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晉江文學城新生代人氣作者綠藥霸道暖心古言力作《尊寵》終結篇來襲!網絡原名《給前任他叔沖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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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家族失勢的第一美人顧見酈 X 病入膏肓的王朝權臣姬無鏡,低谷相遇,巔峰並肩抒寫極致愛戀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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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名動京城的第一美人,家族一朝落勢,被罷爵抄家。未來婆家得宮中之人指點,將她扔給了她未婚夫將死的五叔——那個大姬王朝名聲最臭的半死男人——只待五爺咽了氣,令她陪葬,一了百了。
曾忌妒顧見驪的錢、權、臉的人,如今搓著手等著看好戲。她們等啊等,等啊等……
一直等到跪在顧見驪的腳邊,連直視她的資格都沒有了。
而那個乖張的男人立在她的身側,于萬人之上予她唯一的尊寵。
綠藥
晉江文學城新生代人氣作者,擅長撰寫古代架空題材的言情小說,文筆流暢,情節生動自然,筆下角色往往具有兩面性,既強大又有一種殘缺之美,形象立體,令人印象頗為深刻。
代表作有《尊寵》《穹月懷光》。
第一章 天 花
“五爺!”顧見驪大驚。
姬無鏡揮手,一道勁風擋在顧見驪的雙腳前。顧見驪猛地一趔趄,差點兒跌倒。
“別靠過來。”姬無鏡聲音沙啞。他用指腹緩慢地擦去唇角的黑血,抱著姬星漏站起來。
“可是……”顧見驪抿唇,將餘下的話咽了回去。
這不是講義氣的時候。她不是大夫,過去除了可能染上天花,毫無用處。
她冷靜地讓侍衛牽了一匹馬給姬無鏡。侍衛在牽馬過去時,一直盯著昏睡在姬無鏡懷裡的姬星漏,眼露恐懼之色。
天花這般可怕,顧見驪能理解侍衛的反應。
只是姬無鏡的身體情況本來就差得很,他又沒有做任何防範措施……顧見驪下意識地擰緊了眉,為姬無鏡擔憂。
姬無鏡抱著姬星漏上了馬。
顧見驪回憶了一下,確定先前吩咐的事情沒什麼遺漏了,才令王府的侍衛都回去,自己翻身上馬,默默地跟在姬無鏡的馬後。
姬玄恪停在原地,遙遙地望著他們遠去的背影,眼底滿是苦澀。他自詡足夠瞭解顧見驪,知她善良,更知她理智冷靜,所以,即使明明知道自己不是大夫,幫不上什麼忙,她也要跟上去嗎?她是為了什麼?只是因為善良和責任嗎?
姬玄恪沒有去想,也不敢去想。
昨日百花宴上,他因為應酬喝了不少酒,本就疲倦、不舒服,又因擔心顧見驪回家後看不見姬星漏而著急,在山野間尋找了一夜,眼下頭痛欲裂,然而肉體上的痛苦全然抵不過心裡的悶痛。他第一次意識到,顧見驪似乎正朝著與他相反的方向前行,一步步遠離他。
姬玄恪握著馬韁的手微微用力,然而他能夠握緊的也不過是這馬韁。如今的他,沒有資格站在顧見驪面前,朝她伸出手帶她走。
姬無鏡回頭看向跟在後面的顧見驪,說:“回你自己的家去。”
顧見驪抿著唇搖頭。
不遠不近的距離,堪堪看清對方的眼睛,二人四目相對,僵持了半晌。姬星漏醒了過來,不安分地在姬無鏡的懷裡哼哼唧唧。
“他應該是餓了。”顧見驪解下綁在馬側的水囊,朝姬無鏡扔過去。
姬無鏡拔了塞子,一股奶香飄出來。水囊裡裝的不是水,而是臨出門前,顧見驪特意給姬星漏帶的羊奶。
姬無鏡低下頭,將羊奶小心翼翼地喂給姬星漏。姬星漏沒睜眼,安靜地喝了幾口。
顧見驪又扔過來一個水囊。姬無鏡拔出塞子,聞到一股魚香,這個水囊裡面裝的是顧見驪給姬無鏡帶的魚粥。他一醒來就出了王府,早上沒有吃東西。
姬無鏡瞥了顧見驪一眼,沉默地將兩個水囊掛在馬側,掉轉馬頭,繼續往山下走。顧見驪默默地跟在他們後面。
到了山下,御林軍遠遠地開始攔截,蔡玉義大聲喊道:“姬門主,蔡某奉命將這個孩子帶去……”
姬無鏡騎馬前行,速度不減,連看都沒看他一眼。他的話還沒有說完,紅光一閃,前排御林軍胯下的馬匹的前肢瞬間被砍斷,御林軍跌落一地。後排的御林軍看著憑空出現的紅衣男人,再也不敢攔阻。
可是想起上邊的命令,誓要切斷天花病源,蔡玉義和另外兩個頭目長槍一揮,擋在才騎馬趕過來的顧見驪的身前。
“姬五夫人,天花疫情不容小覷,還請您勸勸姬門主!”
