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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得著北(簡體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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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品簡介
作者簡介
目次
書摘/試閱

商品簡介

視障人士×Be Your Eyes開發人員
“我是帶他走出去的那個人,也會是帶他回來的人。”

Beibei×cz2046
世界很黑,但你是粉紅色的。

他聽見海浪的聲音,由遠而近,一遍一遍,永不停息。

冀小北在一次交通事故中失去了雙親,也失去了眼睛。他在專為盲人設計的App——Be Your Eyes上認識了cz2046,小北在不知不覺中越來越依賴cz2046。cz2046鼓勵孤僻的小北走出家門,後來小北發現cz2046就是Be Your Eyes的開發人員之一——陳琢。小北覺得自己只是他的測試對象,十分受傷,卸載了App,重新躲回了自己的世界。最終在陳琢堅持不懈的守護和努力下,他打開了冀小北封閉的心扉。

作者簡介

杏仁茶
典型性摩羯,非典型性ISFJ,不被現實主義招安的理想主義者。

目次

目錄
第一篇 Be Your Eyes
第一章 下一次連線
第二章 盲人電影院
番外 我超酷的
第二篇 小北記事簿
第一章 帶他回家
第二章 鮮蝦干貝粥
第三章 豆沙餡兒
第四章 冀小北南西東
第五章 等你下課
第六章 天價茶葉蛋
第七章 回家
第八章 最柔軟的心
第九章 遇見你
第十章 榴梿和西瓜
第十一章 汗如黃果樹瀑布下
第十二章 給你的信
番外 陳琢的問答
獨家番外一 人間可遇不可求
獨家番外二 平行世界·當我們望向同一個方向

書摘/試閱

第一篇
Be Your Eyes

第一章 下一次連線
001
客廳裡會報時的座鐘叮叮噹當敲了十一下,冀小北迫不及待地從沙發上蹦起來,快步走到廚房,熟練地拉開冰箱門,他摸到第二個隔層,伸長了手臂把最裡面的那盒牛奶取出來。這是上上個禮拜小姑買來的,這種鮮牛奶的保質期一般只有七天,他故意放著沒喝。
冀小北捧著牛奶走到餐廳坐下,摸索著把盒口撕開,倒進手邊早就準備好的玻璃杯裡。一開始沒拿穩,他能感覺到有幾滴牛奶濺在了手上。他把手機拿出來,用手指滑開手機鎖屏,發出語音指示:“打開Be Your Eyes。”
手機接收到口令,馬上啟動了這款眼睛圖標的手機軟件。
冀小北捏著手機,手心已經緊張到冒汗,雖然這段關係已經持續將近兩個月了,但每次拿起手機他還是緊張得不行。他湊近手機話筒,繼續發出語音指令:“求助。”
軟件裡的電子女聲字正腔圓地詢問道:“您可以選擇求助好友或求助廣場。”
冀小北舔了舔有些乾燥的嘴唇,一個字一個字說得特別清楚:“求助好友,請幫我連線cz2046。”
這是一款專門為盲人設計的APP,視力有障礙的人可以通過這個平臺,用視頻電話的方式向註冊的志願者求助。
那場可怕的交通事故已經過去了整整五年,冀小北在那天失去了父母,也失去了眼睛。
剛出院的時候,冀小北在小姑家住了一段時間,小姑和姑父都對他很好,但總是打擾小姑也不是個辦法。後來他漸漸適應了在黑暗裡生活,就搬回了自己家。他現在一個人在家住,小姑每個週末都會過來看他,給他買一些吃的、用的,這個軟件也是有一天小姑過來的時候給他安裝的。

cz2046是冀小北在Be Your Eyes上認識的第一個人。
一開始,冀小北對這個軟件一點也不感興趣,完全是被小姑威逼利誘著試用了一回。小姑拿了兩盒常用藥放在桌上,一步一步地教他啟動Be Your Eyes的“求助廣場”服務,於是手機裡響起語音提示:“正在匹配中,請稍候……”
“已連線cz2046。”
很快,視頻電話就接通了,對面傳來一個很好聽的男聲:“你好?”
冀小北愣了一下,他這幾年幾乎不出門,平時接觸的人也只有小姑、姑父和妹妹,他已經太久太久沒和陌生人說過話了。
那邊很有耐心地重複了一遍:“你好,聽得到嗎?”
冀小北的聲音不自覺地有點發抖:“嗯……聽得到的,您好。”
對方好像舒了口氣:“有什麼需要幫忙嗎?”
冀小北手忙腳亂地抓過藥盒放到手機前:“那個……不好意思,可以麻煩您幫忙看一下這兩個裡哪一個是感冒藥嗎?”
cz2046馬上回應道:“好的,你把手機拿穩一點,現在有點看不清。”
“啊,不好意思!”冀小北兩隻手端住手機,他太緊張了,“這樣、這樣可以嗎?”
“我看一下啊……左邊是感冒藥,右邊是阿莫西林。”cz2046繼續說,“你把左邊的藥盒側過來,我幫你看一下用法用量。”
冀小北舌頭有點打結:“好……好的!馬上!”
“一天吃三次,每次一粒。”cz2046很快就回復了。
冀小北不自覺地點了下頭:“嗯,好的,麻煩你了!”
他聽到cz2046好像笑了一下:“小事,不用客氣,還有別的需要嗎?”
冀小北抓緊了左邊的那盒感冒藥:“沒有了,謝謝你!”
cz2046和他告別:“那你多喝熱水,按時吃藥,沒事的話我就……掛斷了?”
小姑在一旁一臉欣慰:“以後你有什麼要幫忙的,都可以在這個軟件上求助,你要多和人說說話,多交一些朋友。”
冀小北知道小姑是為了他好,只好溫聲應道:“那我試試吧……”

奇怪的是,接下來的幾天,冀小北總是能在廣場連線時碰上cz2046。
第一次他把牙刷掉在地上了,蹲下來摸了半天也沒有摸到,是cz2046幫他找到了;第二次氣溫驟降,他打開衣櫃想找一件毛衣穿,是cz2046告訴他毛衣在第二格最裡面;第三次銀行寄過來一份賬單,他想請人幫忙看一下寫了什麼,是cz2046給他清楚地講解。
第四次再連上cz2046的時候,冀小北已經記住這個溫和又沉穩的聲線了,他傻愣愣地問了一句:“怎麼又是你啊……”
這話其實說得挺失禮的,但是cz2046並沒有生氣,語氣平靜地反問他:“你不希望是我嗎?”
冀小北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剛剛說錯話了,趕緊緊張兮兮地解釋:“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那個意思。”
cz2046還反過來安慰他:“沒事的,可能是現在軟件還沒完全推廣開,註冊的志願者還比較少。今天有什麼能幫到你的嗎?”
結束對話的時候cz2046告訴冀小北:“現在新增了添加好友的功能,我一會兒加你,你下次可以直接選求助好友。當然啦,不想找我的話也可以選廣場匹配的。”
冀小北窘迫得臉一下就紅了,小聲解釋:“我沒有不想找你啊……”

如此過去了大半個月,冀小北已經漸漸摸清了cz2046的上線規律,中午十一點半到一點半是他的午休時間,冀小北現在都是卡著這個時間段准點“打擾”他。
冀小北坐下來,手機裡傳來語音提示:“正在連線中,請稍候……”
過了一會兒,揚聲器裡就響起cz2046熟悉的聲音:“貝貝?”
冀小北的心臟像小兔子一樣在胸口突突地跳著:“中午好!”
冀小北的用戶名叫Beibei,是小姑幫他註冊的。cz2046第一次這樣叫他的時候,冀小北沒反應過來,回應的時候講話都有點結巴:“不……不是貝貝,是……是北,東……東南西北的北。”
同樣是兩個字,但“貝貝”和“北北”念出來的感覺完全不一樣,“貝貝”就好像在叫很親密的人一樣。可是cz2046還是堅持叫他貝貝,冀小北每次聽到這兩個字都覺得他們之間的距離又近了一些。
“嗯……想讓你幫我看一下這盒牛奶的生產日期。”冀小北把空了的牛奶盒湊到手機鏡頭前,“看得清嗎?”
cz2046今天的聲音稍微有點不一樣:“拿太近啦,鏡頭沒聚焦,稍微拿遠一點。OK,我看一下……十一月三號,七天,那就是到十一月十號,今天都幾號了?過期好幾天了啊。”
冀小北裝作剛剛才發現的樣子:“啊?過期了啊……”
cz2046一下子緊張起來,問他:“你沒喝吧?”
冀小北撒了一個小小的謊,晃了晃玻璃杯:“喝了一口呢,覺得味道不太對就想著問問你。”
cz2046關切道:“沒吃壞肚子吧?快拿去倒了吧。下次這些東西記得先問我再喝啊。”
冀小北連聲應著,今天的問題已經問完了,可是他還想多和cz2046說說話:“你……是感冒了嗎?”
cz2046的笑聲也悶悶的:“是有一點,你聽出來了?很明顯嗎?”
冀小北抿了抿乾澀的嘴唇:“有點鼻音。那個,就是,天冷了要多穿一點衣服呀。”
“知道了。你吃飯了嗎?”cz2046好像又笑了一下,冀小北沒有聽清,不太確定。
小姑幫冀小北在社區訂了送餐服務,每天到了飯點,就會有義工把營養快餐配送上門。為了多和cz2046說上一會兒話,他語氣輕快地把今天的兩葷一素全都詳細地描述了一遍:“今天有三個菜,宮保雞丁太辣了,豆角炒肉還可以,醋溜土豆絲挺好吃的,就是飯有點涼了,不過我自己放到微波爐裡熱過啦。”
cz2046只是聽著,沒有說話。冀小北有點忐忑:“對不起,我是不是話太多了?打擾到你午休了嗎?”
cz2046很快回答他:“沒有啊,我在用心感受呢,還在辦公室饑腸轆轆地等外賣中。”
“那你一會兒多吃點。”冀小北說完,覺得這句話哪裡怪怪的,可是他不知道要說什麼了。
cz2046好像總是能夠包容他的無聊、無趣、無理和無禮。
“好,聽你的。那沒別的事情的話,我就先掛斷了?”
“嗯……”冀小北戀戀不捨地聽著對面溫和的人聲又變回冷酷的電子音。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和cz2046通話已經變成了冀小北每天最期盼的事情。
冀小北太久沒有和外界接觸了。除了小姑、姑父、妹妹,cz2046是冀小北唯一“認識”的人,和cz2046說話是冀小北唯一覺得有意思的事情。cz2046是冀小北的新世界。
這就像是被關在暗房裡日漸枯萎的植物,忽然看見漏進來的一絲光亮,於是掙扎著伸展枝條,想碰一碰溫暖的陽光。
一天有二十四小時,其他的二十三小時五十分鐘全都沒有意義,全都作廢,只有這十分鐘裡,這株植物才能短暫地、真實地活過來。

冀小北放下手機,覺得心裡空落落的。他慢慢地在沙發上仰躺下來,開始認真思考明天要找什麼藉口打給cz2046。日子一天天過去,打過的電話越來越多,能用的藉口也越來越少了。空曠的房間漆黑又寂靜,其實他早就已經習慣這樣的生活。很難說是以前沒有什麼期待的日日夜夜難熬,還是現在全心全意地期待這十分鐘的日子難熬,時間一分一秒都過得很慢很慢。
耳邊只有他一個人輕輕淺淺的呼吸聲,還有座鐘的秒針走動的聲音,哢嚓,哢嚓,哢嚓。
距離下一次連線,還有二十三小時四十七分。

