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嫡兄(簡體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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嫡兄(簡體書)

商品資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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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名人推薦
目次
書摘/試閱

商品簡介

身為庶女,李楚楚安分守己、鋒芒盡斂,

小心翼翼地在嫡母雷霆般的手段下安居一隅,

唯願將來及笄,嫡母為她許配良緣,

卻不想,身邊一直有惡魔潛伏,斷了她所有的姻緣與退路。

李軫覬覦她、珍視她,試圖強行把她困於身旁。

原本,李楚楚厭惡他、抵觸他,拼命地想要逃離。

何曾想過有朝一日,自己會懷揣忐忑羞怯的心情,等他來娶。

作者簡介

青燈:

人氣言情作者,文風細膩耐人尋味,故事情節飽滿生動,希望世間的感情都能美好如願。

代表作品:《嫡兄》《那村那人那痞子》。

名人推薦

高人氣作者青燈虐戀古言力作,媲美《知否》的宋志群像,新增出版番外《朝思暮想》,萬千讀者翹首以待!

表面“小白花”實則人間清醒的庶女 李楚楚×陰鷙狠辣卻深情的嫡兄 李軫。

人心貪婪,給了在乎,就會央求喜歡;給了喜歡,就想索求全部。

隨書附贈:春池寄語折卡 心事密箋 Q萌書簽 電子贈品。

目次

第Y章 將門養女

第二章 予奪無常

第三章 必敗之局

第四章 百密一疏

第五章 姊妹殊途

第六章 山雨欲來

第七章 獨木亦行

第八章 幻夢破滅

第九章 改天換日

第十章 嫁入李府

第十一章 相濡以沫

番 外 朝思暮想

書摘/試閱

第Y章 將門養女

“夫人,大爺回來了!”門口傳來一聲婆子的驚呼。

李夫人來不及放下茶盞,忙站起身來。在她身側,正端著碗喝銀耳湯的李湉湉直接跳了起來。

“真的?到哪裡了?”李湉湉的聲音裡含著明顯的喜悅,那畢竟是她的親兄長,許久不見,自然想念。

坐在下首做著女紅的李楚楚卻是愣住了,一不留神,針尖刺進了指尖,豆大的一粒血珠滲了出來。感覺到嫡母的視線,她忙將手掩下。

李湉湉三步跳到門口,向外看了一圈又跑了回來:“平嬤嬤快說,我哥哥到哪裡了?我去門口接他去。”

“我的好姑娘,大爺到大門了,馬上就來,您先坐著吧。”平嬤嬤將李湉湉拉回來,按在椅子上。

李夫人聽到兒子已經進門,嚴肅的臉上也不由綻開一絲笑,隨後吩咐下人去瞧瞧兒子的屋子收拾得如何,被褥都怎麼樣。

李楚楚聞言,起身微微福了一禮,朝李夫人道:“大哥回來,想必舟車勞頓。前兒莊子上送來的烏雞正好可以給大哥補身子,女兒這就去大廚房打點打點。”

李夫人很是滿意庶女的乖覺,點點頭微笑道:“難為你有心,去吧。就不必再來了,晚上過來吃飯。”

李楚楚退著出了門,剛撩起門上的簾子,一道高大的身影就出現在院子門前。李軫身上的戎裝尚未脫下,一手仍扶在腰間的寶劍上,雙眼沉靜,眉目冷峻。

李楚楚看著他一步一步朝自己走過來,她甚至能感覺那雙漆黑的眼睛第一時間便捕捉到了她。她輕輕抿唇,低下頭,退到一邊行禮。李軫在她面前停下,伸出一只手要扶她起來。動作看似平常,偏偏在握住她的手之後,他便舍不得放開,輕輕捏了捏。

李楚楚眉頭輕攏,朝周圍看了一眼,好在仆婦們都低著頭,不曾注意。

“母親在等呢,哥哥快進去吧。”她好不容易尋了個借口出來,就是不想打擾他們的天倫之樂。如今好不容易得了個好臉色,若是這時候再進去,夫人會如何看她?

李軫濃黑的眼睛掩蓋在精致的眉弓下,神情模糊,讓人辨不清楚。

他似乎愣了神,只顧著看她。李楚楚用上了點力道,將手抽出來,拔高聲音,說:“我正要去廚房呢,母親和大姐在屋裡。”

這場景,仿佛李軫在問她話,而她正在解釋。

下一刻,李湉湉便出現在門裡,親熱地挽上李軫的手臂,說:“哥哥快進去,我好想你。”

李楚楚微松了一口氣,這才提著裙子出門。

今日大爺回家,李府仿佛過年一般熱鬧。李夫人發話,當值的每人發五百錢,闔府歡慶。

晚上的接風宴擺在李夫人的院子裡,李府人丁單薄,故去的大老爺只得了李軫一個兒子,再加上李湉湉和李楚楚、李纖纖姐妹倆,統共不過五個主子。是以宴席也簡單,算上有臉面的仆婦和李軫身邊得力的副將,撐死了三桌席面便足夠。李湉湉像只快活的小鳥,哥哥長哥哥短地纏著李軫說話。

向來沉郁的李纖纖也難得見了笑,李夫人更是從頭笑到尾,只有李楚楚溫柔恬靜地坐在一旁,如坐針氈。

“哥哥,哥哥你快講講,從泗水關過來,你都見著什麼好玩的了?”李湉湉半掛在李軫的胳膊上,問著許多稀奇古怪的問題。

李夫人看著兒女其樂融融,雙手攏在袖子裡,笑瞇瞇地道:“趕緊下來,莫纏著你大哥,他奔波一天,指定累了。”

李軫向來恭肅,就算身邊纏著個人,也坐得如一口銅鐘般筆挺。他對李夫人微笑,嗓音沉郁地道:“還好,母親身子如何?”

李夫人呵呵笑著,答了兒子的話。這一家歡聲笑語的,只有李纖纖和李楚楚坐在一處悶不吭聲。李纖纖想到自己的娘親還在老家祠堂受苦,手上一滑,茶盞倒在桌子上,聲音突兀。

李楚楚忙站起來替妹妹掩飾:“母親,是女兒不小心……”

李夫人臉色微沉,嘴唇一動,剛要說什麼,李軫已經道:“這次回來路上,得了一支好參,母親一向心肺不好,吃了正好補補。”

李夫人立馬笑了:“你領兵出征是正事,怎麼還想著我?”

“不礙事。”李軫端起茶嘗了一口,輕飄飄的視線已經掃了過來。

李夫人厭煩地看了兩個庶女一眼:“行了,今日先下去吧,明兒再過來請安。”

李楚楚領著妹妹退出來,走出老遠還能感覺到背上灼熱的目光。

如月伺候李楚楚沐浴好,將人扶到梳妝鏡前坐下。嵌在黃梨花木上的銅鏡在燭光下映出一張巴掌大的臉,只見她螓首蛾眉,仙姿玉貌,一顰一笑清麗脫俗。

如月蘸了一點嫣紅的脂粉,要往李楚楚臉上抹,被她歪頭躲過:“馬上要睡了,不塗了。”

如月動作頓了頓,小聲道:“今兒大爺回來了,想必待會兒要來瞧姑娘,還是搽一點吧。”

李楚楚緊緊地抿住唇,聽到那個名字,不由得緊繃身子。本以為他這一去總要走幾個月,不想這麼快便回來了,今晚怎麼躲得過去?

她兀自陷在思緒裡,身後的如月悄悄退了出去。等她發覺身邊許久沒了聲音,回頭去看,卻見那人坐在她身後,正一眼不眨地看著她。

李軫靜靜地望著李楚楚。過去的十年,她都沒從他的眼神裡察覺出半點覬覦之念,若是早知道,她一定會藏得遠遠的。

李楚楚往一旁躲了一點,還沒想好說什麼,李軫已經先動了。他欺身上前,眸光溫柔如水,但握住她脖子的右手和親吻時唇上的力道卻全然沒有一絲溫柔。

月光照亮一片雪白的肌膚,李楚楚精巧的鎖骨因緊張微微凹陷。她將臉偏向一邊,根本不想看他。

涼風拂過脖頸,鼻間是獨屬於他的味道,身邊的男人她是那樣熟悉,又是那樣陌生。

李軫有點迫不及待,離家半月,他一直想念著這份溫存,甚至都快瘋了。

李楚楚任由身子朝後倒在堆積的衣裳裡,盡管難挨,卻忍著沒有出聲。

入夜,窗戶外頭晨昏未分,四處靜悄悄的,屋裡三鼎爐上燒著銀炭,發出“畢剝”的一聲響。

李軫眉梢微動,醒了過來,床幔將光亮掩蓋得很是嚴實。他朝旁邊摸了摸,被褥溫熱,卻是空的。李軫睜開眼睛,雙眸在黑暗中閃爍著光。

他坐起身,聽到簾子後清晰的水聲,不一會兒,李楚楚收拾完進來了。借著桌上油燈昏黃的光亮,他看到李楚楚換了一身茜色裡衣,肩背單薄,黑色的長發披散著,有些貼在耳邊,臉色有些蒼白。

見他醒著,李楚楚腳步一轉,到遠離床的桌邊坐下。她的動作很慢,似乎不舒服,慢慢坐下的時候眉心難展。

李軫瞧她躲得遠遠的,面色不變,拉開床幔自己下了床。沒等她反應過來,他就一把將她抱起,放回了床上,李楚楚揪住他衣領,動作有些僵硬:“不行……”

李軫見狀眉梢微挑。自從李老爺去世,他迅速扛起一大家子,人也學得越發穩妥,輕易不會露出情緒,在她面前他也向來寡言。

對李軫來說,每一次親近都仿佛是最後一次,他只想著索取更多,沒工夫說話。

除非他樂意,旁人很難從他的臉色中讀取情緒,李楚楚也一直對他敬而遠之。此刻,他只是挑了一下眉,偏生她感受到了一種愉悅中帶點揶揄的情緒。

李楚楚不再說話,緊緊揪著他衣領不肯放手。李軫小心地將人放下,取了枕頭墊在她的身下。李楚楚微微瞪大眼睛,敢怒不敢言。

李軫仔細瞧了瞧,從一旁的衣物裡取出一個青瓷小瓶。

聞到淡淡的藥香味,李楚楚這才明白李軫是打算替自己上藥。李楚楚明白自己誤會了,懊惱之余並住膝蓋坐起來,小聲地說:“我自己來……”

李軫避開了她伸過來的手,沉下面孔,擺出不容拒絕的神色,低聲說:“躺好。”

李楚楚是最怵他的,李軫只是用淡淡的語氣說話,她就不敢再違拗。

她雙手抓住被子,眼睛盯著頂上的床幔。他的手指修長,既有讀書人的秀氣,也有武夫的粗糙。

李楚楚咬牙,完全不敢看李軫,只是覺得身邊人的氣息似乎重了些。約莫過了一刻鐘,他終於站起身,李楚楚立馬拉過被子蓋上,身子又出了一層細密的汗。

燭燈下,李軫慢條斯理地擦著手。他還是個年輕的小將,臉上的棱角尚未分明,忽略剛剛的荒唐,此刻他的一舉一動都令人賞心悅目。

李軫將帕子扔在衣服邊,揉了揉眉心,似乎有些疲倦。他這次從宿州清兵回來,路上只歇了一晚,其實昨日他已到城外,只是還要安頓好兵營事宜,是以今日才到家。

他掀開被子正準備躺下,李楚楚卻揪著被褥不肯撒手。在那道清幽幽的眼神逼視下,她低下頭,說:“卯時了,再過兩刻鐘纖纖會來找我。”

屋裡頓時安靜下來,李軫臉色微暗,他不過就是想抱著她好好睡一覺。他拿過衣服,快速穿好,一句話也沒說,轉身出了門。

李楚楚立馬喊來如月,吩咐道:“去熬湯來。”

這湯是李軫為她準備的避子湯,在這方面她是最上心的。如月臉色尷尬,朝門外看了一眼,李楚楚順著她的視線看去,只見一片黑洞洞,並不曾有什麼人。

就算李軫在,她也是要喝的。她怎麼會忘記第一次與他親密後,李軫的奶媽戚嬤嬤冷著一張臉,端給她的那碗黑乎乎的藥。

李楚楚揉了揉眉心,經此一遭也睡不著了,一邊靠在床邊等著如月熬藥,一邊問她:“這一次林副將也跟著剿匪去了,可回來了?”

