不應該住一起。”為了提醒顧絳他們如今的身份,她喊了一聲,“哥哥。”
顧絳聽習慣了這個稱呼,根本就沒有被提醒到,抓住她的手臂將人 扯進屋裡,關門之際,威壓從門縫裡掃出去,將那些好奇打探的目光都 扇了回去。
兩個人在屋內大眼瞪小眼,聶音之只好解釋道:“我們現在是一個 修仙小家族裡出來歷練的兩兄妹,親的。”
“你買的這是什麼亂七八糟的身份牌?”顧絳不滿地說道。
 


“我之前問過你的意見的呀,你也同意了。” 他當時哪裡想得到這麼多!
聶音之點了一下他蹙起的眉頭,對著他甜甜一笑:“早點兒休息吧, 哥哥。”
顧絳有些惱火,沒有理她。
聶音之回到隔壁房間,打量了一圈房間內的擺設。她買的是雲舟內 的上房,房間很寬敞,用具一應俱全,屏風後還隔出了一個小洗漱間, 浴桶上裝有法陣,想沐浴的話,隨時都有熱水。
等她泡完澡從屏風後出來時,一眼便看到躺在榻上的人。
聶音之對上顧絳那雙黑黝黝的眼眸,他的眼睫垂了下去,目光往下移去。 聶音之立即拉攏衣襟,系上腰側的繫繩:“你怎麼過來了?”
顧絳懶洋洋地回道:“我沒走門,已經沐浴過了。”
聶音之下意識地看向窗外,天邊只餘最後一絲光,暮色已經籠罩住天地,有輕薄的雲浮在雲舟的結界屏障外:“這不是走不走門的問題。”
顧絳看了她一眼:“那是什麼?你還真把自己當……”他召來身份 牌看了一下,扔到一旁,“……林氏兄妹了?”隨後對她招招手,拍拍 自己身旁,就不管不顧地閉上了眼睛。
聶音之瞪了他半晌,罵罵咧咧地爬上床榻,被顧絳伸手撈進懷裡, 輕車熟路地在她的肚子上揉了揉。
比抱枕頭和被褥舒服多了。
聶音之沒好氣地抓住他的手,顧絳的手指冰冰涼涼的,沒有發熱的 跡象。

“蕭靈被押回雲笈宗待審,聶音之在魔頭懷裡睡覺,這可真是雲泥
 


之別。”
“可不是?音音現在雲上飛著呢,爽歪歪。” “等蕭靈的處置結果出來,不知道有多少書粉會瘋。我要是原著粉,
看著自己喜歡的女主在衍生作品裡淪為階下囚,肯定會氣得爆炸。” “不是說書劇分離了嗎?” “怎麼說呢?這個劇確實崩得太慘了,雖然我看得很爽。”
“那要是蕭靈沒了,這劇還會繼續嗎?好多坑都還沒填完啊,魔修 也沒有解決,書裡面可是以靈氣復蘇為結尾的。”
“別做夢了,聶音之可不會度化萬魔,她連度個魔頭都捨不得。”


她當然捨不得。
聶音之翻了個身,面向顧絳,指尖懸在他臉上方一寸遠處,探到他 淺得幾乎感覺不到的呼吸。
自從那次她稀裡糊塗哭過後,顧絳睡著時都會保持著很微弱的心跳, 不會完全死寂無聲,她猜,可能是怕再嚇到她。
魔頭肯定是喜歡她了。聶音之篤定地想,就算還不到喜歡的程度, 那也心動了片刻。
雖然很荒唐,但這一段時日也確實證實了她的猜測。顧絳只要對 她動心,她的血對魔氣的蠶食作用就會愈發厲害。那若是愛上她,豈 不是時時刻刻都會蒸發?這種用愛救贖魔頭的方式和話本子裡完全不 一樣!
她該怎麼做,才能好端端地抓住他呢?
睡著的人突然抬起手來,將她的手按到臉上,眼睛都沒睜,說道:“要摸就摸。”
 


聶音之被抓個正著,尷尬無語了一會兒,指尖動了動,捏了他的臉 一把,嘀咕道:“誰想摸你!”
顧絳含糊地笑了一聲。他知道聶音之在探他的體溫,若被她察覺到 他有一點點兒發熱,她又會像驚弓之鳥一樣想方設法躲著他。
雲舟從夜空中靜靜飄過,船上燈光如繁星,晴朗的夜空中生出了雲。 自從上了雲舟,顧絳就窩在房間裡睡覺,幾乎就連門都沒出過,聶
音之在甲板上放風,順便聽一些八卦。
修士之間聊得最多的,便是青州池航山上刀山劍林重現人間之事。 如今趕去青州的修士很多,尤以刀修和劍修為最,大宗門在前,小宗門 其次,無門無派的散修自然排在末位,誰都想去分一杯羹。
刀山劍林秘境一現世,獨立的環境被打破,靈氣流逝加劇,仙門只 好又在其上加了陣法結界。
千年前的刀山劍林是開放的,因為器宗會隨時增補被取走的刀劍。 現在刀劍有限,秘境便不是人人都能進的。於是按照眾仙門的主張, 在池航山外設立比試台,舉辦試劍會,通過考核的修士才能入秘境選 擇兵器。
這艘離開青州的船,起航時滿員,有不少聽到此消息的修士都在中 途陸續下船,導致現在船上只剩下一半人,寬敞了許多。
雲舟要接待普通人,船上吃食很多,種類也齊全,聶音之取了一大 堆吃的回房間。房間裡昏暗無比,窗櫺外的清風鑽進來,有一下沒一下 地揚起輕紗。
聶音之揭開房中的夜明珠,熒熒光輝照亮房間。她朝床榻上看了一 眼,想了想,決定還是不叫醒顧絳,讓他好好休息一下。
聶音之一個人坐在桌邊慢吞吞地吃起來,舀一隻小餛飩,覺得不好
 


吃,夾一塊香酥鴨,還是覺得沒滋沒味。
這雲舟的票價如此貴,飯食卻這樣難吃,實在豈有此理!聶音之只 吃了兩口就放下筷子。
床幔裡突然有了動靜,顧絳掀開床幔出來,身上只鬆鬆垮垮地套 了一件冰蠶絲制的睡袍,藏青色印著浮光的暗紋,一看就是聶音之的 品位。淩亂的黑髮夾在敞開的領口裡,顧絳抬起手抓了一把頭髮,坐 到桌邊來。
聶音之看他吃,又跟著吃起來,忽然覺得味道好像也沒那麼差,其 實還挺好吃的。小餛飩肉質緊實,湯底很鮮,香酥鴨外酥裡嫩,甜湯也 很爽口,她之前完全就是冤枉了雲舟上的廚子。
聶音之咬著筷子皺起眉,深覺自己現在太依賴顧絳了,甚至沒有他 陪著吃飯,都覺得東西沒滋沒味。
顧絳給她夾了一塊鴨腿:“別啃筷子,啃這個。”
聶音之放下筷子,張口叼住鴨腿,都用不上手,嘴巴很靈活地把骨 頭剔出來吐掉,細嚼慢嚥了一會兒,才吞下,嘴邊又遞來一筷子青菜。
她看了顧絳一眼,沒有拒絕魔頭的主動服務,在顧絳的投喂下又多 吃了些,實在吃不下了,顧絳才把剩下的食物都掃光。
聶音之托腮看著他,問道:“顧絳,你被召喚出來前,一直都在睡 覺嗎?在哪裡睡?”
“浮雲川中的一處島上,法宗廢棄的宮殿裡。”
浮雲川,聶音之知道,這個名字在修真界的歷史典籍裡有,是法宗 的地盤之一。
四大掌門在前後不到五百年間相繼墮魔,牽連甚廣,當時修真界中 幾乎一半的修士都跟著一同入魔,仙門發生內戰,浮雲川便是在內戰中
 


塌毀的。
當時死的人太多了,再加上後來正魔兩道一起又被顧絳削了一次, 這中間兩千多年的歲月,愣是出現了傳承斷層。
那廢墟之上,殘留著太多現在無法解開的陣法銘文,可能一塊磚頭 上都刻有一個致命的陣法符籙,所以基本無人敢踏足其中,現在的法修 都只是在浮雲川外圍探索。
聶音之好奇地問道:“你是法宗弟子?但你不是刀修嗎?”再怎麼說,也應該是劍宗才對。
“我不是四大宗門的人。”顧絳吃飽了,停下筷子,“只是因為那 座殿內沒有靈氣,也不會有人進來打擾,氣候宜人,周圍多水,睡覺很 舒服。”
聶音之眼中映著夜明珠的光輝,興致勃勃地聽著。
顧絳端起茶杯漱口,慢吞吞道:“不過,那裡到處都是殘破的陣法, 佈陣的人雖然沒了,陣法卻還苟延殘喘著,每甲子變動一回,很煩人。” 他說著“嘖”了一聲,“就是在陣法變動時,那殘缺不全的陣法不知丟了個什麼玩意兒進來,本座一睜眼就聞到了你的血味。”
聶音之特別會抓重點,一下坐直了:“聽起來,你很不樂意遇到我?”顧絳沉默了一下,覷了一眼聶音之的臉色:“我沒有這個意思。” 吃完了,聶音之搖鈴喚來船上的傀儡童子將碗筷收回去,回頭問他:
“你現在又要去睡了嗎?”可她剛剛吃得好飽,現在就躺下的話,根本 睡不著。
顧絳從屏風後面轉出來,他已經換了一身外出的衣衫:“陪你出去 走走。”
聶音之立即高興了:“好呀。”
 


這艘雲舟很大,稱得上它的名字。因人走了大半,入夜後更顯得冷清, 他們這一層的甲板上空無一人。聶音之低頭看了一眼他的手,猶豫片刻, 捏住他的袖擺。
天幕上飄著雲絮,星辰璀璨,仿佛觸手可摘。
雲舟上的屏障並不是密不透風的,秋夜的晚風很舒服,甲板上夜 風更烈,吹得人衣擺呼呼作響。顧絳將她的手從袖擺上扯下來,握進 手裡。
聶音之垂下頭,抵在他胸口,低聲道:“顧絳,我是元嬰期修士了, 怎麼會感覺不到周圍靈氣的變化呢?”
聶音之的額頭抵在他的心口,能清晰地聽到顧絳胸腔裡鼓動的心跳 聲,他的手心是微涼的,雲舟之外的靈氣卻越發濃郁了。流動的雲絮不 斷消逝,但湧出的靈霧更多,結成連綿不絕的雲,將星光都遮擋住了。
“我知道你喜歡我了。”聶音之道。
顧絳感覺到浸透衣衫的濕意,退開半步,托起她的臉:“聶音之, 你怎麼這麼容易就掉眼淚?”
聶音之哽咽著眨了一下眼睛,淚珠順著下頜滴落到他的手心裡。 顧絳有些煩躁地低頭啃一口她的下巴,將那不斷彙聚到下頜的眼淚舔 進嘴裡。
他軟下語氣道:“別哭了,那些被壓迫了兩千多年的老頭都能支撐 起一個萬魔窟,我的魔氣盡歸我掌控,這點兒魔氣消融對我來說根本不 算什麼,不值得你掉眼淚。”
聶音之的眼中現出了迷茫。他說得似乎有點兒道理。可是就算如此, 他的魔氣終究是在流逝。
“怎麼可能不算什麼?我又不是傻子,你以為我想不明白嗎……”
 


顧絳一邊要扛著天威,一邊還要忍受她的血在他體內灼燒,他現在還能和天道,和正道修士抗衡,可若他的魔氣流逝,實力下降到一個點, 一旦打破那個平衡,他就會同另外四個魔祖一樣無法掌控自己的魔氣, 根本不需要他變得太虛弱,就會有很多人想要他的命。
“現在那幾個魔祖還活沒活著都不知道,說不定他們整個人都已經 化作魔氣,根本不復存在了。”
聶音之滿腦子胡思亂想,心臟一揪一揪地疼。
而讓她心疼的人正捏著她下巴,在她臉上嘬來嘬去。他以前只覺得 聶音之的血香甜,現在就連她的眼淚都如此誘人。顧絳垂眸盯著她喋喋 不休的嘴看了片刻,低頭含住,探入其中。
“你到底有沒有聽我說……”聶音之被迫消聲,瞪大眼睛,整個人 都有點兒蒙。
聶音之不由自主往後退去,後背抵上船舷,完完全全被顧絳高大的 身形困住了。她胡亂地揪住他的袖擺,腦子裡只剩下一片空白。她又聞 到了那股冷肅的幽香。
顧絳這個吻根本稱不上吻,就跟那次魔氣鑽進嘴裡糾纏是一個德行。 緊貼在身上的人又開始發燙,聶音之渾身發軟,從微闔的眼眸看到
他身上冒出的稀薄靈霧,驀地睜開眼睛清醒過來,哼唧著推拒他。
她一反抗,顧絳便退開了。他抬手抹了一下唇,過了好一會兒,臉 上那種沉溺的神情才退去,縈繞在領口、袖擺間的靈霧倏地消散,轉移 到雲舟外,很快匯成了連綿不絕的雲團。
突然,顧絳眼神一沉,回過頭去,袖子裡一道風刃呼嘯著向通往甲 板的甬道射去。
風刃與冷鐵撞出當的一聲銳響。
 


一個人影飛速掠開,翻身躲到側旁的樓梯之後,忙不迭道:“不好 意思,在下不是有意打擾你們,只是修煉之餘出來走兩步。”
顧絳沒理會他,收回手抱住聶音之,從原地消失。
威壓消散,躲著的人慢慢從樓梯後冒出個頭,看到甲板上空無一人 後松了一口氣,一步一頓地謹慎觀望著走上甲板,往結界屏障外的雲團 望去。
房間內,一團魔氣出現在床榻上,魔氣散開後現出兩個人來。聶音 之暈頭轉向地坐在顧絳身上,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扣著後腦勺往下按去。
等等,還要親嗎?
聶音之眼疾手快地抬手捂住他的嘴,他便親在了她的手心。
“你幹什麼啊?別以為你出賣色相就能轉移話題,就算……就算你 這樣,我也能坐懷不亂的。”聶音之的聲音軟軟的,眼眸裡還殘留著被 吻出的水色,她皺著眉,一副不知道該拿他怎麼辦才好的糾結模樣。
顧絳的呼吸燙著她的手心:“你自己進來看看。” “進去……哪裡?”聶音之說完,眼前驀地暗下去。
隨即,一道驚雷劃過,聶音之下意識往後一退,被人抱進懷裡。顧 絳在她耳邊道:“這是我度劫飛升之時,亦是我墮魔之時。”
天空中濃雲翻滾,一眼望不到盡頭,無數巨大的電柱落下,被暗影 似的刀光撕開,這應該是到了雷劫的最後,那一湧而下,驚天動地的閃 電過後,天幕上撕開了一道縫,透出一束光。
聶音之不由得抓緊了顧絳的手。她看著半空的人踏入光中,就在那抹人影即將消散之時,不知何故,一道淩厲的刀光突然迸發出來, 劈向上空,斬斷了他的飛升之路。
緊接著,是方才數倍的閃電密密匝匝地落下,連接著天地,每一個
 