002
陳琢去茶水間泡了杯咖啡,回到座位上,他拿出手機點開Be Your Eyes應用,三分鐘以內,Beibei應該會連線他,進行今天的求助。陳琢是Be Your Eyes的開發人員之一,最開始用自家軟件只是為了測試和調整功能,自從遇上這位可愛的Beibei同學,一切好像又多了一份意義。
其實陳琢看過Beibei真人。上個月的某一天,他們用好友連線進行視頻通話的時候,Beibei不小心切換了攝像頭,於是陳琢一抬眼就看到了他的臉。
Beibei那邊很暗,畢竟他的世界裡不需要開燈,只有路燈的光從窗戶透進來,微微照亮他的世界。陳琢覺得他兩隻手捧著手機專心致志的樣子,像只懷裡抱著瓜子仁的倉鼠。他看起來很小,應該才二十出頭,額前的碎發稍微有點長,蓋住了眉毛,鼻樑很高很挺,下巴瘦瘦尖尖,此刻他正有些不安地咬住下嘴唇,於是露出了兩顆米粒兒似的兔牙。最重要的是,他有一雙非常動人的眼睛,睫毛不長但是很密,眼頭圓圓的,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是那種淺淺的棕色。
可惜,它是黯淡的。
陳琢第一反應就是可惜,不是什麼同情或憐憫,就只是單純地覺得可惜。一個特別漂亮的花瓶在你腳邊摔成碎片,你清楚地知道它再也拼不起來、補不回來的那種可惜,以至於他有那麼一會兒走神。過了幾秒後,他有些刻意地清了清嗓子:“貝貝,你開錯攝像頭了。”
Beibei就連發傻的時候也是可愛的。他有些困惑地皺了皺眉,鼓著臉湊近前置攝像頭:“啊?什麼意思啊?”
明明隔著屏幕,陳琢竟然覺得距離一下子被拉近了,近到都能數清對方的下睫毛了。他一時間有些局促,提醒道:“可能是不小心按到攝像頭切換鍵了,嗯,就是……我現在看到的是你的臉。”
Beibei發出一聲小動物一樣短促的驚叫,鏡頭猛地往下倒,很快變成了一片黑。陳琢猜他是把手機反扣在桌上了。
過了十幾秒,那頭響起Beibei焦躁又無助的聲音:“我不知道怎麼把它改回來……”
“用語音命令,你對著手機說切換到後置攝像頭就行了。”陳琢盡可能地放軟聲音,他不想讓Beibei覺得太尷尬。
Beibei那邊頓了頓,突然一本正經地說:“就像用降龍十八掌之前要大喊一聲‘降龍十八掌’嗎?”
這好像還是Beibei第一次跟他開玩笑,陳琢一下子沒反應過來。Beibei看他沒有回應,立即小心翼翼地小聲試探:“那個,不好笑嗎?對不起,我以後不會再說這種無聊的話了……”
陳琢真的想讓Beibei把手機翻過來,看看他現在的表情,怎麼能有人光是說個話都能讓人覺得他身上的可愛多到要溢出來了。

此時此刻,冀小北正盤腿坐在床上,兩隻手端著手機,像要喊出“降龍十八掌”一樣氣勢洶洶地命令手機連線cz2046,然後他就聽到了cz2046的聲音。cz2046叫他,貝貝。
冀小北的心臟像剛剛起死回生那樣顫動起來,聲音也比平日裡響亮:“中午好!”
昨天他拜託小姑給他買了兩條款式一樣的羊絨圍巾,一條卡其色,一條麻灰色。這就是他絞盡腦汁想出來的今天的求助主題:“可不可以幫我看一下這兩條圍巾,哪條是麻灰色的?”
“左邊的是麻灰色,右邊是卡其色。”陳琢想了想,問了一句,“怎麼,你要出門嗎?”
冀小北頓了一下,肯定道:“嗯,對啊。”但畢竟是說謊,回答的時候明顯有些底氣不足。
事實上,他已經很久很久沒走出過家門了。仔細想了想,上次出去還是中秋節的時候,他握著好久沒用過的導盲杖,自己一小步一小步,艱難地挪到了小區門口,在門衛室等著小姑過來接他去過節。
路人的交談聲、電動車尖銳的刹車聲、汽車開過的呼嘯聲,還有輪胎壓過減速帶發出的悶響……也許是平日裡獨自生活的環境太安靜,這些聲音灌入耳朵,好像被放大了無數倍。辨不清的嘈雜的聲浪從四面八方湧來,讓他忽然有些不知所措。手心已經冒了一層冷汗,握在導盲杖上黏糊糊的。
終於,他在這麼多背景音裡聽到一個熟悉的人聲,由遠而近,是小姑的聲音。接著,小姑溫熱的手抓住了他握著導盲杖的手。
“不是讓你在家等我嗎?怎麼自己出來了?”
冀小北靠在小姑身邊,總算有了點安全感。他松了口氣,故作輕鬆地接道:“這樣比較方便嘛,免得你多爬一趟樓梯了。自己走到小區門口,我還是能做到的!”

他從回憶裡回過神,因為cz2046的聲音太溫柔了,像哄小孩一樣:“貝貝要去哪裡呢?有人陪嗎?”
冀小北只好硬著頭皮繼續扯謊:“要去中心廣場,離我家很近的,走一會兒就到了。我自己去。”
這麼久了,陳琢大概也能猜到Beibei身邊沒有人照顧,可是他現在的身份只是Be Your Eyes上的一個普通網友,再怎麼擔心,他也只能很克制地對Beibei說:“那你路上要注意安全,有需要的話,隨時可以連線我。”
“好的,謝謝!那我出門啦!”冀小北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鬆愉悅一點。
他想,cz2046或許不會喜歡太沉悶無聊的人。
連線掛斷了,冀小北才發現自己完全沒注意cz2046說的哪條是麻灰色,哪條是卡其色。不過這個無所謂啦,他又不是真的要出門。他隨便拿了一條裹在身上,像鴕鳥一樣埋頭鑽進被窩。
好無聊,想睡一個長長的、長長的覺,一直睡到明天中午,這樣醒過來就又可以和cz2046連線了。其實他早上、晚上也想找cz2046說說話,可是他不敢太頻繁地打擾cz2046,不想有一天cz2046會嫌他煩。

晚上六點,社區義工準時把晚餐送來了。冀小北沒什麼胃口,吃了一半就放著了。房間裡突然響起一陣模模糊糊的電子音。他走到臥室裡,用了好一會兒時間才摸到了塞在枕頭下面的手機,它在說:“好友cz2046請求連線……”
冀小北以為自己聽錯了,他不知道Be Your Eyes還可以反過來連線。他摸著床沿坐下,不太確定地說:“同意?”
視頻通話接通,確實是cz2046的聲音:“貝貝,聽得到嗎?”
冀小北有點慌張:“為……為什麼你可以打給我啊?”
因為這是為了你而開發的新功能啊,當然啦,陳琢不會把這事兒告訴他,這是他的私心和秘密。
“好像是新功能,我剛剛打開軟件,看到多了個圖標,就點了一下試試。”
冀小北想不明白,這是不是說明cz2046有時候也想和他說說話呢。他鼓起勇氣,旁敲側擊似的問了個問題:“這個功能,用來幹什麼的?”
“用來沒事的時候聊天?”陳琢忍不住想逗逗他,“還是說用不到我的時候,你就不想和我聊天了?”
“我沒有!”冀小北不自覺地搖了搖頭。

那是他們第一次這樣聊天,冀小北想表現得活潑一點——如果太無趣了,cz2046明天就不會找他玩了。他主動和cz2046說起自己今天去中心廣場的經歷,其實全是靠想像瞎編的——他最後一次去那裡已經是五年多以前了,那時候還是和爸爸媽媽一起去的。
冀小北努力回憶起那段經歷,把它們轉換成視覺之外的感覺。
冀小北說他家離中心廣場很近,坐公交車只要兩站,但是他現在這樣坐公交車不方便,所以只好走過去了,步行大約十分鐘。他說遠遠地就能聽到廣場上噴泉的水聲,嘩啦嘩啦的,此起彼伏。他說噴泉旁邊有個小型兒童遊樂場,能聽到小孩嬉笑打鬧的聲音,還有他們咻的一下滑下滑梯的聲音。他說一樓西面最裡面有一家冰激淩店的抹茶冰激淩特別好吃,但現在天太冷了,不是吃冰的時候。他說路過麵包房的時候,正好有人推開門,他聞到了麵包剛烤好的焦香味,就忍不住走了進去……

可他並不知道中心廣場那片地方前年就已經拆除了,陳琢只是聽著,並沒有拆穿他的這些謊話。

003
從那天起,他們每天能通話兩次了,一次是中午Beibei打過去,一次是晚上cz2046打過來。有一天,他們聊起各自的用戶名,冀小北很無奈地表示:“我真的不叫貝貝……”
陳琢笑了笑:“沒辦法,改不了口了。你知道我的名字有什麼含義嗎?”
冀小北其實糾結這個問題很久了,他到現在都不知道怎麼稱呼cz2046比較好:“我猜前面兩個字母應該是名字縮寫,2046……2046是那部電影嗎?”
陳琢嗯了一聲:“就是那部王家衛拍的電影。”
“講了什麼?”說實話,冀小北對cz2046的一切都很好奇,而且他現在膽子大了,不再說什麼都吞吞吐吐了,cz2046也明顯是願意和他聊天的。

這部電影要說清楚就有點困難了,陳琢憑記憶給冀小北講了一遍,冀小北被他說得暈暈乎乎、雲裡霧裡的:“兩個蘇麗珍真的是兩個人嗎?Lulu真的死了嗎?周慕雲喜歡王潔雯嗎?周慕雲愛過白玲嗎?他後來又喜歡王靖雯了?他們最後在一起了嗎?那蘇麗珍怎麼辦啊?他不喜歡蘇麗珍了嗎?《2046》到底是什麼呀?王靖雯為什麼會變成機器人?”
最後陳琢也被他連珠炮似的提問繞暈了:“等等,我想一想啊……”
冀小北感覺很沮喪。他想,如果自己五年前看過這部電影就好了,那他現在就有話可聊了,而不是盯著cz2046問這問那,顯得很笨。他有些喪氣地低下頭,一不小心就把心裡話說出來了。
cz2046那邊靜了靜,忽然問他:“貝貝,你想看電影嗎?”
冀小北的睫毛輕輕地顫了一下,這好像是這麼久以來,他第一次感覺被cz2046冒犯了。沉默了好一會兒,他才悶悶地吐出來一句話:“……你知道我不可以。”
其實冀小北的情緒一點也藏不住,全都能從聲音裡聽出來。平時歡快得不得了,連尾音都是上揚的;緊張的話,會重複說“那個”;失落的時候甕聲甕氣的,會帶點鼻音。現在明顯是失落到極點了。
陳琢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對不起,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想說,你有沒有聽說過盲人電影院?”

第二章 盲人電影院
001
冀小北很認真地做了一個禮拜的功課,終於下定決心去cz2046說的盲人電影院看看。
科技改變生活,現在用語音搜索就可以很方便地找到需要的信息。冀小北在瀏覽器裡語音輸入了“盲人電影院”,很快就檢索到了它的介紹,手機還能把這些文字朗讀出來。
原來A市真的有一家盲人電影院,而且就在這個區,離他住的小區大概有四站路的距離。只是他以前從來沒關心過,他對外面的世界早就不感興趣了——直到遇見了cz2046。
如果水面平滑如鏡,一點波瀾也沒有,那一定是一潭死水。cz2046打破了長達五年多的沉寂,讓冀小北心底裡的暗流重新湧動起來。