如月道:“回來了,晌午的時候我還在院子裡看見他來著。前兒林夫人也來過,尋著夫人說了半日的話。”

這林副將名叫林安生,乃是李老爺老部下的遺孤,父親跟隨李老爺戎馬半生,死在疆場上,孤兒寡母被李府接了回來,就近選了個宅子住著,兩家做了個近鄰。

李楚楚伸手從床柜抽屜裡摸出一支銀簪子,那簪子是海棠花式的,工藝精巧,雕琢精致,在花底近柄的地方有一個“安”字。

如月熬好藥,盛在碗裡端過來,奇道:“姑娘何時有這樣一支發簪?我倒是沒見過。”

李楚楚道:“不是什麼要緊東西,隨手玩的。”

可如月瞧她倒是很喜歡這簪子。李楚楚愛不釋手地看了一會兒,又小心地裝進匣子。

等到天亮,李楚楚也沒睡著。自來便是這樣,只要李軫在府裡,她就膽戰心驚,不曾有一刻安心。

李纖纖早早尋了來,跟她一道去給李夫人請安。李湉湉還沒睡醒,李軫也不見身影,李楚楚便替了平嬤嬤的差事,給李夫人梳頭。

或許是因為李軫回來,家裡有了主心骨,李夫人心情不錯,一早上都笑瞇瞇的。

到了吃飯的時候,李湉湉方從李夫人後屋出來,李楚楚便退到一邊。李夫人叫三位姑娘坐了,拉住李湉湉的手看她穿得如何,問她睡得怎樣。

這一副樣子落在李纖纖眼裡,她臉上的神色越發陰郁。李楚楚拍了拍她的手背,李纖纖扭開頭,悶不吭聲。

等了有兩刻鐘,李軫姍姍來遲,李夫人才吩咐平嬤嬤上早膳。

李軫今日穿了一身家常的白袍子,很是罕見。他的衣裳多以深色為主,因為常年不見笑容,即便他長得俊俏,也壓不住那身肅穆的氣質。

其實他穿白色衣衫很好看,年歲不到二十的少年郎,玉樹長身,面若美玉。這身裝束似乎遮去了眉宇間的寒氣,讓他的臉上看起來有了些溫度。

他坐在李夫人下首,道:“早起去了一趟校練場,母親和妹妹們不必等我。”

李湉湉挽著他胳膊,笑得見牙不見眼:“哥哥不在家裡便作罷,難得陪我和母親吃飯,自然該等你一道。”

“說得極是。”李夫人應了一句。丫鬟們送了早點進來,李楚楚默默地喝著稀粥,從李軫進來後便只看了他一眼。

桌上安靜,李湉湉“撲哧”笑了一聲,李楚楚抬起頭,順著李湉湉的視線看過去,便見她對面立著一個丫鬟,正站在李軫旁邊為他布菜。那丫鬟滿臉羞紅,偏偏伸過去的筷子與李軫的筷子撞在一起,惹得李湉湉發笑。

李夫人道:“彩云,愣著做什麼?這道菜,還有那道,都給大爺添上。”

李軫臉色不改,頭微微偏了偏,避開了濃烈的脂粉味,道:“不必了,兒子行軍在外,習慣了自己動手。”他轉頭對彩云說道,“下去吧。”

李夫人頓時有些心疼:“那是在外頭,自己家裡自然該舒舒服服的。屋裡也沒個知冷知熱的人,想喝口熱湯都沒人端。彩云在我屋裡也是能幹的,正好去服侍你。”

這話的意思,彩云想必是李夫人為兒子準備的通房丫鬟了。李楚楚抬頭看了一眼,果然,這彩云生就一副花容月貌,細眉長目,眼波含情,削肩膀,柳蛇腰,身段極好。

李軫沒說話,李楚楚卻感覺到他往這裡瞟了一眼,頓時緊張起來,一直到早飯結束,她的神經都繃著。

到最後李軫也沒說到底要不要彩云。李楚楚揣度著李夫人的意思,帶了李纖纖先出來。姐妹倆和如月慢慢地穿過花園,朝自己的住處走去,一路上李楚楚拉著妹妹的手,說:“你瞧你,總是一副不開懷的樣子,在母親面前多不好。”

李纖纖揪了一把樹葉子,用力擲到地上:“我就是這副樣子,要是我姨娘在身邊,我也能開開心心的。”

李楚楚知道李纖纖自小在姨娘身邊長大,感情深厚,但她不得不勸道:“這話莫再說了,當初是什麼光景,如今是什麼樣子?你安分些吧,也叫姨娘少為你操心。”

“我用得著誰操心?自從爹去了,姨娘被送回老宅,我也沒人管了。”說著,李纖纖悲從中來,眼眶都濕了。

姐妹倆的親生母親姓張,原先是個小戶女子,機緣巧合被李老爺瞧上後,被納進府裡做了妾。

偏偏李老爺去得太早,李夫人將府裡眾姬妾全部遣散,獨留了張姨娘。旁人都道李夫人好性子,誰知沒多久,張姨娘就被尋了錯處,攆去老宅。

李楚楚臉色微斂:“你不要再提姨娘了,這樣非但不能將她接回來,還會自己平添禍端。”

李纖纖恨恨地瞪了李楚楚一眼:“就你怕死!便是送我去陪姨娘也使得。”

李楚楚氣得嘴唇輕抿,覺得自己是白護這個妹妹了:“你要去陪姨娘便去好了,我還攔著你不成?只是到時候要回來卻是難了。”

眼見李楚楚真要撒手不管,李纖纖又後悔了。她說:“二姐,我不是有意的,我就是心疼姨娘。咱們錦衣玉食的,獨留姨娘在老宅,下人怎會好生伺候她?他們恐怕得了李夫人的囑咐,還不定怎麼慢待呢。你再給姨娘捎點錢吧,她給我來信,說是病了都沒銀子。”

李楚楚道:“上月我不是才給了十兩?該夠她花用一年才是。”

“那些奴才太貪,姨娘有什麼法子?”李纖纖說著,眼巴巴地看她。

說來說去,李楚楚也只是庶女,月錢有限,又都在李夫人手裡攥著。李楚楚雖為難,但那是自己的親娘,她只得點頭應下。

姐妹倆說了一會兒話,還沒走到院門口,便聽一旁有婆子扯閑話:

“……果然呢,王家那女兒好福氣,真就進了大爺院子了。”

“可不是,大爺身邊連個人都沒有,這要飛上枝頭了……”

李楚楚只捕捉到“大爺”二字,畢竟家裡的仆婦只會這樣叫李軫。

她轉頭問如月:“王家的女兒是誰?”

如月小聲道:“就是彩云。”

聞言,李楚楚微怔。

李軫屋裡添了人,還是李夫人給他的通房。李楚楚想著,若是李軫收用了彩云,或許就沒精力纏著她了,久而久之將她拋去腦後,她便能從那些不堪的糾葛中脫身。

李楚楚暗自嘆口氣,暫且放下這事。

這一日,府裡一個極有體面的老媽媽過生辰,邀了李夫人與李湉湉去吃酒。出門赴宴長臉面這樣的好事自然沒有李楚楚和李纖纖的份兒。

李家三位姑娘,生得最好的便是李楚楚,她繼承了張姨娘的精致纖秾。李夫人最不喜歡的便是她那張臉,更不願見她蓋了李湉湉的風頭。

李楚楚不愛出門,時常不在李夫人身邊伺候,便在自己屋裡待著。不多時有下人說林夫人來了,家中女主子不在,便將話傳到了這裡。

李楚楚擱下手裡的針線問:“大爺呢?”

如月度她的臉色,微微笑道:“來的是女客,大爺怎麼招呼?再者他也不會接待那些夫人太太的,還是姑娘拿個主意吧。”

“平嬤嬤也不在?”

平嬤嬤是李夫人身邊最得力的仆婦,由她代為出面,既全了客人的臉面,主人家也沒失分寸。

如月道:“姑娘糊塗了,夫人何時能離了平嬤嬤?自然一道出門了。”

聞言,李楚楚只好站起身來,如月服侍她理了理鬢發,陪她去外頭迎客。

來客正是李軫身邊的副將林安生之母,李楚楚將人帶進花園的會客小館,著人添了茶水點心,這才和她解釋李夫人的去向。

林夫人笑瞇瞇道:“是我來得不巧了,勞煩姑娘忙活一回。夫人回來了望姑娘告一聲,就說我改日再來。”

來的路上,李楚楚分明聽下人回稟,說是李夫人事先邀了林夫人,但跟那邊的邀約撞在一起後就將林夫人忘了。這事擱在旁人身上,怎麼也要為此生氣,這位林夫人當真性子好,半句抱怨沒有,還感激她出來相迎。因為林夫人是林安生的母親,李楚楚不免對她好感倍增,兩人聊起閑話時便也添了幾分親近。

一番交流下來,林夫人不免開始認真打量起李楚楚。她見面前這姑娘顏色身段都生得極好,坐相端莊,談吐溫和文雅,聲音也溫溫柔柔的。李府的下人有些眼睛長在頭頂上,時常不帶正眼瞧他們母子,可從這位二姑娘的談吐中,她卻找不到半分輕視。

她尋李夫人本來就為了兒子的終身大事。林夫人是從未見兒子對哪位姑娘上心,眼瞅著年紀越拖越大,急得她上火。如今真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論起人才家世,再沒有比二姑娘更合適的了。

林夫人眉開眼笑,拉著李楚楚就有說不完的話,極盡打探之能事。李楚楚雖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也只得好言好語地應著。

沒多少工夫,底下人來報,說是林二爺過來了。林安生本來在李家校練場,剛與李軫談完事。他聽聞母親來了,還是二姑娘在接待,急忙趕了過來。

李楚楚站起身朝林安生行了一禮,後者臉上泛起淺紅,拱了拱手,不敢看她。

“謝二姑娘招待我母親,沒事我們就回去了。”

李楚楚瞧著他這副樣子,只覺得好笑,她點點頭,道:“不礙事。”於是吩咐如月去備車。

林安生偷偷看了她一眼,眼神便舍不得再移開,手腳都僵得沒處放,偏生又裝得一本正經。李楚楚靠在柱子旁靜靜地等著,林夫人將兩人的動作瞧在眼裡,心裡樂開了花。

“既然來了,林姨用過飯再走也不遲。”清冷的聲音從林安生背後傳來,李楚楚當即便往後小退了幾步。

李軫負手立在廊下,一身玄衣,如月下松柏。林夫人忙道“不必”,林安生也道:“還得去北頭鋪子瞧瞧馬鞍,改日再來叨擾小將軍。”

林安生如今二十有三,長了李軫幾歲,自小玩在一起,一直喚他為“小將軍”。

李軫也不勉強,吩咐管家將母子兩人送出去。李楚楚安安靜靜地立在一邊,等人走了,也不理會李軫,轉身朝著自己的院落走去。

走了一半路程,忽聽後頭沉沉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李楚楚還未來得及回頭,便被人捂著嘴扯進了一旁的假山洞。雖然四周黑漆漆的,但憑著熟悉的感覺,李楚楚也知道來人是李軫。

李楚楚掙扎了一下,卻被他強有力的臂彎箍得越來越緊。他的呼吸有些沉,自上而下打在她臉上,他低聲道:“你跟林安生,什麼關係?”

李楚楚心裡一個咯噔,面上強裝鎮定,斂聲道:“沒關係。”

李軫輕笑了一聲,聽著不像是那種愉悅舒快的笑。他輕聲調侃:“阿楚,你知不知道,你每次撒謊時眼睛都眨得厲害。”

“真的沒關係,就是因為兩家的情分認識罷了。”李楚楚抬起頭,用濡濕的眼睛看著他。

李軫被她盯得心頭一熱,漆黑的眼中流露出似有若無的暗昧,放在李楚楚腰間的手也加重了力道。

李楚楚感覺到了,她有些慌神,歪頭躲開落在嘴角的吻,急急道:“你幹什麼?不要亂來。”

李軫的右手握住她肩頭,重重捏了一下。李楚楚吃痛,斷了話語,她皺著一張瑩瑩如玉的小臉,一口咬在李軫的手臂上。他稍微用力繃起肌肉,李楚楚的牙齒便有些酸了。兩個人在一起默默較勁,這時,忽然從洞外不遠處傳來一道腳步聲,伴著訥訥的自言自語:“在哪裡來著?”

李楚楚混沌的腦子勉強清醒,分辨出來人是林安生,頓時緊張得忘了呼吸。

她害怕得渾身輕顫,指甲掐進了李軫的手臂。她可以清晰地聽到外面越來越近的腳步聲,緊張得咬住嘴唇,說道:“有人來了……”

李軫吻著李楚楚的側臉,毫無反應。腳步聲已經快到洞口時,李楚楚緊張至極。

“林將軍!”如月的聲音響起,嚇了李楚楚一跳。

洞外兩人說了什麼,焦急之中她沒聽清楚,好在林安生最終隨如月離開了。林安生走之前回頭看了一眼,他似乎聞到一股很熟悉的香氣。

威脅沒了,可是李楚楚還是不能輕鬆下來。她的身前是冰冷的石壁,身後是李軫冷酷的聲音:“阿楚,你要記住你的身份,千萬別惹我生氣。”

晚上,李楚楚醒來時腦袋有些沉重,她側頭看去,如月正在燈下做活兒。瞧她醒了,如月忙端來水喂給她喝:“爐子上溫著粥,姑娘可要這會兒吃?”

說起吃的,李楚楚便感覺到肚子裡空空如也。她點點頭,如月服侍她坐起來。

李楚楚身上不舒服,低聲道:“藥呢?”