呼吸都會落下數不清的電柱。
電光太耀眼了,幾乎什麼都看不清,只能模糊地看到半空中的人影不斷被劫雷撕碎,重新凝聚。聶音之其實聽不到聲音,但能看到傾覆的山河和龜裂的大地,即便是隔岸觀火,也被這樣大的陣勢駭到了。她問: “這是飛升天劫?”
顧絳道:“是墮魔的天誅。”
聶音之能感覺到兩股力量的博弈,翻滾的靈氣在雷鳴電閃之間化成霧,化成雪,凝成春夏時的花,須臾後又化作黃土,黃土壘成高山懸崖, 山巔覆上白雪,雪化為水,奔湧而下。
這些海市蜃樓一樣的圖景變幻得實在太快了,最後刀光撕開劫雲, 幻象碎裂,澎湃湧動的靈氣全部收攏,從天地之間剝離了出來,歸於一 人掌控。
聶音之看到他手心裡誕生的第一縷魔氣,黑紅交織,纏繞在他的指 間:“血月影?”
“嗯。”顧絳現在已經認可了這個名字。
這之後,聶音之的神識跌入一片濃稠的黑暗中,就像是浸泡在水裡。 大約是感覺到她的想法,那透著暗紅的黑水晃動幾息,憑空生出
了一座小島,將她托上水面。周圍什麼都沒有,只有一個宛如墨水匯 成的湖。
她伸手掬起一捧,那凝結成水的魔氣從她白皙的手指間漏出去。她 蒙了片刻,總結道:“血月影,所謂的魔氣,其實就是從天地間剝離開 的靈氣?”
顧絳應道:“這麼說也沒錯。”
修士修煉的第一步,就是開靈竅,和天地溝通,引入靈氣淬煉自身,
 


靈氣在經脈裡被煉化成自身真元,歸根究底那還是“靈氣”,身死道消 後會歸還天地。
但魔氣不同,被剝離出來的魔氣不和天地相融合,成了獨立戶,需 要通過封魔印這樣的中間手段,才能重新回歸本質。聶音之的血和封魔 印是一個效果。
難怪魔氣可以轉化為靈氣,也難怪魔祖不為天地所容。
聶音之思索了片刻,問道:“那你消融了多少魔氣,再從天地間剝 離多少靈氣轉為自己所用,補起來,可以嗎?”
她這個想法真是幼稚得讓顧絳發笑:“修士修煉需要開靈竅,溝通 天地,吸納靈氣入體。自我墮魔開始,便不為天地所容,連靈氣都引動 不了,又如何剝離它們?”
顧絳身體裡有一片獨立的空間,自成一個小天地,不與外界相通。 此時這個小天地裡猶如火爐一般,“血月影”的湖面上縈繞著被蒸
騰起的霧,這些霧氣不再受顧絳掌控,只能被他排出體外。 “你得加把勁,才能把這片湖蒸幹。”
聶音之從顧絳的“小花園”裡退出來,一時之間不知該說些什麼好。


“我悟了,聶音之就是燒鍋爐的唄,負責把魔頭燒化了,把他掠奪 的靈氣都還回去。”
“這不就相當於你吃我的,穿我的,到最後翅膀硬了,搶了我的東 西搞獨立,自成一國?”
“五個魔祖薅羊毛,難怪現在修真界靈氣匱乏。” “搞了半天,天道才是被迫害的小可憐。” “我不關心什麼天道,我只關心你們真的就這?”
 


“啊這,要是真的雙修的話,魔頭會不會被燙壞啊?” “只是聶音之在顧絳身體裡的血會沸騰,導致魔頭發燒,嚴格來說,
應該問聶音之會不會被燙壞。”


“那你現在還是很燙,是嗎?”聶音之剛從他那火爐似的“小花園” 出來,明知故問道。
顧絳嘴硬道:“不燙。”
“就算我現在不親你,你也會這樣燙。”聶音之的邏輯非常說得通, “那在你冷靜下來之前,可以抓緊時間親一親。”
顧絳眼睛一亮,扶著聶音之一起仰面倒在床榻上,擺出一副任君采 擷的配合姿勢,很認真地說道:“來吧。”
聶音之無語了。
聶音之趴在他身上,突然想到了一個很嚴肅的問題,於是半撐起手 臂,盯著他的眼睛問道:“你之前為什麼突然親我?是因為我哭得太好 看了,讓你心生憐惜,情難自禁對不對?”
顧絳的喉頭滾動一下,咽了一口唾沫,目光閃爍,含糊地“嗯”了一聲。 聶音之看出來了,魔頭滿臉都寫著“還有這回事?”五個大字!她
生氣地瞪他一眼,伸出食指使勁地按了一下他的喉結,從他身上跳下去: “親個屁!你這輩子都別想再親我了。”
她轉身出門:“今天晚上別來爬我的床。”最後還一字一頓道, “哥!哥!”
合上門前,聶音之聽到顧絳壓抑不住的笑聲。
顧絳聽到隔壁房門打開,重重的腳步聲朝床榻走去。聶音之撲到床 上,在床上翻滾了幾圈,蒙在被子裡低聲罵道:“臭魔頭,連我的口水
 


都饞,怎麼這麼變態!”
顧絳笑夠了,手背搭在額頭上,難受地皺起眉頭。他閉上眼睛,沉 入自己那片“血月影”的湖中,揮開湖上越發濃郁外散的霧氣,視線落 在虛空中一絲指節長的裂紋上。
 

 

 



 


聶音之一夜沒睡,顧絳也就沒有機會趁她睡著了爬上她的床。前幾 日,她每天早上起來都要出去溜達一圈,今日也沒有出門,隔壁房間連 一絲動靜都沒有。
顧絳從榻上起身,想從魔氣中遁過去看看,卻意外地被彈了出來。 他蹙眉站在兩屋之間那木質的隔牆邊,意識到聶音之可能真的生氣了。
這種小結界對他來說,兩根手指頭都能捏碎。但捏碎的話,聶音之 肯定會更生氣。他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顧絳在屋裡轉了兩圈,往床榻上躺去。早知道就誇一誇她了,聶音 之可真麻煩。
他想到昨夜聶音之流淚的模樣,體內的血又開始沸騰。沒有聶音之 在身邊,他連靈霧都懶得轉移,就任由靈氣在屋裡蔓延,被鑽入窗櫺的 風攪散了帶出去。
顧絳躺了一會兒,忽然想到了什麼,一翻身坐起來,揮走面前的靈霧, 拉起袖子,摸上手腕上的咒印。
隔壁房間裡,聶音之抱膝坐在榻上,正好也在研究共生咒,手腕上 的金色小芽浮在咒印上,面前鋪著共生咒的卷軸。
共生咒下有一個難度極高的衍生術,可凍結七情。從猜測到顧絳越喜歡她,魔氣就會越快被她的血消融開始,聶音之就想到這個衍生術了。
只是七情不同於五感,很難清晰劃分,要鎖便要一起鎖住。聶音之 並不想顧絳成為一個沒有感情的人,她想將七情分離出來,只鎖住顧絳 的“愛”,讓他擁有喜、怒、哀、樂等情緒,只是不能愛。
只是暫時鎖住。
不過,這實在太難,也太耗神識了。聶音之的神識幾乎被耗空,再 一次失敗後,她不免有些沮喪,更何況還是要研究一個方法,親手封存
 


顧絳對她的喜歡。
聶音之走了一會兒神。腦袋一空,情緒就容易冒頭,她抱著膝蓋, 面無表情地蹲在那裡流眼淚。
手腕上的金色小芽忽然晃了晃,唯一的小葉子裡冒出一縷魔氣搖來 晃去。聶音之回過神來,胡亂抹了一把臉,看到葉片上搖曳的魔氣,她 就忍不住想見他。
不過,就算過去,也是和顧絳在一起睡覺,沒有任何意義。聶音之 按捺住心裡的想法,指尖鉤住那縷魔氣,伸手捏住葉片。
顧絳本來只是想看看能不能通過咒印跟聶音之打個招呼,讓她主動 打開禁制。有什麼話不能好好說?把自己關起來作甚?
結果聶音之現在在做什麼?
他皺起眉,很想一巴掌拍碎她的小禁制,但魔氣徘徊了片刻,還是 沒有強闖,就讓她摸一摸,消消氣好了。
這一次聶音之沒有刻意調動他的感官,所以就算被這樣摸著,他其 實還能忍受。
一開始,顧絳是這樣想的。
可聶音之摸起來沒完沒了,她的指尖落在葉片的觸感,反應到他身 上,就像柔軟的指腹直接觸摸在他的皮膚上,就算他將自己包裹得嚴嚴 實實,也毫無用處。
而且被撫摸的觸感散佈在身上各處,甚至是一些隱秘的地方。
他一開始是想讓她消消氣,才沒有捏開禁制,現在不上不下,就算 很想讓她趕緊停下,卻更加不敢捏開禁制驚動她了。
感覺到拂到身上的溫熱呼吸,顧絳簡直無可奈何,從鼻子裡發出一 聲隱忍的歎息:“聶音之……”
 


聶音之玩了一會兒葉片,情緒穩定下來,盤膝入定,恢復神識。
顧絳反倒折騰了好半天,整個人累得夠嗆。他躺在榻上休息了片刻, 起身站在床邊想了想,魔氣淌出來,直接將床榻融得一乾二淨。他揮散屋裡的氣息,沐浴完換了一身衣服。
做完這一切,聶音之還是沒有動靜。
他準備去敲門了。正在此時,一張小紙條從窗口啪嗒啪嗒飛過來, 在他眼前攤開。
上面寫著,她要閉關,在下雲舟之前,都不要去打擾她,讓他乖乖 地自己睡。
顧絳看了一眼連屍骸都不存在的床,很是無奈。
他抓住紙條,捏住末尾那仿佛哄小孩的幾個字,猶豫了片刻,就地 坐下,閉目入定,想辦法修復身體空間裡的裂紋。

自刀山劍林現世,已經過去了半月。
朱厭的氣息徹底從蕭靈的靈台裡消失,她一開始還不太習慣,有些 時候還會下意識地呼喚他,但那個總會回應她的聲音再也沒有響起過。
蕭靈也分不清自己對他究竟懷有什麼樣的情感。她很厭惡他,討厭 他盤踞在自己靈台裡的血腥戾氣,討厭他每天夜裡無休止的糾纏,但是 朱厭就這麼死了,蕭靈還是為他掉了淚。她覺得很難過。
朱厭這種凶獸,也算是難得的真心待她的人。
池航山上的試劍會辦得如火如荼,蕭靈暫時被關押在山腳下的別院 裡,等著盛會結束回宗門受處置。就算無人告訴她,她也能猜到,雲笈 宗肯定來了很多優秀的年輕弟子。
蕭靈身為雲笈宗大師姐的時候,修真界中每有盛會,除卻師長,都
 


是她領著雲笈宗弟子出席,師弟師妹們都圍著她轉。
沒想到如今卻淪落到這番田地。蕭靈靠在牆邊,諷刺地笑了幾聲。 她感覺到經脈裡殘留的緋紅劍氣突然消散了。這把劍與她極為契合,一直都在召喚她,可惜她給不了它回應。她的靈脈被封,神識也被困住了, 什麼都做不了。
現在這把劍應該是匹配到另一個主人了。
蕭靈渾渾噩噩地被押回宗門,推上受刑台。顏異當著雲笈宗所有弟 子的面,昭告她的罪行。
她聽到顏異念那些因她而死的同門的名字,荊重山找的都是些入門 不久,修為也並不高的小少年。他們的靈脈稚弱,還不夠強大,排異反 應也會弱很多,但相應的,就得以量來堆砌,所以才需要這麼多人為她 填命。
蕭靈離開宗門十年,回來後便苦痛加身,根本來不及認識他們,只 知道一個白英。
“蕭靈身為雲笈宗前掌門座下大弟子,因其心性不堅,放出凶獸, 致使民間百姓深受其害,之後又引凶獸入仙山,引起門中弟子心境波動, 紛爭不斷,縱容荊重山殘害同門性命,罰斷靈脈,碎靈基,廢除全部修為, 受三十六雷鞭刑,關入思過崖,每日受寒冰烈焰之苦,至死不出。”
蕭靈被數道劍氣釘穿靈脈中樞,痊癒不久的內府重新被劍氣絞碎, 她疼得幾乎當場死過去,又被腳下的法陣生生吊著一口氣。蠶靈咒失效, 如意劍氣在她殘破的經脈裡嗡鳴。
一道光從明霄峰上射出來,纖細的長劍懸在她身前,為她擋下了三道雷鞭,灰暗的劍刃越發黯然失色,在電流中龜裂,幾聲細小的金鳴之後, 長劍碎成小片,落入腳下的血泊中。
 


蕭靈聽到了如意劍最後的哀鳴,她的眼睛霎時通紅。受刑臺上有絲 絲縷縷的魔氣破開虛空,被她引來。蕭靈曾經憎恨魔修,現在她卻想要 變成自己曾經憎恨的人。
她當初也是為了救人才被捲入虛空裂縫,跌入死寂深淵,才會金丹 破碎,換來這一身斷經蝕骨的折磨。
她只是想活下去,又有什麼錯?
不知是誰驚呼了一聲:“她要走火入魔了!” “青綠,是回春魔氣。”
蕭靈偏頭,回春魔氣,被她引來的竟然是回春。
正魔之戰時,她曾被回春魔氣困住。青綠色的魔氣鬼魅一樣飄浮在 整個戰場上,所到之處,屍骸齊刷刷地站起來,不分正邪,全成了行屍 走肉的傀儡。
回春不僅吞噬屍體,還侵蝕重傷瀕死之人。在回春魔氣的威脅下, 正道修士在戰鬥中時不僅要碾碎敵人的身軀,還要在自己並肩作戰的同 伴身死,或者受傷被侵蝕之後,將其挫骨揚灰。
經歷那一場大戰後,很多人都有了心理創傷,蕭靈也有。若不是戰 場上的這些遭遇,她又怎麼可能那麼輕易就被朱厭蠱惑?
說她心性不堅?蕭靈突然笑出聲,她一邊笑,嘴角一邊往下淌血。 她這樣癲狂的樣子,令周圍的長老都皺起眉。
魔氣被射向受刑台四柱上的封魔符消融,雷鞭又一次落下。
游走的雷光將她抽得皮開肉綻,蕭靈驟然感覺不到疼了。她斷裂的 經脈,殘破的內府,每一處傷口上都黏著如同遊絲一樣的青綠魔氣。這 些魔氣被封魔符不斷消融,又不斷從她的傷口裡冒出來,仿佛是一場拉 鋸戰。
 

 


“蕭靈要入魔了?驚不驚喜?意不意外?” “看來蕭靈還不會下線啊,那這個故事應該還會繼續。” “畢竟蕭靈是整部作品的靈魂人物,我猜不會這麼容易下線。桑無
眠死得那麼早,純粹就是級別不夠。” “好多人都覺得女主角肯定要死了,女主角粉絲要求趕緊下架這部
垃圾劇,劇粉要求女主角死了也要繼續播,敢情大家都白忙活了。” “果然,女人還是得靠自己啊,那些男人沒一個靠得住的!”