顧見驪朝著姬無鏡的背影大喊:“五爺,他們要抓我回去切成一塊一塊做研究!”
姬無鏡掉轉馬頭,蔡玉義被嚇得出了一身冷汗。他可沒有這個意思啊,這個小娘子怎能含血噴人?她簡直是害他性命!
姬無鏡陰森的目光隨意一掃,其他人脊背生寒。蔡玉義急忙收了長槍,向後退去,道:“嫂夫人請!嫂夫人請!”
姬無鏡的目光最後落在顧見驪的臉上,停了一瞬。緊接著,他收回視線,繼續趕路。
顧見驪忽略姬無鏡目光裡的警告之意,跟了上去。
見他們都走了,蔡玉義松了口氣。不怪他畏懼姬無鏡,整個大姬,何人不懼這個人?也就是姬無鏡這幾年身體不好,眾人才過得安穩些。
蔡玉義可是親眼見過姬無鏡殺人的。他的眼前浮現出多年前唯一一次見姬無鏡用刀的畫面:前太子奉命祭祖,遭遇數十人刺殺。姬無鏡拖著一柄重刀緩步出現,詭異地笑了。隨後,紅影閃過,幾乎是瞬息間,二十九顆人頭落地。姬無鏡讓玄境門人將二十九顆刺客的人頭穿起來,高懸于玄鏡門正門前,讓烏鴉啄食皮肉,最終只剩頭骨。
蔡玉義拍了拍胸口,後悔今日沒找個藉口請假,決定回去之後立刻告老還鄉。
姬無鏡不知要帶姬星漏去哪裡,是去玄鏡門還是回廣平伯府?最後,他選擇回廣平伯府。他不怕自己染上天花,可不想將病毒帶入玄鏡門,若廣平伯府的人染上,那就染上吧。
廣平伯府早就被皇城侍衛裡三層外三層地圍住,只許進,不許出。太醫已經趕來了,一個個臉色凝重。醫者並非不畏天花,只是知道若不能及時制止天花病毒蔓延,整個永安城的人都有可能染上天花。
紀敬意得了姬無鏡的消息,帶著羅慕歌趕來。
姬無鏡回到府中,立刻將姬星漏放在床上。幾個太醫掩了口鼻圍上來查看。
顧見驪緊隨其後,下了馬,腿內側有些疼。她穿的是裙裝,騎馬太久,磨破了嬌嫩的皮肉,但她來不及擔心這些,趕忙詢問府中的情況。
果然,府裡還有一個丫鬟染上了天花。這個丫鬟比姬星漏更早染上,此時情況比姬星漏還差。想來是這丫鬟在府外染上病,回來之後傳染給姬星漏的。
顧見驪心一沉。
若姬星漏是第一個染上天花的人,這疫情尚且可控;可是如果病毒是從府外傳進來的,那情況不堪設想。可能有很多百姓染了天花自己還不知道,只將其當成水痘。
顧見驪猜中了。
姬嵐第一時間下令全城排查,一個又一個染了天花的人被找出來。傍晚忽然落下一場暴雨,御林軍冒雨搜查,將病人帶到一處集中診治。所有與天花病人有過接觸或者可能有過接觸的人,都被侍衛灌了藥。
侍衛說那是天花的解藥,可天花哪兒有解藥?不過是毒藥罷了。侍衛將這些人毒死後拉到一處,統一焚燒土埋。
姬嵐雷厲風行地防疫,可查出的天花患者的數量還在增多。
季夏一手撐著傘,一手提著兩個沉甸甸的食盒去後院送飯,遠遠地看見長生冒雨跪在門前。長生已跪了半日,栗子呆呆地蹲在哥哥身邊,茫然無措。
“你在這裡跪著做什麼?誰也想不到會是天花啊!你快起來,會生病的!”季夏急忙道。
長生面無表情,不回應。他昨天中午就該回來的,卻留在了玄鏡門和師兄弟喝酒敘舊。是他擅離職守,才導致有人將姬星漏送出府。他如此自責不全是因為姬星漏被扔,更重要的是姬無鏡因為這事又一次動用了內力。若門主有個三長兩短,他便跟了去,到陰間繼續給門主當侍衛!