如月將一碗黑色的湯汁端過來,濃重的藥味令人作嘔。李楚楚端過來,眼睛沒眨一下,咕嘟一口喝了個乾淨。喝完藥後她含了枚蜜餞,壓下那股反胃,問如月:“我怎麼回來的?”

如月小聲道:“大爺送姑娘回來的。”

李楚楚緊緊地揪住被子,抿唇道:“沒人瞧見吧?”她最擔心這個。

“沒有,大爺繞後面的小徑過來的。當時夫人和大姑娘正回來,人都去前頭了。”

說起李夫人,李楚楚更緊張了:“服侍我起來,母親那裡還沒過去呢。”

如月忙按住她:“大爺在那邊吃飯,說是不用兩位姑娘過去。”

兒子都親自吩咐了,李夫人樂得不見兩個庶女在眼前晃悠。

李楚楚聞言稍稍安心,隨即又想起什麼,雙手抱著膝蓋坐好,語氣很低:“林副將……後來又進來做什麼?”

一聽這話,如月抬頭看了她一眼,覺得李楚楚這話的語氣有些緊張,不過她只當李楚楚怕被人發現端倪,並未深想,回道:“說是掉了東西回來找,我就帶他出去了。”

李楚楚半晌未開口說話,如月能感知到她失落的情緒。每回大爺來找姑娘,李楚楚都是這副不能開懷的模樣。如月是能理解她的,她雖知道姑娘跟大爺沒有血緣關係,但如月也明白姑娘接受不得這段關係。姑娘一直當大爺是哥哥,怎麼會想跟他在一起?可是大爺何其固執,莫說她只是一個小丫頭,即便是姑娘,都不能改變大爺想做的事。

是以她除了幫著打掩護,也只能勸著李楚楚看開些,她微微笑道:“方才三姑娘過來,我將姑娘準備好的銀子交給她了。三姑娘說姨娘來信問姑娘好,還想姑娘了,又捎了兩雙鞋,叫姑娘穿著玩。”

提起張姨娘,李楚楚臉上露出一點笑來:“她一個人在那邊也不容易,歇著就是,還給我們做什麼鞋子?”

“畢竟是親娘,總想著身上掉下來的肉。”如月應道,“柱子方才也來過,送了一筐荔枝,說是大爺知道姑娘喜歡吃,叫外頭買的。這裡還有一百兩銀子,也是給姑娘用的,他還說沒了再去取。”

這可真是打發手上豢養的鳥雀兒呢,李楚楚在心頭一哂,又不說話了。

如月見狀沒了法子,也只能陪她沉默,良久,忽然聽她道:“你說,我若是嫁人了,是不是也就能掙脫這泥潭了?”

這話如月也不知怎麼回答,不過在她看來,大爺其實對姑娘挺上心,要擺脫他恐怕沒那麼容易。

林夫人自從在花園裡瞧了李楚楚一面,便很是屬意她,往李家走動得越發勤快。李夫人是聰明人,見林夫人一來便拉著李楚楚問這問那,也瞧出來點意思。

一個是沒有血緣關係的庶女,一個是兒子的下屬,若能成全此事,也算省了份心。李夫人樂見其成地觀望,正巧李楚楚也是時候相看人家了。

不過,因為李湉湉尚未婚配,李楚楚也就不必著急,李夫人便不曾主動提起這話。她笑道:“二丫頭去廚房瞧瞧,今兒都在我屋裡吃飯。有客人呢,叫他們手腳麻利些。”

李楚楚領命去了,林夫人方才收回視線。李夫人眼觀鼻,鼻觀心,笑而不語,林夫人只得自己提起話頭:“要說咱們整個延平城,這許多的官家兒女,我瞧著最好的便是夫人家的。不說大爺小小年紀便有李將軍的風骨,自領了將令以來,將咱們這城池守得固若金湯,那些個蠻夷輕易也不敢來胡鬧。說到底呀,還是夫人教得好。”

李夫人臉上的笑意加深,褶皺裡都透出喜悅:“哪裡的話,是他自己出息。他上峰也說呢,軫哥兒青出於藍,老爺在天上也欣慰了。”

林夫人端起茶潤潤嗓子:“我看幾個姑娘也是一等一的好,大姑娘那模樣氣度,比之京都的女子不差什麼,這才是大家嫡女。”

聽人夸李湉湉是李夫人最高興的事兒,林夫人這一番話算是搔到李夫人的癢處了,她繼續道:“就是不知道哪家有那福氣,能迎湉姐兒進府。”

李夫人道:“她還小呢,我還想留兩年,教她些待人接物的事兒。”

李湉湉近年正是備嫁的時候,不過李夫人眼高於頂,瞧不上這邊城的青年。林夫人心頭透亮:“大姑娘是不敢想了,夫人家裡的二姑娘可許人家了?可要給我個機會。”

李夫人沉默了一會兒:“那丫頭也是個好的,待我極是孝順,夫人瞧上她是她的福氣。只是我這家裡,大的兩個還沒著落,輪不上她們。”

這話是留了口風了,林夫人笑道:“既然如此,我就等大爺和湉姐兒定了再來,夫人可是許我了。”

李夫人不說答應也不說不答應,扯起了其他話,林夫人還是吃了一顆定心丸。

晚上回去她將這個意思透露給林安生,後者頓時臉紅如棗。林夫人故意道:“你倒是覺得如何?喜歡為娘就繼續爭取,不行就算了。”

林安生也這麼大了,出門打仗多少大場面都不怵,偏生此時臊得慌,他小聲道:“娘說什麼就是什麼。”

林夫人越發開懷:“男大當婚,女大當嫁,有什麼可羞的?二姑娘性子溫柔,人也生得好,又是小將軍的妹妹,為娘很是滿意。”

林安生聽他娘這樣說,一時想起在李家的李楚楚。他其實自小就有注意她,水靈靈的小姑娘,不論何時都是溫溫柔柔的,他也是一早便喜歡上了。

一想到或許能將心上的姑娘娶回家,與她交頸而臥,將她全部擁在懷裡,林安生便滿心都是甜的。

李軫剛出門巡視了一趟,此時正是北方草木繁盛之際,荒蠻韃靼糧草充裕,短時間不會起入侵的心思,因此他除了練兵便待在家中。

公務上的事自有底下人送過來,朝李府跑得最勤快的便是林安生。這一日底下趙司曹有事回稟,林安生主動攬過文書,親自跑了一趟。

雖然他時常進出李府,卻不方便進入後院。他要見李楚楚一面甚是困難,總是抱有僥幸之心而來,最後失意而歸。

不想今兒於他卻是黃道好日子。林安生方進了月亮門,踏上李軫書房前的弄堂甬道,李楚楚便帶著如月迎面而來。林安生掩蓋不住面上的喜色,低頭看了一眼身上,尚且乾淨整潔,他忙拱手道:“見過二姑娘。”

李楚楚見是林安生,微微一笑,側開身子,柔聲道:“林將軍客氣,這是打哪裡來?”

“有些公事找小將軍,正要過去。姑娘呢?”林安生是個儒將,面容沒有李軫刀削斧鑿般的凌厲俊美,舉手投足皆是溫柔內斂。

他看了看如月,似乎有些話想與李楚楚單獨說。見如月半點不懂眼色,也沒想著主動退開,李楚楚便叫她先去前頭等著。

如月望了兩人一眼,乖乖走了,在不遠處能瞧見他們的地方站定。李楚楚見此情形微微抿唇,林安生倒是毫無察覺,一見到李楚楚,他的眼睛便裝不下任何事物了,只敢愣愣地看著她,連句話也說不出。他急得額上出了一層細密的汗,許久方憋出一句:“姑娘瘦了。”

李楚楚一愣,心窩一暖:“多謝將軍關懷。”

按禮數,林安生應該移開目光,可他卻舍不得放過任何與她獨處的機會。他幾乎是在用貪婪的眼神看著她,李楚楚一抬頭便撞上一雙閃爍著微光的眼睛。那深邃的眼裡只有她一人,既想親近她又怕唐突佳人。

她何曾被人這樣珍視過?這唯一一點的用心,竟叫她忍不住眼窩一熱,忙扭開身子掩飾。視線觸到她嫩生生的半張面孔,林安生猛地驚醒,一躬到底:“姑娘莫怪,我……我失禮了。”

李楚楚低聲道:“沒有。”

林安生在她溫柔的語調下勉強找回一點勇氣,面孔微紅地問:“姑娘,這支發簪戴著可喜歡?”他望見李楚楚頭上的發簪後,難以掩蓋心中的雀躍。

李楚楚摸了摸頭上的海棠式銀簪,略一低頭:“喜歡的。”

林安生眼神更亮了些,似乎有什麼重要的話要說出口。李楚楚忽然有些惶恐起來,並不是很想聽。好在,如月一聲呼喚截斷了林安生的話頭。

李楚楚稍稍松一口氣,微微行禮:“將軍慢走,我也該去母親那裡了。”

行了萬福禮,李楚楚與林安生擦肩而過,只聽耳邊傳來他低沉又堅定的聲音:“姑娘信我的真心,我定不負你的。”

林安生的那一句話,吹皺了一池原本平靜的春水,叫人浮想聯翩。晚上,李楚楚摩挲著手上的銀簪子,指尖在“安”字上停留良久。

跳躍的燭光將她的側影映照得格外溫柔,嘴邊一瞬而逝的柔軟弧度裡,暗藏著一絲忐忑與期待。

如月端著油燈進來,將窗戶關上,撒下床邊的床幔。

李楚楚已經坐了半個鐘頭,一動不動地盯著一支發簪發怔,時而輕展蛾眉,時而愁眉緊鎖,如月瞧得好生奇怪。她見狀回身問道:“姑娘?”

李楚楚回了神,端坐片刻,等著如月收拾床鋪時還是忍不住問道:“林將軍這幾日怎不見人影?”

她還特意挑著時辰過去,卻不再像那天一樣輕易碰得見他了。如月鋪好被子,一面將李楚楚明日要穿的衣裳找出來,一面回道:“林副將隨大爺出城幾日了,說是西山有大蟲出沒,他們準備去打呢。”

李楚楚的心一瞬間揪起來:“帶的人可齊全?那大蟲豈是好惹的?”

如月道:“咱家大爺武藝高強,行軍打仗都不在話下。北邊那些敵人一聽他的名號,跑得比誰都快,定能安然無恙。”

話雖是這樣說,可李楚楚還是不能徹底安下心。她晚上睡覺便夢見那場景,夢裡她正被一條一丈長的母大蟲追趕,血口獠牙眼見著落到她身上,嚇得她渾身僵硬。

一晃眼的工夫,斜刺裡跳出一人,一手攬著她,一劍將那大蟲刺死在地,溫柔地安撫道:“阿楚不怕,我在呢。”

李楚楚自噩夢中醒來後,太陽穴突突地跳著疼,卻怎麼也想不起夢裡那人的臉。

到了請安的時辰,她人還恍惚著。李夫人院子裡熱鬧非凡,正如如月所說,李軫等人滿載而歸。

李湉湉跟前跟後,要李軫講清楚打大蟲的經過,李軫有一句沒一句地敷衍。他余光瞧見李楚楚從外頭進來,便只注意她去了。李湉湉不滿地掐了李軫一把:“哥哥,我問你話呢。你打了那大蟲,我要那皮子。前兒周家丫頭還跟我炫耀她有張極貴重的狐貍皮,我要有一整張老虎皮。”說著她便揚揚得意起來,纏著李軫將虎皮送給她。

等李楚楚在下首坐下,李軫漆黑的眸子便朝著那邊轉過去,看著李夫人向她問話。

提起那張老虎皮,他便想到李楚楚是個極怕冷的體質,冬日裡兩床被子也焐不熱身子。有時候他會忽視她的不樂意,將人整個困在懷裡,那時李楚楚便能睡個好覺。於是他輕輕放下茶盞,對李恬恬道:“那張虎皮我有用,過幾日我給你獵張狐貍皮。”

狐貍有什麼稀罕的?出了城門往山林裡一鉆,隨處可見。城邊的狐貍皮哪裡有周敏的那張紅狐貍皮來得珍貴?李湉湉不樂意,扁著嘴歪纏許久,李軫都不作理會。

李湉湉氣得沒奈何,順手便將丫鬟端上來的一壺茶掀翻了。豈料那壺是李夫人專用的,李夫人喜用沸水泡茶,奴仆皆知。這壺翻了不要緊,一壺沸水眼瞧著便要澆到坐在末尾的李纖纖身上。

“咝”的抽氣的聲音將眾人都拉回了神。李纖纖已經被嚇傻了,李楚楚忍著疼,將手往袖子裡縮。千鈞一發之際,她替李纖纖擋住了壺,沸水全潑在她的手上。

李夫人面露不耐,可她哪裡舍得指責自己的女兒,正要輕描淡寫地敷衍過去,李軫卻早已一個箭步跨到李楚楚跟前,握住她的手腕查看傷勢。

李楚楚白皙水嫩的皮膚上登時起了一片亮晶晶的水泡,看起來觸目驚心。

李軫微低著頭,眉頭擰起,似巋然不動的泰山。李楚楚慌忙抽手,卻被他堅定而又溫柔地握著,不容拒絕。

李夫人道:“燙到了?好在不算太嚴重,回去抹上藥膏,幾日工夫也就好了。”

李楚楚輕輕應了聲“是”,豆大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李軫回頭,用凌厲的目光射向李湉湉,責怪的意思不言而喻。李湉湉被李夫人寵慣了,嘟囔道:“她自己湊過去的,幹我什麼事?”