聶音之看到這些文字的時候,已經從雲舟上下來了。他們如今到了西北境的塢城,從這裡到無量宗鎮守的萬魔窟,禦劍只需兩日就能到達。
之前都有封寒纓跟在身邊,顧及炎炎兔的心情,聶音之都沒點過那 道燒烤名菜,如今到了塢城這個炎炎兔之鄉,自然要嘗一嘗當地地道的 炙烤炎炎兔。
肥瘦相宜的兔子滋滋冒著油,外皮金燦燦的,十分酥脆,撕開時肉 香撲鼻。
聶音之嫌燙手,顧絳只好挽起袖子,按照她的要求撕下後腿上一塊 肉,蘸上醬料裹進菜葉裡,遞到她嘴邊。
“這麼大的哦。”聶音之無從下口。
顧絳便給她切成兩半,重新喂給她。魔頭簡直是體貼入微。聶音之 吃一口,看他一眼,又吃一口,再看他一眼。
顧絳被她看得莫名其妙:“怎麼了?有話就說。”
聶音之又在兔子身上一指,點了一塊肉,看他伸手去撕。他的手指 修長,圓潤的指尖沾上了油脂,還有一點兒紅,應該是被燙到了。
 


不過,顧絳連眉毛都沒皺一下。這點兒燙對他來說,還不足聶音之 的血帶給他的灼燒感的萬分之一。
聶音之不安地問道:“你這幾日怎麼都不睡覺了?”還願意陪她吃 飯,陪她四處逛,比起以前整日癱在床上,顧絳現在差不多是在配合著 她的作息時間。
“你是不是瞞著我什麼?”聶音之有些食不知味了,“是不是類似 話本裡說的那樣,最後的陪伴了?”
顧絳被她逗笑:“你哪裡來的那麼多話本?”
“你以前給我的啊,我閒暇的時候會看看。”聶音之張口咬住他裹好的兔肉,慢慢嚼完了吞下,湊到他面前想去碰他的額頭,“別轉移話題,我要看看你的湖。”
顧絳推開她,指尖上的油脂沾到了她臉上:“別在這裡。”
聶音之轉頭看了看,現在正是飯點,周圍人確實很多。她暫時作罷, 不過,還是強調道:“你說過,會陪著我直到我死,所以,你不會比我先死的,對吧?”
顧絳漫不經心地點頭:“嗯,我答應過你的。”
聶音之掰著手指頭給他算:“我現在是元嬰修為,有五百年壽命, 我現在才十七歲,下個月才年滿十八,在這四百多年裡,定然能突破到 化神修為,到時壽命便有八百歲了。”
她認真說道:“所以,你至少還要陪我七百八十二年又一個月哦。” 顧絳原本已經習慣身體裡時時刻刻的灼燒,此時那灼燒感猛然又加
劇了幾分。他的動作一頓,不動聲色地開始適應新的熱度,調整自己的 體溫。
他拿過旁邊備好的濕帕子擦手,又把聶音之臉上的油漬擦乾淨,用
 


他那慣常的慢吞吞的語氣問道:“你不要求我讓你修為更高,活得更久?” “用消耗你自己的那種方式嗎?我才不要。”聶音之白了他一眼,
接過手帕自己對著鏡子擦,“更何況修煉歸根結底在於自身,又不是單 靠灌入靈氣就能行的。”要是可以這樣,她肯定時時刻刻把魔頭綁在身 邊當靈氣熏香,對著自己熏。
在刀山劍林時,她能從金丹突破至元嬰,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她契合 了命劍,還是一把有靈的命劍。
顧絳支著下巴笑道:“那你多要求本座一點兒別的也可以。”看她 掏出胭脂盒要開始補妝,顧絳手指頭動了動,一股無形之力托住了她的 鏡子。
聶音之偏頭看了他一眼,她沒想到魔頭竟然會提出這種需求。聶音 之認真反思,她要求顧絳的還不夠多嗎?將他召喚出來後不就一直在讓 他做這做那?明明之前她提出的很多要求他都懶得做!
窗外,不知是哪個大嗓門的,驚奇地叫道:“快看,天上突然冒出 好大一團雲!”
塢城這種地方氣候乾燥,很少會有雲,更遑論是這種突然生出的成 片成片的雲團。
聶音之咬咬唇,有些強人所難道:“那你可以先不要喜歡我嗎?” 顧絳愣了一下,眼裡透出真實的疑惑:“我什麼時候說過我喜歡你?”窗外那大嗓門又說:“還越聚越多了,風都吹不散,不會是要下雨
吧?看著不像是雨雲。”
聶音之無語片刻,她算是明白了,顧絳根本就不知道為什麼她的血對他的作用會突然變強。她說:“算了,你先想想別的,克制一下你自己。 再繼續下去,無量宗一定會發現這裡靈氣異常。”
 


“你吃飽了嗎?”顧絳突然問道。
“飽了,你……”聶音之被他拉起來往外走,“等等,還沒結帳呢。” 她慌忙從荷包裡掏出一塊靈石放到桌上,下一刻就被人掐著腰從原地消失。他禦風而行,縮地成寸,眨眼工夫就回了兩人居住的客棧。
聶音之暈暈乎乎地被他抱在腿上,聽到他說:“那趁著現在抓緊時 間親一親。”
她一把捂住顧絳的嘴,糾結了一下:“那你等等,我要漱口。”他 們才吃完那麼油膩的食物!
顧絳無語了。
等被聶音之拉著一起洗漱完畢,又含了一會兒香片,顧絳身體裡的 衝動已經消退了大半,已經快沒有那種世俗的欲望了。
聶音之把頭髮都綰了起來,趴到他身上,吐氣如蘭:“你還要親嗎?”顧絳抬手扣住她的後頸,將她往下壓。聶音之先在他的唇上蹭了蹭:
“我要用共情。” “嗯,隨你,只要你不怕疼。”
顧絳吻起她來真的毫無章法,汲取著她口中的津液,狹長的鳳眸半 闔著,睫毛輕輕地顫動。
聶音之通過共情,能感覺到他身上承受的天威變弱了,他暫時被天 地接納,不再被排斥和壓迫。所以,其實並非一定是血,只要是她的體 液都可以的嗎?不過,效果卻比不上血,只要聶音之退開,消散的壓力 就會重新聚過來。
他們親吻時,天威雖然消散,但她的血將顧絳灼燒得更厲害了。 聶音之想,所謂的天降神女,就是應天道而生的誅魔武器罷了。以
香甜的血肉和暫時消弭的天威為誘惑,讓他沉溺其中,等到了一個臨界
 


點,之前能帶給他舒服感的血,就變成了誅殺他的武器。
如果顧絳對她的喜歡會催化這種作用,那憑什麼她對魔頭的喜歡就 不能抵消這種作用?她又不想要顧絳死,難道是她喜歡得還不夠?
聶音之正胡思亂想,突然被推開,顧絳扶著她坐起來,屈起一條腿: “你回屋吧。”
“嗯?”聶音之擦著自己被啃得濕漉漉的唇,還沒反應過來。 “你說得對,這裡靈氣太濃,會驚動無量宗。”顧絳看上去很冷靜,
嘴角邊還有水痕,“你準備一下,等入夜後,我帶你進萬魔窟。” 聶音之還沒來得及應聲,就暈暈乎乎地被他趕出門了。
聶音之回到自己的房間裡,從窗口往外望了一眼。天上的雲早已經 消散了,但以她元嬰期的靈感,還是能感覺到整個塢城的靈氣確實濃郁 了許多,氣候都變得舒適了一些,想來是顧絳把靈霧弄到了其他更不易 被人看到的地方。
他現在都還沒冷靜下來,未斷開的共情裡傳來一種疼爽交織的感受, 莫名的愉悅夾在被灼燒的感受裡,還有潮水似的“聶音之”,從小葉子上湧入她的心中。
顧絳明明滿腦子都是她,卻還把她趕出門!
聶音之身上不由得發軟,她緊閉窗戶,撲到床榻上,在一波一波襲 來的情緒中,燒紅了臉。她眼神迷離,雙手雙腳纏緊了被褥,沒好氣地想, 魔頭到底在想著她做什麼啊!
她倒是想偷偷去看看,不過,顧絳肯定立馬就會發覺。
這種時候,那除了她就無人能察覺的文字又不在了,真是沒用。 聶音之在榻上翻滾了好幾圈,喉嚨裡乾渴得不行,最後她實在受不
住了,氣喘吁吁地主動斷開了共情。
 

 


入夜後,塢城的靈氣更濃郁了,靈氣往周邊散去,形成涼爽的晚風, 格外宜人,飯後出來散步的人很多。
這種異樣的靈氣波動自然引起了修仙人士的注意,無量宗派駐塢城 的佛修將這裡的情況傳回宗門。
此時,修真界中的高階修士全都聚集在無量宗了,包括所有的化神 期大能。
青石廣場上,正在運轉著新的封魔印,封魔印下困著一頭相當於元 嬰巔峰的高階魔獸,在封魔印符光作用下,那魔獸身上的魔氣幾乎在以 肉眼可見的速度抽離。
收到塢城的消息,化神修士們互相看了看,太虛門洛聲道:“看來 我們猜測得沒錯,顧絳確實是往萬魔窟來了。萬魔窟上舊的封魔印定然 擋不住他,一旦裡面的魔修被放出來,就會撞上新的封魔印。”
看到藏在兔子身上的封寒纓時,他們就猜到顧絳應該會往這裡來。洛聲轉頭看向那頭短時間內已經消融在封魔印下,只剩空殼的魔獸,
拂了一把從封魔印上飄出的靈氣,說道:“被消融的魔修越多,萬魔窟 上空的靈氣就越濃郁,能被催動的新封魔印就越多,到時候天上地下全 都是封魔印,就算殺不掉顧絳,也能消耗掉他大半的魔氣。”
這是他們在這麼短的時日內,集眾仙門之力,為顧絳布下的天羅地網。 “如果有機會,抓住聶音之。”
為了不引起顧絳的懷疑,無量宗還是在萬魔窟外布下了重重防守。 聶音之被顧絳抱著穿行在黑夜裡,他的速度實在太快了,周遭的空
間被不斷壓縮,變成了光怪陸離的景象,看久了讓人頭暈。她只好抬起 頭盯著顧絳的下巴,視線不自覺地落到他突出的喉結上。
 


此時如果有正道修士察覺他們的蹤跡的話,就會發現兩人行進的方 向與萬魔窟相背,離得越來越遠。
聶音之臨時改了主意,她想找個地方繼續閉關,研究共生咒“鎖七情” 的衍生術。
在解決她的血對顧絳的傷害之前,她才不想進萬魔窟。
雖然顧絳滿不在乎地說不用擔心,從折丹峰上的經歷也能看出來, 封魔印對他的作用不大,但那時候,她的血還沒有對顧絳起作用。如果 現在進萬魔窟,她的血、天威,再加上封魔印,三重作用下,萬一效果 倍增,直接把他掏空了該如何是好?
就讓封寒纓繼續等著吧。
顧絳被她折騰得沒脾氣了:“都行,你說什麼都好。”


大概行了半天,顧絳才停下來。他伸手在一片林子上一抹,那荒林 豁開一道口子,聶音之聽到瀑布的嘩嘩聲,一呼一吸都能感到空氣裡的 濕潤氣息,比起塢城的氣候要好太多了。
這裡是一個山谷,山谷中還有一間小木屋。聶音之好奇地問道:“原 來你不是隨便亂跑的?這裡怎麼會有一個小秘境?”
顧絳在她的後腰上一推:“你先進去。” “等等!顧絳?”聶音之急忙回頭,秘境已經在她眼前合攏了。 她站在樹林裡茫然四顧。並不大的瀑布下方沖出一個深潭,周遭是
高大深綠的雲杉,距這水潭百步遠處便是那間木屋。聶音之一仰頭就看到了久違的文字。

“怎麼回事?還不進萬魔窟嗎?封總都等得快要摳腳了!”
 


“正道白安排了是嗎?怎麼不按套路出牌?聶音之是不是有什麼未 卜先知的能力?”
“我懂了,這部劇可以改名為《魔尊他望眼欲穿》。該不會要到結 局才進萬魔窟吧?”
“不不不,我覺得應該叫《封申克的救贖》。” “其實我有點兒害怕,聶音之和顧絳把原著有名有姓的角色都給禍
害了,只有蕭靈還靠女主角光環活著,這下說不定就輪到封寒纓了,畢 竟連封寒纓一開始都覺得他師尊是會殺他的。”

廢話真是太多了,就不能看看顧絳到底在外面做什麼嗎?
小秘境之外,顧絳回身對著荒林深處道:“韓竟,出來吧。”
一個人從枯朽的樹後走出來,拱手一拜,受寵若驚道:“沒想到前 輩認得我。”
“只是認出了你的劍氣罷了。”玄魄劍是雲笈宗護山大陣的根基, 顧絳和大陣中的劍氣對過一招,自然能辨認出裡面威勢最盛的一束劍氣, “你從雲舟開始便一路跟著我們做什麼?”
韓竟愁苦地望瞭望天:“我快要度劫了。” 顧絳輕笑一聲:“恭喜。”
韓竟是現在為數不多還知道飛升真相的人,只可惜知道得太晚了, 還是當初準備度劫前夕,一位他曾助過一臂之力的前輩匆忙出關,冒著 被天道抹殺的風險,告知他真相,並送了他一枚法宗掌門留下的符籙。
自那之後,他就再也沒有見過那位有恩于他的前輩。
那時劫雲已經在雲笈宗上空成形,整個修真界都在關注韓竟的雷劫。 韓竟想要壓制自己的修為,也不過只多拖延了些許時日。天威時時
 


刻刻懸在頭頂,動搖他的道心,退無可退之時,韓竟被驟然降下的雷擊 追著登上雲笈宗之巔的天度台。
天劫之下,他用那枚替身符籙蒙蔽了天道一瞬,只是這須臾一瞬, 他硬生生拆了自己法身和神魂,將自己一分為三,抹殺掉了那個整體的 “韓竟”,才覷到一線生機。
與其說他的玄魄劍是雲笈宗護山大陣的陣腳,不如說這是用雲笈宗 創建至今數萬弟子的劍氣封印玄魄劍。
如今玄魄劍出世,它的劍氣讓韓竟辛辛苦苦拆分開的三個自己之間, 有了割捨不斷的聯繫,被蒙蔽的天威覺醒,雷劫就又追在屁股後面了。
“你既然可以躲避天劫這麼久,自然是有本事的,來找本座作甚?” 顧絳淡淡地問道。
韓竟一臉苦相,再次躬身行禮:“晚輩有個不情之請,想請求前輩 讓我看一看您度劫之時的景象。”
顧絳笑了:“你覺得這是可以隨便給人看的嗎?”
“只要前輩讓我觀上一觀,前輩若有差遣,只要不違背道心,晚輩 定會肝腦塗地為您完成。”
“笑話,你能做到的事,你覺得本座……”顧絳說到一半頓了頓, 改口道,“你可知如何抹掉劍銘?”
韓竟呆怔了片刻,回答道:“劍銘一旦落下,就改不了了。前輩是……想要為夫人的靈劍改名?”
顧絳擺擺手:“你若是找到抹消劍銘的辦法再來找我,本座或許能 讓你看一眼。”
他說完退後一步,身影從荒林裡消失。
韓竟愁眉苦臉地坐到一株枯樹上,自我安慰:“有要求總比沒要求好。
 