季夏看著手裡的食盒,不再勸長生,將傘塞給栗子,道:“給你哥哥舉著!”
一群太醫圍在外間,有的翻書,有的小聲議論著。
顧見驪坐在窗邊,蹙眉翻看著一本醫書。
季夏將飯菜擺好,招呼太醫們用膳,然後將另外一個食盒提到顧見驪面前,將飯菜一一擺出來,心疼地道:“您一早出府,到現在都沒吃過東西,好歹吃些吧。”
顧見驪眨了眨眼睛,緩和了一下眼中的酸澀,目光落在魚粥上。她站起身,端著魚粥往里間走去。
姬星漏下午迷迷糊糊地醒了一次,眼下又睡著了。他已經退了燒,臉上起了一片紅色的斑疹。姬無鏡坐在床邊,懶散地靠著床側,眼神有些空洞,神情懨懨的。
顧見驪將魚粥放在桌上,發現桌上的湯藥姬無鏡幾乎沒動過。顧見驪擰眉,柔聲責備道:“你怎麼沒喝藥?”
姬無鏡目光未動,就像沒聽到一樣。
“吃點兒東西,喝點兒藥好不好?”顧見驪拿出哄小孩子的語氣,姬無鏡還是毫無反應。
顧見驪從不知道姬無鏡這麼在乎姬星漏,忽然想起了早上葉雲月和她說的話——
“沒想到五爺這麼在意六郎,想來是一直把六郎的生母深藏在心底。”
顧見驪趕走思緒,端起湯藥走到姬無鏡面前,柔聲哄他:“就喝一點兒好不好?”
姬無鏡不耐煩地推了她的胳膊一下,顧見驪手中的湯藥灑落,濕了她的袖子。顧見驪忙拿出帕子,擼起袖子擦拭,望見小臂上的紅點,怔住了。
姬無鏡隨意一瞥,瞳仁猛地一縮。他用力拉過顧見驪的雙手,盯著她小臂上的紅點,聲音沙啞地吼道:“為什麼不滾回你自己的家?”
顧見驪被他一吼,忍了半天的淚一下子出來了,委屈地哭道:“你吼我做什麼?日日與星漏接觸,我分明是早就染上了!”
姬無鏡望著顧見驪那雙流著眼淚的眼睛,真想將她拉進懷裡,狠狠地打她的屁股,然而他抬起的手只是覆在顧見驪的額上,試了試她額上的溫度。
顧見驪一直在低燒。只是她一心想著姬星漏,將所有的事都安排得很周到,完全沒察覺自己的情況。
顧見驪低下頭。她也害怕呀。誰能不怕死呢?
正在吃晚飯的太醫們聽見裡面的聲音,面面相覷,卻不敢擅自去里間。季夏趕緊敲了敲里間的門,帶著哭腔問:“讓太醫進去瞧瞧?”