李軫是整個屋子裡最威嚴的存在,他不說話,沒人敢吱聲兒。李湉湉委屈地望向李夫人,帶著哭腔道:“就是不幹我的事。”

“道歉。”李軫的聲線還算平穩,只是莫名給人一股森寒的感覺,仿佛壓抑著怒氣。

李湉湉倔強地不吭聲兒,撒嬌喊了一聲“娘”,李夫人正要打圓場,便聽李軫道:“既然這樣,便把家規抄五十遍。”

李湉湉“哇”的一聲,哭著跑出去了。李軫又補充說:“屢教不改,禁足半月。”李夫人不讚同地看向李軫,似乎很不滿。可是長子已經是一家之主,她也不能當面反駁他。

李楚楚被李軫親自送回去,如月翻箱倒柜地找著燙傷膏,李軫打發她去他的院子裡找仆人要,而後屋裡便只剩他和李楚楚兩個人。李軫對著她燙傷嚴重的手如臨大敵,擔心怎麼下手都會弄疼她。

李楚楚要哭不哭的嬌嫩模樣惹得他心煩意亂,李軫低聲道:“別哭了,水泡不挑破,藥膏滲不進去,好得很慢。”

李楚楚一聲不吭,良久回頭看了一眼。李軫雖說看上去面無表情,但手上的動作一直小心翼翼的,好像在擦拭他極喜愛的寶劍。這一場景,忽略她心底對他的抵觸,當真是極溫馨的。

屋裡兩個人都沒說話,李軫剛從山上回來,還穿著簡練的戎裝。他的肩背日漸健壯,漸漸脫去少年的單薄。

沒多少工夫,李纖纖來了,聽到外頭的說話聲,李楚楚驚得忙將手縮回來。李軫深深看了她一眼,不置可否。

等到李軫起身出去,李纖纖蹭到李楚楚身邊坐下,看她傷得嚴重,終究起了點愧疚:“李湉湉活該,一點不如意,逮著什麼都能撒氣。”

李楚楚揉揉額頭:“小心些說話,她好歹是大姐,隔墻有耳。”

李夫人溺愛李湉湉,眾人有目共睹,即便過得了今日,這一遭帳將來怕還是要算到她們姐妹倆身上。李楚楚做好了準備,做不完的繡活和抄不完的佛經,她都經歷過。可姐妹兩人偏偏這次竟什麼都沒等到。

向如月問起,如月告訴她:“大爺找夫人說過了,大姑娘過於驕縱,於她往後可沒好處,說是要好好煞煞性子,免得出門吃虧還帶累家裡。夫人叫他嚇住,顧不上這邊,只忙著如何緩和大爺和大姑娘的關係。”

李楚楚聽聞,終是松口氣。

這一日,李軫正在書房練字,柱子從門外進來,手上提著包裹:“大爺交代的東西做好了,王裁縫說了,若是不滿意,只管叫他改。大爺,您瞧瞧?”

李軫展開用虎皮做的薄毯,摸在手裡綿軟柔滑,針腳也細密緊實。他提著小包裹,沿著花園旁的小夾道進了後院,走到李楚楚屋子不遠處,兩個人影驀然跳進眼簾。他微瞇眼睛,手上不自覺用力。

林安生將包裹遞給李楚楚,笑得靦腆,低頭道:“這是我母親做的,虎皮不大,勉強能做副手套用。這一盒舒痕膠是極好的,抹在燙傷的地方,傷口好得快。姑娘家留下疤痕總歸不是美事。”

李楚楚有些為難。林安生難得朝她明顯地示好,這東西她若拿了,便算是接受了他,兩人的關係或許可以更進一步,可這一切來得太快。若拒不受用,將人拒之門外,恐怕她與林家的聯繫也到此為止。

第二章 予奪無常

靠窗的炕上放著一個褐色包裹,李楚楚自大夫人處回來便一直盯著這包裹看了許久。

如月自外頭進來,將食盒放在桌上,端出裡頭的盤子。她笑著朝李楚楚道:“今兒有新鮮的栗子糕,還有姑娘喜歡的棗泥核桃方糕。莊子新敬的果子剛到,我立馬便叫人做好給姑娘送來了。”

李楚楚淡淡地掃了一眼,鼻間嗅到一點甜膩,道:“先擱著吧,我還不餓,你記得給三姑娘送些去。”

如月道:“姑娘好歹嘗嘗,我也好給於婆子回話,省得她再來歪纏我,我是真看不下去她那小心樣兒。”

說起這個,之前李老爺在的時候,家裡的張姨娘和大夫人不對頭,誰都想把對方摁下去。張姨娘入府不過數月便誕下一女,府裡人都在猜測這孩子不是老爺的。

李楚楚確實不是李老爺的孩子,但這事只有張姨娘一人知道,只要她一口咬死,只要李老爺不計較,誰也不能說什麼。

李夫人打算借此做文章,才在李老爺跟前提了一句,李老爺便打斷她,吩咐此事不必再議,還對她說自己的孩子自己有數。

原本忐忑不安的張姨娘見老爺並未怪罪,也就放下心來,準備仔細教養女兒,拴住李老爺的心。偏生大夫人也不是吃素的,借故將李楚楚從張姨娘身邊奪了過來,夫人教養庶女是常有的事,因此張姨娘也無法拒絕。

李夫人剛開始在李老爺跟前還有點嫡母的風範,好生教養著李楚楚,只是張姨娘又生了李纖纖,之後她便對李楚楚越來越不在意。

沒了硌硬張姨娘的作用,李夫人對李楚楚失去耐性,將人往丫鬟婆子手裡一扔了事,想起來問兩句,博個慈母的名聲,一時忘了,就兩個月都不見一回。

李楚楚在府裡自小便是個沒人理會的,底下的奴仆看人下菜碟兒,沒少給她苦頭吃。李老爺去世,張姨娘失去庇護被攆回老家,偌大的宅子裡更沒人理她。

雖說她是個小姐,有時候卻過得連個丫鬟都不如。有一回廚房掌勺的於婆子起晚了,忙著給大夫人和大姑娘做飯,將隔夜餿了的飯菜送來給李楚楚,如月氣得要找她理論。

恰巧那時李軫也在李楚楚屋裡,聽如月氣哼哼地說完,當即叫來於婆子,二話不說,提腿便踢得於婆子人仰馬翻。

於婆子不敢喊冤,哆哆嗦嗦地跪在地上,不敢看李軫閻王一樣面無表情的臉。

雖然當時大爺什麼都沒說,可於婆子畢竟在內宅浸淫多年,憑自覺也明白了,二姑娘得罪不得,比之大姑娘還應該小心翼翼。

李楚楚在大廚房的待遇方慢慢好起來,這些年來,李湉湉有的好東西,李楚楚就不會少。大爺也沒再找過廚房什麼麻煩。有時候確實忙了,李軫屋裡錯過了用飯的時間,他都不會說什麼。

於婆子人精,時時來李楚楚這裡走動,噓寒問暖。家裡的婆子見她巴結個最不得勢的,暗地裡多少譏諷的話傳到她耳裡,於婆子對此只是嗤笑他們沒眼色,活該是最下等的奴仆。

李軫有時候確實對她很好,可是這些有什麼用?

李楚楚臉色一暗:“什麼時候了?”

如月道:“再過一刻鐘姑娘就該去請安了,等伺候夫人吃完飯再回來,得餓成什麼樣兒?姑娘先用些糕點墊墊吧。”

李楚楚搖搖頭,又用下巴點了點:“那包東西,想必是他送來的,收起來。”

如月朝李楚楚示意的地方看了一眼,那是一張嶄新的老虎皮毯子。近來只有大爺出門行獵,她又何須猜測此物的來歷。不過這東西就扔在門口,是個什麼意思卻叫人捉摸不透。

如月想不通,將包裹拿進裡屋鎖起來,出來後,她發現李楚楚還坐著發呆。她將桌上的盤子朝李楚楚跟前一推,李楚楚夾起一塊糕點,咬了一小口。慢慢吃了兩塊後,李楚楚搖了搖頭,問如月:“大爺……出門幾日了?”

李軫日常很少在後宅出沒,除了在大夫人處見到他,平常沒人知道他是否在家。況且李楚楚也不喜歡叫如月去打聽李軫的行蹤,關於他的消息多半從下人處得知。

這一問上來,如月一時也說不清楚,她想了想:“大概是前天,入夜後就沒在夫人院子裡看見大爺了。”

李楚楚“唔”了一聲,等去李夫人屋裡請了安,回來便讀書臨帖,也不再問李軫的事。如月趁著她出門的工夫,去前頭問了問李軫屋裡的下人。

邊城的夏季尤其悶熱,四月的太陽已經將人困在屋裡。李楚楚今兒起得早,便先去了李夫人處。她等了許久,半晌不見李纖纖過來,眼見李夫人要問起此事,她不由得有些著急。

過了不久李纖纖才趕來,她等婆子掀起門簾,提著裙子進門。李纖纖本就是一副西子捧心之姿,今兒更顯得病懨懨的。李楚楚自她進門時起就盯著她,疑惑得很。

李纖纖也不看她,徑直朝李夫人跪下,哭泣道:“求夫人開恩,我姨娘病重,幾日不能下榻。夫人行行好,看在她伺候父親一場,也曾服侍您多年,救她一救吧。”

見李夫人沒什麼表示,李楚楚不由大急,一面擔憂張姨娘身子,一面為李纖纖的莽撞驚怒。

李夫人修養多年,情緒掩藏得極好,她不急不慢道:“你是如何得知的?”

李纖纖脫口就要說是張姨娘來信,李楚楚先她一步道:“前兒莊子送貨的管事媽媽提了一句,女兒斗膽,曾托她看顧姨娘一二。”

李夫人輕睨她一眼,皮笑肉不笑地說:“你倒是個孝順的。”轉頭又問李纖纖,“你要我救她,也對,那是你親娘,這是人之常情。那你倒說說,我要如何救?”

李夫人這樣一問,倒把李纖纖問住了。她的本意自然是打算趁著姨娘這次生病接她回府,一來免了張姨娘在外受苦,二來她自己也有個依靠。

但她還是把一切想得太美好,這府裡最護著張姨娘的李老爺已死,李府已經是李夫人的天下,張姨娘這個手下敗將離得遠遠的或許還能平安些。

李纖纖不敢直接道出自己的想法,抬頭朝李楚楚看去。

李夫人朝著鏡子理了理鬢發,換了一根簪子別上,慢悠悠地道:“既然病了,也該接回府裡來。況且她與老爺情深,老爺去了後她就開始吃齋念佛。老宅沒什麼像樣的屋子,倒不如在家裡修個祠堂,也能供他人使用。”

李楚楚臉色一白,張姨娘回來,安能有命在?醞釀片刻,李楚楚大起膽子,要將李夫人這想法勸回去。她還未開口,外頭就傳話說大爺回來了,李夫人頓時笑容滿面,叫仆人擺飯。

這期間李楚楚一直沒有機會同李軫說話,好不容易吃完飯,李夫人叫他回去歇著,李楚楚顧不上李纖纖,朝著李軫追去。似乎知道她在後面趕,李軫走得很快,仿佛並不想見到她。

李楚楚在李軫院子外面猶豫不決,依她的性子,實在不想麻煩他。李軫給她的那些銀錢,李楚楚都不準動用半分,能與他劃清界限的事她從不含糊。

只是這件事,非他不能救張姨娘。

李軫簡單地衝了澡,見李楚楚還在外面徘徊,不僅沒有絲毫要進來的意思,隱隱還有要走的架勢。他臉色一黑,踢開一旁的椅子。

柱子在廊下望望裡頭,再望望外頭,聽到屋裡的動靜,擔心惹火了大爺,忙小跑到李楚楚跟前勸說:“姑娘快請進,大爺盥洗呢。”畢竟姑娘怎樣都會沒事,他可要吃掛落。

李楚楚略一停頓,跟著柱子進了屋子。柱子並沒有將李楚楚送進李軫會客的書房,而是直接將她領進了寢室外的起坐間。

他說了一句“稍候”便關上了門,李楚楚還沒反應過來,柱子已經跑院子外去了,臨走前甚至將院門也給關上了。

她嚇了一跳,站起身就想出去,偏偏李軫這時候從屏風後繞了出來。

李軫此時腰間只圍了條布巾。他長相清雋,膚色白皙,肩背結實壯碩,皮膚下似乎蘊藏著勇猛的力量,極具陽剛之氣。這樣一副上佳的皮囊,卻被大大小小的疤痕破壞了美感。最長的一道傷口,從左胸一直蔓延到右腹,這個長度不可能從左胸到右腹,像蜈蚣一樣崎嶇丑陋。