不過,如何抹消劍銘還真是個難題……”他坐了片刻,決定先去冶金門 問問看。
顧絳一踏入秘境,就有一個人影撲到面前:“你做什麼去了?去了 那麼久!”
“打發跟屁蟲。”顧絳扶住她的腰,“才一刻鐘不到而已。” “可我覺得很久了。”她都快把那一片草薅完了。
聶音之緊張地問道:“什麼人?竟然能夠跟得上你的蹤跡?”
顧絳乾脆抱起她,往雲杉林旁邊的木屋子走去:“韓竟,也算得上 是你的師祖。”
“韓竟?”聶音之想了片刻才想起這個名字,她在雲笈宗的課堂上 學到過,他是雲笈宗開宗伊始那一輩的人,“我記得在宗門記載中,他 已經飛升了啊!”
顧絳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看來他沒有飛升成功。”
想到顧絳給她看的度劫景象,再聯想到韓竟這個記載已飛升,實際卻未能飛升的人,聶音之不得不懷疑飛升另有隱情:“他找你做什麼?”
“他又快要被逼度劫了,想要看看我度劫之時的情景。”顧絳將她 放到門廊下,伸手推開門,屋裡騰起一陣灰塵。這裡環境很好,但經年 累月還是積了一層薄薄的灰。
“被逼?”聶音之順手掐了一個祛塵訣,一邊打量屋內,一邊追問, “該不會這世間其實不能飛……”她的問題還沒問出口,頭頂已經響起了悶雷聲。
聶音之本是隨口一猜,卻沒想到會被天威示警,她渾身的汗毛都立 了起來,趕緊咽下嘴裡未說完的話。這雷鳴威脅恰好證實了她的猜測。 她的眼睛骨碌碌地轉了轉,笑靨如花道:“那好啊,既然有求於我們,
 


那不如把他拉到一條船上來?”
顧絳微微蹙眉:“你想如何拉?”


“綁上後宮咒!綁上後宮咒!!” “把這幫實力雄厚的老年人都一起綁了!” “笑死我了!聶音之乾脆開個老年福利中心算了。” “支持!還以為封總會是第二片葉子呢!不過,韓竟也可以,瞧著
長得也不賴,是那種陰鬱帥哥。” “集郵集郵!把不同類型的美男都湊齊!” “這不好吧?綁太多了,以後搓葉子都搓不過來。”

聶音之看到這些文字,下意識撫上手腕處的緞帶。顧絳眯了眯眼, 在她開口之前斷然拒絕道:“不行,想都別想。”
聶音之無語了。她想什麼了?
顧絳看著她,一臉嚴肅道:“聶音之,阮家當年有所作為的族人, 到最後都被咒術反噬,瘋的瘋,傻的傻。你以為阮家是如何沒落的?”
聶音之被他的表情嚇到了:“咒術的反噬作用這麼大?你給我卷軸 的時候怎麼不說?”
顧絳抿了抿嘴,因為那時候他並不在意聶音之會不會瘋。
“本座不會傷害你,你自然沒有這種擔憂。”他伸出食指點在聶音 之的手腕上,盯著她的眼睛說道,“你只能有我一人。”
聶音之的心撲通跳了一下,接著激烈地鼓動起來。雖然他的表情很 嚇人,但她還是被他勾引到了。
顧絳的聽覺何其敏銳,立即察覺到了。他以為自己真的嚇到了她,
 


收回手,又輕輕拍了拍她的頭:“抱歉。”
他沉默片刻,放軟了語氣勸說她道:“這世上沒有不受限制的功法, 越是精妙,越是威勢極大,所受到的轄制,所承擔的後果自然也會越大。 創出共生咒的阮家祖先的確是一位驚才絕豔的人物,就連他最後也迷失在自己所創的咒術裡,被他養的無數葉子吞噬。”

“我傻了,我的封總沒了!嗚嗚嗚,有美人痣的封總!” “後宮三千佳麗也沒了!” “老年人福利中心也沒了!” “我等了好久的師徒一起爬也沒啦!我不活啦!” “音音創業未半而中道崩塌,嗚嗚嗚!”
“我就說這種咒術怎麼可能這麼強大,原來要瘋,哭泣!” “其實……就算是瘋了也值得,弱弱地說,要色不要命。” “不綁別人,就多綁一個封寒纓總可以吧?我看魔頭根本就是在吃
醋!在嚇唬聶音之!”


顧絳只覺得心口有些發悶,但他不想把自己的情緒發洩在聶音之身 上,只是微不可聞地歎息了一聲,輕聲問道:“聶音之,有我一人,你 還不滿足嗎?”
他的語氣太輕了,身影消失得太快,聶音之被“哀號”的文字分了 神,反應過來時根本抓不住他。她從屋裡追出去,四處都沒能找到顧絳 的身影。
聶音之茫然地站在水邊大聲喊道:“哥哥,我答應你,只綁定你一 個人,你別生氣好不好?”
 


“我沒生氣,你安心閉關吧。”
顧絳沒有出現,空中只飄來這麼一句話,就又無聲無息了。 聶音之循著聲音去找,卻沒能找到。
這處秘境很小,就是雲杉圍起來一圈小空間,並不需要太多靈氣支 撐,所以才能在野外存活至今。
聶音之感覺到顧絳離開了秘境,只丟下她一個人在這裡。
他這樣子,她根本就靜不下心來閉關。聶音之咬咬牙,即便知道他 聽不見,也對著虛空說道:“我要用共情哦。”
共生咒下的這一衍生術是為了監控手中人的心理,就算她使用了, 顧絳也發現不了,但聶音之習慣了每次使用前都要告訴他一聲。
共情生效的那一瞬間,從金芽的葉子上湧來的灼燒感直接讓聶音之 痛哼出聲,她仿佛一刹那落入熊熊燃燒的烈火中。她下意識抱住手臂, 有那麼片刻,她恍惚以為自己已經被燒得皮開肉綻了。
她幾乎是下意識地踩進了水裡。
不,這不是她的錯覺,這就是顧絳現在的感受。
聶音之按住心口,跪在水邊上,額頭上的汗浸濕了鬢髮。感受到他 的心念,聶音之簡直哭笑不得:“顧絳,既然這麼難受,你就不能想想 別的……”
她花了好一會兒才從這種灼燒中掙脫出來,斷開共情,呆呆地坐在水裡。等殘留在身體裡的情緒緩緩退去,聶音之擦了擦臉,從水裡起身, 往小木屋裡走去。
聶音之先打坐入定了近一個時辰,才終於靜下心來,從芥子裡取出 共生咒卷軸。
小秘境之外的荒林裡,地面彌漫的靈霧浸潤進乾裂的土地,就如久
 


旱的土地迎來甘露,枯敗的樹木、矮小的灌木叢、潛藏的蟲獸,都在大 口大口飲著靈霧。
不過一日,荒林裡生出新綠,顧絳轉眸看到一隻被吸引而來的赤狐。 它正夾著尾巴觀察著他,走兩步就趴在原地觀望片刻。那狐狸眼中警惕不足,透著懵懂和天真,是只年幼的小狐狸。
顧絳對它招了招手。
赤狐歪了歪腦袋,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遲疑好一陣子, 才試探性地又朝他靠近幾步。
顧絳屈起一條腿靠坐在一棵樹下,身後那棵樹受到的潤澤最多,幹 裂的樹幹恢復生機,樹冠已經可以遮蔭了。
搭在膝蓋上的手垂下去,指尖被一個濕乎乎的東西舔過。
他偏了一下頭,懶怠地微微睜開眼睛。赤狐又用鼻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的手指,見他沒有什麼動作,在原地轉了一圈,然後臥在他的身旁。
等赤狐習慣他後,顧絳才伸手摸了摸它的毛,狐狸嚶嚶叫了兩聲。 “你在我身邊多無聊。”顧絳低聲道,將一縷神識藏在狐狸毛裡,
伸手在赤狐前方畫一圈,畫出一個小洞口,洞口裡面的青綠透出來,水 聲嘩嘩作響。
赤狐轉著腦袋來回打量,終於抬步鑽進洞中,秘境重新合上。
聶音之耗盡神識,正躺在地上休息,感覺到秘境波動,她驀地坐起身, 跑出門外,沒看到顧絳,反而看到一隻赤紅的小狐狸在草地上翻滾。
那狐狸渾身濕漉漉的,顯然剛玩過水,它被聶音之的動靜驚到了, 警惕地鑽進草叢裡,只露出一雙圓滾滾的狐狸眼。
聶音之和它對視片刻,勾唇笑了起來。她從芥子裡取出一盤牛肉放 到臺階上,退回屋裡打坐,恢復神識。
 


她只用了一盤肉就俘獲了赤狐的芳心,這之後,小狐狸開始亦步亦 趨地跟在她腳邊,會四腳朝天地躺在地上讓她揉肚皮。
每當聶音之神識耗盡,精疲力竭地抱著狐狸睡著的時候,顧絳藏在 狐狸毛裡的那縷神識就飄出來,在無知無覺的人臉上蹭一蹭。
這麼做的後果是,他又要忍受一番加劇的灼燒。
聶音之想要分離七情,這裡沒有實驗對象,就只能在自己身上嘗試。 比起從豐富的情感中隔離出一種,先全部鎖住,再一種一種去釋放、辨別要更簡單一些。
聶音之將自己的七情鎖住的那一刻,整個人都變得空洞、麻木起來, 就算想到顧絳,都不能帶給她絲毫波動。這個人於她而言,和身邊的狐狸、 草叢裡的石頭,沒什麼差別。
那麼,她何必為他做到這個地步?
這個動搖的念頭一起,便有心訣驅動,纏上金芽,灼燒的感覺從葉 子上灌入心中。
靈台裡響起她自己事先留下的一縷心念:“別動搖,你就是為了他 才會這麼做的,不要胡思亂想,做就對了。”
隨著灼燒的感覺一起傳來的,還有……顧絳這個時候的心緒。 聶音之轉頭看了赤狐一眼,他的神識藏在狐狸毛裡了。
赤狐從她身邊翻身坐起來,狐狸眼與她對視片刻,腦袋歪來歪去, 仿佛不認識她了。片刻後,赤狐嚶嚶叫著退到門外,躲到了雲杉林裡。
不得不說,動物對人類的情感變化其實很是敏銳。
顧絳藏在狐狸毛裡的神識飄回去,隔空看著木愣愣坐在卷軸前的人。 他很想進來看看聶音之究竟在搞什麼鬼,但小秘境封閉,以他現在
的狀態,可能不足一盞茶的工夫,這處小秘境就會被靈氣撐破。
 


聶音之開始單釋自己的七情。負面情緒要好分辨得多,她一時怒一 時悲的樣子著實把顧絳和小狐狸都嚇得奓了毛。
顧絳在秘境外的林子裡坐立難安,元神離體,落入秘境。聶音之手 中掐著訣,閉著眼睛,眉目不安地微動著。
他蹲在不遠處看著她,暫時不敢去打擾。地面上鋪著那張共生咒卷 軸,旁邊鋪滿了畫著咒術符文的宣紙,顧絳來回掃了好幾遍,對這上面 的字符一知半解,實在看不明白。
等到聶音之睜開眼睛,他才蹙眉問道:“你到底在做什麼?”
聶音之正好細細分離出愛念,一睜眼看到他,腦子裡嗡的一聲,依 戀地抱上去,緊貼在顧絳的元神上,心裡只剩下一個念頭,只想和他融 為一體,永遠跟他膩在一起。
顧絳只聽到纏在身上的人在他耳邊呢喃,柔軟的唇貼在他的耳側, 黏糊糊地蹭過脖頸、下頜,在他的唇上徘徊。
“顧絳,我好想你,我好喜歡你。如果我的血把你燒化了,是不是 這樣也算是永遠在一起,再也分不開了?我覺得這樣也挺好,讓我燒化 你好不好?”
“聶音之……”
顧絳的元神哪裡受得住她這樣蛇似的糾纏?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又開 始起變化,他伸手想將她推開一點兒,反倒被她抱得更緊了。她道:“你 說好不好呀,哥哥?你想不想和我在一起啊?我們永遠都不分開,好不 好?你回答我啊。”
“好。”顧絳順著她的意,輕聲應道。在他應聲那一刻,聶音之敞 開了自己的靈台,把他的元神往靈台裡拽,神識朝他纏來。
顧絳渾身一顫,一連深吸了好幾口氣,強迫自己在這種溫香軟玉的
 


誘惑中定下神,慢慢將自己從她的身體和神識的雙重糾纏中往外抽離。 現在的聶音之明顯不對勁,他不可能在這種情況下接受她的邀請。
聶音之偏頭看向他,眼瞳中帶著迷戀:“你拒絕我?”
“聶音之,你想做什麼,我都會同意,但是要在你全然清醒的時候。” 顧絳動作輕柔又堅定地抽離開。
“我想與你合為一體。”聶音之不依不饒地黏上去。
顧絳被她纏得沒辦法,元神縮進了在門外探頭探腦的赤狐皮毛裡。 看到聶音之茫然跌坐到地上,他下意識動了動。
赤狐脖子發癢,蹲到地上,抬起後腳瘋狂地撓癢癢。顧絳屈指彈開赤狐黑色的爪子。
聶音之閉了閉眼,攪亂她心潮的身影消失,她身體裡那種令人飄飄 然的感覺退去,她終於清醒了一些,返回屋裡打坐了好半晌才勉強冷靜 下來,繼續嘗試。
顧絳躲在狐狸身上看了她一會兒,退出秘境。
紅葉刀插在荒林的地面上,在這裡布下結界,將濃郁的靈氣盡數鎖 在此地。顧絳強壓下身體的衝動,閉上眼睛,意識沉入自己體內。“血 月影”湖上的裂痕被他強硬抹平後,再次龜裂了,甚至變本加厲,枝蔓 似的往外蔓延,雪白的裂痕在這片以黑紅為主色調的空間裡格外醒目, 就連湖上蒸騰起的霧都遮擋不住。
從那裂紋中漏出第一縷魔氣,“血月影”凝成的湖中飄出一縷黑紅 色的影子,與周遭的靈氣互相排斥,從裂紋中滲出。顧絳睜開眼睛,伸 手鉤住那縷逃逸的魔氣,“血月影”毫不留戀地從他指間遊走。
這一縷魔氣不再受他控制了。
在萬魔窟準備守株待兔的正道修士一直未等來動靜,洛聲的隱翅蝶
 


