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漁村到預備戰地,馬祖隨時都在準備迎接一場未曾到來的戰爭
「戰地政務」是如虛如實的框景,人們置身其中,亦遠眺未來
超過六十位不同世代馬祖人口述訪談
連江縣政府 x 春山 合作出版
風雲際會的年代,漁民、農民、難民、軍人、新移民相遇於閩江口島群,逐漸形成「馬祖人」。
一九四九年開始,馬祖從蕞爾漁村成為戰地前線,經歷一場「軍管」下的魔幻之旅,持續在為一場未曾到來的戰爭做準備──長年的宵禁、海禁、構工,不准放風箏、養鴿子、打籃球,還有時不時的炮擊威脅。居民賴以為生的海,頓時成為充滿危險與禁忌的場域,原來咫尺可近、親屬關係與貿易往來熱絡的「對岸」,成為有通敵疑慮的禁地。
馬祖的語言、文化、風俗甚至歷史記憶都與臺灣本島截然不同,甚至很多人不知道──馬祖沒有經歷日治時期,但卻有美軍擔任教練的中學棒球隊。馬祖人共有的記憶或許是──搭乘軍艦一路搖晃嘔吐到臺灣、大批軍人所帶來的軍需經濟、在軍方「管、教、養、衛」方針下所鍛鍊出的精神韌性。直到一九九二年解除戰地政務實驗,馬祖與金門成為臺灣最後解除戒嚴的地方。
當戰地政務解除,馬祖大幅裁軍,該如何面對失去了軍需生意的另一次衝擊?新世代的馬祖人又如何面對國族認同、兩岸往來、博弈公投?本書以馬祖為座標,交織不同世代、超過六十位馬祖人的聲音,勾勒出馬祖列島的過去與現在,更觸及不同世代馬祖人對未來的想像與掙扎,企圖呈現不僅異於本島、各島間也多元紛雜的面貌。
作者簡介
陳泳翰
前媒體人,二○一八年起以東莒島為基地,開始參與馬祖社區營造及文史調查工作。餘暇則嘗試產業歷史等跨領域寫作,著有《億萬年尺度的臺灣》(合著,衛城,二○一七)、《智能工廠來了》(天下,二○二一)。其他馬祖相關文章,散見《新活水》專欄〈東莒博物誌〉。
廖億美
文化工作者,一九九六年第一次登入馬祖,二○○七年開始在馬祖長期駐點,主理社區營造、聚落保存活化、戰地遺產保存轉譯、藝術介入等各項工作。二○二二年擔任馬祖終止戰地政務三十週年論壇、特展及專書計畫總策畫。
黃開洋
臺大地理所博士生,二○一六年因為論文開始踏入馬祖,並在此服役與從事史料訪談及環境規畫工作。著有《味道的航線》一書,曾擔任《鄉間小路》專欄作者,另有作品刊於《壓浪》、《唯讀福州》平臺。目前擔任馬祖青年發展協會理事長、第四屆行政院青年諮詢委員會委員。
合作出版單位 連江縣政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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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怡明 Michael Szonyi 哈佛大學東亞語言文明系中國歷史學教授
王花俤 馬祖戰地文化遺產學會創會理事長
傅朝卿 國立成功大學建築學系名譽教授
何欣潔 離島出版總編輯
李易安 記者、《斷裂的海》共同作者
阿潑 文字工作者
第五章 權變【節選】
後來有一段時間,人們提起北竿島的橋仔村,都說那是一處「神比人多」的地方。