李軫每次跟她在一起的時候並不喜歡有光亮,李楚楚知道他身上傷疤多,摸到的卻沒看到的觸目驚心,頭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這一切,她登時怔住。

那傷那麼長,她無法想象他受傷時的兇險。他從來都不顯露情緒,李楚楚只當這個人沒有感情。但想必那個時候,他也是極疼的。

愣神了一瞬,李楚楚抬頭去看李軫,卻對上了那雙漆黑深邃、不露半點情緒的眼睛。

李楚楚默默移開視線,靠在門邊,低頭道:“我先回去了。”她有種預感,他這副模樣是不好談話的,於是伸手扶住門。她剛將門拉開一條縫,李軫靠過來,一把又按了回去。

沐浴後的男人氣息將她包圍,楚楚微微斂息,太近了,她甚至能感覺到他的呼吸拂過她的臉頰。

李楚楚敏感地感知到危險,她有些著慌。她怕錯過救姨娘的機會,可她忘了自己更怕他。就在她思緒紊亂,不知如何開口時,李軫卻退開一步,給她留出些許喘息的空間。

“這幾日在家裡怎麼樣?”他隨意找了個話題,仿佛在閑聊。

李楚楚吐出一口氣,飛快地看了他一眼,最後將目光落在他身上的傷疤上,那些傷疤近距離看更加猙獰可怖。

她回:“還好。”

“都幹了些什麼?”若不是兩人此時姿態曖昧,這就當真是一場友好的談話了。

“看書、練字、養花。”跟著他的話頭走,李楚楚更放鬆了一點。

李軫想起之前見到李纖纖眼眶通紅,她也臉色發白的場景,隨手牽起她的一縷頭髮,繞在指間,問道:“方才我回來時,你跟李纖纖在母親屋裡做什麼?”

李楚楚斟酌片刻,小心答道:“母親想將姨娘接回來,在府裡蓋座祠堂給她住。我不想她回來。”至於什麼原因,李楚楚下意識不想解釋給李軫聽,畢竟是長輩之間的齟齬,她這個做小輩的是不可以私下評論的。

“可以。”他回答得很是乾脆利落,沒有經過絲毫思考,仿佛這在他眼裡不過一點小事。

“真的?”李楚楚眼睛裡爆發出欣喜,她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看她笑了,李軫心情更好了些,指尖順著李楚楚的頭髮,撫上她剝了殼的雞蛋般光滑白皙的臉頰。他微微低頭,略一挑眉:“可是阿楚,我幫了你,有什麼好處?”

李軫平素總是不茍言笑,一張俊臉板得冷冷的。此刻這一生動的表情仿佛點亮了他的清俊,眉眼看著都鮮活了起來,只是那雙帶笑的眼睛裡有一絲不懷好意的惡劣。

被他極具侵略性的眼神一盯,李楚楚身子一僵,似乎在心裡權衡利弊。她不說話,他便靜靜地等著,仿佛已然篤定結果會讓他滿意。

李軫將李楚楚的手拉起來,摩挲先前被燙傷的地方,那裡還留著淺淡的印子。他隨後自言自語起來:“這雙手得好好養著,若是有一雙老虎皮手套更好。”

李楚楚倏然看向他,懷疑他知道了什麼,迎著他似笑非笑的眼睛,她冷靜地說:“可是我沒有。”

李軫笑了,這一笑比方才還要生動明媚,說出口的話也纏綿萬分:“沒關係,哥哥給你。”

這個稱呼似乎刺激到她,李楚楚眉間轉瞬即逝的陰霾,逃不過李軫凌厲的眼睛。他收回釋放的溫潤,冷淡地問:“想好了嗎?”

李楚楚慢騰騰地將手搭在李軫肩上,踮起腳尖,輕輕啄在他嘴角。這個吻實在輕而夢幻,美好一觸即離,不給人更多感受的機會。

李軫的喉骨上下一滑,呼吸變得炙熱起來,他低聲道:“再來一次。”

李楚楚也不猶豫,大方地又印上一吻,隨後被他扣在懷裡,噙住呼吸。她被迫踮起腳應著,時間久了,腳尖有點麻木。李楚楚的臉憋得通紅,嘴裡“嗚嗚”了兩聲,兩人的呼吸變得急促。

李軫攬著李楚楚纖細的腰肢,將人帶到屏風後,揮手掃掉長案上的書本。李楚楚低著頭,想抗拒,可又不敢。

李軫想到之前看到她和林安生站在一起的場景,胸口那股無名火頓時死灰復燃。出門跑了幾日,本以為內心的瘋狂早已冷卻,卻在此刻,土崩瓦解。

李軫的臉色陰沉了一瞬,他喘了口氣,而後抬頭,說:“阿楚,我高興了,什麼都可以答應你。”

李楚楚第一次看到他這般癡迷的模樣,她就像是一只迷途的山鹿,早已在野狼狩獵的範圍裡卻不自知。

李軫攬著人上了床,半靠在床頭,靜靜地看著她。

李楚楚雙手撐在李軫的身上,她本來就極抵觸與他的這種關係,兩人僵持著,半晌沒動彈。李軫緊緊地盯著李楚楚的臉,將她表現出來的厭惡瞧得一清二楚。他的心被扎了一下,不是很痛,卻快速蔓延全身,令他如墜冰窖。

既然無論如何她都會恨他,又何必維持虛假的平和?李軫面上的期待逐漸凝固,翻身死死地抱住李楚楚。

最近一連下了四五日雨,窗前的芭蕉被打得沒有絲毫精神。如月抱著手臂搓了搓,關上了窗戶。

她回頭看了一眼遮得嚴嚴實實的床幔,有心活躍氣氛,笑道:“暑天雖是來了,這幾場雨下得倒像是回了春。前兒我娘進府,說是鄉下地裡正缺水,可巧雨就來了,老天爺還是識人性的。”

沒有絲毫響應,仿佛屋子裡就她一個人。如月慢慢走到床前,小聲道:“姑娘,姑娘?好歹起來吃點東西,餓壞了自己多不值當。方才三姑娘房裡的秋月妹妹還來問好呢。”如月分明看見裡頭的人動了,偏生不回復她。

良久,李楚楚聲音微啞地說:“我不餓,你告訴三姑娘,我就是傷了風,過兩日就好。”

如月將床幔撈起來用金鉤掛上,扶著李楚楚靠床坐起來。李楚楚果然咳了兩聲,臉色蒼白,精神不佳。李楚楚本來就瘦,連著折騰了幾日,身上穿著的衣裳越發顯得空蕩蕩的。

如月的視線從李楚楚尚未褪去紅痕的脖子上滑過,將毯子展開披在她身上。門外傳來兩聲輕叩,戚嬤嬤半張臉探進來,衝著如月使了個眼色。

李楚楚從床頭摸出來一本書,閑閑地翻著,又似乎在認真聽著窗外雨打芭蕉的聲音。如月悄悄溜出門,將戚嬤嬤拉到一邊:“怎麼這會兒來了,可是大爺有吩咐?”

戚嬤嬤神色淡淡,她原本對家裡這兩個庶女無感,誰知李軫與李楚楚之間的關係那樣匪夷所思。她舍不得責怪自己一手拉扯大的李軫,自然對李楚楚更沒什麼好感。若不是顧忌李軫的名聲,她哪裡會幫著遮掩?兩人鬧了別扭更合她的意。若兩人就此斷開,也是好事一樁。她不敢在李軫面前表現,此時就不大顧忌了:“大爺什麼時候不記掛著?鬧夠了也就算了,仗著大爺寵愛沒了分寸可不行。”

如月臉色一變,說來她也算是李軫的人。當初被派到李楚楚身邊,名為服侍,實為監視,甚至為了方便李軫過來,多次不顧李楚楚的意願。

她瞧得出來,姑娘也算是個性子軟和的,只是不能接受與李軫的這段關係罷了。大爺為人霸道,說一不二,姑娘不願意的時候,他說什麼也要達到自己的目的,有時候姑娘身上那些印子她看著都不忍。事已至此,戚嬤嬤也算上了年紀,怎麼還看不出大爺非姑娘不可?

這些風涼話實在惹人生氣,如月忍氣吞聲,對此愛搭不理。戚嬤嬤抱怨完,這才想起來自己的任務,將食盒遞上:“喏,這是大爺親自去外頭買的,知道姑娘沒胃口,都是她喜歡的。你也是貼身丫鬟,好歹勸著些——”

話沒說完,如月越過她跨出去,行了一禮,低聲喚了一聲:“爺。”

戚嬤嬤忙轉過身,有些惶恐,心裡估摸著大爺來多久了,可聽到了什麼。一聽李軫叫她先回去,戚嬤嬤如蒙大赦,趕緊溜了。

李軫玄衣裹身,清透沉穩,他站在廊外,撐了一把傘。如月迎上去,李軫壓低聲音問道:“怎樣?”

如月搖搖頭:“不大好,不怎麼吃東西,咳嗽很厲害,身上也不見好……”

說起這個,如月也有些氣上來。那日姑娘被大爺抱著送回來,只一眼,險些沒把她嚇死。李楚楚模樣凄慘,滿身都是青青紫紫的痕跡,幾日不見好,瞧著就瘆人。

李楚楚還不叫她近身,如月也跟著幹著急:“姑娘犟得很,她那副模樣,我也不敢硬幫她上藥。”如月刻意在話裡添了幾分抱怨,她悄悄抬頭看向李軫,見他還是一副波瀾不驚的模樣,有些失望。

李軫眼中的懊惱一閃而過,只是負在身後的手攥得越來越緊。

他的嘴角繃得直直的,說:“送進去,讓她吃點。”

恰巧這時李楚楚在裡頭咳嗽了幾聲,接著問:“如月,誰來了?”

“前頭上夜的,叫關好門戶,說是雨大,就不要出門走動了。”如月一面答應著,一面提著食盒進了屋。

兩人低聲說了幾句話,李軫在窗外沒聽清,好像是李楚楚問她哪裡來的這些東西,如月扯了謊。屋裡安靜了一會兒,他隨即便聽到李楚楚說:“我不吃,拿開。”

如月勸了半晌,屋內再沒了動靜。李軫等了一會兒,直接推開門進屋,他有好幾日不見李楚楚了,忍不住將目光投在她身上。她果然瘦得厲害,被子仿佛空了一般,但那雙眼睛依舊明明亮亮的,射向他時仿佛燃起兩把火。

李軫在她床前一坐,端起一碗湯羹遞到她嘴邊。李楚楚別開臉不理會,兩人你來我往,他進一步她就退。

“吃。”他的聲音清清冷冷的,顯然已經有些生氣了。

他生氣,她就高興,惡向膽邊生,李楚楚一巴掌打在他手腕上,玉瓷的碗敲在地上,頓時碎成兩半,一碗香軟絲滑的湯羹也沒了。

屋裡一陣安靜,如月整顆心都提起來了。李楚楚出了口惡氣,喘氣道:“你乾脆殺了我,這種日子我過夠了,跟你在一起,我都覺得自己好臟。”

這是什麼話,姑娘怎麼能這樣說呢?如月嚇得抖如篩糠,極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卻見大爺霍地站起身來,清瘦的背影顫抖得比她還厲害。他握緊拳頭,手臂蓄力,整個人的樣子看上去非常危險,仿佛下一刻便要發狂。

他低笑出聲:“……原來是這樣,好,好,你說的,你說的。”

李軫走了半天,如月才反應過來。她實在是被鎮住了,大爺走前她看了一眼,那副暴怒的面色,氣得眼眶都紅了,她頓時又覺得姑娘太絕情。

氣走了李軫,李楚楚開始吃飯,開始上藥,身子漸漸好起來。

一日早上,李楚楚收拾好,去大夫人處請安,坐了會兒後隨李纖纖出來。李纖纖看了看她的面色,癟了癟嘴道:“就你嬌氣,下場雨也能病倒幾天,可大好了?”

李楚楚微笑道:“好了好了,放心吧。”

李纖纖想到什麼,高興起來,拍手道:“這下好了,過幾日姨娘回來,咱們可算是團聚了。”

李楚楚聞言僵在原地:“你、你說什麼?姨娘要回來?”

沒工夫理會李纖纖,李楚楚勉強打發走她,一路朝李軫院子趕去。這一次比上一次更容易見到他,她趕到的時候,李軫正在書房看遞呈。

李楚楚抿起唇,恨恨地瞪他:“騙子,你明明說過,不讓我姨娘回來的。”

李軫抬頭看了她一眼,慢條斯理地放下折子,擺出一派應付下屬的氣勢:“你就為這個來質問我?”

