努力是癮

什麼時候開始，我們錯把生存當生活？

★ 臺灣文學金典獎正獎、蓓蕾獎雙料得主 ★
繼短篇連作小說《子彈是餘生》後全新散文集《努力是癮》
內容改編漫畫《小屋人類圖鑑》CCC追漫台同步連載

追求自身生產力大於受人喜愛的是奴隸，追求受人喜愛大於生產力的是寵物；奴隸最大的悲哀是『沒有用』，寵物最大的悲哀是『不被愛』。
資本主義社會下，不屬於頂層統治階級的人們或多或少都站在這條
「奴隸——寵物」光譜上的某個位置。
．
你覺不覺得我們之間，或者說世界上所有人際關係的本質，
即是互相撕下身上撒隆巴斯的過程？
．
口是心非，上下交相賊，
或許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間最可貴的情意了。
為了維持一層薄膜般的盛世光景，
底下是一千種我體諒你的體諒，你預判我的預判。
燒腦燒心，圖的無非是一場井河無犯的錯身，
一個全身而退的頷首致意。

在小說集《子彈是餘生》中，寺尾哲也以虛構卻逼近現實的筆調，書寫那些天才與望其項背之人，在成長時的傷痛，及生命留下之刻痕。散文集《努力是癮》，則將視線拉回到作者親身經驗和見聞，記錄工程師職涯遭遇的深潛規矩和異人奇事，那些用盡全力卻徒留遺憾的日常風景，包括自身的掙扎陣痛，與名人的真實疊影。

本書是作者的職涯殘像，是屬於工程師的較真與偽裝，是冷冽爽快的掏心告白，亦是多年後的抵達與回望——檢視那些長久以來的「努力」和那些曾經為了理想的算計。

努力是我們的癮。而癮是回顧青春時最哀惋的安魂曲，也是最無瑕的讚歌。

寺尾哲也
昭和六十三年生，臺大資工系畢。曾任 Google 工程師八年，待過 MTV、臺北、東京。曾獲林榮三小說二獎。短篇連作《子彈是餘生》獲臺灣文學金典獎及蓓蕾獎。

▍專文引讀

蕭詒徽｜寫作者．自由編輯

▍放鬆推薦（依姓氏筆畫排序）

小樹｜Podcast《誰來報樹》主持人

李桐豪｜作家

李屏瑤｜作家

徐珮芬｜詩人

簡莉穎｜作家、編劇

賴以威｜臺師大電機系副教授、數感實驗室共同創辦人

詹傑｜影視暨劇場編劇

 

癮之群像速寫，寺尾的筆比寫實更穿透，觀者因而聞到畫中的蘋果正在腐敗。

——小樹｜Podcast《誰來報樹》主持人

 

對我來說，這是一本關於「等待」的書：就算送貨員早就到門外、就算苦戀已久的那人，終於在眼前下跪；從青春期便夢到過幾十回的場景，你已成為那邊的管理員，把你那些因為實在等太久了，形狀變得好奇怪的慾望分門別類。然而你在故事裡一個人顧展。你仍舊在等。

——徐珮芬｜詩人

　

宛如一幅天才群像的心靈畫卷，揭露他們藏著、掖著、卻又暗自驕傲的艱辛與煩惱。

——賴以威｜臺師大電機系副教授、數感實驗室共同創辦人

 

那些小說家用來構建作品的生命之磚，散落在《努力是癮》各篇章裡，幽幽散發著未消逝的靈光。

——詹傑｜影視暨劇場編劇

 

我害怕，因為《努力是癮》裡的每一篇作品都在提醒我，一切應該是反過來才對——並不是因為心裡完全沒有陰影所以成為強者，而是當你是個強者時，心裡才有可能完全沒有陰影。

——蕭詒徽｜寫作者・自由編輯

序╱陰翳詆斥
蕭詒徽

在《中華一番！》動畫裡，我最喜歡的一句臺詞；在讀完寺尾的這部作品之後，變成我最害怕的一句臺詞。

那是被鄉民戲稱為「中華一番劇場版」的龍蝦三爭霸最後一集，來自黑暗料理界的面具廚師李嚴輸給了小當家，心灰意冷地服毒自盡；他倒在他的宿敵、小當家的師父及第的懷中，明明該是遺言抒情的時刻，他卻沒頭沒腦地問及第：「你有沒有和小當家較量過？」