網上說那家電影院的每週六下午兩點會播放一部電影,是完全免費的,不需要買票或者預訂座位,按時到場就可以了。前一天晚上,冀小北翻來覆去地睡不著。想到要自己出門,要和陌生人說話,他就緊張得不行,直到兩三點才昏昏沉沉地睡過去,早上七點多就醒了。
吃過早飯以後,他回到臥室,整個人悶頭鑽進衣櫃裡,把那件沒穿過幾次的厚外套翻出來。這是去年過年的時候小姑給他買的,面料摸著柔軟又舒服,還有一個毛茸茸的大帽子。他想這衣服一定很貴,他整天在家裡待著不出門,用不著也捨不得穿它。
小姑騙冀小北說這是一件黑色羽絨服,其實是漂亮的暖黃色。選這個顏色,一是因為出事以後的冀小北再也不肯穿顏色鮮豔的衣服了,只喜歡最簡單的灰色、黑色;二是因為穿得亮一些,走在路上比較容易被別人注意到,出門在外也能稍微安全一點。
中午,冀小北若無其事地和cz2046連線了一會兒,沒提自己今天要去電影院的事。他怕萬一自己很笨,沒找到地方,cz2046知道了,要笑他的。掛斷電話後,還沒到十二點。導航說從小區到電影院只需要步行二十分鐘,可那不是他的速度,他決定早點出發。放在門後面的導盲杖太久不用,落了點灰,冀小北拿了塊軟布過來,把它擦乾淨,然後揣上鑰匙出門了。
從家門口到小區門口的這一段路是最簡單的,只要沿著大路走到頭,再左拐一下。這條路很寬,車流量小,又因為在小區裡,所以車速也都比較慢。冀小北靠在路的右邊,用導盲杖探路,一小步一小步穩穩地走,十分鐘以後,他已經到門衛室那兒了,再往前跨一步就可以走出小區了。他深呼吸了幾下,小心翼翼地握著導盲杖往前面探了探。
“小夥子,我送你走一段吧!”聲音是從門衛室裡頭傳出來的,冀小北往那邊偏過頭,過了一會兒,左臂就被人一把攙住了。
他趕緊說了一聲“謝謝”,問道:“叔叔,可以麻煩你送我過馬路嗎?我要去對面。”
大叔很熱心:“好嘞,我帶你過去,現在剛好是綠燈。”
最困難的過馬路問題也解決了,後面就只要沿著路一直走就行了,冀小北微微地松了口氣。他一隻手抓著手機,另一隻手握著導盲杖,聽著導航的語音提示,沿著盲道慢慢走。
剛開始認盲道的時候,小姑特意給他買了一雙底很軟的布鞋,這樣能更精確地感受到地磚的凹凸觸感:直條形的是直路,圓點形的是拐彎。最怕的是有的地方盲道鋪設不到位,被樹或者其他障礙物擋住,沒有設置圓點磚,而是直接脫節了。
他伸長腿,踩到硬邦邦的樹根和泥土,只能用導盲杖戳著地,一點一點地挪。這樣絆倒過幾次,每次絆倒後,小姑都會馬上沖上來扶他。他這才知道小姑每次說的“這次讓你自己走”都是假的,她總是不放心,總是默默地在後面跟著他的。
這次不一樣,這次是真正的“自己走”,好在一路順利,盲道都沒有脫節。
在家的時候,冀小北都是靠座鐘報時來確定時間的,一出來就完全沒概念了。一顆心懸在嗓子眼,也不知道慢慢悠悠地走了多久,終於聽到了提示音:已到達目的地附近。
冀小北站在原地,有些心慌。他茫然地環“顧”四周,附近是多近啊,要是還找不到,怎麼辦啊?
好在很快有人走過來和他說話了,是個年輕女孩的聲音:“你好,是第一次來嗎?”
冀小北濛濛地點了點頭,女孩熱情地把他迎了進去:“來,我帶你走。”
冀小北有些靦腆地低下頭:“謝謝,那個……請問一下今天放什麼電影啊?”
“小心,這裡有臺階。”女孩很細心地提醒他注意腳下,“《湄公河行動》,今年九月份上映的電影,破案的,很精彩呢。”
冀小北心裡一陣說不出來的雀躍,cz2046昨天還和他說,自己最近看過這部電影。他想,一會兒一定要認認真真地看,晚上就能和cz2046好好討論劇情了。

此時陳琢正坐在電影院的第一排,對著手卡又把解說詞快速地過了一遍。他在這家電影院做義工已經有一段時間了,但今天還是他第一次擔任解說。
來這裡的目的,一是為了更好地貼近軟件的受眾,瞭解盲人的情況和需求,二是因為……Beibei就在這個區——上次說到中心廣場的時候,陳琢就推斷出來了。他心裡難免存著點小小的期待,不過最後落空了,陳琢沒在這裡看見過Beibei。
剛開始,陳琢覺得不就是講解電影嘛,從小到大足球賽、籃球賽之類的體育解說看得太多了,他以為很簡單,但真正做起來才發現根本不是那麼一回事兒。因為觀眾看不到畫面,解說員必須把重要的場景描述得非常詳細,需要提示觀眾現在是誰在對誰說話,需要像旁白一樣把時間線、故事線理清楚,讓觀眾光是聽聲音就能完全理解劇情。
有一些觀眾可能不像Beibei是因為意外而失去視力,而是先天就看不見,以至於他們對一些事物的認知很有限。陳琢在網上找了很多資料,看到說有經驗的解說員會借助生活用品來解說,比如把摩天大樓描述成倒扣著的巨型玻璃杯,把直升機比作倒扣的湯勺,上面有幾片轉動的扇葉,這樣觀眾就能夠想像出這些畫面了。
管理員這次把這部電影交給他負責,是因為這類電影的場面宏大、刺激,由男聲解說,可能效果會更好一點。說實話,陳琢沒什麼把握,雖然這部電影已經不知道翻來覆去地看多少遍了,有時候甚至是一幀一幀地暫停畫面,仔細研究,他這個禮拜每天下班後也都在忙著改解說詞,請有經驗的講解員給他提建議,A4紙寫了好厚一遝,但也不知道今天這場“首秀”能不能成功。

快到點了,觀眾們慢慢入場。陳琢站起來伸了個懶腰,想去接點熱水潤潤嗓子,走到門口剛好看見一抹亮色——
怎麼說呢,這應該是一張生面孔,陳琢在這兒做義工好久了,還是第一次見他;可陳琢又是認識的,因為上次Beibei切錯攝像頭的時候,自己看到過這張臉。
可能是很少見太陽的緣故,Beibei整個人白到耀眼。他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高領毛衣,外面裹著蓬鬆柔軟的暖黃色羽絨服。志願者把他帶到第三排中間坐下,他明顯有些緊張。他小心地把導盲杖收起來,放到一邊,背挺得直直的,兩隻手放在膝蓋上,像個乖乖等上課的幼兒園小朋友。
陳琢傻站在臺階上,目光一路追著他,半天沒回過神來。
後來師父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發什麼呆呢,快做準備啊,馬上要開始了!”

002
陳琢覺得他這輩子都沒這麼緊張過,大冬天的,出了一身汗。解說的間隙,他忍不住抬頭去找Beibei,看到Beibei微微皺眉,托著腮聽得一臉認真。
結束的時候,觀眾席響起熱烈的掌聲,陳琢總算松了口氣,這場“首秀”不說表現得多好吧,至少沒出什麼大差錯。
散場了,大廳裡熱鬧起來,就像放學的幼兒園,家屬排著隊把人接走。冀小北在座位上多坐了一會兒,等人群差不多散完了,才摸索著往門口走。他是那個沒有人接的“小朋友”。
陳琢剛準備過去,就被師父攔了下來:“小陳今天解說得很不錯,看來功課做得很足啊!走,晚上大家一起吃頓飯吧!”
陳琢推說晚上公司有事,收拾好東西就趕緊追出去。還好Beibei沒走遠,他戴上了外套上毛茸茸的大兜帽,正握著導盲杖一邊戳一邊往前走。陳琢發現Beibei穿了兩隻不一樣的襪子,左邊是黑襪,右邊是卡通襪,露出的那一小截可以看見一隻圓頭圓腦的可愛小熊。
當然啦,冀小北根本不知道自己抽屜裡有好幾雙卡通襪子,這又是小姑的“功勞”……
陳琢趕了幾步,走到Beibei前面,一會兒幫他把擋在盲道上的自行車搬開,一會兒幫他攔住前面路口正在往後面倒車的麵包車,一會兒幫他把地上的石子踢到一邊。
陳琢就這樣貼心地護送了冀小北一路,到了要過馬路的地方。
冀小北有點慌,身邊好像沒有人一起過去。他聽到車來車往的聲音,那現在應該是紅燈吧?過了一會兒,好像安靜一點了,沒有車輛開過的呼嘯聲了,現在是可以過去了嗎?
冀小北抓著導盲杖小心地往前探了探,剛跨出去一小步就被人一把拉了回去,嚇得他一鬆手,導盲杖都掉了。他慌忙地蹲下身,伸手去摸導盲杖,但身邊的好心人已經快他一步,幫他把東西撿起來了,還牽著他的手把他送到了對面。
冀小北一連說了好幾遍“謝謝”,可是對方沒有回應,把他送到小區門口就默默地走了。
陳琢遠遠地看著Beibei上樓了,才算放下心。剛剛太嚇人了!Beibei其實沒判斷錯,那時候確實是綠燈,人行道可以走了,但是有輛車突然闖紅燈沖過來,還好他在邊上拉了一把。
Beibei的手心好涼啊。

冀小北吃過晚飯就開始虔誠地捧著手機,等cz2046給他打電話過來。他跟cz2046說自己今天去了一趟盲人電影院,裝作滿不在乎,可是語氣裡的自豪早就藏不住了。陳琢整個人暈暈乎乎的,冀小北讓他想到以前養在電腦裡的QQ寵物,又乖又可愛,每天都會等他上線,叫他主人。
冀小北描述了一下自己當天的經歷:“我去之前,先搜了一下那家電影院在哪裡,我自己會用導航哦,小姑教過我的。看時間差不多了,我就出門了嘛,跟著導航走,一路上特別順利,還有個叔叔幫我過馬路了。到那邊,門口就有志願者接我進去了!”
雖然冀小北用輕鬆的語氣說出來,但陳琢可以想像到一個盲人獨自出行會有多困難,他發自內心地誇Beibei:“你很厲害。”
“沒有,沒有很厲害啦,一般厲害吧!”冀小北很興奮地圍繞著電影展開話題,“今天播的電影是《湄公河行動》,太巧了,你前幾天還提過這部電影。我印象最深刻的就是娃娃兵那段,太揪心了,太讓人難過了……”
最後Beibei還很興奮地告訴他:“對了,今天電影院的那個解說員,聲音和你好像!特別像!”
陳琢忍不住想逗他,故意問道:“是嗎?那是他的聲音好聽還是我的好聽啊?”
Beibei很認真地想了想,再三權衡後說:“這個問題……我得下禮拜仔細聽一下,再告訴你。”

從此以後,每週六變成了他們固定的“見面”時間,只不過冀小北是不知道的。冀小北只知道現在的每週六晚上是他一周裡最期待的時間。而且cz2046真的好酷,好厲害啊,每部電影他好像都看過,於是他的形象在冀小北心中日益高大起來。
陳琢呢,每個週六都是他最忙的時候。那天如果有解說任務,為了熟悉講稿,他早晨會起得特別早,中午若無其事地和Beibei通一次電話,地點一般是在Beibei家小區門口的那家咖啡店,因為掛斷以後他就要“接”Beibei去電影院了。
陳琢每次在小區門口等著Beibei出來,然後隔個五米左右的樣子,跟在他身後,看到前面有障礙物,就快步走到前面去幫他處理一下,一路護送他安安全全地抵達電影院。
輪到陳琢解說的時候,他就好好解說;沒有解說任務的時候,他就隔兩三個座位,悄悄坐在Beibei附近。
Beibei“看”電影的時候特別認真,而且陳琢發現他一認真起來就愛咬手,跟小孩兒似的。
等電影散場了,陳琢再用同樣的方式把Beibei安全護送回家。

就這樣過去了好幾個禮拜,有一天晚上Beibei突然很嚴肅地說:“我要和你說個事情!”
陳琢心裡咯噔一下,第一反應就是自己的身份被發現了,他不動聲色地回道:“怎麼了?”
Beibei清了清嗓子,特別鄭重地向他宣佈:“我聽了好幾次,還是我們講解員的聲音好聽一點!就一點點……就那麼一點點!”
等了好一會兒,cz2046都沒有再回話。冀小北心裡有點慌,他怕cz2046生氣後不理他了,於是小聲地試探:“喂?你怎麼不說話了呀?我說的都是實話。”
其實陳琢是捂住了送話器,他怕自己不小心笑出聲。他這問題本來就挺“陰險”的,Beibei回答哪個都是誇他,夠他樂上半天。
最後他特無恥地說:“我覺得吧,主要是因為你沒聽過我真實的聲音,隔著網線,這聲音都變了,哪能算數呢?你說是吧?”
冀小北還沒想好怎麼回答他,就聽到cz2046帶著試探的下一句:“貝貝,要不我們見面吧?”
冀小北腦子裡一片空白,想都沒想就吐出三個字:“我不要!”然後慌慌張張地切斷了連線,悶頭鑽進了被子裡。
冀小北想cz2046不會喜歡他的,知道他看不見是一回事,但是兩個人面對面,cz2046真的看到這樣的他又是另一回事了。他不想讓cz2046看到他現實裡的樣子,他怕cz2046被嚇到,以後都不和他玩了。