李楚楚氣得眼睛紅紅的,她姨娘回來還有命在嗎?李軫是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大夫人與張姨娘之間的恩怨,難道真的想逼死她?李楚楚微微顫抖起來。

李軫走到李楚楚跟前,低頭仔仔細細看了她一會兒,隨後輕輕撫上她柔軟皓白的手腕,語氣一點溫度都沒有:“阿楚,張姨娘跟李纖纖如何,由你決定。你好好的,她們自然錦衣玉食,你若不想好好活,你放心,黃泉路上你的血親一個都不會少。”

他輕輕將她攬在懷裡,細細嗅了口甘甜的香氣。

林安生站在門前廊下,遙遙望過去,震驚在原地。

李軫似有所覺,笑容很輕微。

林安生失魂落魄地站在山石旁,腦子裡輪番閃過各種念頭,比迎接最棘手的戰爭還要驚懼。

他想一定有什麼地方搞錯了,或許他剛才眼睛花了,可是有一種直覺,他最不希望的其實是最真實的。

這時候他忽然想起往前許多被他忽略的事情來,他跟在李軫身邊多年,多多少少了解一些——他一直隱約覺得小將軍有意中人。

比方說,出門在外,李軫總會貼身放著一方絹絲的帕子,偶爾見他拿出來凝神細看,那模樣分明是在思慕某人。將士們時常開些葷素不忌的玩笑,調侃到李軫時,他也不惱,竟會難得地露出微笑,默認身邊有人。前些日子獵得的虎皮,小將軍連親妹妹都舍不得給,分明是有其他更加珍重之人想要贈予。

自己送給二姑娘的虎皮手套被她推拒,平常提起李軫時,她的神色又是那樣不自然。

…………

想得越多,林安生的身體便越來越僵,臉色也愈發沉郁。好不容易雨過天晴,他卻遍體生寒。

“林副將,你怎麼在這裡?”如月剛問完話,便被林安生難看的臉色嚇了一跳,訥訥地不敢再言語。

林安生深吸一口氣,右手微微在袖下握成拳,低聲道:“你家姑娘呢?”

如月揣度他的臉色,斟酌道:“我家姨娘要回來了,二姑娘有些事問大爺,正在裡頭呢。”

林安生道:“我有事要報小將軍,在此等著就是,你去忙吧。”

如月只能朝他行禮告退,時間仿佛過得很慢,又似倏忽之間,林安生還沒想好怎樣和李楚楚說話,便見她已從小將軍的門裡出來。

她身姿單薄,容色郁郁,似有什麼為難不得開懷之事。林安生心下鈍鈍一痛,鏗鏘的腳步聲打斷了李楚楚的思緒。眼見是林安生,她眼中的慌亂一閃而逝。

林安生假裝沒瞧見,抱拳沉聲道:“二姑娘好。”

李楚楚勉強鎮定,回了一禮,執帕子掩了一聲咳嗽。

林安生擔憂道:“姑娘還不見好?”

他知道她生病幾日了,李楚楚憐聲道:“不礙事,天兒變得快,過幾日自己就好了。”

她剛才生了一場氣,出來又吹了冷風,喉頭止不住地癢,話說完就又咳了幾聲。林安生似有所指道:“有如何不堪言的難處,都該養好自己的身子。姑娘有什麼不好對旁人說的,林某願效犬馬之勞,只要姑娘信任我,我定不負所望。”

聽到前一句,李楚楚還當他知道了什麼,心頭一緊,聽到後頭這一句後,又著實被他這份真誠感動。她微側過頭,壓低聲音,似乎在勸自己:“沒事,我能有什麼事?我沒事。”說完眼眶卻不由熱了。

林安生朝她跨出一步,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姑娘,嫁給我吧。”

李楚楚震驚地抬頭,一雙水盈盈的美目對上林安生堅毅的眼神。

他是認真的,或許他還沒猜透李軫與她的關係,也尚不明白她的心意。可他是那樣喜歡她,想得到她,不顧一切。

這話說出來,林安生的心頭便如搬開了一塊大石頭般輕鬆,他又朝她逼近一步:“我知道,你有自己的顧慮,或許還有很多。沒關係,有我在,我陪你一起扛,好不好?你只要說你願意,其他的事情都交給我。”

李楚楚心亂如麻,自從知曉了李軫對自己的心思,她的神經便無時無刻不緊繃著。她擔憂他們二人之間的關係被人發現,擔憂姨娘和妹妹的安危,更擔憂李軫的逼迫與索求,她沒有一刻放鬆過。那根弦越繃越緊,已經有些堅持不住,將要垮掉,這時候忽然有人說:“別怕,你的一切我都明白,我陪你一起承擔。”

多麼動聽的話,她真的好想撲到這個她雖然不喜歡卻給她溫暖的人懷裡哭一場。

理智卻告訴她,不能。

李楚楚低頭,任由滾燙的淚砸在地上。她不敢看林安生:“沒有,你想多了。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豈容我自己做主呢?林將軍莫拿我尋開心。”

她佯裝出一絲惱怒,轉身便走了。林安生怔怔地盯著地上幾滴水漬,低聲道:“是嗎?我會讓你明白我的。”

如月站在門前,一會兒看看屋裡,一會兒下臺階轉兩圈又回來,神色有些焦急。自大爺處回來,姑娘已經在屋裡待了半個下午,就傻愣愣地坐在窗前,盯著窗外的石橋發怔。

她進去了兩次,也找借口引李楚楚說話,偏生姑娘不理她,還將她趕出來,叫她不要吵。

如月嘆口氣,在旁邊小丫鬟詢問的眼神下,恨鐵不成鋼地瞪了她們一眼,輕聲道:“姑娘,該去前頭問安了,可要換衣裳?”

李楚楚紛亂的思緒被如月一聲問喊了回來。她想了許久,一半覺得懊惱後悔,一半覺得自己做得對。一方面她與李軫來往有兩年,時時思索該如何擺脫他,思來想去似乎只有嫁人這一條路。

不得不說,林安生是不可多得的選擇,他知根知底,秉性端正,待她又好。雖然他是李軫的下屬,即便是嫁了他,她也不得不和李軫接觸,可若真嫁出去,她定能想辦法再不進李府一步。

再者說,林安生並不知道她與李軫已經親密到何種地步,倘若知曉,他還願意要她嗎?縱然他不介意,她忍心置他於那樣難堪的地步嗎?

李楚楚不知道,她心亂如麻,她是那樣想借林安生擺脫李軫,可終究考量太多。

如月打斷了她的思緒,她也不再想下去,搖搖頭,起身換了衣裳。

進大夫人房裡的時候,李湉湉和李纖纖已經到了。李夫人與女兒坐在一起,親熱地說話,李纖纖木訥地坐在一旁。

沒一會兒,李軫也來了,李楚楚抬頭瞧了他一眼,又低下頭去。

李夫人閑話幾句,話鋒一轉,提起張姨娘要回來的事,瞥了兩個庶女一眼,淡淡道:“靠後街那處梨園原是你父親閑置的書房,張姨娘既要回來禮佛,不如就住在那裡。”

李楚楚和李纖纖一聽,頓時愣了。那裡何時有一處李老爺的書房?後街靠近廚房,養的那些雞、鴨、鵝、狗吃喝拉撒全在一處,靠著那裡,怎麼能住人?

瞥見李夫人嘴角似有若無的笑意,李楚楚明白了,她這是故意給張姨娘難堪。如今她是李家最高的長輩,上無公婆,下無妯娌,丈夫已死,闔府可不她說了算?

李纖纖神色難看,李楚楚微微笑道:“還要收拾房屋,那一處雜事繁多,勞累媽媽嬤嬤們也不好,不如讓姨娘與女兒同住。我那院子西廂還空著,不論如何安置皆妥當。”

李楚楚並未理會對面沉沉看過來的目光,鎮定自若地將話說完。李夫人似笑非笑道:“你一個未出閣的姑娘,跟個姨娘住,帶累了你的名聲,我還不樂意呢。”

這話不但將張姨娘貶了一頓,也駁回了李楚楚的提議。李楚楚捏著帕子,在心裡嘆了口氣。李纖纖忍不住道:“我不怕帶累名聲,母親,叫姨娘住我院子旁邊吧。那裡正空著,我使人收拾收拾,免得累到母親。”

李夫人耷拉著嘴角,摸摸李湉湉的頭髮,淡淡道:“你們倒孝順。”她誰的意見也不準備參考,只決定將張姨娘安置在後街。李夫人不再說話,屋裡氣氛凝固,李楚楚與李纖纖皆不自在。

這時,一直沒開口的李軫道:“就芙蓉院吧,姨娘先前也住那裡,想必是滿意的。”

李夫人一聽兒子開口,態度立馬轉變。本來張姨娘在她手裡就已經翻不出花樣兒,她也不能真叫人與雞鴨同住,她的一雙兒女都沒著落,名聲壞不得。

這樣的結果已經是很好了,李纖纖高興起來,李楚楚不由得朝李軫看了一眼,觸到他的視線後,又連忙轉頭。這或許就是他說的,她乖乖的,姨娘和纖纖便能好好的。

李楚楚再次慶幸沒允諾林安生,落寞裡終於尋求到一點安慰。

張姨娘的歸來並未給李府帶來什麼改變,不過為下人茶余飯後添點談資。但這件事於李楚楚和李纖纖來講卻是件大事,兩人親自將芙蓉院收拾乾淨,添了好些東西進去。

如月將李楚楚屋裡幾塊極好的絹布拿來做床幔,李纖纖仔仔細細地摸了摸,道:“不想你那裡現如今還有這樣的好東西,我的早用完了。你從哪裡得來的?”

李楚楚看了一眼,嚇得險些結巴。她私庫裡好東西多,全是李軫悄悄給她添置的。今兒一翻,她拿了最次的出來,不想已經是極好的東西。

李纖纖在張姨娘最得寵的時候用過幾年好東西,尚且記得。李楚楚正懊惱怎麼拿了他給的東西出來,如月解釋道:“三姑娘不是不知道我們姑娘,好東西就喜歡收著,擱久了便忘了,這還是前些年過年的時候老爺給的。”

那也曾是李纖纖最幸福的時候,最好的吃喝玩物堆著,所有人都哄著,如今卻什麼都沒了。李纖纖低語:“盼望姨娘回來,咱們還能像往常一樣。”

張姨娘回府,風波並不大,倒是另有一樁事引起眾人側目。

林夫人這幾日朝李府跑得更是勤快,還拉著知州夫人一道,眾人都說她是來求親的。

張姨娘好不容易回了府,眼見李夫人的日子裡裡外外過得紅火。女兒貌美賢淑,端莊大方,將來不知要嫁到哪個大戶人家去享福。兒子更出息,自李老爺去世不到兩年,便襲了官印,保衛西北這一片疆土。府裡下人提起李軫打過的勝仗如數家珍,全然以他為傲。

張姨娘心裡怪不是滋味兒,她在老家過了好幾年夾縫裡求生的日子,磨平了傲氣,現下明知不是李夫人的對手,她也不與之置氣爭奪了。

之前那是不得已以色侍人,如今色衰愛弛,哪裡還有什麼依仗?現下她的念想就是希望兩個女兒嫁得好些,她能跟著沾些光。李湉湉生得甜美,卻不如她肚子裡出來的這兩個。

李纖纖精致漂亮,濃眉大眼,活脫脫一副她年輕時候的樣子。李楚楚更不消說,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仿佛墻上走出來的畫中仙,剛回家中見到的時候,張姨娘簡直不敢相信這是她的女兒。依著李楚楚這一副傾國傾城貌,何愁不能找個如意女婿?是以聽說林夫人帶知州夫人來府裡走動,張姨娘遠遠瞧上幾回,隨即便找到李楚楚。

李楚楚坐在屋裡,正百無聊賴地繡著一方帕子,如月沏了一碗花茶送到桌上,狀似無意道:“這幾日府裡倒熱鬧,見天兒有客人來,姑娘何不過去瞧瞧?”

如月不知林夫人為何而來,李楚楚卻隱約猜到,怕是林安生有什麼打算。明知如此,她怎會去見林夫人?

李楚楚手上動作一頓,道:“母親交代,大姐姐陪著就是,我就不去湊那個熱鬧了。”

李夫人不愛庶女在大家夫人面前露臉,一來不喜她們搶李湉湉風頭,二來庶女若被哪個夫人瞧上,嫁進高門,自然又要戳她心窩子。

如月嘆口氣,隨即又道:“過幾日便是大爺生辰,說來也是個大日子,府裡正籌備呢。姑娘閑著也是閑著,不如想想送什麼生辰禮。不過左右姑娘送什麼,大爺肯定都是歡喜的。”

她也是好心,想著兩人這些日子鬧得這樣僵,大爺許久不見笑模樣,如今半月也不曾往這邊來,只托柱子旁敲側擊,柱子與她夾在中間都難受。

誰知,這一句倒惹了李楚楚,她生氣地扭開頭,悶聲道:“我知道你原來是他的丫鬟,一心為他著想,待在我這裡委屈了你,不然你還是回去吧。”

如月嚇得臉色蠟黃,“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姑娘,奴婢既然來了這裡,自然就是姑娘的丫鬟,若就這樣被攆出去,還不如死了乾淨。”

聽到膝蓋砸在地上“咚”的一聲,想起如月待她的好,李楚楚有些後悔話說重了。

這時,張姨娘自門外進來,瞧見這樣一個場景,登時立住:“喲,這是怎的?”