以萬魔窟為中心往四面飛去,尋找蛛絲馬跡。
透明的蝴蝶隱藏在深秋金燦燦的陽光中,隨著靈氣的細微波動追到此處。洛聲透過隱翅蝶看到那一片格外蔥蘢的綠洲。靈氣下沉,進入地面, 使得這周遭的荒漠都重新煥發出生機。
有幾縷魔氣從刀光的屏障中逸散出來,消散至虛空中,其中一縷被 隱藏在岩土中的蟲獸吞噬。
顧絳開始控不住他的魔氣了。
不需要他們做什麼,顧絳也開始衰弱了。綠洲中的人抬起眼眸,直直朝他看過來。洛聲心中一驚,隱翅蝶從半空中消散。
 

 

 



 


斜陽西墜,晚霞鋪染在天邊,和地表的黃土溝壑連成一片,安插在 其中的那一處嫩生生的綠洲仿佛是老天誤丟在此地的一幅畫卷。
顧絳從樹下站起身,朝前伸手:“酸菜。”
紅葉刀嗚咽一聲,拔地飛起,落入他的掌心中。刀光建立的屏障碎 裂,與夕陽的餘暉揉在一起,樹下的玄色身影就像被風吹散的一縷煙霧, 從原地消失。
他的身影直接破開虛空,在距離綠洲幾十裡開外的一座小山崖上現 身,與才落到此地不久的一名修士狹路相逢。
那修士感覺到空間波動的瞬間,就立即祭起法器,攻守兼備。化神 期的靈力波動攪得周圍黃沙漫天,無數符光自黃沙中射出。顧絳沒有半 點兒猶豫,簡單粗暴地一刀絞碎了撲面而來的符籙。
碎裂的符籙無火自燃,煙霧在半空結成一個巨大的陣法,一瞬將顧 絳的身影吸入了其中。
顧絳落入一個封閉的空間內,放眼望去全是封魔印的銘文符光。封 魔印算得上是顧絳最為熟悉的法陣,只看上一眼,他就看出其中似乎有 些細節變了。
從他落入這裡開始,身體就往外飄散靈霧。“呵。”他偏頭低笑了一聲。
山崖上的黃沙落下,周邊的幾十個高階修士同時圍攏過來。那名 修士臉上的表情沒有半分鬆懈,那個陣法只困了顧絳須臾,就被從中 破開。
黑紅色的“血月影”和濃郁得呈奶白色的靈霧一同爆開,又因彼此 排斥,涇渭分明地散往周遭。“血月影”利刃一樣卷過周遭,在濃郁的 靈霧中和各路法器撞出無數銳響,鮮血從半空潑下。
 


顧絳的長刀搭在一名修士的肩膀上,那人手上的法印掐了一半,一 動也不敢動。顧絳在他身上擦了擦紅葉刀身上的血,並未看他,而是將 目光落在虛空中某一處:“能請諸位別來煩我嗎?本座殺掉你們幾個化 神,只是動動手指的事。”
隱翅蝶後的人被他的目光看得脊背發涼,心中生出久違的怯意,不 由自主地切斷了與隱翅蝶的聯繫,避開他的視線。
顧絳回頭掃一眼落了滿地的修士,有幾名已經重傷瀕死。他說:“一 不小心出手重了些,見諒。”他揉了揉眉心,收回長刀,周遭彎月似的 暗紅色刀光猛地收束回刀身內。
有幾縷魔氣飄散出去,脫離了他的掌控,顧絳毫不在意。
感覺到聶音之在摸葉子,他的動作頓了一頓,轉過身被一陣風吹散了。 過了好半晌,小山崖下的修士才從這種刺骨的威壓下回過神來,急
忙去救助重傷的同伴。
顧絳回到綠洲內,送了一縷神識進秘境:“別摸了。”
聶音之立即綻開笑顏,又恢復了往日的靈動。她對著聲音來處說道: “顧絳,你進來吧。”
“不行,秘境承受不住現在我身上溢出的靈氣。” 聶音之立即道:“那你放我出去吧。”
她話音剛落,眼前的空間波動了一下,她被人攬著腰拉出了秘境。 聶音之一出來就看到滿眼的綠意,驚訝地問道:“我記得之前是
荒林吧?”
顧絳沒回答她這個問題,岔開話題道:“你忙完了?”
“嗯。”聶音之露出一抹輕鬆的笑容,她轉頭打量四周,揪下了身 邊灌木上的一朵小花。她已經猜到這片綠洲定然都是顧絳身上蒸發出的
 


靈氣滋養出來的。
她從芥子裡取出一張小幾,將兩個蒲團放到草地上,示意他坐下, 擺出兩國談判的架勢,一本正經道:“哥哥,你說過我想做什麼,你 都會同意,還說過要我對你多提點兒要求,還說過我說什麼都是對的, 還說過……”
顧絳打斷她的話,無奈道:“直接說吧,你又想做什麼?” “共生咒下的衍生術之一,鎖七情,我要暫時封掉你七情之一的愛念。”
聶音之一眨不眨地盯著他道,“你應該知道的吧,同樣的血量,為何之前 我的血在你體內就沒有什麼作用,現在卻無時無刻不在消耗你?”
“你閉關就是在研究這個?”顧絳皺起眉,有些煩躁地問,“封掉 之後會怎麼樣?”
聶音之面不改色道:“會讓你感受不到別人的愛,也無法愛人。只 是封掉愛念而已,其他情念都是正常的。”
“只是不喜歡你了?”顧絳問道。
聶音之抿了抿唇:“你也沒說過你喜歡我。”
“那你有沒有想過,神女降世,以身飼魔,你我的立場是天道註定?” 顧絳說著嗤笑了一聲,“你的血對我永遠有效,那麼,你要永遠鎖住我的愛念,讓我無法愛你?”
其實不需要永遠的。
冰中火燃不了多久,顧絳這點兒剛剛萌芽的愛念和豆大的燭火也差 不離,被封住愛念之後,沒有養分供給,很快就會熄滅的。
或許連百年都要不了。
但是她才不管這麼多,如果他們之間的這個問題永遠也沒辦法解決, 那就這樣讓他陪在身邊,直到她死的那一刻。然後她會解開共生咒,鎖
 


住他愛念的咒術也會失效,他會恢復愛人的能力。
聶音之藏在小幾底下的手指絞緊了裙擺,面上卻波瀾不驚。她既然 說出口,自然已經在心裡做好了決定:“別這麼絕對,我們總會找到其 他解決的辦法啊。但是首先,你要好好活著。”
顧絳氣笑了,捏住她的下巴:“你還真以為你的血能燒死本座嗎?” 聶音之眼角泛紅,兩手握住他的手,歪頭貼到他的掌心輕輕蹭了
一下:“我希望你吻我的時候,感受到的是歡愉,而不是灼燒的痛苦。”顧絳手背上青筋突出,整個手臂肌肉都繃得極緊,他無可奈何道:
“你以後還想我吻你?”
聶音之放開他,從袖子裡取出一張絹帛展開:“關於這個,我擬了 一份契約,希望你能跟我簽一下。”
顧絳垂下眼眸,一目十行地瀏覽完上面的娟秀小字。


顧絳必須履行的事:
每日晨起按照聶音之的要求,搭配其服飾和妝容,描繪花鈿,包括 普通花鈿和魔氣花鈿;
每日要主動親吻聶音之至少一次; 每日要誇獎聶音之至少一次;
每日早上起床後,晚上就寢前,都要在心裡想聶音之半個時辰;
……
要寵著聶音之,保護她,不能恐嚇聶音之,不能凶她,不能騙她, 不能拒絕她,不能讓別人欺負她……

“一份不含絲毫靈力的契約,連凡人都約束不了,你想約束我?”
 


顧絳抖開袖擺,露出手腕上的咒印,“你何不直接將這些規定寫進共生 咒裡?咒術裡應該有違逆的懲罰。”
聶音之委屈地看著他,急急地喘了兩口氣,顫聲道:“顧絳,你再 這樣說話,我要生氣了。”
顧絳不知道要說什麼好了。
聶音之抽噎了一下,取出筆,又在契約末尾補上一句:不能惹聶音 之生氣,聶音之生氣了必須要負責哄好。
顧絳沉默片刻,挪開隔在他們中間的小幾,對她張開手臂:“過來。” 聶音之把小幾挪回原處,隔在他們中間,說道:“現在,我是不會
碰你的,你也不准碰我。”她轉眸看向四周蔥郁的綠色,“雖然這麼做可能也沒什麼效果,但總比什麼都不做,光看著你難受要好。如非必要, 我們不要見面,不要有肢體接觸,總會慢慢淡掉……”
顧絳打斷她的話:“你又要像你之前那樣,想盡辦法避開我?” 聶音之咬了咬唇道:“是。”
顧絳抬手按住眉心,對她用一張小幾就想隔開他的做法感到好笑: “你知不知道你這個威脅很無用?我不答應的話,你就算躲到天涯海角, 也別想避開本座。”
身體裡的血幾乎沸騰,他沒有心思去控制、調節自己的體溫,身旁 地面上新發出的嫩草葉被燙得捲曲起來,袖擺處往外逸散出絲絲縷縷的 魔氣。
他知道聶音之為什麼會這麼做,他看過她累得神識耗盡的樣子,那 麼講究的人,躺在地上就睡著了。
顧絳對她說不出重話。
聶音之眼眶通紅,軟綿綿地說道:“才不是威脅,我只是讓你選嘛,
 


我知道你不會強迫我的。”
她把那張絹帛推到顧絳面前。


“嗚嗚嗚,這是虐文的走向。” “前面明明那麼甜,遍地是糖!這是把我們騙進來殺?” “姐妹們,快來答題了!沒有愛,但可以親親抱抱,和有愛,但見
不著,摸不到,二選一,你們怎麼選?” “我覺得聶音之這路走窄了啊。”
“咕咕只是一個老實巴交的魔頭,為什麼要讓他做這種殘忍的選 擇?聶音之你沒有心!心疼咕咕。”
“顧絳不愛就不會傷心,阿音卻要時時刻刻對著一個不愛自己的人, 這虐的明明是阿音。”
“正因為聶音之有心才會讓他選吧?不然她自己開心就好,管魔頭 會不會被燒死呢!沒准魔頭燙燙的時候,還更爽。”
“你們在說什麼奇怪的東西?這讓眼淚流到一半的我真的很尷尬。” “寶,你不必為聶音之掉眼淚。我覺得她怎麼著都不會讓自己過得
很悲慘,瞧瞧她寫的不平等條約。”


顧絳黑沉的眼眸盯著她看了片刻,伸手捏起桌上的筆,在那份契約 上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聶音之彎起眼睛笑了,一直含在眼裡的淚珠順著臉頰滑下去。她顯 出一副很高興的樣子道:“以後我親你,你都會很舒服的哦。”
顧絳頓了頓,將絹帛扔到一邊,那張小幾頃刻間就在他手裡化作塵 埃。他一把撈過聶音之,炙熱的掌心扣在她的後腦上,不容拒絕地將她
 


按進懷裡。
他用發燙的指尖輕揉著聶音之的耳垂,低垂著眼睛道:“你之前不是還想燒化我的嗎?”他含著她的唇呢喃,“我也覺得被你燒化挺好的。”
“我……”她一張嘴就被他侵入,後面的話根本說不出來。
顧絳身上太熱了,以往那種若有似無的幽香越發濃郁。她腦子裡暈 暈乎乎。他笨拙地嘗試著去取悅她,而不是像之前那般,只知道吸吮。
聶音之抓緊他的肩膀,忍不住想要蜷縮起來,但被他禁錮住,只能 無力地用膝蓋蹭他的腰側。
嗯,坐在他懷裡就是有一點兒燙屁股,還有些硌……
聶音之一下子清醒了,睫毛顫得像蝴蝶的翅膀,驚慌地眨著眼睛。 顧絳終於退開,垂眸看了她一眼,吮掉她唇邊的水痕,把她扔回秘
境裡。聶音之一臉蒙地坐在水邊的石頭上。她及笄之後,有女先生教過 她通曉人事,所以她知道顧絳現在是怎麼回事。
聶音之呆愣了片刻,抱著膝蓋,把通紅的臉埋進手臂間。
被獨自留在秘境裡的小狐狸正慌裡慌張地四處找她,看到她的人影 後,高興地跳過來,用腦袋拱她的手臂,嚶嚶叫著往她懷裡鑽。
聶音之神思不屬地揉著它的毛髮。


“怎麼回事?發生了什麼?怎麼一眨眼兩人就分開了?” “魔頭在秘境外做什麼呢?怎麼還專門把音音扔開,多見外呀!” “為什麼要切鏡頭!擼狐狸有什麼看頭!尊貴的會員要看擼鐵!” “點擊就看燒紅的鐵棍是如何煉成的!” “聶音之,別愣著啊,開共情啊!” “別瞎說,現在開共情會被燒的吧?”
 