003
轉眼就到了一年裡最冷的時候,從週一就開始斷斷續續地下起小雪。電影院本來是準備取消這週六的放映的,但是這次的解說員是個高三學生,小姑娘特意抽出課餘時間,準備了很久,這次志願服務結束以後,她就要全心全意地備戰高考了,會有很長一段時間不能再過來。為了不讓小姑娘的努力白費,管理員最後決定這週六還是和往常一樣,准點放映,但是特意給盲人觀眾朋友們一個個打了電話,提醒大家雪天路滑,根據實際情況決定來不來觀影,一定要量力而行,安全第一。
陳琢那個星期旁敲側擊地叮嚀了好幾次,讓Beibei不要出門了,Beibei每次都乖乖答應了,所以陳琢就沒去小區接他,直接到電影院去了。沒想到快到兩點的時候,Beibei忽然握著導盲杖出現在了門口。他把自己裹得圓滾滾的,穿的還是那件讓人眼前一亮的暖黃色羽絨服。
今天這段路,冀小北走了快一個鐘頭。其實不僅僅是cz2046,小姑也特意打電話過來關照他這幾天不要出門,但他還是想來看這部電影。好在外面的雪下得不大,盲道也沒有被覆蓋住。他很謹慎地用導盲杖摸索著前路,小步小步地慢慢挪,但還是不小心滑了一下。
陳琢看到Beibei手臂那塊濕濕的,有一點髒,看樣子像是摔過跤。他趕忙去接了杯熱水給他暖手,Beibei說了一聲“謝謝”,然後兩隻手握著紙杯子,小動物一樣,一小口一小口地喝著。
陳琢一時沒忍住,提醒他:“吹一吹,小心燙!”
Beibei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神情有些茫然地向他的方向轉過頭,忽然笑了一下:“是陳老師嗎?我有個朋友和你的聲音特別像,我一聽就知道你是陳老師。”
陳琢做解說的時候,自我介紹都說自己叫小陳,但是觀眾們特別尊敬解說員,都喜歡稱呼他們為某某老師,搞得陳琢挺不好意思的,感覺自己受之有愧。
都到這一步了,陳琢索性不裝隱形人了,他抽了幾張紙巾過來,說:“我幫你擦一下吧,你身上好濕啊。”
Beibei乖乖地把手臂伸直了讓他擦:“陳老師,今天是你解說嗎?”
陳琢用紙巾把他袖子上的污漬擦乾淨:“今天不是我講。怎麼下這麼大雪還特意趕過來啊?我們還以為今天辦不成了呢。”
“因為我有個……有個朋友好像很喜歡這部電影,所以我一直挺想看的。”Beibei默默地低下了頭。
Beibei皮膚很白,而且是那種透白,腮上的軟肉跟糯米糍似的,先是透出點粉,然後映出點紅,再後來整個臉頰都紅透了。耳朵那兒的軟骨透著點光,跟兔子耳朵一樣粉粉的。
陳琢覺得Beibei這句話夠他高興好幾天了。
因為今天的電影是《2046》。

這是陳琢第一次坐在Beibei身邊“看”完一場電影,Beibei“看”得特別認真,一直保持著咬手的姿勢。電影結束以後,陳琢被師父喊去幫忙收拾場地,等他忙完回來,Beibei已經走了。陳琢剛想追出去,手機突然響了,是Be Your Eyes的求助連線,發起人是Beibei。
陳琢接起來,鏡頭裡搖搖晃晃的畫面好像就是在影院門外,然後他聽到Beibei的聲音:“不好意思,這個時間點打擾你,那個……我剛剛把傘弄掉了,可以幫我看一下掉在哪裡了嗎?我找了好久都沒有找到。”
陳琢拿著手機追出去,看到Beibei半蹲在門口的階梯上,細小的雪花飄飄揚揚,打著旋兒落在他的頭上、肩上。陳琢沒有說話,默默走過去,把滾到階梯底下的傘撿了起來。
Beibei有點急,握著手機又問了兩遍:“喂?你還在嗎?能聽見嗎?”
陳琢走到Beibei面前蹲下來,小心地抓住了他的一隻手,展開他的手掌,把傘放進他手心裡:“在這裡。”
那一會兒,冀小北整個人都傻了,這明明是面前的人在說話,為什麼自己手機聽筒裡好像也有聲音傳出來?
他僵著脖子,維持著向前“看”的動作,濛濛地叫了一聲:“陳老師?”
陳琢“嗯”了一聲,冀小北更蒙了,為什麼手機那邊也跟著“嗯”了一聲啊?
陳琢第一次在現實裡叫他:“貝貝……”
冀小北眨巴眨巴眼睛,腦子半天沒轉過來。
陳琢在他手背上寫了“2046”四個數字,說道:“貝貝,是我。”
冀小北恍恍惚惚的,身子晃了晃,往後退了一步,咚的一聲坐在了臺階上,屁股都摔疼了。他想起來自己猜測過的:前面兩個字母應該是名字縮寫,2046是那部電影嗎?
——cz2046,cz,c,陳。

這還是陳琢第一次光明正大地送Beibei回家,Beibei不讓他牽著,自己戳著導盲杖,沿著盲道在前面很慢很慢地走。陳琢走在他身邊給他打傘,傘面全偏在他頭頂上,沒過一會兒,自己身上就化了一層雪水,濕淋淋的。
陳琢心裡挺焦慮的,因為一路上Beibei再也沒開口和他說話。到小區門口了,Beibei突然停下腳步,他有些迷茫地環“顧”了一下周圍,小聲問:“陳……那個,你還在嗎?”
陳琢趕緊湊過去:“在呢,在呢,怎麼了?”
Beibei微微蹙著眉,小聲問道:“就是,還有別的什麼事情我不知道嗎?”
陳琢決定說實話,畢竟坦白從寬。
“我是Be Your Eyes的開發人員,這個算嗎?”
Beibei聽到這句話後,頓了一下,抿了抿嘴唇,艱澀地開口:“所以,我是測試對象,對嗎?”

晚上冀小北沒有接受cz2046的連線邀請,他退出了Be Your Eyes的界面,卸載了軟件,然後躲進被窩裡,偷偷哭了。

004
日子還是照樣過,畢竟沒有cz2046的時候,冀小北自己一個人也磕磕絆絆地過了五年多。他告訴自己這些很快就會過去的,可是剛開始那段日子真的有點難熬。
以前,總是等著和人連線、等著通話,心裡算是有個念想和盼頭,時間好像也能過得快一些。現在每天醒過來,一點期待也沒有了,那潭水又變成了死水,不動了,不流了。
——你看,Be Your Eyes,連起來就是BYE(再見)。
冀小北每天坐在沙發上,躺在床上,聽著座鐘的秒針緩慢又疲累的轉動聲,哢嚓,哢嚓,哢嚓。有時候他會發一天呆,什麼都不想,有時候又會忍不住想起cz2046。
想他明明只是測試一下軟件,自己卻厚著臉皮糾纏他這麼久;想他把自己當一個普通用戶,自己竟然把他的好全都當了真;想他明明早就在電影院認出自己來了,為什麼一直不說,是不是覺得反正我看不見也不知道,這樣耍我很有趣、很好玩?

冀小北又開始把自己關在家裡,不出門了,唯一出去的那次是大年夜,小姑接他出去吃年夜飯,一大家子聚在一起,他卻全程游離在外,食不知味,一點也高興不起來,吃完他就讓小姑夫把他送回家了。
那天冀小北難得地打開了電視,熱熱鬧鬧地聽了一會兒春晚,零點倒計時“三二一”之後,窗外響起震耳欲聾的鞭炮聲。他伸著手在床上找了一會兒,好不容易找到遙控器,他摸到開關,把電視關機,然後卷著被子睡了。
新年的第一天,對他來說並沒有任何意義,沒有任何東西是“新”的,沒有什麼值得期待的,這只是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同樣無聊的一天。
只是冀小北不知道,有一個人默默地在他家樓下站了很久。
這個人握著手機,打開眼睛圖標的軟件,一遍一遍地想要連線Beibei,回答他的只有一句句冷冰冰的提示音:“好友離線中,請稍後再撥。好友離線中,請稍後……”
陳琢仰頭看著樓上明明滅滅的燈火,不知道哪一盞燈是屬�Beibei的,或者Beibei根本不開燈。他立在冬夜的冷風裡,一會兒手就凍得麻木了,再過了一會兒都有點握不住手機了。他只是想在今晚對Beibei說一句:“新年快樂,貝貝。”

兩個人重新聯繫上是兩個多月以後,春暖花開的時候。妹妹帶了男朋友回家,中午有個比較隆重的家宴,冀小北想穿得正式一點。這兩天小姑他們已經夠忙了,他不想為了選衣服這種小事情麻煩她,猶豫了半天,冀小北終於把Be Your Eyes裝了回來。
“打開Be Your Eyes。”冀小北的聲音不自覺地有點發顫。他聽到熟悉又陌生的啟動音效,緊接著竟然有一段男聲語音。
冀小北僵住了,他聽過,他知道的,這段話是《2046》裡的臺詞。
他兀自搖了搖頭,不敢多想,開啟了求助廣場功能。
視頻很快就接通了,聽對方聲音,是個年輕女孩,他心裡有些忐忑。說起來,他幾乎沒和cz2046以外的人連線過。女孩陪他聊了十幾分鐘,很耐心地幫他挑選了一套適合家宴的搭配。他很認真地道了謝,掛斷前,女孩突然說了一句:“你就原諒他吧。”
冀小北有點摸不著頭腦,以為自己聽錯了。
後來,冀小北發現,每次打開這個APP,就會有一段電影臺詞的語音,那些電影都是他在盲人電影院看過的。

“我還記得那一刻,他們全都看起來超幸福的樣子,為什麼我不能也滿臉幸福?”
“如果記憶是一個罐頭,我希望它永遠不會過期。”
“如果再也見不到你,那祝你早安、午安和晚安。”
“有時候,你想證明給一萬個人看,到後來,你發現只得到了一個明白的人,那就夠了。”
“這短短的一生,我們最終都會失去。你不妨大膽一些,愛一個人,攀一座山,追一個夢。”

而且每一次廣場連線的最後,對方總是會苦口婆心地加上一句:“你快原諒他吧!”“他希望還能遇見你。”“他想和你說對不起。”
次數多了,冀小北總算確定自己沒有聽錯,有一次,他終於鼓足勇氣去問這是怎麼回事。
那頭的志願者是一位退休語文老師,剛剛拉著冀小北天南地北地侃了大半個小時,說這軟件是自己女兒幫忙下載的,現在每天有空了就在上面幫幫忙,感覺自己又能發揮餘熱了。老教師聽他這麼一問,好像有點驚訝:“這麼久了你還不知道啊?這軟件一打開,就有個東西彈出來,上面寫著什麼:如果你連線到一個叫Beibei的男孩子,請幫我對他說一聲‘對不起’。”
“阿姨,你開玩笑的吧……”冀小北懷疑自己在做夢,在胳膊上擰了一下,挺疼的。
阿姨立馬急了:“當然是真的!我們這個區的志願者啊,有個五百人的大群,現在裡面沒有人不認識你!不信你再隨便找一個人問問!”
冀小北不知道有一個人也像他一樣,鼓了好幾天的勇氣,終於撥通了他的連線。
手機在手邊喋喋不休地重複:“好友cz2046請求連線,好友cz2046請求連線……”
冀小北躺在床上,用枕頭緊緊捂住臉,到後來連呼吸都有些困難,終於甕聲甕氣地吐出兩個字:“同意……”
陳琢已經做好長期作戰的準備,就沒想著第一次Beibei能接,聽到那邊軟綿綿的一聲“喂”,他準備了幾個月的腹稿全忘光光了,好半天才憋出來一句:“你還生氣嗎?”
陳琢一開始是真沒意識到發生了什麼,只知道Beibei突然就不理他了,APP上再也沒上線過,也不去電影院了。後來他想明白了這裡面的誤會,卻不知道自己能做點什麼。
當然,陳琢有Beibei的住址,隨時可以去找他,可是陳琢不想嚇到他,而是選擇在Be Your Eyes守著他回來。

“貝貝,最開始認識你的時候,我確實只是想測試一下軟件。
“我有很多很多測試對象,只有你是不一樣的。
“我不會和別的測試對象每天準時准點連線。
“不會在他們的啟發下開發好友連線的新功能。
“不會為了離他們近一點,特意去他們附近的電影院做義工。
“最開始你確實是測試對象,可是後來你已經變成了我生活中非常重要的一部分。”
陳琢也不知道自己亂七八糟地說了些什麼,那些話好像是自己從嘴裡跑出來了,最後他說:“貝貝,如果你不生氣了,我們還能見一見嗎?可以的話,這週六,我在電影院等你。”