她將如月拉起來,笑道:“我的好姑娘,這是幹什麼?犯了什麼嚴重的錯,值得你這樣?”她又朝李楚楚道,“可見是你不知好歹,咱們現在寄人籬下,哪個給你一分臉都該敬重,如月姑娘同你不離不棄,是打著燈籠難找的忠仆,你趕緊待人好些才是。”

張姨娘噼裡啪啦一串話,算是解了如月的圍,又點明感激她的追隨。這一番暗暗敲打,是內宅常用的手段,見她耍這麼個心機,李楚楚一時無奈。

張姨娘如何知曉,如月可以說是最忠心的,也可以說是最吃裡爬外的那個。

如月抹掉眼角的淚,巴巴地望著李楚楚,張姨娘又道:“我可是渴了,去將你們姑娘的好茶煮一碗。”

李楚楚點點頭,輕聲道:“去吧。”

“哎。”如月忙應了,轉身出了門。張姨娘閑閑地在屋裡轉了一圈,最後坐到李楚楚跟前:“你這屋裡擺設比你妹妹的好,可見養在夫人身邊也有好處。當初我雖舍不得,為了你的前程,也只能任由夫人將你抱去。”

李楚楚不耐煩地聽著張姨娘的苦衷:“都多久的事了,姨娘還記著。這個時候到我這裡來做什麼?”

之前幾日,李纖纖纏著親娘,晌午一定要張姨娘陪著方能午睡。李楚楚不曾有這待遇,她掩下落寞的眸子,輕抿了一口茶。

張姨娘打量李楚楚的臉,只覺得她生的這女兒,一顰一笑都比旁人更有韻味,心裡著實歡喜:“我聽說知州夫人偕同林夫人時常來,家裡下人說起來,我倒不知這兩位是個什麼身份,你跟我講講。”

這知州是一州地方官,下轄郡縣,聽取民意;上達天聽,收租納稅,處置訴訟糾紛,管理治安。李老爺在世時乃是西北駐地大將軍,幾代積累下來,若有那意思,便是當地土皇帝也使得。

此地與外族地界交壤,雙方時有摩擦,武將比文官更得民心,也就更有話語權。是以雖是同級,知州大人倒是更遷就李軫,加之李軫穩重聰慧,許多事情知州就更願意聽他的意思。林家更不必說了,原本便是李家附屬,若林安生將來出息了,少不得掙個世交的名頭。

張姨娘聽完咂咂嘴:“這樣說來,這兩家倒都不如咱家。”

李楚楚又拿起帕子穿了幾針,想起如月說的李軫生辰,莫名煩躁心亂,不大願意動彈了。張姨娘興致勃勃道:“她們當真是來府裡求親的?你莫不願意聽,姨娘是為你好,眼見要到了婚配的年歲,還想留到幾時?你可莫指望那位,她能盼你好?總得自己好好打算。”

李楚楚心裡苦悶不能透露半分,更不愛聽張姨娘說些嫁人的話。張姨娘恨鐵不成鋼,不再跟她浪費工夫。

一日,張姨娘假裝在院子裡散步,遇上出來的林夫人,兩人都知悉對方的身份,又都有那意思,說起話來倒極有默契。

那一日,林安生自外頭回來,忽然跟她說,他是真心仰慕二姑娘,想娶她為妻。自己的兒子自己清楚,見林安生明明白白表露出意思,又去盤點起家當,林夫人哪還不清楚兒子所言非虛?

她就有這一個兒子,向來是拼了命萬事都要成全他。雖說之前幾次李夫人沒表示拒絕,但也總是插科打諢,林夫人便不想再等。盤算了一番,她請了知州夫人做媒,便朝李家去了。試探了將近半月,李夫人今兒終於松口,這事情算是成了一半。如今她出來遇到李楚楚親娘,幾句下來,也不是個拎不清的。雖說嫡母親娘皆在,李楚楚往後夾在中間怕是難做,但只要自己心裡明白,穩得住,就不成問題。

林夫人是真高興,回到家便將這好消息透露給兒子,卻見他滿面愁容,盯著一紙信件,看了一遍又一遍。

林夫人心裡頓時惴惴不安,問道:“怎麼,可是出了什麼事?”

李楚楚從柱子那裡得了消息,李軫要派林安生出門迎敵。林安生被安排率領八百騎兵孤軍深入,敵人則可能是兩千驍勇善戰的精兵。

第三章 必敗之局

天灰蒙蒙的,還在下雨,屋外頭的芭蕉樹在雨幕中若隱若現,芭蕉葉低垂。如月收了傘,豎在門前,撈起簾子進門:“三姑娘已經收拾好,正要往前頭去,叫我回來喊姑娘呢。”

李楚楚放下手中的地域圖志,攏起衣領站起來。如月順勢上前,挑了一件天青色的披風給李楚楚搭上,取了傘送她出門。

隔著一層雨幕,李纖纖早等在院子門口,張姨娘陪在她身邊,理了理衣裳,正低聲囑咐著什麼。姐妹倆結伴到二門,李夫人姍姍來遲,率先上了頭一頂轎子。

西域邊陲下雨有限,這裡的雨一陣一陣的,像毫毛般落了一個時辰。李楚楚就著如月撈起的簾子,朝外頭看了一眼。

正趕上邊陲的一個特色節日,街上人流如織,各地之人混雜。

都護府一連幾頂轎子穿街而過,人流自動分成兩撥,讓開道路。李纖纖掃了一眼,道:“前幾天杜家的二娘子還吹噓她家哥哥怎麼英勇,領了什麼缺兒,趕走了多少敵人,聖上如何褒獎。我看他們也就嘴上厲害,怎麼跟大哥比?廣陵、南陽這一帶,誰不知李家軍的威名,誰沒受過都護府的庇護?”

李軫小小年紀取得的成就功勛,值得他身邊所有人驕傲。李老爺去世那一年他十五歲不到,虎狼環伺,李家軍這塊香餑餑誰不想分一杯羹?偏偏他小小年紀臨危不懼,戴孝上門請李將軍生前得力的部下襄助。第一次出擊他就敢孤軍深入,帶著八百鐵騎兩月不見蹤跡。彼時幾乎沒人抱有希望他會回來,後來傳來的卻是他長途奔襲,一舉端了敵人三千人大部隊的消息。

那時邊軍數次出擊無功而返,損失慘重。一個從未親自領兵的少年,一朝力挽狂瀾,實乃不鳴則已,一鳴驚人;不飛則已,一飛衝天。李家失勢時,多少人冷眼旁觀,落井下石,如今鮮花著錦,先前的場景也不能忘。

李纖纖神情稍顯激動:“不管是杜家的二娘子還是周家那個,又或者是知州府的大姑娘,在我看來,沒一個配得上大哥。她們再巴結李湉湉也沒用,周敏巴巴送來的那張紅狐貍皮,李湉湉不過多看了一眼就扔在了一邊。她哪有那麼容易收買?”

李湉湉身邊圍繞的世家女眾多,大多醉翁之意不在酒,大都想著近水樓臺先得月。她們倆就沒人理會了,不管是李夫人還是李軫,都不喜歡李楚楚在人前露臉,李纖纖則是年紀還小,這些事還是從家裡仆婦嘴裡得知。李楚楚也想象得出,少年英才,位高權重,又生就一副神仙容色,在這偌大的延平,就不知有多少少女仰慕。

李纖纖時常病懨懨的,難得今日精氣神鮮活些,李楚楚卻不願意跟她談論李軫:“今兒好不容易出門,姨娘跟你交代了什麼?屋裡有什麼缺的,等會兒咱們也置備些。”

李纖纖掃了她一眼:“還能交代什麼?不過就是聽夫人的話,出門在外乖巧些。今時不同往日,咱們的往後全捏在夫人手裡。要我說有什麼怕的?我看夫人也就一雙眼睛一張嘴,青天白日,她能把我們怎樣?”

張姨娘與李夫人斗法如火如荼的時候,李纖纖還坐在李老爺臂彎裡,像千金寶貝般疼寵著,自然不知道那些事情。李楚楚生而敏感纖細,一雙眼睛看盡了內宅中的陰私。

她拍拍李纖纖的手:“姨娘的話你聽著就是,總歸是為了你好,夫人是個好性子,咱們更該敬著——”

李纖纖不耐煩地打斷她道:“你說大哥都快及冠了,這幾日我常見家裡不認識的婦人來,指不定哪個就是來說親的。他會找個什麼人呢?能配上他的太少了。”

饒是李楚楚心事繁多,思緒不佳,也不由得叫李纖纖逗笑了:“八竿子打不著的事,哪裡就用你操心?”

李纖纖扭過身子,低聲道:“怎麼就不相干了?我們可是兄妹……”

城西的城隍廟是遠近聞名、香火旺盛的大廟,大戶人家大事小事都樂意來拜拜,求個心安。這廟姻緣、子嗣、財運、官運無所不管,無所不通,李楚楚初聞時甚至覺得城隍老爺挺忙。

林夫人早早就到了,已經著急得在屋裡坐不住,便直接等在門前,不等李家的轎子停穩當,她忙下來迎接李夫人,看她著急的模樣,李楚楚也捏了一把汗。

廟祝親自將人請進門,前後陪著,林夫人捐了些香油錢,李夫人續了三盞長明燈,填滿了功德箱。廟祝笑瞇瞇地說完吉祥話後囑咐道:“夫人的燈早已點上,都護大人領兵在外,守一方平安,必會祥瑞加身,邪祟勿近。”

李夫人道:“承您吉言。”

將心滿意足的廟祝送走,李夫人轉頭道:“不是說林副將今兒也跟來了,怎沒見他?”

林夫人忙叫身邊的嬤嬤出門去喚人,不一會兒林安生進了門,先朝兩位夫人行禮,隨即站到下首。李楚楚抬頭看了他一眼,對上林安生微微笑的目光後,又低下頭。

林夫人明顯有話跟李夫人說,便叫林安生領姐妹三人出去逛。

李湉湉湊到林安生身邊,揪著他一邊的袖子說:“安哥哥許久不進府來,才戍邊回來,有何要事?”

林安生瞥了一眼她的手,伸手輕輕拂下李湉湉的手後,又往旁邊讓了一步,說:“沒忙什麼,只是馬上又要出巡,需要置備的事物多,進府的時間便少了。”

說著,他往後瞧了一眼李楚楚的方向。

李湉湉又道:“你之前答應教我騎馬的,一拖就這麼久,再晚我可不用你教了。”

這本來只是激將的一句話,林安生若有心,該馬上應承下來,誰知他卻木愣愣道:“確實沒什麼空閑,姑娘若急,軍營裡馬術在我之上的老部將大有人在。”

李纖纖意外地瞅了一眼林安生,李湉湉冷哼一聲,瞥了一眼幾人,率先走了。林安生見狀忙喚人追上去護著。

小雨停歇,碧空如洗,廟外的長街依舊熱鬧紅火。林安生陪著姐妹倆一個攤子一個攤子地逛。遇到有表演儺戲的戲團子,李纖纖在精巧的面具前停下了步子。

隔著幾步遠,李楚楚也停在一處攤位前,見李纖纖還在專心看儺戲,她細心地挑選起平安符。小販笑嘿嘿地搓手道:“姑娘您好好瞧,我這都是正經的桃木,符咒和佛經皆出自菩提寺大師之手,鎮家守宅、出門保平安bi備啊。”

李楚楚朝林安生腰上望了一眼,見只有一個空落落的荷包,便挑了一個馬頭符,問道:“這個怎麼樣?”

見正是他的屬相,林安生不免笑了出來:“好。”

見兩人相視一笑間有化不開的情意,小販眼尖地拿起一個虎頭符,問道:“姑娘看這個可好?檀木的就這一個,佩戴在身上不僅保平安,還防蚊蟲、驅毒氣呢。一個十五,一個二十,姑娘若誠心要,給三十錢就是了。”

李楚楚還在想著,李纖纖已經看完戲回來,拉她去買面具。李楚楚忙放了三十錢在攤位上,隨李纖纖走了。

李湉湉在街上穿來拐去,隨她而去的下人手上皆提得滿滿當當的,李纖纖嘟起嘴,不服氣地去逛了。

林安生好不容易尋到機會單獨跟李楚楚說話:“不給我嗎?”

李楚楚順著他的視線看了一眼手上的平安符,將馬頭符遞給他。林安生將符放進衣襟裡,妥善地拍了拍:“我出門的日子勞你看顧看顧我娘,她一人在家又擔心我,沒個寬慰。”

李楚楚也憂慮起來:“果真是叫你以少迎多嗎?”