顧見驪吸了吸鼻子,把眼淚擦乾,將臉上的狼狽盡數藏起來,才讓太醫進來,隔著帕子給她診脈。
顧見驪猜得不錯,她已染上天花兩三日了。
顧見驪聽話地喝下太醫遞來的藥。這種藥說是能稍微延緩病發時間,可顧見驪今日和太醫們待了半天,聽了他們的談話,知道這藥沒有太大的用處。
天已經完全黑了下來,顧見驪冷靜地吩咐季夏安排太醫們到閒置的客房中歇下。太醫的身子不是鐵打的,若是他們也病倒了,可如何是好?
季夏送完太醫回來,顧見驪又問:“瀾瀾可還好?一定看緊她,別讓她亂跑。”
季夏點頭,說:“四姐兒很乖很聽話,不用您操心,而且林嬤嬤在她的身邊照看著呢。”
“林嬤嬤的腿傷如何了?可讓太醫看過?”顧見驪又問。顧見驪是摔斷過腿的,知道那種痛。
“不嚴重,您別擔心別人了。”季夏再也忍不住眼裡的淚水。
顧見驪垂下眼,拼命讓自己轉移注意力,說:“長生可還在外面跪著?天花這樣的意外誰也料不到,讓他別自責了。你去跟他說,五爺讓他回屋去。”
季夏看向姬無鏡,沒在他臉上看見反駁的意思,忙應了下來。
顧見驪拉了拉袖子,將手腕上的小紅點遮住。腰側忽然很癢,她卻不敢看,忍下抓癢的衝動,開口道:“父親定會派人過來問信,若來了人,不要說我也染上了,只說府裡的人眼下都不能亂走,所以我也不能出去。季夏,你把隔壁那間空屋子收拾一下,我今晚就搬到那邊去住。還有,從今天開始,你也不要再隨意進屋來了,送飯什麼的,放在門口就好。”
季夏悄悄抹了抹眼淚,擠出笑,說:“您一向福大命大,定然不會有事。咱們先吃些東西好不好?您都一天沒吃東西了。”
姬無鏡凝視著顧見驪,眼裡終於有了波動,生氣地開口:“端進來!”
“嗯!”季夏應了一聲,趕忙小跑著出去,提著食盒回來,將飯菜擺在桌子上。飯菜已經涼了不少,幸好是夏日,他們還可以將就。
季夏退了出去,按照顧見驪的意思讓長生回房。大雨裡,長生望向季夏,聲音沙啞地問:“真的是五爺的意思?”
“當然。五爺可說了,你要是再不滾回房間,就再也別出現在他的面前了!”季夏頓了頓,又加了一句,“你也不想想,我怎麼敢假傳五爺的意思?我還想不想活命了?”
長生這才信了,被正傻乎乎地咧嘴笑的栗子扶起來,回了房間。
季夏又趕忙去收拾了隔壁的房間。
另一邊,顧見驪目光呆滯地望著桌子上的飯菜,一點兒食欲都沒有。可她還是拿起了筷子,慢吞吞地扒拉著白米飯,沒碰菜。
姬無鏡將手中的杯子往桌上重重一放,顧見驪眼睫顫了顫,回過神來。她望向坐在對面的姬無鏡,勉強彎起眼睛來,小聲說:“其實這樣挺好的,我可以更好地照顧星漏。我一定比你照顧得好,你也不用再留在這裡,把星漏交給我就好。還有,你不要和我一起吃東西,等一下讓廚房單獨給你做。你要好好保重身體,你的身體比旁人的還要差好多,要是再染上天花……”
顧見驪說得很慢,也很輕柔。她握著筷子的手指不安地動了動,然後她將碗筷放了下來,特別認真地說:“五爺,你回到前院去住,好好照顧自己。我和星漏留在這裡互相照應,也會照顧好自己的身體。我們所有人都好好的,好不好?”