事實上,陳琢沒在電影院等他,而是在他樓下等著他,從十二點一直等到了下午兩點。
Beibei可能再也不想見他了,正想著,樓下的防盜門嗒的一聲彈開了。陳琢怔怔地看著,過了一會兒,門裡探出一小截導盲杖,然後Beibei小心翼翼地走出來,穿著那雙可愛的小熊襪子。冀小北一路上沿著盲道走得很急,陳琢有好幾次差點上去幫他,好不容易才忍住了。
冀小北站在電影院門口,抓著手機卻不敢給cz2046打過去,心底猛然生出一些怯意。轉身的一瞬間,有個人緊緊抓住了他的手。
“來了就不准走了哦。”
這聲音很熟悉,是陳老師,也是cz2046。再次聽到他的聲音,冀小北心頭一熱:“你……你跟著我?”
陳琢:“嗯,一直跟著你。”

番外 我超酷的
001
年初的時候,有電視臺來盲人電影院做了一次專題報道,於是電影院這邊得到了一些愛心人士的長期捐助,也收穫了一大批新的志願者。
人多好辦事,除了平時的電影開放日,他們還搞起了讀書會,上起了音樂課,組織了去森林公園的春遊。
暑假裡,學生志願者特別多,所以電影院籌備了一趟去鄰市的短途旅行,為期三天,冀小北也在其中。
才第一天,陳琢就度日如年了,但是不好意思說,臉上掛不住。
到第二天,他開始憋不住了,一早上就騷擾了冀小北三次。
冀小北很認真地問:“陳琢,你今天不上班嗎?”
陳琢理直氣壯地回他:“羡慕你在外面玩,搞得我都不想上班了。”
冀小北連忙解釋道:“啊……可是我明天就回來了呀。”
結果陳琢抓耳撓腮地等到第三天,冀小北說要推遲一天回來,他暈了:“真的假的?這還能延遲?”
冀小北讓他下班回去後早點休息,陳琢微微歎了口氣:“晚上加班呢,本來都打算曠工去接你了,你不回來,我還是在公司幹完活再回家吧。”
冀小北有點忐忑:“你生氣啦?”
陳琢故意凶他:“生氣了,明天你就等著吧。”
冀小北細聲細氣地說了一聲“哦”。
陳琢忙到九點多才下班,剛走出大門就看到花壇邊上有個特熟悉的身影,穿著他倆一起排隊搶到的熱門漫畫系列T恤。
陳琢發現自己被耍了:“你不是明天才回來嗎,在這兒幹嗎?”
冀小北循著聲音走到他面前,踮起腳,摸了摸他的頭:“放學了,我來接陳琢小朋友回家啊!”
每次“看”完電影,散場的時候陳琢都愛說:“放學了,我來接貝貝小朋友回家。”總算讓他逮到機會,反過來“實踐”一次了。

002
其實,一開始,冀小北管陳琢叫陳老師。一個禮拜後,陳琢決定跟他好好談談:“到現在了,你就別叫我老師了吧?有點奇怪。”
冀小北想了想:“那要叫什麼啊?”
陳琢循循善誘:“像我叫你一樣。”
冀小北卡了半天,憋出來一句話:“那我也要叫你的小名嗎?”
因為冀小北不好意思,最後陳琢的想法還是沒能實現。

003
說起那T恤,還是換季的時候他們倆去商場買衣服買到的。冀小北其實對這些無所謂,陳琢讓他試什麼,他就試什麼,後來才想起來問了一句:“這個外套是什麼顏色?”
陳琢說是藍色,冀小北撇了撇嘴,把衣服脫下來:“我喜歡黑色。”
陳琢想不通了:“你沒穿過黑色啊……”
冀小北一臉驚訝:“怎麼會呢?我的衣服都是黑色啊!”
陳琢無情地向他揭露了殘酷的真相,冀小北傻了:“那件羽絨服是黃色的?襪子上還有個熊頭?!不可能的,你肯定搞錯了。我一直都是一身黑!我超酷的!”
陳琢慢悠悠地說道:“其實吧……你不止穿過熊頭,你還穿過兔頭、狗頭、貓頭、大象頭,小姑是不是給你買了個動物園套裝呀?”
冀小北絕望地捂住臉:“啊啊啊!才沒有!你不要再說了!”

004
他們有空就會約著出去玩,陳琢不放心讓冀小北一個人出行,總是去冀小北家接他,再把他安全送回去。兩個人都是獨居,陳琢就琢磨著要不乾脆搬到一起住算了,平時也能照應一下小北。
秋天,冀小北搬去了陳琢家。冀小北的東西很少,一個雙肩包就裝完了。陳琢開車去接他,見他懷裡抱著背包,站在小區門口和保安大叔嘮嗑。那保安大叔盡職盡責,盤問了半天,再三確定了陳琢不是壞人,才讓他把人領走。
剛到新環境,冀小北有點不習慣,磕磕絆絆地,撞完桌子撞凳子,撞完凳子撞櫃子。咚咚咚的聲音,聽起來就很痛,陳琢有些心驚。冀小北一站起來,陳琢就忙不迭地跟過去牽住他,另外,白天出門前還會把桌子椅子全都推到角落裡,防止他絆倒。
其實冀小北不喜歡這樣,他問陳琢:“你是不是覺得我這樣很麻煩啊?”
陳琢心裡一軟:“怎麼可能?你說什麼呢?”
“那你別弄這些,讓我自己摸索就行了。我在哪裡撞過一次,我就記住了。你給我一點時間,我很聰明的!”冀小北拍了拍胸脯,信心滿滿地表示,“陳琢,我們現在住在一個屋簷下,不是只有你能照顧我,我也可以照顧你的。”
陳琢還能說什麼呢,第二天就給那些家具的尖角包上了防撞海綿,每天幫冀小北上藥揉一揉身上的淤青。這招冀小北還挺受用的,每次被他揉得舒舒服服的,跟小動物一樣窩著,一會兒就呼呼地睡著了。
陳琢那時候就想,他不在的時候,貝貝能自己照顧好自己就夠了。

005
不過話還是不好說得太滿,沒過幾天,陳琢就重感冒了。他覺得很丟臉,晚上回去也不敢多說話,怕冀小北聽出來。
結果冀小北一晚上圍著他轉圈圈,問了三遍:“你為什麼不說話?”“陳琢你今天為什麼不說話?”“為什麼不說話?”
最後陳琢被冀小北打敗了。冀小北皺著眉頭,摸摸他的手腕,摸摸他的鎖骨,摸摸他的耳朵,越湊越近。
陳琢一抬手把他截住了:“沒什麼,就是感冒了。”
冀小北趕緊伸手去摸他的額頭:“你發燒了。”然後摸著床沿下床,出去倒了杯熱水後,蹲在櫃子那兒找藥箱——他已經對這個家的佈局非常熟悉了。
冀小北給陳琢喂了一片退燒藥,然後安排他躺在床上,往他身上蓋了一層、兩層、三層、四層被子。
陳琢一陣無語:“……好重啊,你要壓死我了。”
冀小北拿著濕毛巾嗒嗒嗒地跑回來,摸索著敷在他的額頭上:“我媽媽說過,發燒了,出一身汗,睡一覺,第二天就好了。”
冀小北其實很少提到他的父母,陳琢心頭一震。
冀小北悶悶地說:“陳琢,我媽媽特別漂亮。”
陳琢在冀小北臉上掐了一下:“我想也是,看你就知道了。”
冀小北就笑了:“不是哦,別人都說我長得比較像爸爸。你見過我小姑的,我爸和我小姑是龍鳳胎。你想像一下,我小姑短頭髮的樣子差不多就是我爸了。”
陳琢聽小姑說過,當年出事的時候,貝貝的爸爸媽媽把貝貝緊緊護在懷裡。陳琢關了燈,哄小孩睡覺一樣,一下一下地拍著他的背。
過了好一會兒,冀小北喃喃道:“陳琢,明年春天掃墓的時候,我可以帶你去見我爸爸媽媽嗎?”
陳琢用最溫柔的聲音說“好”。

006
Be Your Eyes發展得很不錯,越來越多的人參與進來了,志願者的數量翻了好幾番。這幾天有一家很有影響力的自媒體平臺派人過來做採訪,陳琢作為整個公司的“顏值擔當”出鏡。
拍完以後,那邊的導演過來找陳琢:“你好,有個私人問題想問你,我同事想邀請你晚上一起吃飯,請問有時間嗎?”
手機鈴聲適時地響了起來,陳琢露出一個抱歉的表情:“不好意思,來電話了,我先接一下。”
冀小北在那邊問:“陳琢,你今天準時下班嗎?”
陳琢:“嗯,怎麼了?”
冀小北:“我去接你放學啊!”
掛斷電話,陳琢轉向導演,眨了眨眼:“對不起啊,我有約了。”
 
第二篇
小北記事簿

第一章 帶他回家
001
琢下班回家,冀小北已經在門口恭候多時了。冀小北把陳琢拖到沙發邊上,抬手一指:“陳琢你看!你快看!”
這張米白色沙發是之前他倆一起去宜家選的,上個月冀小北不小心把葡萄汁灑在上面了,布料上染了一片淺紫色的印跡,擦不掉。
冀小北指著的地方還是紫色的,陳琢沒明白他想說什麼。冀小北把桌上的清潔劑拿來給他看:“我用這個把沙發擦乾淨啦!”
陳琢完全不記得家裡有這東西:“這清潔劑哪兒來的啊?”
冀小北:“白天有人上門推銷,說是萬能清潔劑,沙發上弄髒了,一擦就乾淨了。我擦了一下午,是不是超乾淨!”
這麼一說,陳琢就知道了。這是很古老的騙局了,推銷員會先給你試用他的清潔劑,效果的確很好,但是後來掏錢買的那些,瓶子裡裝的全是水。陳琢估摸著那騙子來他家是不是連第一步都省了……冀小北太單純,還不知道這個世界上有很多壞人。
陳琢沉著臉,冷著聲說:“手伸出來。”
冀小北聽出來他不太高興,愣了一下,有些不安地說:“幹嗎呀……”
陳琢啪的一聲打了一下他的手心:“這是懲罰,下次不准隨隨便便給陌生人開門了,我不在家,多不安全!”緊接著從拎回家的塑料袋裡拿出一個草莓放到他手心裡,聲音也溫和下來,“這個呢,是獎勵,獎勵你把沙發擦乾淨了。”
冀小北立馬又開心了,手指收攏起來,摸出了水果的形狀。
“好大的草莓!”

002
每天晚上洗完澡,是他們的讀書時間。陳琢從浴室出來,冀小北已經捧著書坐在沙發上等他了。陳琢一坐下,冀小北就手腳並用地靠過去,把書塞到他手裡。
陳琢翻到昨天那一頁,剛準備往下讀,燈突然滅了。
冀小北抓著陳琢的手臂晃了晃:“開始吧,開始吧。”
陳琢告訴他:“停電了。”
等了好一會兒,電也沒來。陳琢去樓下問物業,讓冀小北乖乖在家裡待著。結果他從物業回來,就看到冀小北站在樓道口等他。頭頂的路燈在冀小北的腳下照出一個灰色的影子,小小的,淡淡的,有點孤獨。
陳琢快步走過去:“不是讓你在家等我嗎?怎麼下來了?”
冀小北抓住他的手,說:“我怕樓道裡太黑了,你會摔倒,你跟著我吧。”
其實陳琢手機裡就有手電筒,可是冀小北沒想到,光想著沒燈,陳琢會看不清路了。陳琢默默地把手電筒關掉,把自己交給冀小北,他們在黑暗中一起慢慢走。
冀小北問他:“物業怎麼說?”
陳琢說:“好像是施工的時候把哪兒的電纜挖斷了,在搶修。”
冀小北有點鬱悶:“那今天晚上不能讀書啦。”
陳琢捏了捏他的肩膀:“明天補給你,今天早點睡吧。”
冀小北心裡偷著樂,平時都是陳琢帶著他走路,這次終於輪到他帶著陳琢走了——黑暗他最熟悉了。到了家門口,他熟練地拿出鑰匙,熟練地對準鎖孔,打開門。
冀小北感到很驕傲,在這個沒有燈的夜晚,終於輪到他照顧陳琢一回了。