林安生答道:“說不準,左清部這一次卷土重來,探子報有兩千人,或許有虛張聲勢也說不定。再者,就是以少對多,我也不一定輸。”

想當初李軫八百騎大敗三千精兵,而今他虛長小將軍幾歲,又有何理由退縮?當然他只在心裡存了跟李軫比較的心思,不好表現出來罷了。

林夫人今兒邀李夫人出來,或有打探之意,又或是想通過李夫人朝李軫傳話,不想林安生冒險。這意圖李楚楚猜得再分明不過,就是不知在他們出來的這會兒工夫談得怎麼樣。

等到李夫人傳人來喚,已經是半個時辰之後。林夫人送李夫人到轎前,李楚楚細細留心兩人的面色,瞧了半天瞧不出意思來,也只能上轎。

回家之後,李夫人吩咐幾位姑娘先回去,李楚楚讓如月留意著,李夫人果然去前院找李軫了,在書房待了一刻鐘工夫才出來。

李楚楚坐在窗前,凝神盯著月光下波光粼粼的池水。

李軫站在不遠處的廊下,望著窗紗上映出的纖細身影,濃濃夜霧灑滿佳人肩頭。如月小碎步行至石階下,問:“大爺怎麼不進去?”

李軫一時沒動靜,良久方問:“姑娘近日在忙什麼?”

“也沒什麼,平常姨娘來串門,拉著姑娘一說半日,倒是有說有笑。前兒隨夫人出門,逛了一回廟會,瞧著也開懷了些。”

她也不知李軫到底要打聽什麼,便把李楚楚的日常說了些,李軫聽得很認真,問:“就沒準備什麼生辰禮之類的?”

如月一驚,小心翼翼地看他一眼。李軫半張臉隱在陰影裡,黝黑的眸子閃著微弱的光。她斟酌著答道:“有的。”

她隱約記得李楚楚買回來了東西,只希望李楚楚千萬要想著大爺。如月戰戰兢兢地隨李軫走到門前,見他進去了,轉身去耳房泡茶。

李軫挑了炕前的紅木圓桌坐下,李楚楚不理他,他也不打攪她。兩人相對無言,一個盯著書頁,一個盯著另一個人。

如月端茶進屋,將茶盞放在李軫面前,走過去靠了靠李楚楚,找話道:“姑娘在看西域地方志,大爺見多識廣,又常在那一帶帶兵,姑娘有什麼想知道的,直接問大爺更靠譜。”

李楚楚道:“我就隨便看看。”

李軫卻已經走到她身後,就著她的手翻了一頁,問道:“樓蘭嗎?”

李楚楚被他虛虛地握著手,渾身一顫,忙丟下書縮回手來,朝如月道:“我要睡了,你去收拾收拾。”

她趕人的意圖很明顯,一時間如月進退不得。大爺明顯不想走,想跟姑娘多待一會兒,她有意成全,又不敢違拗姑娘。

李軫擺擺手,如月如蒙大赦,忙退下了。李軫走到李楚楚梳桌前,隨意拿起一支簪子,語氣很輕:“你在怪我。”

李楚楚憋著一口氣,知道自己一開口必然沒有好聽話,便不再理他。李軫氣度沉穩,穿著一身黑色常服,腰間懸著一塊白玉,仿佛融入夜色。他知道她在生氣,也明白她在氣什麼,可是並沒有打算解釋半句。

沉默半晌,李楚楚語氣平靜地道:“林夫人只有他一子,若是林副將有個三長兩短……”

隔著夜色,李軫的聲音傳來,他如冰玉般叮嚀:“阿楚,有些人可以共患難,不可共富貴。”李軫目光如炬,譏笑道,“你覺得他屬於哪一類?”

天之驕子在云端待久了,大抵是不懂人間疾苦的。

李軫道:“阿楚,咱們打個賭。”

廣陵、南陽一帶時有動亂,李軫身為戍邊大將軍統領都護府,帶兵出征是常事,幾月不見蹤跡的時候也有。

李楚楚一直不怎麼關注他,不過因為邊關民眾受兵將庇護,信奉武將,對時事、戰事關注度頗高,連帶著她也了解不少。

前些時候從虎丘傳來消息,敵軍屢屢來犯,似有試探之嫌。守備軍傳書過來,請兵支援,李軫便帶軍走了幾日。

每日清早起來,李楚楚先看一份新鮮的邸報,待時辰差不多了才出門。

幾日前,林安生先李軫一步,已帶八百精兵出城。之後李楚楚從如月那裡得知,李軫隨後也出了城,此後便再無消息。

延平地處北方,風沙卻不大,此地雨水充足,林地豐腴,乃是西北咽喉要地。

這裡地勢平緩,屋宇軒峻,四方的院子圈住蔚藍的天空,萬裡無云。李楚楚抬頭看著墻上的天際,等脖子酸軟了,這才收回目光。

李湉湉出門赴約,李夫人在小祠堂裡念經,李楚楚在上房待了不過一刻鐘也退出來了。

回屋的路上,李楚楚遇到了張姨娘,便停下步子。張姨娘看見她,徑直走過來:“二丫頭,你手裡可有銀子?”

“姨娘住在府裡,不愁吃不愁穿的,好端端的問什麼銀子?可是沒拿到月例?”李楚楚想到府裡的下人,以為是他們為討好李夫人針對張姨娘。

張姨娘隨即翻個白眼:“借他們個膽子也不敢找我的事。就問你有沒有,我總不是拿去謀財害命,就當我借你的還不成?”

李楚楚道:“我的月例您不知道?上個月的就給您了,姨娘不如告訴我倒是做什麼,我心裡也有個底,如今是多事之秋,姨娘萬事也小心些。”

張姨娘忙道:“得得得,沒便沒吧,我能幹什麼?不過是做些小生意。你們姐妹倆年紀不小,往後出門子,我身無分文的成個什麼樣子?說了你也不明白,問那麼清楚幹什麼?”

李楚楚思忖片刻,想著張姨娘有個事做也好,少注意些家裡就少些是非。她便道:“多的沒有,我那裡還存了些以備不時之需的,姨娘有用就先給你。只不過我還是那句話,莫貪多,莫叫人騙。”

張姨娘聞言立刻眉開眼笑:“我吃的鹽比你吃的米還多,哪個能哄到我?這不都是為了你們姐妹。”

李楚楚叫她晚上去拿銀子,張姨娘便風風火火出二門去了。目送張姨娘出去後,李楚楚繼續往回走,自言自語道:“總覺得心裡鬧得慌,格外不踏實,究竟是怎麼了?”

如月笑道:“變天呢,想必起涼火了,等回去我熬一盅雪梨湯,喝上一碗也就好了。”

回了屋子,如月果然熬了清涼敗火的湯來,李楚楚雖覺得自己沒病,又不好拂了她的一番心意,最終還是吃了一碗。

林安生一出門半月沒有消息,林夫人先前還坐得住,近來漸漸也焦躁起來。李夫人倒還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模樣,林夫人見天往李府來,李夫人有空閑了便見一見,嫌煩了便推說在祠堂誦經。

李湉湉不理事,林夫人來了也不能幹晾著人家,李楚楚只能硬著頭皮來見。本來李、林兩家議親已是心照不宣,怎麼也該避嫌,但特殊時候也顧不得了。

林夫人也是樂意見到李楚楚的,她一人孀居,貴婦圈的夫人們又不大理睬她,她也沒什麼交好的朋友,能供她吐苦水的人選實在不多,李楚楚很有可能是她未來兒媳,又知書達理,有她寬慰著,林夫人心裡也好受些。

李楚楚在待客的花廳接待了林夫人,見她越發憔悴,便叫過來如月,從私庫裡挑了點好的藥材送到林府去。林家的家事她不好插手,只好叫如月幫襯一二。

林夫人坐在桌前,看李楚楚井井有條地吩咐,抓住她的手道:“好姑娘,難為你,安生一走我也亂了,也不中用了。沒你操持著,我也不知道該如何了。”

李楚楚將林夫人的茶杯續上:“我不過說上一句,不值當什麼。夫人還是要好好保重,林副將在外才能安安心心的。”

林夫人道:“我也想。他爹一去,我就只能指望他了,叫他跟著小將軍,不求建功立業,只求平平安安的就好。如今怎的突然就帶兵了?刀劍無眼的,我這心裡實在慌得很。你別看他溫溫和和的,我的兒子我知道,他也想光耀門楣,往日裡叫我壓著,如今也不中用了,兒大不由娘,只可憐我一把年紀了沒個安生日子,總因為他提心吊膽的。

“二姑娘,我知道你是個好人。你們倆一道我是最安心的,我很願意把他交給你。請你往後千萬勸著他些,凡事也替我這個老娘想一想,他要有什麼事,我還活不活?”

林夫人不明白林安生突然帶兵的緣由,李楚楚心裡則是一清二楚。全是因為她,李軫才會將林安生派出去。其實自從林安生出門,她心裡一直便是內疚的,此刻聽林夫人一番肺腑之言,她越發愧疚難當。

若是林安生有什麼三長兩短,她這一生便再也不能寬宥。

一個月後,李府終於迎來了一封家書。是好消息,林安生首次出兵大獲全勝,與小將軍裡應外合將數千敵軍全部殲滅,還俘虜了敵軍中的重要人物。

林夫人得知消息後喜極而泣,李楚楚心頭的大石頭也終於落地。

幾日後大軍凱旋,同時朝廷的封賞也下來了。此次李軫帶兵大敗敵軍,一揚新朝士氣,聖上龍顏大悅,大加獎賞。被李軫極力推薦的副將林安生也一舉成為延平圈子裡的新貴,士林皆觀望親近,林安生一時風頭無兩。

從東大門進城往西走十來裡是城鎮裡有名的富人區,文武官員、富豪商賈等有點社會地位名譽之人,無不在此安家落戶。

今日此處較往日熱鬧許多,車馬人流,熙來攘往,一處很明顯的新府邸門前,賓客被下人迎接進門,車馬朝後駛進後院,自有人招待——這裡正是新上任的歸德郎將的府邸。

李家的馬車來得早,家裡幾個得力的奴仆也早早過來幫忙。車子穩穩停在門前,李楚楚姐妹倆先李夫人一步下車,扶著李夫人進門。

幾人先去見了林夫人。林夫人容光煥發,笑容滿面,穿著甚是體面地招待著來往的賓客。見李夫人先來了,她忙上來迎接道:“可算來了,今兒我忙,招待不周的地方,還望多多體諒。”

李夫人拍拍她的手:“我還用你招待?倒是我不好意思,本來該幫忙,只是近來身上不好。有什麼忙的,交代給平嬤嬤就是。我就進去了,你先忙。”

見林夫人看看李楚楚姐妹幾個,仿佛有什麼話要說,李夫人便道:“你們先去,小姐妹們也來了,去找她們玩吧。”

林夫人也道:“正是,正是,快進去。”說完她便招來小丫鬟帶姑娘們進去。

等人都走了,林夫人拉李夫人到一邊,面色為難道:“我家與夫人家原是通家之好,我家那個先去了,承蒙您關照這許多年,我這心裡是極感激的。”話鋪墊到這份上,李夫人也猜林夫人有什麼話說,便道:“你也說咱們關係處到這份上,有什麼話你直說就是了。”

林夫人便道:“周夫人先你一步來了,說是她家那個小姑子也來了,就是嫁到南陽那位。我也不怎麼接觸那些大人家的夫人,還望您給把把關呢。”

今日來了許多大家夫人,為何獨獨交代這一個?李夫人似笑非笑道:“也沒什麼,大大方方招待就是了,只要合乎道理,誰能挑出你的毛病來?”

理是這個理,只是一朝富貴,多少有些底氣不足,林夫人實在怯得很。林夫人怯生生地小聲道:“她家還帶著幾位姑娘呢,我這裡也沒人去招待,只能拜托給您了。”

李夫人聽出些意思,故作詫異道:“這是怎麼說?你家安生不是說定了我家二丫頭,難不成你還看上了其他人?”

林夫人連連擺手,露出一副惶恐的樣子:“這可是折煞我,這怎麼說,我只是請您幫忙招待,順帶看看那幾位姑娘……唉,既如此,我就直說吧,人家一來打聽的便是小將軍,我可沒這福氣。”說罷她幽幽地嘆口氣。

李夫人卻接著道:“今日是你的好日子,我家怎能喧賓奪主?說起來,周家那位小姑子辦事還是這樣由著性子來。”

“誰說不是呢?”林夫人嘟囔了這一句,兩人嘰嘰喳喳商量了半晌,李夫人這才隨人到後頭。

李楚楚早進了後屋,此時已經到了許多人,李湉湉一來便被簇擁進去,同姑娘們親親熱熱坐在一處玩耍。李楚楚跟李纖纖坐去僻靜的地方,李纖纖四下打量一番,小聲道:“林家新房子果然比原來的大氣多了。”

“好歹是歸德郎將府,自然氣派不少。”李楚楚道。

李纖纖輕笑一聲,揶揄道:“還是你運氣好,若真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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