姬無鏡面無表情地說:“顧見驪,你今天話真多。”
顧見驪盈在眼眶裡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打在她的手背上。她低著頭,有點兒惱怒自己又不爭氣地哭了。她使勁兒地抹去手背上的淚珠,帶著一絲任性地輕哼了一聲,道:“我要是活不下來,說一句少一句……”
姬無鏡眯起眼,靜靜地望著顧見驪,眸中看不出情緒。
顧見驪生氣地瞪著他,大聲說:“離我和星漏遠一點兒,行不行?”
姬無鏡望著她濕漉漉的眼睛,心裡逐漸變得平靜。
“不行。”姬無鏡微微欠身,拿起一隻去了殼的蝦,塞進顧見驪的嘴裡。
顧見驪嘴裡含著蝦,咽不下去。姬無鏡又將湯匙遞到她的唇邊,說:“全部吃光,要不然我去把顧敬元抓過來,讓他知道你快死了。”
“姬昭,你不講理!”顧見驪吐字不清地哭,卻還是乖乖地把嘴裡的蝦吃了下去,又喝了姬無鏡喂的湯。
當姬無鏡再次將湯匙遞到顧見驪的唇邊時,顧見驪向後退了一點兒,特別認真地說:“你得和我一起吃。你吃多少,我就吃多少;你不吃,我也不吃。”
姬無鏡安靜地望著她的眼睛,然後抓起她的手,把湯匙塞進她的手裡。他低下頭,拿起自己的筷子,默不作聲地開始吃飯。
季夏收拾好屋子,回到這邊,看見顧見驪和姬無鏡都低著頭認真地吃飯。季夏松了口氣,說:“我把隔壁收拾好了,只不過熱水還沒燒。需要熱水的話,我這就去準備。”
“不用了。”顧見驪說,“季夏,你忙了一天,快些回自己的房間歇著。碗筷明早再來收,你今晚都不用過來了,若是覺得不舒服,立刻讓太醫看看。”
顧見驪是真的心疼季夏。
季夏點點頭,紅著眼睛退了下去。
顧見驪轉過頭來,看了一眼姬無鏡,又低下頭繼續吃飯。兩個人都吃了不少。顧見驪放下筷子,掀開海碗的保溫蓋,取出放在熱水裡的那碗羊奶,端去喂給姬星漏。
顧見驪輕輕推了推姬星漏,將他推醒,溫柔地說:“星漏,喝一點兒,幾口就好。”
姬星漏迷迷糊糊地睜開了眼睛。眼前白茫茫一片,只看得見模糊的人影,看不清面容,可是他聽出了顧見驪的聲音,慢慢張開小嘴兒,乖乖地喝了幾口奶,然後又沉沉地睡下。
顧見驪將消炎止痛的藥輕輕地點在姬星漏臉上的紅疹子上。他臉上的疹子變得多了些。姬星漏雖然是個四處玩鬧的皮孩子,皮膚卻白皙得很,如今滿臉的紅疹子,瞧著可憐兮兮的。
顧見驪坐在床邊,呆呆地望著姬星漏,想起今日翻看醫書時,看到的那些天花病人患病後期的樣子。一想到自己馬上也要全身長滿膿皰,她就害怕得不得了。她從醫書上看到,患者即使扛過天花活下去了,身上、臉上也要留下很多麻子。
顧見驪駭得紅了眼眶,搭在腿上的手也開始微微發抖。
“顧見驪。”姬無鏡站在她的身側,垂眼看著她。
顧見驪遲鈍地轉過身,仰望著他,眼裡噙著淚。
姬無鏡把床幔放了下來,擋住姬星漏,又把顧見驪拉起來。
“做什麼?”顧見驪問。
“讓我看看你的身上。”姬無鏡說。
顧見驪怔住了,又覺得腰側開始癢了。她低著頭,目光落在自己的腰上。一旦將注意力落在此處,她便越發覺得癢得厲害。她終於忍不住伸手,想要去抓,然而指尖剛剛碰到衣服,她的手腕就被姬無鏡握住了。
顧見驪掙了掙,沒掙開。
“別動。”姬無鏡聲音低沉。
他握住顧見驪的手腕,一件一件脫去顧見驪的衣服,望向她雙臂、小腿和腰上的紅點。顧見驪身上的紅點剛剛長出來,數量還不多。她匆匆掃了一眼,就哭著閉上眼睛,不敢再看。
姬無鏡看了她一眼,將止癢水倒進掌心,慢慢地塗抹在她的四肢和腰上,動作輕柔,聲音溫和:“如果覺得癢就告訴我,我給你抹藥,你不要自己去撓。”他緩慢地抬眼,深深地凝望著顧見驪的眉眼,小心翼翼地加重語氣道,“聽話。”
顧見驪吸了吸鼻子,忍著哭腔,有些生氣地質問:“可你為什麼不聽話?你為什麼不離我和星漏遠一點兒?萬一你也染上了怎麼辦?”