003
冀小北最近不開心,可是不能告訴陳琢——因為陳琢身邊又多了一個“貝貝”。
陳琢的姐姐生了個女兒,小名也叫貝貝,也不能說“也”吧,畢竟冀小北其實不叫貝貝……
有天晚上,兩個人聊天。
陳琢問他:“貝貝,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啊?”
冀小北支支吾吾地說:“……沒有啊,哪兒有的事兒!”
陳琢盯著他,想從他的表情裡看出些端倪:“明明哪兒都有。”
冀小北撇了撇嘴:“那我說了,你不准笑我。”
聽他這麼說,陳琢已經有點想笑了:“你先說,我再決定笑不笑。”
冀小北哼了一聲,轉過身,不理他了。
陳琢趕緊抓著冀小北的肩膀,把他扳回來,說:“我保證不笑,你說吧。”
冀小北猶猶豫豫地開口:“就是,你姐姐的女兒也叫貝貝……”
陳琢還真忍不住地笑了,還學冀小北以前的語氣說話:“就為這個啊?你以前還不讓我叫你貝貝來著。你不是最愛說,我不叫貝貝,是東南西北的北。”
冀小北:“你明明答應我不笑的!”
陳琢想了想:“那我不叫她貝貝了吧。”
冀小北不好意思了:“那怎麼行,我不是這個意思……”
陳琢鄭重說道:“不叫貝貝了,我以後叫她小公主嘛。”
冀小北馬上逼問他:“哇,那我呢?”
陳琢揚了揚眉毛:“什麼你呢?”
冀小北一字一頓地說:“小王子!叫我小王子!”
陳琢說:“不行,你不能做小王子。”
冀小北憤憤道:“為什麼呀?!”
陳琢:“因為差輩分了呀。”
冀小北:“……”

004
下班後陳琢買了一盒榴梿放進冰箱裡,準備當飯後水果吃。結果剛拿出來,冀小北就聞臭而來,不讓他在屋裡吃,態度非常堅決地把他驅逐到陽臺上去了:“不吃完不准進來!”說完,還把陽臺門關得嚴絲合縫的。
陳琢心想,行吧,那我就聽貝貝的話,吃完再進去。外頭北風那個吹,他加快了咀嚼的速度。冀小北在屋子裡轉了一圈,覺得有點涼颼颼的,他回臥室開了空調,還習慣性地鎖上了陽臺門,想著洗個澡回來屋裡就熱乎了。
冀小北開開心心地洗完澡,發現自己忘記拿褲子進來了,他在裡頭喊陳琢喊了半天,忽然反應過來,他好像不小心……把陳琢……鎖陽臺上了……
他嗒嗒嗒地跑到陽臺那裡,手忙腳亂地推開移門,特心虛地叫了一聲:“……陳琢?”
沒人應他,冀小北跨出去,兩隻手探出去往前摸:“陳琢,你生氣了?”
他在陽臺上走了一圈,陳琢既沒有說話,也沒有讓他摸到自己。他有點急了:“我不是故意的,剛剛開空調去了,不小心忘了,你不要生氣好不好?”
下一秒他臉上就被冰了一下:“冀小北,你這是誠心要謀殺我啊,凍死我了。”
冀小北剛洗完澡,渾身熱乎乎的。陳琢的手冷得像冰塊,惡作劇似的一左一右地捧住他的臉:“給我焐焐手。”
“我錯了,我錯了!”冀小北凍得渾身瑟縮了一下,“我忘了你在陽臺,開空調的時候,順手鎖上了門,然後就去洗澡了。”
陳琢收回手:“不逗你了,走吧,回屋吧!”
關上陽臺的門,這是一個暖烘烘的冬夜。

005
中午,陳琢接到冀小北的電話,說家裡有只鳥在飛。
陳琢還以為自己聽錯了:“有只什麼?”
冀小北大聲地重複一遍:“有只鳥!”
陳琢有點蒙:“怎麼會有只鳥啊?”
冀小北可憐兮兮地說:“我怎麼知道嘛,就是有只鳥,它一直在到處飛……”
陳琢問:“現在還在飛嗎?”
冀小北的,感覺都快哭了:“嗯,我一個人躲在浴室裡,它一隻鳥在外面飛。”
陳琢又著急又好笑:“這麼怕呀,那你去小姑家待一天好不好?我下班去小姑家接你。”
冀小北想了半天,憋出來一句:“可是……可是我不敢從浴室裡出去。”

到了快下班的時間,陳琢打電話回去:“貝貝,你不會真的在浴室裡待了一天吧?”
冀小北哼了一聲:“我出來了!我把小鳥關在書房裡了!”
陳琢像哄小孩那樣誇他:“這麼厲害啊,那等會兒我回去就把它捉住。”
“不要捉住,要放掉……”冀小北驚叫起來,“怎麼辦啊,它又在裡面撞門了,啊啊啊!”
陳琢細聲安慰他:“沒事,別怕,我下了班就馬上飛回去救你。”

陳琢到家的時候,冀小北坐在樓梯口等他,他趕緊扶冀小北站起來,好好表揚了一番。回去後他打開書房門一看,這哪兒是鳥,這是只大蝙蝠,估計是昨天大半夜的時候,從陽臺那兒溜進來的。他看著心裡直發毛,只好硬著頭皮上,花了半個多小時,才終於把蝙蝠從窗口趕了出去。
冀小北一直縮在他身後抓著他的衣角,聽著終於沒有撲棱棱的聲音了,才開口問:“小鳥出去了嗎?”
陳琢怕嚇著他,沒告訴他是蝙蝠:“嗯,飛走啦。”
冀小北舒了口氣:“它受傷了嗎?它今天一直到處亂撞,肯定受傷了。”
陳琢摸了摸他的腦袋以示安慰:“應該沒有吧,我看它咻的一下飛得挺快。”
冀小北有時候天真得像個小孩子:“我怕把它關書房裡,會餓,還在桌上放了一把米,也不知道它吃了沒有。”
陳琢無奈地笑著說:“現在我餓了,你也喂我一下唄。”

006
這幾天溫度驟降,天氣預報還說週末要下雪,陳琢每天下班回到家都凍得橡根冰棍。冀小北摸摸他凍僵的手,扒拉他的衣服,一件棉襖,一件毛衣,一件……就沒啦?
冀小北痛心疾首地說:“陳琢你好可憐啊!連秋衣秋褲都沒有!”
第二天,冀小北就讓小姑帶他去商場買了兩套秋衣秋褲,外加一條大圍巾。
陳琢從小就不愛穿這玩意兒,覺得有失男人的顏面,你懂的吧,就跟大夏天的時候,太陽當空照,男生還不好意思打傘一樣。冀小北強迫陳琢把秋衣秋褲穿上,每天親自檢查他有沒有把秋衣紮在秋褲裡,把秋褲紮在襪子裡。
陳琢表示抗議:“我真的不冷啊,貝貝!”
冀小北用小姑的話教育他:“那你老了以後就不行了!我小姑說了,現在不穿暖一點,老了以後就會得關節炎、老寒腿。”
陳琢特嚴肅地聲明:“……話可不能亂說啊。”
冀小北跑遠了,還哼了一聲。

除此之外,冀小北還強迫陳琢出門就要戴圍巾,不許他路上摘下來。他嘴上答應得好好的,其實一出樓道就把圍巾扯下來了。
有天陳琢下班回來,冀小北早早就候在家門口。他想逗陳琢玩,於是踮起腳,兩隻熱乎乎的手直接往陳琢的圍巾裡鑽,一摸就發現對方的脖子冷冰冰的:“騙子!你是不是在樓梯上才戴的圍巾!”
陳琢沒想到這就被戳穿了,摸了摸鼻子,頓時有點尷尬。
冀小北做出一個很凶的表情:“反正我以後會每天監督你的,你就等著吧!”
陳琢覺得他這個凶巴巴的表情太可愛了,梗著脖子笑出聲:“我媽都不這樣,你這簡直就是我奶奶才會做的行為。”
冀小北兩手叉腰,理直氣壯:“就准你管我?不准我管你?”

007
早上,陳琢迷迷糊糊的,冀小北過來戳了戳他的手臂。
“陳琢,幫我拿一下紙。”
陳琢伸手抽了兩張紙巾給他,聽到邊上擤鼻子的聲音,問道:“感冒了?”
冀小北哼哼唧唧地小聲說:“不知道,就是流鼻涕。”
陳琢伸了個懶腰,轉頭看見他的紙巾上有一大團紅紅的,嚇了一跳:“天,你不是流鼻涕,而是流鼻血了……”
陳琢讓冀小北捏住鼻翼,自己起床去給他拿棉花和濕毛巾,一邊手忙腳亂地給他止血,一邊嘮嘮叨叨:“肯定是太熱了,昨天晚上的空調溫度開那麼高,你還整天像仙人掌一樣不肯喝水,你自己好好反思反思!”
冀小北仰著頭,哼哼唧唧地說:“我都這麼慘了,你還怪我,你還凶我,你還要出差!”
陳琢無奈地說道:“所以重點是我要出差?”

臨走,陳琢還有點不放心,摸摸他的額頭:“我出去三天呢,你要不要去小姑那兒住?我跟小姑說好好監督你喝水的。”
冀小北斬釘截鐵地拒絕:“我不要!我又不是小孩子!”
陳琢只好說:“那我來監督,一天八杯水,你喝的時候,主動給我發視頻。”
冀小北覺得那樣好傻:“……我不要。”
他還真憋足了一口氣,一整天沒跟陳琢聯繫,可是睡覺前,還是忍不住撥了過去。
視頻一接通,冀小北就怪罪道:“你怎麼一天都不找我說話!”
陳琢計謀得逞:“所以你現在打算直播喝水了嗎?”
冀小北咕嚕咕嚕地灌下去了兩杯水:“我好可憐啊。”
陳琢被他那委屈巴巴的表情逗樂了:“怎麼個可憐法?”
冀小北可憐兮兮地說:“你看我都流鼻血了,這麼冷的天還要一個人在家,你都不聯繫我,我打過去,你還凶我,還不准我開空調,被子裡真的好冷啊!”
陳琢被他說得心軟了:“那麼冷嗎?要不你開一會兒空調,只准開一會兒啊,睡覺就關掉,別又熱得上火了。”
冀小北歎了口氣:“那我開三個小時的空調。”
陳琢說:“一個小時吧。”
冀小北討價還價:“兩個小時。”
陳琢繼續給他壓縮時長:“一個半小時。”
冀小北小聲地爭取:“一個小時。”
陳琢慢悠悠地收尾:“好,成交。”
冀小北一愣,這才發現自己被陳琢“套路”了。

008
那次,陳琢見到冀小北的小姑可以說是毫無準備。那時候,他倆和好了,經常在一起。週末晚上,陳琢把冀小北送回家,兩個人在冀小北家的樓下你一言我一語地聊電影,正聊到興頭上,不捨得回家。
陳琢遠遠地看見有個阿姨走過來,還以為是這棟樓的住戶。冀小北反正是不知道的,自顧自地劈裡啪啦一頓說。
阿姨停在他倆面前,死命地盯著他倆看,陳琢覺得有點不對勁了,這時候,阿姨說話了:“外面的風吹著不冷嗎?”
冀小北嚇得差點坐地上去,趕緊讓開一步,靠著牆,立正站好。
“小姑?!你怎麼來了……”
陳琢恭恭敬敬地打招呼:“小姑好!”
意料之外的見面,一陣手忙腳亂。
小姑大包小包地拎了好多東西,雖是和冀小北說話,但眼睛一直盯著陳琢看:“家裡包了餛飩,給你送點過來。走吧,上去,還有你也一起。”
陳琢就這樣稀裡糊塗地第一次進了冀小北的家門。
冀小北小心翼翼地試探著問道:“小姑?那個……”
小姑直接把他下半句話堵回去了:“你就在客廳待著,我和……”
陳琢很機敏地插了句自我介紹:“小姑,我叫陳琢。”
小姑點了點頭:“我和陳琢去房裡說幾句話,你不准進來。”
冀小北垂下腦袋:“哦。”
他嘴上是答應了,腳步沒停,跟著他們往房裡走,想溜進去,結果小姑眼明手快地關上了門,砰的一聲把他關在了外頭。

小姑微微地歎了口氣:“我聽小北說起過幾次,在那個幫助盲人的軟件上,他認識了一個朋友,我還以為是哪個人美心善的姑娘家。”
陳琢也是第一次面對這種場面,不免有些緊張:“是我不好,我知道您很關心小北,我應該早點去拜訪您的。”
小姑開門見山,一點也不拖泥帶水:“首先我肯定是要謝謝你。在你之前,我們試過很多很多辦法,他都不願意出門。”
陳琢還沒想好怎麼回應,小姑又說:“然後另一方面,我也想要懇請你,如果哪天覺得無聊了,希望你慢慢和他說,給他一個接受的過程。”
陳琢聽得認真,馬上接道:“小姑,我不是為打發時間,從認識小北到現在,我一直都是很認真的。”
小姑的心情並不輕鬆,她又想起冀小北停用Be Your Eyes那幾個月時的樣子:“我不是不相信你,但是……從出事開始,小北就一直封閉著自己,他好像總是待在自己的世界裡,不願意出來。很感謝你,你是他主動接觸的第一個人,從認識你開始,他變得願意出門了,願意結交新朋友了。你對他來講很重要,但是我不知道,你是怎麼想的,畢竟小北他和大家不一樣,他眼睛看不到……”
陳琢沉聲說道:“小姑,你放心,我是帶他走出去的那個人,也會是帶他回來的人。”

冀小北在門口豎著耳朵偷聽,但是這實木門的隔音效果太好了,一個字都聽不到,後來他乾脆整個人都趴在門上聽。陳琢從裡頭一開門,他重心不穩,直接一頭栽倒在陳琢身上。
冀小北摸了摸腦袋,“噝噝”抽氣:“你們倆說什麼了?我小姑很凶的,她沒訓你吧?”
陳琢笑了笑。
小姑跟在後面一起出來了,清了清嗓子:“說誰凶呢?”
冀小北秒,嘿嘿傻笑:“沒有,沒有,您聽錯了!”