“啊,原來是這個意思嗎?” “謝謝大師指點,我悟了。”

聶音之用只有自己和小狐狸能聽見的聲音嘀咕道:“我就開一下下。”赤狐抖抖耳朵,懵懂地抬起腦袋,清澈的眼眸裡映出聶音之的臉。
她緊蹙著眉,臉上的表情似痛苦又似歡愉。顧絳的心念裡,滿滿都是她。 她抱著肩發顫,深吸了好幾口氣,切斷共情。所以,在塢城的那天,
他把她趕出房間,就是在做這種事?
聶音之盯著水面發愣,實在沒事可幹,便提起赤狐,蹲到水邊給它 洗澡,轉移自己的注意力。
對於無辜遭受池魚之殃的赤狐來說,玩水可以,洗澡不行!
它四隻爪子在水裡撲騰,左右躲閃,拍得水花四濺。聶音之挽起袖子, 踩進水裡,誓要將它洗了不可。
顧絳重新將聶音之撈出秘境時,和面前落湯雞一樣的一人一狐大眼瞪小眼,聶音之的視線下意識下移,又急忙轉開,脫口而出:“這麼快?” 她都還沒洗完狐狸呢。
顧絳表情一僵。
即使是魔頭也笑不出來。
小狐狸從聶音之懷裡掙脫,跳到地上抖毛,轉頭打量四周,飛快地 鑽進了草叢裡。
聶音之看了一眼天色,尷尬地說道:“你不快,是我洗狐狸洗得太 久了,都怪它到處躲。”
顧絳讓聶音之回秘境裡換了衣衫,才重新放她出來。他坐在蒲團上, 擺出一副任人宰割的樣子:“你來吧。”
 


這個衍生術聶音之已經在自己身上試驗過很多回,已經練出手感了。 她召出共生咒印上的小金芽,掐了一個繁複的手印,默念心訣。
顧絳皺了一下眉,他能感覺到有什麼通過手腕上的咒印,順著經脈 流淌入他心中,在他心口生成一個拳頭大小的法印。他的情感就像是被 這個法印一瞬間抽空了,人被一把拽入冰冷的水中,周遭一切都失去了 色彩,從心口透出一股麻木的冰冷感,連面前的人都不能帶給他任何悸 動了。
然後聶音之一個一個地放出他的喜、怒、哀、懼、惡、欲,唯獨鎖 住了愛念。
這一切只不過花了一盞茶的工夫,聶音之仔細打量他的神情:“你看,其實還挺簡單的,是不是?”
“你之前就是在一遍遍經歷這個過程?”顧絳靠向身後的樹幹,神 情上看不出什麼端倪。他抬手鉤住她垂下的長髮,將她拉到懷裡抱住。
聶音之被他自然而然的舉動驚到了,疑惑地檢查手腕上的金芽:“咒 術沒有失敗啊,你怎麼還這麼順手?”
“我又不是失憶了。”顧絳低垂著頭,感情在退潮,灼燒的痛苦逐 漸消弭,他身體裡的熱度在一點點兒地退去。他已經習慣了疼痛,現在 反而覺得不太適應。
他靠著樹幹,閉上眼睛。
聶音之又檢查了一遍咒印,確定沒有出任何紕漏,便安靜地靠在他 身上,但她睡不著,不自覺地仰起頭盯著顧絳看。
顧絳鬆開手,眼也沒睜,說道:“你不用陪著我也可以。” “那不行,我現在最重要的事,就是陪著你。”聶音之抓住他的手
重新環到自己腰上,用力按了按,示意他摟好了,重新趴回他肩上。
 


聶音之捏著他的發梢玩,突然心血來潮,向他建議道:“哥哥,我 們先來預習一下你以後每日的任務,行不行?”她說著便打算掏出簽好 的契約。
“不用了。”絹帛上那點兒內容,顧絳都會背了,他偏頭微微睜開 眼睛,好脾氣地配合著托起她的下巴。
聶音之抱住他的脖子,顧絳很輕柔地吻著她,就像先前那一次一樣, 細緻地取悅她。有了前一次的經驗,這一次他還更為熟練了一些。聶音之恍惚覺得根本就沒有改變。
她開啟共情,這一次沒有浪潮似的灼燒之念從小葉子上襲來,顧絳 身上承受的天威也暫時消散,這一刻他的確是舒服的。僅此而已。
聶音之喘不上氣了,顧絳放開她,用指腹擦了擦她的唇:“現在天 已經黑了,也要換花鈿?”
“那這個就推到明天吧。”聶音之興致勃勃地等著他誇自己。
顧絳的目光在她身上掃了一眼:“你的頭髮柔順亮澤,比狐狸毛好摸。”聶音之覺得有些好笑。共情尚未斷開,她已經感受到顧絳的心念了,
他打算從頭到腳把她誇一遍,明天應該就會誇她的眼睛了。


“打卡老魔頭第一次交作業。” “比狐狸毛好摸,竟然拿我們阿音跟動物比?” “這到底是咒術生效了還是沒生效?怎麼感覺沒什麼變化呢?甚至
更膩歪了是怎麼回事?”
“你們倆又演我們呢?!我已經準備了一大箱抽紙,結果就這? 就這?”
“老魔頭說得對,他又不是失憶了,以前兩人是怎麼相處的,他記
 


得啊,怎麼可能突然冷漠下去嘛?” “要摳細節!摳細節!”
“不摳!只要我稀裡糊塗囫圇吞棗咽得夠快,我就吃不出糖裡的 刀子!”
“我就想問,顧絳這麼聽話,這麼溫柔,真的是魔頭嗎?我男朋友 都比他更像魔頭。”

小秘境裡晨起有薄霧,浮在雲杉林深處,沁涼的空氣頗有些深山老 林裡的味道。外面天亮了,小秘境裡看不見太陽,但也跟著透進晨光。
在這個世間,不論是多麼封閉的秘境,都還是要遵循著天道,比如, 日頭東升西落,晝夜更替。
不知從何處傳來的鳥鳴聲讓這裡顯得格外幽靜。
聶音之閉著眼睛坐在水邊的石頭上,感覺到顧絳微涼的指尖落在她 的眉心處。
她挑了一個極為精緻的花鈿圖案,是飛鳳的圖樣,為了和鴻鵠相襯, 要在飛揚的翎羽尖上描繪出白茸,存心是要為難他似的。
但顧絳暗紅色的魔氣精准地在她的眉心繪出了圖案,就像繪過千百 遍一樣熟練,只是聶音之臨時提出想要和鴻鵠搭配的要求,才讓他多耗 費了一些工夫。
翠花劍被她抱在懷裡,劍首上的鴻鵠揚起呼呼燃燒的翅膀,蹲在那 裡看了不到片刻便失去興致,拍打著翅膀追著赤狐欺負。
為了搭配這個眉心花鈿,聶音之今天穿得也格外精緻,絳朱色的裙 擺像花一樣在石頭上層層疊疊地綻放開,象牙白上衣,琵琶袖上繡著栩 栩如生的百花紋。頭上還簪了一支羽狀的珠釵,微微一動,垂下的流蘇
 


就撞出細碎的聲響。
顧絳覺得他現在應該要低下頭吻她,雖然身體裡並無這樣的衝動, 但確實如聶音之之前所說,親吻她的時候真的很舒服。
不會有灼燒的痛感,也不會有壓迫的天威。
他彎下腰,唇貼上去的時候,聶音之的睫毛顫了一下,很乖地沒有動, 保持著承受的姿勢。她化好了妝面,卻沒有染口脂,所以她是準備好的。
顧絳半闔著眼睛,留意著聶音之細微的神情,聽到她時急時弱的呼 吸,在心裡笑。
聶音之被他親得暈暈乎乎的,差點兒從石頭上滑下去,被顧絳及時 撈住,抱進懷裡。她抬起頭,視線撞進顧絳的眼中。
那雙眼眸深幽而又冷靜,瞳中映出她豔紅的眼尾。聶音之拽著顧絳 袖擺的手指收緊了一瞬,又鬆開了,低頭靠在他胸前平息。
“聶音之,怎麼了?”顧絳溫和地問道。
封了愛念後,他缺失了感悟這一類情感的能力,不能愛,也感受不 到愛,以前那些不用刻意就能感覺到的東西,現在會被他無意識地忽視 掉。他自己的感知作不得數,所以顧絳一直留意著聶音之的反應,以她 的情緒作參照。
他確定自己方才沒有做什麼事惹她不開心。
“沒事啊。”聶音之抬起頭微笑,用食指戳他心口,“我在等你誇 我呢。”
顧絳暗自松了一口氣,誇獎她此刻眼睛水汪汪的,像剛舔完骨頭的 小奶狗。
他以前還說過她像耗子,像偷了雞的黃鼠狼。聶音之算是發現了, 顧絳這個臭魔頭學識淺薄得很,離開了各種禽獸作比喻,就不會說話。
 


“剛舔完魔頭。”聶音之沒什麼威懾力地瞪他一眼,蹲到一旁去, 對著水面抹口脂。
水面上映出頭頂飄過的文字,花花綠綠的。


“好甜好甜好甜,魔頭根本沒變!” “封了愛和沒封愛的行為都差不多,那魔頭到底愛沒愛哦?” “還能從這個角度發刀?” “怎麼可能?前面融化的魔氣都被你們吞了嗎?” “我猜咕咕就是努力地讓自己看上去沒變化罷了,他只是一個可憐
巴巴的魔頭,為什麼要受這種委屈?嗚嗚嗚。”


聶音之的余光看向顧絳投在水面的倒影,他站在那裡,面向著她的 方向,一直在看著她。
她塗好口脂,抿了一下唇,對著水面上的倒影露出一個甜甜的笑容。 他們準備離開這裡,去萬魔窟。聶音之提醒顧絳,正道已經知道他
們要去萬魔窟了,肯定會在那裡布下天羅地網等著抓他們。 顧絳無所謂地笑了笑:“放心,他們攔不住我。”
聶音之轉眸看他:“我們要偷偷進去。”她不想讓顧絳動手,他動 手的話天威又會加劇。他們也不能大張旗鼓地進萬魔窟。知己知彼方能 百戰不殆,聶音之對萬魔窟內的情形還一無所知呢,要先進去摸摸底才 行。更何況,要解除她的血對顧絳的危害,也需要她詳細瞭解血對魔修 的作用。
顧絳想了想,招手把在草地裡打滾的赤狐捉到手裡,問她道:“你 的化形之術學得如何了?”
 


聶音之眨了眨眼,理解了他的意思。她摸了摸小狐狸的毛,當場掐 了一個化形咒術落往它的額間。
泛著微光的法印融進小狐狸毛茸茸的腦門上,赤狐的身形一下子化 開,在顧絳手裡拉長,落地化成了和她一般的身量。
小秘境裡的靈氣都往此處湧來,融進那身影中。
光芒消散後,現出另一個與她一模一樣的聶音之。赤狐變成的“聶 音之”低頭看了看自己,發現身上的毛全沒了,嚶嚶叫著舔了舔自己手背, 往地上一倒,就要按照它以往的習性到草叢裡撒潑打滾,被聶音之眼疾手快地一把抱住,阻止它用自己的形象行如此丟臉之事。
聶音之尷尬地說道:“還……還不是很精通。”
顧絳在旁邊笑得肩膀直抖。聶音之沒好氣道:“你再笑,我就把它 變成你的樣子!”
小狐狸在她懷裡嘭的一下變回原形,一骨碌滾到了草地上,圍著他 們轉了一圈,又一蹦一跳地去追鴻鵠了。
“變活物我還不行,但紙人可以。”聶音之從芥子裡的折丹峰書房 取出兩枚靈符紙,這是她以前私下裡“不務正業”瞎搗鼓剩下來的。
聶音之剪了兩個紙人出來,畫上五官,化形咒的法印落到紙人頭上, 靈符紙從她手裡飛出去,落地化作人形。
紙人的面貌和兩人幾乎不差,只是雙眼無神,還是死物。 他們一人投入一縷神識進去,兩個紙人才算是活了過來。
小狐狸從旁邊躥過來,一雙狐狸眼瞪得圓滾滾的,歪著腦袋來回打 量,根本分不清他們,一時間有些迷茫。
鴻鵠繞著紙人化成的“聶音之”飛了一圈,撲扇著翅膀落到了真聶 音之肩膀上。
 


顧絳將紅葉刀留在了綠洲,刀光支起的結界屏障依然封鎖著綠洲, 聶音之在綠洲內佈置了幾個加濕的陣法,營造出時不時浮出靈霧的假像。
正道不敢靠得太近打探,有這兩個紙人每天出秘境晃一圈,將正道 的目光都吸引在此地,糊弄個把月應該沒問題。
顧絳和聶音之偷偷往萬魔窟進發的時候,聚集在無量宗的正道修士 也確實在想辦法窺探綠洲,好掌握魔頭如今的情況。
之前派去綠洲之外潛伏的修士都被魔頭打了回來,這還是顧絳第一 次主動對他們出手,還放出狠話威脅他們,這恰恰說明了他現在的情況 極其不妙。
那一片因他而生的綠洲越擴越大,足以看出他被消融的魔氣非常多。 顧絳連自己的魔氣都控不住了,他那淩駕於眾人之上的實力也維持不了多久了。
化神之上,進階難之又難。顏異閉關百年,苦心修煉,都無法突破 中期。是以顏異和餘搖清這一級別的長老,對靈氣的需求並未迫切到需 要以命相搏的地步。
到了化神巔峰,便能深刻感受到靈氣匱乏對修為的限制了。不是找 個靈氣充裕的地方獨自修煉,只顧自己就行,而是冥冥之中,所有化神 修士都能感覺到的,對於所有人修為上限的限制。
以洛聲為首的化神巔峰修士,受靈氣所限,無法突破,他們對顧絳 的態度要明確得多。若能得此機會殺了他,自然不會手下留情。修真界 弱肉強食,正魔兩道無法兩立,歸根結底便在於此。
化神巔峰修士出關後,顏異這一群仙門長老就退居二線,輪不到他 們做決定了。
顏異的主要心思都放在雲笈宗門內。桑無眠這個掌門當得不算合格,
 


他留下來的四個秘境碎片卻大有用途。
顏異遴選門中高階修士,通過碎片進入其中,對秘境進行探索。


雲笈宗冰冷的思過崖上。
這裡長久禁靈,地面生不出草木,光禿禿的,寒霜覆在深褐色的岩 土上,受刑的法陣時刻運轉著。
在關閉受罰弟子的山洞中,金黃的法陣中看不見烈焰,卻能讓人受 盡烈火焚身之苦。
那一日,蕭靈當著眾多雲笈宗弟子的面,在受刑臺上引來回春魔氣, 又被封魔符打回原形。她不知顏異為什麼不殺她,或許是要留著她的命接受這些處罰。
山洞口貼著封魔符,魔氣一靠近這裡,就會被符光消融。
蕭靈麻木地坐在受刑的陣法中,丹田裡藏著一縷未被驅逐乾淨的 “回春”。
她抬眸看了一眼落在遠處的少年。安淮每日都要在她受刑之時來看 她一次,大約這樣才能消解心中的恨意。
蕭靈便坐在那裡讓他看,這是她應該受的,償還完這些罪孽,她就 要離開這裡。
她按了一下自己毫無動靜的心口。這也算是重獲新生,不是嗎?

她的身體已經死了,沒辦法再自愈。
內府裡那一縷青綠魔氣在蕭靈的身體裡不斷壯大,細分成千絲萬縷, 將她那殘破的內府黏合在一起,就像用膠水黏合的碎瓷碗,雖不能恢復
 


原狀,但勉強還能繼續使用。
被劍氣絞碎的經脈也在重新黏合,她的修為在魔氣的催生下,已經 恢復到築基期。
回春魔氣吞噬屍骸,將已死和將死之人變成魔氣下的傀儡,在正魔 大戰時,這些傀儡之所以棘手,是因為“回春”會將傀儡的修為激發到 其生前鼎盛之時。
這也是這種青綠魔氣被稱為回春的原因。
照常理來說,回春魔氣應該會連她的神識一起侵蝕掉,但蕭靈至 今都還保留著自己的意識。她以前埋怨天道不公,讓她過得過分苦楚, 如今從頭看一遍,似乎每一次身陷絕境之時,上天總會給她留一線生機。
當初與聶音之爭奪靈台時,她差點兒死在聶音之手裡,最後一刻那 莫名拉走她的力量,應該是最為明顯的。可她那時候滿心惶惶,恨不得 稀裡糊塗地混過那段痛苦的時日,從未仔細琢磨過這些細枝末節。
就連思過崖上這個山洞,其實也根本擋不住她。顏異的判詞,“至 死不出”,山洞口封閉的法陣已經默認她是個死人了。

“這是女主角的光環吧?是吧是吧?” “奪舍的時候,我還以為是桑無眠迴光返照,把她拉出聶音之的靈
台的呢。”
“一到蕭靈,內心戲就好多了……” “那她還留在思過崖受寒冰烈焰的刑罰,真的是在贖罪?”