「他可不是一個簡單的人物……」李嚴用他生命最後的時刻，禮讚面前這個間接害死他的十三歲少年，說出了我最曾經最愛的話：「他在面對料理的時候，心裡完全沒有陰影，而且毫無邪念。」

我曾經最愛這句話，只因這句話勾勒了一門技藝中頂尖者的理型——除了自己與技藝之間最純粹的關係之外，沒有勝負、沒有恩怨、沒有痛苦，或者說除了自己能不能做到以外沒有其他形式的痛苦。整部《中華一番！》動畫就是永遠不會長大的天才料理少年面對一個又一個大人，要嘛除掉這些大人，要嘛治好這些大人的故事。（這或許也側面解讀了為什麼除了小當家，動畫多數角色都被畫成肌肉猛男。）

作為這一切的反面，肌肉疤痕復仇猛男李嚴在輸給了小當家之後，意識到對方強大的本質不是才能，而是他與料理的關係的這份純淨。小當家和料理之間沒有第三者，也尚未把在世間遭遇的種種惡意轉嫁到料理之上。李嚴這麼說，又令人感到他自慚形穢的嘆惋：他自己和料理之間的關係早就變質了，回不去了。在他把料理當成贏過及第的工具的瞬間。

我喜歡，因為這句臺詞是每一位職人夢寐以求的軌跡，一種心態上的處子。

我害怕，因為《努力是癮》裡的每一篇作品都在提醒我，一切應該是反過來才對——並不是因為心裡完全沒有陰影所以成為強者，而是當你是個強者時，心裡才有可能完全沒有陰影。

有可能。

序：陰翳詆斥╱蕭詒徽
輯一╱癮中人
同類
寵物與奴隸
安全感是稀缺資源
胎獄
尿布
忘卻之淵
午休彈鋼琴
輯二╱癮中事
東亞清教徒
不是小人，就是笨蛋
喪事必須喜辦
裝弱的終末
假笑是世界語言
撞書
人離鄉貴，物離鄉賤
三劫
輯三╱癮之花火
央子奇遇記
漸變
チョレイ
程式競賽作為一種運動
虛構之人
謝家華的地球時間
懷璧非罪
輯四╱癮之前世
不肖之夢
小康之家
快樂是曝險
公司：好的部分Ｉ
公司：好的部分 II
幻肢癢
要不要來試聽
唯有業隨身
模仿是臣服
看房
小屋熱症
病中記
代跋：鳳凰浴火

小康之家

小學時候要繳交的家庭經濟情況有五個選擇：富裕、小康、普通、清寒、貧窮。我一開始勾了「普通」。母親看了一眼，要我擦掉重寫，說一定要勾小康。我抵抗了一陣，但以往總是會採納我意見的母親，對此事異常堅持，彷彿碰觸到了她的某種底線。

「一定要勾小康。」她說。

那時候的我，即使尚無法精確衡量自己家庭在全體社會當中的富裕程度，也能從切身發生的一二事察覺端倪─ 我和弟直到上大學之前，都沒有自己的房間；家中地板沒有錢鋪磁磚；我的零用錢是「半年」十塊錢。小學三年級時，母親幫我和弟各買了一個防塵蟎枕頭，單價一千八，父親知道後徹底暴怒，痛斥母親奢侈浪費。他咆哮的聲音兩條街外都聽得到。兩人為此大吵一架，父親摔門而去。我和弟躲在房間哭。哪一個小康家庭會為了一千八的枕頭鬧這一齣？
當然，我們家絕算不上是窮：父母皆是基層公務員，收入穩定。從小到大我和弟沒有煩惱過生活費。但若要說有餘裕，恐怕也是幻想大於現實。