第二章 鮮蝦干貝粥
001
自從他們兩個相熟起來後,冀小北就獲得了一項“偉大”的特權,那就是擁有了一位私人電影講解員。如果陳琢有講解任務,他可以在冀小北面前一遍一遍地練習,在冀小北的指導下變得越來越好;如果陳琢沒有講解任務,他就讓冀小北自己選想看的電影,他一邊看一邊講解給冀小北聽。
有一次,他們一起看一部愛情電影。吃過晚飯的兩個人窩在沙發裡,劇情過半,男女主吵著吵著,忽然就親上了。
陳琢愣了一下,忽然就不知道怎麼解說了,乾脆不說話了。
冀小北一臉天真地問陳琢:“他們怎麼不吵了?”
陳琢有點尷尬,自從知道冀小北比他小七歲,他就總有種帶壞小孩子的感覺,看到這畫面,差點大喊一聲“少兒不宜”。
電視裡持續傳來一些奇怪的聲音。
陳琢清了清嗓子:“他們在……那啥……在吃東西。”
冀小北吧嗒吧嗒地舔著一根棒棒糖,慢悠悠地冒出來一句:“騙人,他們肯定在親嘴,吃什麼東西啊,互相吃對方的嘴唇嗎?”
陳琢鬧了個大紅臉:“你懂的還挺多。”
冀小北搖了搖頭:“陳琢同志,你這樣是不行的,這麼重要的情節怎麼可以隨便跳過呢?如果現在是在電影院裡,你忽然下線了,觀眾朋友們怎麼知道發生了什麼呢?這情節不就斷了嗎?故事不就看不懂了嗎?這個問題很嚴重,你一定要注意一下。”
這話就讓陳琢很沒面子了,陳琢忍不住㨃回去:“我都給你當免費解說了,你還嘚瑟上了是吧?你知道這種一對一的服務收費有多貴嗎?”
冀小北咂咂嘴:“要是這麼說,我還給你當免費指導了呢!你知道這種一對一的服務收費有多貴嗎?”

002
陳琢想把冀小北介紹給父母認識,但這事兒小姑一直不同意。她雖然對陳琢很感激,平日裡也很客氣,但想來不是每個父母都能接受兒子有冀小北這樣的朋友,她怕小北被誤會、被歧視,甚至被傷害。
小姑很嚴肅地發出警告:“我家小北是很好的孩子,他沒有虧欠過別人,我不能讓他在別人那裡受氣。”
陳琢跟她承諾,一定把一切問題都處理好,絕對不會讓冀小北受一丁點委屈。這話說起來簡單,真正做起來肯定很難。
當兒子說要和一位盲人朋友一起住,陳媽媽很不理解——生活上肯定很不方便,自己兒子肯定是照顧人的那一個,應該會很累吧。
陳琢用了快半年的時間才說服陳媽媽,讓她總算是答應暫時不反對這件事。陳琢趁熱打鐵,試探地問,要不今晚視頻一下?

那是陳媽媽和冀小北第一次“見面”,冀小北緊張死了,全程也沒說幾句話,只是笑得臉都僵了,兩隻手緊緊攥成拳。陳琢的餘光看到了,就伸手過去在他背上碰了碰。冀小北看不到,有時候肢體動作更能給他帶來安全感。
結束以後,冀小北重重地舒了口氣:“唉,我剛剛緊張得都不會說話了,不知道阿姨會不會喜歡我。”
陳琢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腦袋,安慰道:“別想這麼多了,我會處理好的,相信我好嗎?”
冀小北蹙了蹙眉:“不行,讓阿姨喜歡我是我的事,不是你的事,你別插手。”
陳琢想著法子寬慰他,開玩笑說:“大不了不理我媽,管她怎麼想呢,我就樂意和你待一起。”
冀小北小聲說:“這樣是不對的,陳琢。我媽媽要是在,我肯定捨不得和她鬧彆扭。”
陳琢心一顫,揉了揉他的頭髮,不知道怎麼接話了。
冀小北像個大人一樣和他講道理:“所以你別和阿姨吵架啊,阿姨肯定是為你好。你看這個世界上也沒有滿分的人,對吧。人總有這樣那樣的缺點,我這個缺點可能大了那麼一點點,那我在別的地方多努力努力,想辦法把這個扣分的地方補上一點。我會讓阿姨慢慢喜歡上我的,你也相信我吧,好不好?”
這麼一番對話下來,陳琢覺得和冀小北一比,自己真的太幼稚了。他倆不知道剛剛掛斷鍵沒按到,視頻還一直連著,這些話全讓陳媽媽聽到了。

從那天起,冀小北每個禮拜都想著要和陳媽媽視頻,比陳琢本人都積極。
一開始的兩個月,他在網上搜陳琢他們老家的方言教程,每次講著電話就突然一本正經地冒出幾句蹩腳的方言,把陳媽媽逗得直樂。
到第三個月,他已經能熟練地跟陳媽媽“賣萌”了。上次買萬能清潔劑的事兒,後來電視裡播了,指明這是推銷騙局。他跟陳媽媽說自己好生氣啊,不是因為被騙了錢,而是因為被騙了感情,他以為沙發真的擦乾淨了呢。
第五個月,陳媽媽給他網購了一套天藍色的睡衣,他每次視頻的時候都特寶貝地穿著,還跟陳媽媽說最喜歡天藍色了。

有一次陳琢加完班回去,發現冀小北在和他媽媽視頻,冀小北正在炫耀自己讓他秋褲包秋衣、襪子包秋褲的“光榮事蹟”。
這倆人現在聊天已經不帶他玩了。
陳琢站在門口清了清嗓子,冀小北轉過頭:“你回來啦,那你們聊吧。”
陳媽媽在視頻那頭接道:“換他幹嗎?我和他沒什麼要說的。”
陳琢接過手機:“怎麼到我就沒什麼要說的了?是親媽嗎?”
陳媽媽敷衍地問道:“哦……那我問問你,你過年什麼時候回來?”
陳琢擠在冀小北邊上坐下:“和以前一樣,還是小年夜吧,要上班呢。”
今年,陳媽媽邀請冀小北到他們家過年。
陳媽媽歎了口氣:“那不行,我想早點見見北北。小可憐又不能自己一個人坐車,不然就讓他先回來了。”
陳琢大驚:“不是吧,你們這都約好了!”
誰知道陳媽媽已經安排得明明白白:“要不我過去接他吧?”
這劇情走向,陳琢還真沒想到:“……不是,媽,你把他帶走了,那我呢?”
陳媽媽仿佛沒聽到:“我去查一下下個禮拜去你那兒的高鐵票,就這樣吧,掛了啊。”
陳琢腦子裡嗡嗡的:“……喂!媽?喂?”

003
冀小北以前不喜歡雪天。因為下雨有聲音,可是下雪的時候沒有。下起雨,他能知道是大雨還是小雨,是正在下還是已經停了。下雪的時候,他聽不出來,他不喜歡這種未知的感覺,好像被整個世界排除在外了,被丟下了。
可是今年不一樣了,他身邊多了一個人的陪伴。
天氣預報說,這個週末有雪。冀小北幾乎隔半小時就要問陳琢一遍:“下雪了嗎?”
陳琢每次都回答他:“還沒有。”
從早上八點問到晚上八點,冀小北很生氣:“這個天氣預報怎麼可以騙人啊!”
到了晚上,外面的風呼呼直吹,冀小北扭過頭,一臉期待地看著窗戶的方向:“是不是要下雪了呀?”
陳琢能給他氣死:“都快睡覺了,你還關心下不下雪?”
冀小北發號施令:“你去看看嘛,下了沒有。”
陳琢帶他來到陽臺上:“下了嗎?”
冀小北豎起耳朵聽:“雪的聲音太小了,我聽不清……”
陳琢引導他把手伸到窗外:“摸到了嗎?有一點小雪。”
小小的雪花落在手心裡,涼絲絲的,很快就融化了。冀小北忍不住打了個寒戰,往回縮了縮手:“那明天就能堆雪人啦!”
因為太興奮了,冀小北一晚上沒睡著,第二天在床上賴到了中午。陳琢過來叫他:“不是要堆雪人嗎?再不起來,雪要化了。”
冀小北還沒睡醒,翻了個身:“可是我好累,我想睡覺。”

004
陳媽媽說到做到,第二個禮拜就風風火火地趕過來了。她給自己兒子發了車次,讓他到點來接,還特意叮囑他一個人來就行,別折騰小北。
冀小北肯定不能答應,這可是他和陳琢的家人第一次正式見面,不能馬虎。為此,冀小北還特意穿上了那件暖黃色的羽絨服,他想著長輩應該都喜歡陽光、有朝氣一點的晚輩。
陳琢好久沒見他穿這件外套——自從冀小北知道這件羽絨服不是黑色的以後,就再也不肯穿了。陳琢想,還是自己親媽面子大,他都好久沒見過這個“絕版”的冀小北了……

晚上八點,兩個人在出站口等著接人。陳琢慫恿冀小北給陳媽媽發了條語音,說他們已經到了,特意強調自己穿著一件黃色羽絨服。
一到冬天,大家的外套顏色一般都比較深。冀小北特明亮的一抹黃杵在人群裡,陳媽媽一眼就看見他了。
陳琢抓著冀小北的手腕,讓他招了招手:“打個招呼,貝貝,我媽出來了哦。”
冀小北有點慌,很配合地大力擺著手:“她到面前了,你告訴我一下。”
過了十幾秒,陳琢捏了捏冀小北的手暗示。冀小北緊張得要命,卡了幾秒鐘,磕磕巴巴地叫了一聲:“阿……阿姨、阿姨好。”他很真摯地抬頭,看向他以為陳媽媽在的方向,其實沒對準,有點偏。
陳媽媽主動往他正對面挪了一步:“不是讓你不要特意來接我嗎?陳琢沒和你說?”
冀小北特別乖地笑了笑:“他說了,我不聽他的,我就想快點來見您。”
一路上,陳媽媽一直在批評陳琢拉著冀小北折騰來折騰去。陳琢在一邊拖著行李箱:“哎喲,您別瞎操心了行不行,我一直小心牽著呢,保證丟不掉的。”
冀小北趕緊點了點頭:“嗯,是我自己要來的!而且我很聰明的,一個人也可以去外面!”

陳媽媽住在主臥。
冀小北睡覺認床,換了個環境,不太習慣,一個人縮在被窩裡數羊。數到一千零一的時候,房間的門突然開了,他驚了一下,向著門口的方向小聲說:“陳琢?”
沒有回應。下一秒,床墊就陷了下去,是陳琢進來了。
冀小北拍了拍胸口:“你嚇死我啦。”
陳琢:“快睡吧。忙了一天,辛苦你了。”
冀小北縮回被子裡,過了一會兒,忽然大喊一聲:“完蛋了!”
陳琢被他嚇一跳:“怎麼了?”
冀小北一臉懊惱:“都怪你忽然進來!我都忘了剛剛數到第幾隻羊了!又要從頭開始數了!啊啊啊!都怪你!”