橋仔村曾經有過一百多戶人家,分屬二十多個不同姓氏,說著源自長樂、莆田、泉州等地腔調不一的方言。近千位村民,各自有各自擁護的神祇,一座小小漁村,硬是擠進了八間廟宇、兩百多尊神像,這時候的橋仔村,人可是比神多得多。一九五○年,黃鵬武出生那一年,節節敗退至此的國軍,正在村子裡積極整軍備戰,多了這群外地來的「兩個聲」,橋仔村的人丁顯得更加興旺,人又比神多得更多了。
從前橋仔村裡的漁家子弟,小小年紀就要跟著家人出海見識,盡早習得繁複的捕魚技巧,但是自從「兩個聲」宣布島上開始實施戰地政務後,從小就愛看長輩打魚的黃鵬武,卻因為國民義務教育推行之故,被官方要求至少得讀到小學畢業後,才能跟著父親出海。為了避免遭到指導員的裁罰,黃鵬武只能先乖乖入學讀書,放學後再跑去船上玩耍。小學畢業後,遇到漁獲不佳的日子,他還兼差去當建築工賺錢,和鄉親組成民防工程隊,到鄉公所承包工程,造橋修路蓋房子樣樣都來。
熬到十七歲時,黃鵬武終於領到漁民證,可以名正言順和父親與其他表兄弟一起出海打魚。當時橋仔村還熱鬧得很,雖然北竿島第一大村的地位剛剛被塘岐村給取代,但是橋仔附近水域條件好,船隻出海後不用開太遠,就有打也打不完的魚蝦鰻蟹。像黃鵬武這樣腦袋動得快,又讀過一點書的年輕人,眼前的大海就像是一間沒有牆壁的教室,可以讓他不斷學習,不斷精進技巧。比較困擾的是,島上的一切都是軍方說了算,討海為業的漁民受到重重限制,而且每隔一天就是「單打雙不打」的日子,從傍晚開始,任何一個人的性命,隨時可能被從天而降、不長眼睛的炮彈給帶走。
與橋仔村隔著一海相望的黃岐半島,剛好就是共產黨軍隊的炮陣地。一九七二年,黃鵬武二十二歲時,共軍的宣傳彈依舊在單日準時打來,躲防空洞已經成為村民生活的日常,但是在這一年,「兩個聲」正式鬆綁出入境限制,馬祖民眾若是想要前往臺灣,比起以前更加容易。因此,黃鵬武身邊出現愈來愈多家庭,男女老少挑著籮筐和擔子登上補給艦,一戶一戶搬到未知的臺灣去。只是這時候的青年黃鵬武,光是討生活就忙得不可開交,即使明白有鄉親離開,卻也很難想像,有一天家鄉竟然會走到近乎人去樓空。
一九七九年元旦,中共宣布結束炮擊,馬祖脫離了「單打雙不打」的日子,橋仔村總算不再受到砲火威脅,可是已經沒有人願意留下來。三十歲時,黃鵬武仍在打魚,但是村裡人口跟全盛時期相比,只剩下三分之一不到,而且遷出的勢頭還沒有要中斷的意思。早些年搬到臺灣的鄰居回到橋仔省親時,各個西裝筆挺,都會拉著黃鵬武相勸,要他別再討海了,不如跟著大家一塊到臺灣打拚去。鄉親們你一言我一語,這一個說,留在馬祖打魚賺不了什麼錢,像你半夜還要整理魚鉤,實在太辛苦了;那一個應和,到臺灣的工廠做事,加班頂多到晚上九點,老闆不但會給你多發錢,還有時間能回家看個電視,豈不愜意;他們每一個都說,馬祖人愛加班又不會偷懶,一個人可以抵過兩個臺灣人,臺灣老闆最喜歡了。
這時候,黃鵬武總算嘆了口氣,回家告訴母親,真希望遇到好的老闆,我們家大大小小都能幫他工作。
有邊界的海
數萬名國軍官兵進駐馬祖後,原先散居列島各村落的漁民,角色突然變得尷尬起來。本來,大海是一方自由來去、沒有劃線的邊界,漁民們穿梭在一衣帶水的大陸與島嶼之間,順利的話,一日之內就能往返,還能趕鮮將剛捕撈的漁獲直接駛船賣到福建沿岸各村落去。偏偏自從國共內戰、兩岸分治後,這些明明就近在眼前,原先可以自由來去、銷貨採買的地點,不再被允許靠近。在風聲鶴唳、朝不保夕的戰爭陰影籠罩下,依舊要出海的漁民,成了軍方眼中既可疑、又具有潛在利用價值的一群人。