蕭靈竟然被判去了思過崖,聶音之覺得有點兒奇怪,她們兩人現在 的處境好像微妙地對調了。
 


聶音之的手臂環在顧絳的肩頭,被他抱著往萬魔窟飛。萬魔窟外也 是滿目的黃土溝壑,風蝕嚴重的岩石層裡被摳出大大小小的窟窿,每一 個窟窿裡都端坐著一尊佛像。
她好奇地打量這些佛像,順便也瞟了幾眼冒出來的文字。
顧絳閒庭信步一樣禦風走在萬魔窟的上空,沒有驚動任何人和法陣。 聶音之看到守衛在萬魔窟的正道修士,有巡邏的修士與他們擦肩而過, 都半點兒也未察覺到他們。
從上往下看,根本看不清封魔印下的情況,只能看到那直指陣法中 心的玄色塔尖,塔尖周圍縈繞著一片雲霧似的“血月影”,和封魔印抗 衡著,承擔著封魔印大部分的壓力。
聶音之當即皺眉道:“你徒弟就是這樣揮霍你的魔氣的?” “他身為魔尊,自然要擔起相應的責任。”顧絳倒是不太在意。他
允許了封寒纓吸納他的魔氣煉化,自然沒有摳摳搜搜再去壓制他的道理。 封寒纓可以從他這裡拿走多少魔氣,全看他自己的本事。
“難怪他最開始會覺得,你醒來是要清理門戶的。”聶音之抬起手 心疼地撫摸了一下他的側臉,“幸好你只收了封寒纓這一個逆徒。”
顧絳笑了一下,歪頭貼向她的手心。聶音之被他這個求撫摸一樣的 舉動擊中,心跳漏了一拍。
腳下的封魔印忽然劇烈震動了一下,驟然亮起符光,層層疊疊的封 魔銘文在半空顯現,驚動了周邊守衛的修士。
萬魔窟四面八方的幾個關鍵位置都有高階修士守護,封寒纓隔三岔 五要撞一撞封魔印,他們都習慣了,不過,最近是敏感時期,眾人還是 半點兒都不敢馬虎。
封魔印下,“血月影”不斷衝擊著銘文,聶音之定下神來,目光落
 


在封寒纓集中攻擊的那一枚銘文上,手中靈力如絲線一般嵌入那枚細小 的銘文中。
靠顧絳是不行的,因為他只會用蠻力破開封魔印,就像當初在折丹 峰那樣,那動靜就太大了。
聶音之還在刀山劍林時,就在研究封魔銘文,雖不至於完全拆解開 封魔印,但撬開一條縫還是可以的。在她與封寒纓的夾擊之下,那銘文 上出現了一條細小的錯位。
聶音之臉上一喜:“好了。”
顧絳抬手,用衣袍裹住她,身影化成一縷煙從那縫隙裡滲進去。 這一切只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那封魔印上的錯位轉瞬歸位。有一
名高階法修似乎感覺到什麼,仔細去查探,一切又無任何異常。
聶音之只覺得眼前一暗,顧絳的呼吸拂在她耳邊,他在她耳朵上親 了一口:“你哪裡來的工夫學這麼多東西?”
聶音之的耳朵癢癢的,她笑道:“當然是在你睡覺的時候。”
片刻後,聶音之被放開,視野裡還是黑乎乎的—— 這處空間內四壁都是玄石打造,封寒纓又裹著一身黑袍,完美地和背景融為一體,只有 他那張白得毫無血色的臉浮在半空。他的五官極為精緻,有些陰柔,眼 瞳黑得與腳下的玄石無異,不見神光。眉心一顆朱砂痣,整個人如同匠 人精心雕琢的玉像,讓人看著瘮得慌。
雖然如此,這營造的氛圍給人的第一印象便是很有魔頭的氣場,確 實是她曾經預想過的,魔尊該有的樣子。
和他比起來,顧絳和藹可親得堪比成天靠在牆根下曬太陽的老大爺。 封寒纓拱手對著他們行了一個大禮:“拜見師尊。”
聶音之做作地咳了一聲。
 


封寒纓又拜了一下:“拜見師娘。”
聶音之這才滿意了,鄭重其事地從芥子裡掏出禮物—— 珍味齋今年排名第一的點心禮盒,限量版的一整套,七十二種絕美點心。
封寒纓還是炎炎兔的時候,聶音之投喂顧絳時,也會順手喂喂兔子。 封寒纓一開始不屑接受此等嗟來之食,後來卻吧唧吧唧著三瓣嘴,吃得很香。
這個禮物應該合他口味。
封寒纓看著面前的五個大食盒,一時竟不知該說些什麼。那五個食 盒極其精緻,上面銘刻著保鮮的符文,他被困在炎炎兔中時,就看見聶 音之進珍味齋買了這個,沒想到竟是給他準備的禮物,而且竟然到現在 才給他!
“很好吃的哦,你師尊可喜歡了,你也嘗過其中一些。”聶音之微 笑著說道,儼然已經把自己當成了正牌師娘,對與顧絳唯一的徒弟的第一次正式見面,還是很上心的,“不過,兔子的味覺想來跟人不太一樣, 你這一次吃肯定會別有一番風味。”
聶音之說話的時候,習慣性地看向顧絳。顧絳配合她點了點頭。
封寒纓那張臉上也看不出高不高興,反正禮數到位就行了:“多謝 師娘,師娘有心了。”
聶音之跟他解釋,在刀山劍林時正道修士太多,兩人走得匆忙,一 時間難以顧及他,希望他不要介意。封寒纓善解人意道:“化神修士虎 視眈眈,弟子理解。”
雙方交流融洽,有禮有節。
這裡是玄塔的最頂層,顧絳來了這裡,封寒纓自然是不可能讓師尊
 


住在自己腳底下,早已命人在這間大殿內添置了許多東西。
原本殿中心的玄石榻融回了塔身,取而代之的是一張巨大的雕花大床,層層疊疊的床幔掛在雕花床架上,床上鋪著細軟的雲絨被,另一側是看上去同樣很軟的坐塌,屋內該有的日常擺設都有。大殿外的露臺上, 還有一張柔軟的躺椅。給聶音之的,是一個很豪華的梳粧檯。
他們進萬魔窟前一日,顧絳不知用的什麼方式通知了封寒纓,這麼 短的時間,他就給佈置得這麼妥帖,可見這個徒弟還是很懂事。
就是顏色過分陰鬱了些。不過,在這種黑漆漆的地方,擺些顏色鮮 豔東西也實在扎眼。
“師尊、師娘若還有什麼別的需要,儘管跟我說。”
聶音之走到大殿外的露臺上,一眼望去,亭臺樓閣鱗次櫛比地往外 鋪展開,因為空間有限,密密地擠在一起,往外才漸漸稀疏,城池的劃 分很明晰。
萬魔窟比她想像中的大,也跟她想像中的全然不同。聶音之以為會 在這裡看到幽深的洞窟和盤踞在洞中的令人膽寒的魔物,以為這裡會有 無休止的爭鬥,隨時都會發生死亡,隨時能聽見慘叫。但眼前的萬魔窟 這樣普通,普通得就像是世間的任何一座城市,有些地界瞧著甚至稱得 上繁華。
只是因為土地貧瘠,這裡看不見水流和草木,建築也很豪邁粗獷, 不似仙門那般精緻。空氣中浮著絲絲縷縷水紋一般的波動,從地面蒸發 而上,逆流入封魔印。
“這是你的住處,不用讓出來。”顧絳擺手,跟在聶音之身後走上 露臺,攬住她就準備跳下玄塔。
聶音之從他的肩上探頭,對封寒纓揮揮手:“就是專程來給你送點
 


心的,我們要去四處逛逛。”
封寒纓傻眼了。你們是來遊玩的嗎?
倉促之間,一條小蛇從他袖子裡飛快躥出去,跟上那即將隨風散去 的身影。顧絳略微側眸,允許了他跟來。
聶音之看了一眼跟來的小蛇,通體純黑,油光水滑,額頭上有一枚 紅鱗,和封寒纓簡直長得一模一樣。她問:“這是分身還是靈寵?”
顧絳頗為耐心地解釋道:“分出自身真元和神識捏成的神識化身, 比直接外放神識要安全,能到達更遠的地方,不論何時何地都能收回, 不存在再被封入兔子身軀逃不掉的風險,也可以算作是分身。”
封寒纓的小蛇在後面吐舌頭。他待在玄塔中時,就是這條小蛇在萬 魔窟裡到處遊蕩。
“那你也有嗎?”聶音之好奇地問。
顧絳毫不猶豫道:“你喜歡什麼樣的?”
這意思就是現在還沒有。聶音之學著他慣常的語氣,拖長了音調懶 懶散散地說道:“只要是你,都行。”
顧絳被她逗得笑出了聲。


“封總,你怎麼了,封總?你在別人面前可不是這樣兒的!邪肆狷 狂的魔尊??”
“能屈能伸,成大事者不拘小節,的確是我們封總沒錯。” “如此卑微的封總,讓我仿佛看到大領導來視察時的我自己,流淚了。” “所以說被塞在兔子裡當跟屁蟲也不是沒有好處的,這不把領導的
喜好都摸准了嗎!”
“從跟屁兔變成跟屁蛇,我悟了,封寒纓就是本劇的萌寵擔當啊!”
 


“這玩意兒,好像哨兵嚮導的精神體啊!”


街上的人不是很多,魔修大多待在室內,就算頭上的封魔印符光被 中心塔分去了一大半威懾,再被護城大陣削去了部分威力,落到魔修身 上依然是種威脅。
聶音之在塔上看到的那些逆流的,若隱若現的波動,就是被封魔印 抽走的魔氣。
這裡的人只要外出,全都罩著不同款式的長袍,有華麗妖豔的,也 有暗沉無光的,相同的地方是,那袍子都帶有抵禦封魔印的作用,走進 屋裡才會脫下。
他們為了入鄉隨俗,也在封寒纓的帶領下先去挑選了外袍。
封寒纓帶他們去的地方自然不能差,那點著朱砂痣的黑蛇往櫃檯上 一跳,老闆嚇得當場就要跪下了。
聶音之和顧絳隨意進的第一個城池,是熔金城。這裡的城主前不久 被封寒纓當眾虐殺,連帶著那些不安分的魔修都被他清理乾淨了,現下 算是最安分,也是氣氛最為緊繃的一座城池。
封寒纓對抗了封魔印大部分的威脅,便要擁有絕對的權威,不許有 任何人忤逆他。
但封寒纓不會管城池之間的爭鬥,也不會管城中魔修的互相吞殺, 只要聽他的話,不來惹他就萬事大吉。
選衣服這種事當然要靠聶音之了,不過,她這次只挑了兩套中規中 矩的灰褐色外袍,沒有在這裡耽誤太久。
顧絳從袍子下伸出手,牽住聶音之。
聶音之指尖微動,偏頭看他一眼,乖乖跟在他身旁。
 


老闆誠惶誠恐地送走他們,連錢都不敢要。聶音之覺得黑蛇這樣, 實在太張揚。
封寒纓只好隱藏了自己的身形,跟在他們身邊。
“萬魔窟中大部分都是金丹以上修為,低階修為的年齡都不大。” 顧絳掃了黑蛇一眼,就這麼片刻,他的神識已經掃遍了萬魔窟。
小蛇噝噝地吐著舌頭,封寒纓的聲音傳出來:“在這裡修為太弱的 話,不是被別人吞掉,就是被封魔印化去,沒人保護是活不下去的。”
金丹修為是在萬魔窟生存的最低起點。
話音剛落,兩人路過一個巷口,聶音之的眼角餘光瞥見一個東西, 她下意識停下來偏頭去看,隨即便看到一摞乾癟的屍體堆疊在巷子裡, 鼓出的眼珠子幾乎要掉下來了。
身上的修為被抽盡,留下的軀體就只能算是廢物,來往的人都見慣 不怪了。
幸好此地氣候乾燥,屍體直接成了乾屍,腐爛氣息被壓在街面上其 他氣息之下,與之混合成了一種難以言喻的味道。
魔修不像正道修士那般修身養性,他們不禁五穀雜糧、世俗之欲, 就算被封在這麼個鬼地方,為了活命打打殺殺,也沒耽誤縱欲享樂,甚 至更為開放,有種有今朝沒明日的肆無忌憚。
顧絳突然將聶音之拉得更近了些,轉眸往一座樓裡看了一眼,那不 甚精細的雕窗開了一條縫,屋內黑沉沉不見光。
聶音之一頭撞在他肩上,疑惑地問道:“你累了?那我們先休息吧。”她回頭想找封寒纓,尾巴似的黑蛇不見了。
 

 

 



 


封寒纓去解決完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狗東西,將他碾成肥水,澆灌 進地上乾枯的灌木叢中,黃金魔氣飄逸出去。影蛇一走,便有魔修聞風 而來。
他回去找到兩人,很好,顧絳和聶音之已經找到住處,開始歇息了。 小蛇看了一眼暗下來的天色,在外面徘徊了片刻,委屈巴巴地消失了。 萬魔窟裡沒有客棧,這裡其他產業都難以存續,繁榮的只有尋歡作
樂的場所,能供人留宿的也是這種地方。聶音之租住的那座小別院就歸 熔金城最大的煙花產業所屬。
小小的一個四四方方的院落,進門有個小花園,然後就是一間四面垂掛著珠簾的小屋。院子裡面佈置得很講究,掛著許多裝飾的紅綢紗幔, 一看就是風月場所。
萬魔窟裡同樣流通靈石,甚至比在外面還要更值錢一些。在封魔印 下,不到萬不得已,魔修不會輕易使用自己的魔氣,用得多,被封魔符 光消耗得也多,一些法陣和器物用具就需要靈石驅動。
這樣一座小別院,上方有防禦法陣,在這裡已算得上講究的了,價 格不低,自然服務也很到位。
萬魔窟裡面作風豪放,就算他們看上去像是道侶入住,老闆還是大 大咧咧地把鎮店寶冊拿出來供他們挑選。在萬魔窟,道侶一起出來玩刺 激的太多了。大家都活得很苦,指不定明天就會成為堆在小巷子裡的幹 屍,及時行樂方為上策。
老闆對大客戶態度很好,尤其從小道消息得知影蛇曾跟在他們身邊, 就更加不敢怠慢了:“院裡的一切都是全新的,二位放心使用,若是選好了,在這塊板上寫下名字就行,我們會立即安排人前來伺候。”
他說完其他事宜,便退出小院。
 