「一定要勾小康。」母親言猶在耳。

那之中的心眼，後來的我逐漸理解了。

彼時，母親開創了全家一起去西餐廳的儀式。那是一間氣派寬敞、有著現場鋼琴演奏的老式餐館。從玻璃窗望進去，整間店往往沒幾桌客人。晚餐尖峰時段，連三分之一都坐不滿。點菜時，母親不疾不徐喚來經理。她把餐廳裡裡外外都稱讚了一遍，從水晶吊燈到鋼琴到一塵不染的廁所化妝鏡。經理含笑應答。母親接著慢動作環顧四周空蕩蕩的座席，感慨地說，這麼好的餐廳，可不要倒掉才好呀。她低眉，抬頭，終於切入正題：

「我要點主廚今日特餐。兩個小朋友食量小，點主菜怕吃不完，能不能多送我們兩份濃湯和麵包？」

經理答應了。他不僅送了我和弟一人一份濃湯和麵包，還有沙拉、甜點和飲料。基本上除了主菜以外的整整兩套，全部免費。

後來，我們家一再光顧。每次來，都必然要找經理點餐，眨眼努嘴，哼哼哈哈之間，一次又一次地成交。過了八點，店裡燈光調暗，桌邊點上蠟燭，鋼琴師雙手撫上琴鍵。一時之間，燈火搖曳，觥籌交錯──在這間寥寥無人的餐廳裡，我們家好似真真正正地小康了起來。

那是母親施展的幻術，是自幼家貧的她為我和弟跳的祈雨之舞，務使我們滋潤地長大。

★

除了物質，母親也追求精神上的小康。她熱衷於教育，常常帶我和弟去書店，在冷氣充足的店內坐一整天。我們家附近有金石堂、新學友和誠品。
走出店門時，母親會用吃到飽自助餐的賺賠邏輯結算今日戰積：「你看了兩
本，弟看了三本，我看了兩本，我們一共賺了一千四百元。」

母親的原生家庭稱得上清寒。她身為么女，小時候曾送給別人寄養，只能在餐桌上撿拾鹹菜脯配飯。十四歲便開始打工賺錢，在鞋廠、燈泡廠、紡織廠做工。老闆原以她年紀太小為由拒絕，她第一天就自願加班到十點證明自己肯拚肯衝。畢業時，雖然考上了五專，但外婆要她選擇可以盡快畢業賺錢的高職，從此升學讀書一事成為她最大的缺憾。因此她對於我和弟的教育安排特別懇切。然而，這種熱情卻又充滿了節制。她拒絕當後座駕駛，從很小很小的時候，就把人生的方向盤交到我手裡。

考高中時，我叛逆未選擇第一志願。父親暴跳，她全力支持。大學申請入學，我只填臺大資工系一個志願。她說你決定就好。三十幾歲，我辭去工程師工作，全職寫作。她說早就該這麼做了。

國高中時，她偷看了我的日記，得知我性向的事情，但不說破，我們之間就一直普普通通地過著日常生活。直到我上大學，某日她不小心說溜嘴，我們才以一種與常人母子相反的方式，出櫃。那說溜嘴的當下氣氛也是很平常的，像是講了一句錯話，然後就「啊」地一聲，我們對看一眼，瞬間就把資訊交換完畢了。零 Drama，零「你只是被朋友帶壞」，零「不能結婚生小孩怎麼辦」。啪地一聲彈指，世界如常，彷彿一切本該如此。

小康關乎餘裕的有無。物質上我們闕如；但精神上，她能為無米之炊，克己復禮，無憂無懼，憑空鍛造出一個現代化的知識家庭。

開始工作了以後，某次我們規畫一趟日本旅遊，找飯店時，母親看中富山一家溫泉旅館。全室露天風呂，櫻花樹在河對岸錦繡般綻放，一切都很好，就是價格不美麗。看到她猶豫，我說，就訂下去吧，這一趟旅行，我請客。

在旅館房間水氣氤氳的陽臺，她說起十幾歲在紡織廠打工，親眼看到身旁同事的長髮被機器捲進去，她頂著害怕，為了錢咬牙做完一整天工作的心情。語氣恍惚，彷彿又回到了貧乏的少女時代。

「幸好一切都過去了。」

入湯半晌，灼白的水潤了她的肩頸。她感嘆地笑，眼角的紋路更深了，彷彿逝去的時光都鑿進她的臉龐。從年輕到老，母親經歷了這個小康之家從虛構到實構的漫長過程。幸好，她老也不老，還有一點時間，我們可以一起度過真正的小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