他要往哪兒走啊?他的命,都在這間屋子裡了。
姬無鏡不言,在顧見驪的面前蹲下來,又在掌中倒了些止癢水,仔細地抹在她的小腿上。胸腔內一陣啃噬般的疼痛傳來,姬無鏡側過臉,微微皺眉,輕咳了兩聲。
顧見驪低頭望著他,眼淚撲簌簌地往下落,哽咽著說:“你不要再碰我了。你千萬不要也染上這個討厭的東西。我看了書,書上說三個得了天花的人裡有兩個會死掉。你本來身體就不好……”
“早死晚死沒什麼區別。”姬無鏡隨口說。
“不要。”顧見驪搖頭。
姬無鏡給她腿上抹完藥,蓋上瓶塞。他沒站起來,抬眼看向顧見驪,說:“我死了,你就可以回家了,回去找顧敬元那個老東西。他說不定都給你相看了十幾個丈夫,等著你挑。”
“什麼亂七八糟的……”顧見驪悶悶不樂地道,“分明在說天花的事。”
姬無鏡口氣隨意:“我小時候得過,不會再得。”
“你騙人。得過天花的人即便僥倖不死,也會留下一臉麻子,你的臉上分明什麼疤痕都沒有。”
姬無鏡蹲久了,有些累,索性坐在地上,懶散地盤著腿,修長的手搭在腳踝上。他揚起嘴角笑了笑,問:“你可還記得昨晚你醉酒,說我長得妖氣不似男兒?”
顧見驪的目光有些躲閃。她昨天晚上真的這麼說姬無鏡了?她還說了什麼實話?
“我不記得了……”顧見驪辯解道。
“其實我原本不長這樣,的確是一臉麻子。被我殺死的那些人,很多是見了我一臉麻子的樣子,直接嚇死了,根本不用我動手。後來,我尋了好些漂亮的臉蛋兒,有男有女,採用玄鏡門秘術,製成了這張人皮面具。”姬無鏡舔唇,一雙狐狸眼眼尾微微上挑,又用手指隨意地抹了一下眼尾下方那顆紅色的淚痣,認真地道,“看,這裡就是縫針時下錯的一針。”
顧見驪聽得一愣一愣的。
姬無鏡看著顧見驪發怔的模樣,半晌才低下頭,笑出聲來。
顧見驪回過神來,知道被他戲弄了,不高興地說:“你怎麼總是胡說八道啊?!”
姬無鏡笑著問:“難道你沒聽過‘姬昭陰險狡詐,所言無一句為真’這句話?”
顧見驪:“……”
擺在她面前的只有兩條路,一條是她被天花活活折磨死,另一條是她帶著一臉麻子活下來……
顧見驪抬起雙手捂住臉,害怕又委屈。她沒心情理姬無鏡了,只想走到一旁去拿衣服穿。可她剛邁出一步,盤腿坐在她面前的姬無鏡忽然握住她的腿。
“什麼時候弄的?”姬無鏡問的是顧見驪大腿內側的傷。
顧見驪低頭看了一眼,說:“騎馬的時候磨的。”
姬無鏡起身,將掛在黃梨木衣架上的長袍取下,裹在顧見驪的身上,又將她打橫抱起,往隔壁的房間走去。
外面的雨稍微小了,姬無鏡抱著顧見驪從簷下走過。
顧見驪望著順著屋簷落下來的雨,有些發怔。直到進了屋,她才收回視線,問姬無鏡:“你到底有沒有得過天花?”