聶音之起初沒理解他的話,將那冊子打開,一眼便看到衣不蔽體的 曼妙女子畫像,那半透的薄綢根本遮不住風光。她驀地偏頭看向顧絳, 後者的目光從冊子上移開,一臉無辜地看向她:“嗯?”
聶音之瞪大眼睛,抱著冊子挪開兩步:“你不准看!!”
顧絳愣了一下,笑出聲:“好吧。”他轉頭去摸了摸那塊用以傳遞 信息的淺黃色小木板。這東西木質很軟,其內有很微弱的熔金魔氣氣息, 是受魔氣浸潤而變異的木種。
他捏了兩下便興致缺缺地在旁邊的軟榻上躺下,從背後掏出個東西 看了一眼,扔進了牆角縫隙裡。
聶音之不准顧絳看,自己卻抱著小冊子翻看起來。她翻到後面, 臉驀地一紅—— 這上面除了女子,還有些同樣衣不蔽體,穿得很清涼的男子。
聶音之條件反射般啪的一聲合上冊子,眼眸轉了轉,心道,好怪哦, 再看一眼。
然後又打開看了幾頁,一抬眸,便看見顧絳斜靠在軟榻上,正以手 支額看著她。
聶音之目光閃爍,眼神飄忽,瞟著湧入眼簾的文字。


“這是魔窟嗎?這分明是天堂!!”
“我悟了。整個萬魔窟是不是只有封總一個人不折不撓地想出去?” “好耶,再多翻幾頁讓我看看。” “姐妹什麼眼睛?這你也看得清?”
“啊啊啊,有本事鏡頭別轉開!這麼模糊,就算不轉開我也看不清!” “魔窟好野,我也想被關進魔窟。”
 


顧絳從她的表情就能猜到她在那冊子上都看到了些什麼,聶音之一 臉心虛的樣子實在有趣極了。
他想到之前聶音之對他看冊子的反應,蹙起眉。一股風力從袖子裡 卷出去,將她手中的冊子抽走,扔到了房頂上。
“你也不准看。”
聶音之撲到他懷裡,拍了拍他的頭哄道:“他們都沒你好看。” 顧絳失笑,伸手護住她的背,在她的鬢角輕輕吻了一下,頗為自信
地嗯嗯兩聲:“那是自然。”
聶音之紅著臉摸了摸自己的鬢角,從他身上跳下來:“我要先去沐浴。”這裡漫天黃沙,就算修士有靈力護體,聶音之還是覺得自己身上像
蒙了一層灰。
配備的浴池雖然不大,但是佈置得也算巧妙,雪白的屏風上面勾勒 著密密的線條,看著有點兒眼暈。
聶音之泡在水裡,心不在焉地想著顧絳。他會主動來牽她的手,時 不時親她一口,有些時候她明明可以自己走,他還是很順手地抱起她, 每次她回頭,顧絳的視線都在她身上。
他變得比愛念被封之前還要黏糊了,好像生怕自己哪一個反應不對, 會刺傷到她。
他怎麼可以這樣……讓人喜歡呢?
聶音之捂了捂通紅的臉,將嘴巴沉在水面下,咕嚕嚕地吹泡泡。 她洗完後,把顧絳也趕去洗了。
暮色沉沉,頭頂的封魔印不時閃著幽光,逆流而上的魔氣在夜色下 泛著明滅不定的微光,這樣的畫面看著甚至有些夢幻。
聶音之好奇地在屋裡轉了一圈,從一些細節上還是能看出萬魔窟與
 


外界的不同,這裡面有許多小物件看上去都很奇特。
她從架子上取下一本書,翻開來看了看,眼睛慢慢睜大,驀地反應 過來,那白色屏風上的線條,勾勒的竟全都是歡好的景象。
她手裡好奇把玩的小物件,也不是什麼尋常的東西。聶音之趕緊將書和小物件一起放回去。
她怎麼覺得這些魔修被關在這裡面,過得還挺快樂的?
聶音之不再東看西看,她坐到軟榻上,閉上眼睛去看了看綠洲的情況。 紅葉刀被主人拋棄在此處,盡忠職守地撐起一片刀光屏障。
他們離開之前,顧絳不知從何處又捉來一隻赤狐,兩隻狐狸在秘境 內外到處跑。
紙人化成的“顧絳”毫無意外地在睡覺。
聶音之感覺手腕被什麼舔了一下,注意力從綠洲收回來,只見一隻巴掌大的兔子蹦到她懷裡。兔子渾身雪白,只在耳朵尖上長著一叢黑毛, 嬌嬌小小,毛茸茸的一團,眼珠子黑玉似的。
她一時沒反應過來:“小東西,你是從哪裡冒出來的?” 從雪兔身上傳來顧絳不自在的輕咳。
“顧絳?”聶音之捧起它,瞪圓了眼睛,“兔子?怎麼是兔子?!” 誰能想到,令人聞風喪膽的大魔頭用神識捏出的化身,竟然是這麼嬌小白嫩的一隻兔子!
白兔子突然從她手心裡消失了。
聶音之遺憾地叫道:“別走啊,我還沒看清楚呢!”
浴池裡,顧絳捧水澆了一把臉,心道,雪兔不比那又醜又肥的炎炎 兔好看嗎?看來聶音之是忘記她曾經說過什麼了,她根本不是真的喜歡 兔子。
 


顧絳剛從浴室出來,聶音之就撲上去,纏著他道:“哥哥,我還想 看看兔子,讓我摸摸嘛,就摸一下下。”
顧絳扶額,有氣無力道:“本座累了。”
聶音之一想,他今日確實做了好多事,都還沒好好休息過,遂妥協 道:“那好吧,我明日再看。”
“明日也累。” “那後日。”
“後日更累。”顧絳握住她的腰,把她提到床榻上,睡眼迷離地往 床上倒,結果不知道觸動了什麼機關,這床忽然開始晃動起來。
聶音之被晃得嚇了一跳,忙去找機關。顧絳拽了她一把:“就這樣 吧,搖著還挺舒服。”
“是嗎?”聶音之躺到他身邊感受了一下,“是挺舒服,魔修可真 會享受。”也對,顧絳這個魔祖就是個很會享受的傢伙。
聶音之被顧絳抱進懷裡,他微涼的唇在她額頭上蹭來蹭去,在眉心 魔氣繪成的花鈿上親了一下。
她抬眼看他,顧絳半闔著眼睛,要睡不睡的樣子。
聶音之跟他親昵地蹭了一會兒,捧住他的臉說道:“你最近好多小 動作,親親我,摸摸我什麼的,你以前才不會這樣主動呢。”
“哥哥,你不需要刻意這樣哄我開心,會很累的。”她現在已經調 整好心態了,“你就算對我冷淡些,我也知道你是喜歡我的。”
“你不喜歡我這樣?”顧絳立即清醒了幾分,睜開眼睛。聶音之想也沒想就回道:“怎麼可能不喜歡?”
“冷淡一日你或許不會難過,如果冷淡十日、百日呢?你不會難過 嗎?”顧絳捏住她的後頸輕輕摩挲,“聶音之,我記得我以前會有這樣
 


的衝動,會想抱你,會想親你。”
“那好吧。”聶音之只覺得心裡熱乎乎的,“今天的任務還沒做。”


“打卡魔頭第五次交作業。” “救命,這床搖著不是讓你們安眠的!” “我也想摸魔頭的兔子,我就摸摸,不做別的。” “魔頭每次親完怎麼都那麼冷靜?我現在看他們親親,只覺得內心
毫無波動。”
“之前親完激動得把聶音之扔進秘境的魔頭還能不能回來了!” “魔頭不行,魔頭行了!魔頭又不行了!比正片還跌宕起伏。” “對魔頭這種陳年老鹹魚來說,沒有愛的話,應該很難刺激到他,
不然他兩千多年的孤家寡人生活該怎麼過呢?” “還是刺激不夠。現在心理刺激沒了,那就加大生理刺激?” “牛啊!!您就是我的人生導師!!”

聶音之內心:我好像無意間學到了什麼。 “這個地方安全嗎?”聶音之沒來由地問道。
顧絳不知道她為何突然這樣問,不過,他還是輕嗤一聲:“有我在, 什麼地方不安全?”
聶音之的指尖落在他的臉頰上,從他的長眉滑到眼角,在他靠近耳 際的小痣上停下來,輕輕摩挲著,目光落在他的下頜上,漫不經心地說 道:“我是說,如果我在這裡,封了你的部分感官的話……”
顧絳沒說話,呼吸一下子輕了,喉結卻上下滾動了一下。
看來他還記得的。那一次她封了他的感官,獨獨留下觸感,並將之
 


激發到極致。那時候她只是想試一試共生咒的衍生術,順便戲弄一下魔 頭,對他的反應其實並未怎麼在意。
聶音之忽然想起一個重要的問題—— 當時顧絳一激動,可是撞壞了折丹峰上的一層封印法陣。她有些沮喪道:“啊,不行,太刺激的話, 你萬一又把頭上的封魔印撞碎了可怎麼好?”
白皙的指尖順著耳際滑到那凸起的喉結上,聶音之不死心地詢問道: “哥哥,我輕一點兒,不像之前那般莽撞的話,能行嗎?如果你受不 了……”她頓了一下,眼睛一亮,纖長的睫毛抬起來,“我可以用共情, 這樣我就能及時感知到你的情緒,控制……”
顧絳一直盯著她,聶音之與他目光相接,頓時面紅耳赤。她不看他 的時候什麼都敢說,跟他對上視線後,未竟的話就含含糊糊地關在了唇 瓣裡。
顧絳看她的目光澄澈得如深山中的靜湖,沒有絲毫漣漪。
她羞赧得渾身發燙,方才的勇氣隨之蒸發乾淨,心冷卻了下去。她 從顧絳懷裡拱出來,背過身,拱進被子裡,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裝死。
但緊接著,一雙手臂從後面連人帶被子將她抱住。顧絳笑了一聲, 伸手將被子刨出個洞來讓她喘氣,好脾氣地說道:“可以,隨你喜歡。”
聶音之糾結了小片刻,選擇擼起袖子幹!反正背對著顧絳,她又看 不見他。她小聲道:“那我先不封你的感官。”
她在被子裡拱了幾下,顧絳半點兒都沒有要鬆手的意思,聶音之就 安分了,手在被子裡掐訣召出咒印裡的金芽,盲摸了起來。
反正芽上也只有一片葉子,她摸了一陣,身後的人什麼反應都沒有, 連呼吸都微不可聞。聶音之有些猶豫不定,輕喚道:“顧絳?”
“嗯。”顧絳從鼻子裡發出一聲回應,尾音拖得有些長,不是尋常
 


那種慵懶的聲調,像小鉤子一樣鑽入聶音之心裡,非常地撓人。
“那我打開共情了?”聶音之咽了一口唾沫,等到顧絳再次給她回 應,她才默念心訣打開共情。
被天威壓迫的感覺首先沖來,聶音之迷糊的大腦忽然清明了些,在 那威壓之下才是微弱的快意。
這樣根本就不行。
聶音之咬咬唇,和顧絳說了一聲,先封住了他的視覺,然後說道:“你把我轉過去。”
身後人猶豫了片刻,將她轉過來面朝著自己,卻還是用被子牢牢地 裹著她,仿佛害怕她會對他做什麼似的。
聶音之費力地在被子裡拱了拱,貼近他,呼了一口氣在他的唇上:“你今天還沒有吻我。”
顧絳眨了眨眼。視覺被封後,他的眼眸毫無焦距,看上去有些茫然 無助。他聽話地低頭含住她的唇。
聶音之主動探出舌尖,從葉子上湧來的被壓迫的感覺頓時消弭了, 她在被親吻的間隙嘀咕道:“在共情斷開之前,你都要……”
顧絳用嘴堵住她的話,又從鼻子裡“嗯”了一聲算作應答。就算將 聶音之裹進被子裡,他的鼻息間也全是她身上的馨香。
聶音之小心地調高他的觸覺,從顧絳的情緒裡傳來了他被撫摸的感 覺,這讓聶音之覺得很是奇妙。她明明只是摸了摸葉子,撚著那片小葉 隨便輕揉,投射到顧絳身上,那觸摸卻可以散佈到不同地方,連他們都 無法預測每一次會摸在哪裡。
顧絳永遠不知道下一刻他哪裡會被撫慰,全身格外緊繃,像是抗 拒,又像是期待。聶音之忽然停了片刻,顧絳眼眸微動,表情顯得
 


有些迷茫:“嗯?”
他呼出一口氣,聶音之的指腹重新貼上那片葉子。顧絳那呼到一半 的氣息便猛然凝住,貼著她的唇壓抑地抽了一口氣。
顧絳的情緒從葉子裡反饋過來,天威的壓迫消散了,掩藏在其下的 感官就更加鮮明了。
聶音之被悶在被子裡,熱得背脊上出了汗。通過共生咒下的這種衍 生術,她能感覺到顧絳現在似乎並不好受。
“顧絳,你很難受?”聶音之暈暈乎乎地問,想要掙脫出來看看他, 結果被顧絳抱得更緊了,他根本不允許她從被子裡出來。
顧絳的聲音有些沙啞:“沒有,不是。”
聶音之好熱,顧絳把她抱得太緊,半個身子隔著被褥沉沉地壓在她身上。她從顧絳的情緒裡讀到了他的心念,他似乎在嘗試壓制那股難受。 聶音之撫在葉片上的觸感讓他覺得難受,但他又不想讓她停止撫摸葉片, 只是覺得不夠。
為了消弭天威,顧絳會時不時嘬吻她一下,他們鼻尖抵著鼻尖,貼 得極緊,呼吸交融在一起,到最後都不知道那沉重的氣息到底來自誰。
聶音之跟著他一起不上不下,腳趾都蜷縮緊了,難受得忍不住哼唧: “顧絳,肚子那裡好熱好脹,你快想想辦法。”
顧絳沒有出聲,似在極力隱忍。
聶音之迷離的目光掃見頭頂爆炸的文字,抬了一下手,軟綿無力地 彈出一縷靈力,打落床幔。
層層疊疊的薄紗垂下來,將床榻上的風光擋得嚴嚴實實。無孔不入的文字穿透床幔湧進來。
 


“好像兩隻貓在互相舔毛啊,難怪都不切鏡頭。”
“笑死我了,真實!我家兩隻貓就是這麼舔毛的!邊舔毛邊呼嚕 嚕!魔頭和妖女,你們到底行不行啊?貓貓都看不起你們。”
“可惡,誰又能拒絕貓貓呢?” “謝謝,沒貓人家已拿來當貓貓代餐了。” “這還需要想啥辦法啊!我的傻孩子,看得我急死了。” “啊這……不知道該說啥,就提前祝大家七夕節快樂,中秋節快樂,
國慶節快樂,元旦節快樂,新年快樂了吧。” “魔頭的表情好無辜,他們都好會!嗚嗚嗚!” “啊啊啊!為什麼不讓我看!我恨聶音之!”
“呵呵,有什麼可看的?被子裹得這麼嚴實,一看就是光打雷不下雨。” “就算看不見,讓我們聽聽也行啊!怎麼鏡頭還拉遠了?” “我不想走!不要切鏡頭!嗚嗚嗚。” “我怎麼覺得切走畫面才是常規操作?不切走的話,才說明什麼都
沒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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