一方面,軍方亟需這群熟悉洋流、水性,語言也與對岸相通的漁民,幫忙發送海漂宣傳物資,甚至是協助刺探敵情,南竿、北竿、東莒、西莒等島嶼,都有漁民在情治單位要求下,負責接送國軍情報人員往返大陸,更有不少馬祖年輕人,直接被吸收,一肩扛起親自潛入對岸從事臥底情蒐的任務。南竿島上的牛角村,就因為曾有諸多情治機構隱身民宅中,加上不少居民受僱協助從事敵後滲透工作,私下被暱稱為「特務村」,當年從海保部隊退下的林蔭,就是棲身在這個村子裡,祕密主持「閩北工作處」的諜報工作。
情報工作風險之高不在話下,遭到逮補者不是犧牲性命,就是被共產黨下放勞改,一不小心,就會與馬祖的家人音訊全斷;即便只是負責居間接送的漁民,為了避免被共軍發現,往往都得挑選風大浪大,或是海面起霧的日子作為掩護才敢出海,說到底也是拿性命作賭注。因此,會從事如此高風險作業的人,多半也是家境貧困,生活沒太多選擇才會出此下策。馬祖百姓生動地把這行工作稱作「載豬仔」,寓含任人宰割之意。
另一方面,聽不懂本地方言的「兩個聲」,也害怕這群漁民會遭到滲透利用,不小心將本地軍情洩露出去,一九五○年代起,就透過各種保密防諜手段,嚴格監控馬祖民眾的行蹤。只要發現有誰曾經跟對岸漁船、民眾接近過,就會特別隔離訊問,必要時甚至還會祭出電刑等手段逼供,屈打成招的情況所在多有。
二十三歲那年的黃鵬武,就曾經遇上這樣的無妄之災,於鬼門關前驚險地兜了一圈。那是一九七三年前後的事了,但在黃鵬武記憶中,畫面依舊歷歷在目:
以前海芙蓉很值錢,有一回,我和四個同伴開船到靠近大陸的島嶼上採海芙蓉,沒想到被當地人發現,就被攔下用快艇帶到另一艘大船上訊問,不過很快就被放回來。沒想到在大陸還沒事,回來馬祖反而出事。
事後有人檢舉我們偷跑到大陸去,鄉長親自押送我們幾個到南竿島,載到雲臺山關起來。在車上我還聽到一個軍官跟憲兵講,他們如果跳車你就馬上開槍。夜裡反情報組組長來訊問,問我有沒有透露馬祖司令官叫什麼名字、附近有沒有碉堡、海防情況如何,我回答說我們沒有洩密,也不知道這些地方,在對方那邊我還跟同伴約好,大家全都假裝不識字、不會講國語。儘管如此,我們還是分別被軍方關進一個面積大概一平方公尺的小房間,裡頭只能站或蹲,沒辦法躺下來,目的就是要讓人疲勞,逼我們說出實話來。調查過程中,反情報組的組長還把我們帶去刑房,看裡頭的軍人被吊起來用扁擔打,我知道軍方想要嚇唬我們,但發生的事情我們都已經據實以告,也講不出什麼,沒有發生的事,問再多也沒有用。軍方為了保密政策,我能夠體諒,畢竟強敵當前,錯殺可以,錯放不可以,錯放是增加危險性。
儘管後來透過親戚說情,黃鵬武躲過牢獄之災,但是他的漁船還是被扣押三年,對他來說,這是軍方透過控制肚皮進而控制人心的手法,而且確實很有效果。為了家計,黃鵬武只好出去外頭打工,幫忙人家醃帶魚、曬墨魚、管帳目。裁罰結束後,黃鵬武的母親賣掉首飾、標了會,湊出一筆錢才讓他能夠重新備辦漁網和漁具,再次出海。(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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