“你猜。”姬無鏡語氣隨意。
懶得猜——顧見驪緊緊地抿著唇沒吭聲,卻在心裡默默地回了這麼一句。
姬無鏡將顧見驪放在床上,取了擦傷藥,打濕棉布,掀開裹在顧見驪身上的長袍。
視線掃過顧見驪小腿上的紅點,姬無鏡目光上移,將顧見驪的兩條腿分開。
“我自己來就可以。”顧見驪一驚,忙併攏雙腿。每次用這種姿勢對著姬無鏡,她都心慌得很。
“別跟我胡鬧。”姬無鏡在她的腿上拍了一巴掌。
姬無鏡小心翼翼地把浸了藥的棉布貼在顧見驪腿上被磨破的地方,收回手,說:“跑了一天,睡吧。”
姬無鏡起身吹熄了屋內的燈,去隔壁看姬星漏的情況。
一片黑暗裡,顧見驪睜著眼睛,一臉茫然地望著床頂,怎麼也睡不著。
她不是沒遇到過陷阱。在過去的大半年裡,她幾次差點兒喪命,然而這一次不一樣,這次的敵人是天花,或者說是命運。
“吱呀”一聲,房門被輕輕推開,顧見驪知道一定是姬無鏡過來了。她不想再聽姬無鏡故意說氣她的話,閉上眼睛裝睡。姬無鏡一步步走近,最後坐在床邊。聞到淡淡的熟悉的藥味,顧見驪更加確定來人是姬無鏡。
顧見驪不知道姬無鏡在做什麼,只知道姬無鏡坐在床邊,坐了很久。
她一開始是裝睡,後來竟然真的開始犯困。就在快要睡著時,她突然感覺到姬無鏡湊了過來,在她的唇角輕輕落下一吻。
顧見驪的心跳忽然停了一拍,隨後又加快了速度,一顆心急切地蹦著。
顧見驪沒有睜眼,繼續裝睡,時間久了,漸漸睡著了。
第二天一早,顧見驪是被癢醒的。她迷迷糊糊的,正伸手胡亂地抓著,手腕突然被人握住,身上更癢了。
“醒醒。”姬無鏡將她推醒,“你不是小孩子了,克制自己,不要去抓。”
顧見驪睜開眼睛,無助地望著姬無鏡,小聲說:“真的好難受……”
姬無鏡再次取來止癢水,反反復複地給她擦身子。顧見驪身上的小紅點比昨天又多了些。
醒了就會難受,還不如睡著,顧見驪重新合上眼,逼自己再睡一會兒。
顧見驪再醒過來時,姬無鏡已經不在房中。她費力地坐起來,驚訝地發現身上毫無力氣。分明昨天她還好好的……這病情發展得這麼快?
她低著頭,讓自己冷靜下來,慢慢接受自己得了天花的事實。現在她不過是沒有力氣而已,接下來等著她的折磨更多。
她掀開被子下床,緩慢地走出去。外面晴空萬里,大雨後,天空異常明亮。顧見驪不由得彎起眼睛,心情跟著好了許多。她如今已不像昨天剛得到噩耗時那般恐懼,平靜了些。
顧見驪在簷下站了一會兒,才走向隔壁,提起季夏放在門口的食盒。
姬無鏡不在這裡。姬星漏竟然醒了,轉動眼珠子看向顧見驪。
“星漏醒了。”顧見驪溫柔地笑著將食盒放在床頭的小幾上,從裡面拿出羊奶和肉粥,問,“羊奶和肉粥要哪一個?”
姬星漏皺起眉頭,聲音虛弱:“你來幹嗎?”
“來喂我的星漏吃飯、喝藥。”
姬星漏冷哼了一聲:“滾遠些,討厭你。”
“就不。”顧見驪微笑著點了點姬星漏的鼻子。
她用雪色的袖子擦過姬星漏的臉,姬星漏看見顧見驪手腕上的紅點,瞪大了眼睛,問:“你被我傳染了?”