005
最近冀小北在學做飯,從最簡單的煮粥開始。每天一大早,他就起床,然後去廚房裡搗鼓。
陳琢肯定是不放心的,廚房裡又是鍋碗瓢盆,又是菜刀水果刀,還有天然氣和灶台,怎麼想都太不安全了。
他一開始陪著冀小北折騰,冀小北不願意,特別無情地把他趕走了,還說:“我自己就能行,你每天多睡半個小時,醒了就能吃到早飯啦!”
於是陳琢從光明正大地陪著,變成了偷偷摸摸地陪著。但是冀小北耳朵太尖了,陳琢哪怕有一點點響動,他都能發現。
那天早上冀小北在廚房煮粥,眼看就要燙到手,陳琢趕緊沖上去幫他。
冀小北哼了一聲:“你怎麼又這樣!不是說了讓你別管,多睡半個小時嗎!”
陳琢只好哄他:“是你的粥太香了,我在夢裡一聞到就立馬醒了。”
雖然知道他在胡說八道,但冀小北還是有點小得意:“我在粥裡放了蝦仁和干貝!”
於是陳琢故意問他:“蝦仁干貝粥多少錢一碗?”
冀小北想了想,豎起四根指頭:“四部電影一碗!”
陳琢誇張地感歎:“這麼貴!”
冀小北據理力爭:“哪裡貴啦,干貝本來就不便宜。再說了,我這麼早就起床了,還不值得四部電影嗎?”
陳琢開玩笑:“我給你講解電影從來不收費,喝你一碗粥你還要問我收費。”
冀小北一本正經地跟他講道理:“你給我講電影不收錢,是免費的,那我一碗粥換來的四次電影講解也是免費的,哪裡收費了嘛!”
陳琢叉腰,表示不服。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地繼續胡扯,直到聞到一股焦味……
冀小北心如刀割,大聲痛呼:“啊啊啊,你賠我的蝦仁干貝粥!”
陳琢給自己盛了滿滿一碗:“沒事兒,焦了我也全吃完,一定不辜負你起了這麼個大早的苦心。”

006
陳琢今天很奇怪,回家以後一直不說話。
鑒於上次出現這種情況,還是他感冒的時候,不說話是怕冀小北聽出來他感冒了,所以冀小北很不放心。他一回家,冀小北就拉住他,摸他額頭,看他有沒有發燒。
摸完,冀小北驚呼一聲:“陳琢,你怎麼沒頭髮了!”陳琢還沒來得及說話呢,他又很認真地來了一句,“你是不是把假髮摘了?”
陳琢氣得差點暈過去:“冀小北,我給你十秒鐘,重新組織一下語言。”
冀小北振振有詞:“他們都說程序員沒頭髮。”
陳琢拍了拍他的腦袋:“那是一般程序員,我是一般人嗎?”
冀小北訕訕地“哦”了一聲:“那你頭髮呢?”
說起這事兒,陳琢就痛心:“下午去理髮店,一個新手給我把頭髮剪壞了,就只能先剃個寸頭了。”
冀小北伸出手又摸了摸,有點扎手:“你的頭好冷哦。”
“能不冷嗎,植被被破壞,嚴重沙漠化了。”推了寸頭太不習慣,陳琢凍了一天。
冀小北伸手搓了搓他的腦門:“我幫你焐焐。”

007
晚上兩個人去外面下館子,是冀小北最喜歡吃的江南菜。陳琢下班比較晚,週五人又多,到那兒的時候已經排到好幾十號了。兩個人坐在門口等位,忽然有人叫陳琢的名字,是個很好聽的女聲。冀小北聽到陳琢站起來和人家打招呼,他有些不安地跟著站起來,一時間手足無措,陳琢拍了拍他的手背。
女生大概看出了小北的異樣,小心翼翼地問:“這位是?”
陳琢:“介紹一下,冀小北,是我的……”
冀小北搶過話頭接上去:“弟弟。”
陳琢愣了一下,說:“小北,這是我大學的班長。”
雙方寒暄了一下,女生和閨密一起,也是兩個人。
小桌等位時間長,女生提出四個人拼桌,可以快一點。
飯桌上,女生一直在找話題和陳琢追憶大學時光。
冀小北一句話也插不上,心裡有點鬱悶。他不讓陳琢給他倒茶,不讓陳琢給他挑香菜,不讓陳琢給他剝蝦,也不讓陳琢給他盛飯。回去的路上還不讓陳琢和他一起走,自己戳著導盲杖走在前面。

到了家,陳琢就拉著冀小北在沙發上坐下,然後在他面前蹲下來。
“你不開心啊?我看你今天連最喜歡的酒釀元宵都沒吃幾口,不是惦記了半個月嗎。”
冀小北悶悶地說:“我好像插不上話嘛。”
陳琢抓著他的手晃了晃:“對不起,沒有照顧到你的情緒。”
冀小北明顯有些底氣不足:“你沒有錯,是我亂生氣了。”
陳琢一下就笑了:“那你倒是說說看你在生什麼氣?”
冀小北小聲說:“感覺她描述的你,有點陌生。我沒有去過圖書館,想像不出來你在借書處做管理員會是什麼樣子。我也不知道大學的自習室,想像不出來你任勞任怨地幫大家占座的樣子。大學的食堂是什麼樣的,那個牛肉餅真的很好吃嗎?你到現在都念念不忘。我也很想去看露天電影,是在操場上放嗎?和我們在電影院看電影一樣嗎?因為那些都離我好遠啊,所以那些場景裡的你也跟著變遠了……”
陳琢抓著他的手,這時候冀小北格外需要一些觸覺上的安全感:“我就在這裡啊,我沒有變遠。找個時間,一起回我母校看看吧,去圖書館、自習室,去吃牛肉餅,去看露天電影。”

008
陳琢最近有培訓會,每個週末從早到晚都要去上課,所以不能去做講解志願者,冀小北只能一個人去電影院了。
一開始,陳琢能感覺到冀小北不太樂意去,後來慢慢就變積極了。他有天無意中問了一句,冀小北說是因為新來了一個姐姐,自己超級喜歡這個姐姐講電影,姐姐的音色很亮,平時講話的語氣卻很溫柔,但講解電影的時候又很多變,講解動作片的時候鏗鏘有力,故事片的時候娓娓道來,愛情片的時候婉轉動聽。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陳琢不自覺地就惦記上這號人了,畢竟冀小北男女老少通殺的本事他見識過好幾回了。
那天,陳琢猶豫著要不要逃課,提前回去,就給冀小北打了個電話:“我等下過去接你放學吧?”
那頭冀小北答得很快:“不用啦,姐姐說她順路,正好可以送我回去!”
陳琢心想這課不逃是不行了:“等著,等我過去接你,不准跟別人亂跑,聽到沒?”
冀小北弱弱地應道:“沒有別人啊……”
陳琢到電影院的時候,看見冀小北和他“超級喜歡”的姐姐站在門口有說有笑的。
冀小北嗒嗒嗒地跑過來和他講的第一句話是:“陳琢,姐姐居然還沒有男朋友呢!”
陳琢:“問那麼清楚幹嗎,你要去給她做男朋友嗎?”
冀小北搖了搖頭,很認真地回答:“我不要。”
這話一出來,陳琢瞬間感覺自己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陳琢有點鬱悶——再這樣下去,恐怕自己在冀小北心中“最佳講解員”的地位要不保。

睡前,他刷到那個女生髮的朋友圈。今天是電影院管理員的生日,大家買了個大蛋糕慶祝。女生髮了好多照片,第四張是冀小北單獨的大頭照,嘴角蹭上了奶油,應該是拍照的人叫了他一聲,他抬起頭濛濛地望著鏡頭的方向。
陳琢點了保存,腦子一熱,給人家寫了句評論:“下次有機會想聽你解說。”
沒想到對方秒回:“這也是我想說的,我也想聽聽小北說的‘最棒解說員’的現場解說。”
過了一會兒,女生給他發來消息:“今天你過來電影院的時候,他超興奮地跟我說有人來接他了。我說,那你知道接我的人什麼時候來嗎?他說不知道。我說還沒生出來,哈哈哈。你倆是約好一起氣我的嗎?!”
陳琢因為“最棒解說員”這幾個字心裡一暖。

009
禮拜天早上,陳琢出去買早餐,回來一打開門,發現冀小北穿著睡衣,把自己團成一個球,蹲在門口。
陳琢嚇了一跳,在他面前蹲下來:“怎麼了這是?”
沒想到冀小北抓起他的手臂就咬,陳琢慘叫一聲:“疼、疼、疼,餓傻了就咬人啊?”
冀小北放開他,松了口氣:“不是夢,還好,不是夢。”
陳琢小心地拉他站起來:“做噩夢了?”
冀小北抓著他的手,無助又可憐:“我夢見你不見了,醒過來也找不到你。”
陳琢理了一下冀小北亂蓬蓬、軟綿綿的頭髮,說:“我出去買早飯了呀。”
冀小北吸了吸鼻子:“你都不接電話。”
陳琢很用心地解釋:“我就下個樓,所以沒帶手機。”
冀小北又說:“而且我打不開門。”
陳琢:“我的錯,出去的時候順手把門鎖上了。”
冀小北驚魂未定:“嚇死我了……”
其實不僅僅是做噩夢的時候,有時候剛睡醒,他也會覺得自己還在夢裡面,因為睜開眼,眼前除了黑還是黑。他很害怕那一小會兒時間,可是他不想麻煩陳琢,所以一直沒說過。今天正好做了個找不到陳琢的夢,醒過來怎麼也找不到人,他一下分不清這是夢還是現實了,直接把自己嚇哭了。
陳琢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哄小孩一樣,一下一下地拍著他的背,細聲安慰:“好了,不哭了。昨天不是說想吃雞蛋餅嗎,我特意去買的,打了三個蛋,放了三根火腿腸,一張餅差點包不下。趕緊吃,別放涼了。”
冀小北抹了抹眼淚,抽抽噎噎地說:“沒有哭!這是夢裡的我哭的,不能算在我頭上!”

010
陳琢下班回家,冀小北捧著一個紙盒子在門口等,心裡美滋滋地遞給他:“陳琢,給你禮物!”
這是陳琢關注了很久的一款運動鞋,冀小北偷偷研究了好久,今天好不容易從專賣店買回來了。
陳琢沒接,語氣嚴肅地問他:“你去排隊了?排了多久?”
冀小北有點緊張:“就排了一會兒呀。”
陳琢沒打算放過他:“一會兒是多久?”
這下,冀小北感覺出來氣氛不太對了:“嗯……就一個小時吧?”
陳琢有點壓不住脾氣了:“還跟我說謊,小姑都跟我說了,她陪你排了一天!”
冀小北小聲嘟囔了一句:“小姑明明答應我給我保密的……”
陳琢氣不打一處來:“這是重點嗎?”
冀小北小心翼翼地岔開話題:“你要不要先看看鞋子?”
陳琢心裡著急,語氣也不自覺地加重了:“咳嗽了兩個多禮拜,你還跑出去吹一天冷風?你知不知道,感冒一直不好會變肺炎的?!”
冀小北有點被嚇到了,陳琢還從來沒跟他發過脾氣呢。他抱著鞋盒又委屈又生氣:“你好煩啊,我不要你管!”明明是想給陳琢一個驚喜的,結果自討沒趣。
話是說得挺狠的,結果晚上冀小北真的就“轟轟烈烈”地燒到了三十九攝氏度。
陳琢一晚上沒睡,光顧著喂他吃藥,給他換濕毛巾降溫。第二天早上陳琢還請了半天假,等他不燒了,才敢出去上班。
冀小北也知道這事兒自己理虧了,他明著暗著向陳琢服軟,結果陳琢就是不理他,就是不跟他說話,說的唯一一句還是:“你不是嫌我煩嗎?”
冀小北難受死了,他的生活裡不能沒有聲音,離開了聲音就一點安全感也沒有了。陳琢不和他講話,他就不知道陳琢還生不生氣……陳琢會不會再也不和他說話啊?

陳琢下班回家已經九點了,一進門就聞到海鮮粥的香味,冀小北正淚汪汪、眼巴巴地候著他。他還是沒說話,逕自放下東西,在餐桌邊坐下。
冀小北聽到碗筷相碰的聲音,終於憋不住了:“你喝了我的粥,還沒給錢!”
陳琢挑了挑眉:“哦,多少錢?”
冀小北一拍桌子:“八部電影一碗!”
一天下來,陳琢氣也消得差不多了:“你怎麼坐地起價,這才幾天,就翻一番?”
冀小北想了想,反駁道:“現在……現在通貨膨脹,你不知道嗎!”
陳琢放下筷子:“那我不吃了。”
冀小北急了:“不行,吃了一口也要付錢!”
陳琢微微歎了口氣:“又不嫌我煩了?”
冀小北一聽就知道他不生氣了,一邊笑一邊軟聲說:“我巴不得你快來煩我,快點快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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