顧見驪垂眼吹了吹肉粥,將湯匙放在姬星漏的唇邊,說:“如果不想讓我餵飯,那就好起來,讓自己拿得動勺子。”
姬星漏張開嘴,剛想說話,嘴裡就被顧見驪喂了一勺子溫熱的粥。他只好皺眉吞下去,再想說話,另一口粥又被喂了進來。就這樣被喂了幾口之後,姬星漏默默地張著嘴,等顧見驪來喂。
他餓了。
顧見驪給他喂了小半碗,拿起帕子擦了擦他的嘴角。姬星漏表情古怪地看著她,說:“如果別人讓我染病,我會殺了他!”
顧見驪唇角的笑意加深,她說:“可星漏不是別人,是我的孩子呀。”
姬星漏翻了個白眼,嗤笑一聲。
瞧著姬星漏和姬無鏡仿佛從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模樣,顧見驪微怔。她想起自己的確不是姬星漏的母親,姬星漏有他自己的母親。
顧見驪忍不住想:姬星漏和姬星瀾的生母會是個什麼樣的女人?她長什麼樣子?
顧見驪細細地瞧著姬星漏的眉眼。姬星漏唇、鼻像姬無鏡,眼睛一點兒都不像。他的眼睛像他的生母嗎?
顧見驪又想起姬星瀾甜甜的笑臉。姬星瀾和姬星漏長得一點兒都不像,姬星瀾完全不像姬無鏡。那姬星瀾自然長得像他們的生母。
“喂,你生氣了?”姬星漏問。
顧見驪回過神來,笑著搖頭。
姬星漏不確定地又問了一遍:“你真的被我傳染上了?”
顧見驪握住姬星漏的小手,認真地道:“星漏,我們要一起努力,活著走出這間屋子。”
姬星漏瞪了她很久,一字一頓地說:“半碗根本吃不飽!”
顧見驪一怔,拿起肉粥,繼續喂給他吃。
“沒事。大不了你等叔叔一天,叔叔趕過去陪你。那些鬼啊怪啊,都打不過叔叔。”
永安城百姓人心惶惶,若是看見別人發燒咳嗽,便會立刻躲開,怕下一個生病的是自己。
就在這個時候,傳出了一個說法:姬嵐焚父殺弟,謀權篡位,天理不容。天子不正,天下不安,這場天花正是神靈之怒。
姬嵐氣急,派人緊盯疫情的同時,不忘加派人手徹查傳謠之人。他絕不相信謠言是憑空出現的,定然有人散佈!
一條僻靜的小徑上,兩道人影躲在暗處交談了兩句。一個人閃身,從旁邊的小門拐進庭院裡;另外一個人環視周圍,淡然地從小巷裡走出來,後者正是姬玄恪。
姬玄恪路過十錦閣,不由得停下了腳步。因為這場瘟疫,如今永安城內十分冷清,做生意的人明顯變少。超過一半的店鋪關著門,那些挑著擔子擺攤的小販更是一個也見不到了。
姬玄恪仰頭,望著龍飛鳳舞的“十錦閣”三個字好一會兒,才邁步走進去。生意不好做,鋪子裡沒有推出新的糖,只剩招牌的十錦糖。
姬玄恪買了一盒十錦糖,打開盒子,望著裡面五顏六色的糖,眼前浮現出顧見驪將糖果放入口中後開心地翹起嘴角的樣子。
回到廣平伯府,姬玄恪沒先回自己的住處,直接去了姬無鏡的院子。他站在影壁處,問剛巧經過的長生:“五叔可在?”
長生點頭,姬無鏡本就極少出門。
得知姬無鏡在,姬玄恪才敢踏進後院,去找顧見驪。他早已不是當年狼狽地跪下,向姬無鏡討妻的愣小子,已然知道了避嫌。
他只是擔心顧見驪,想見一見她,哪怕只是遠遠地看一眼。這幾日,他日夜操勞,疲憊不堪,可每次閉上眼睛,都會想起顧見驪。
她好不好?藥可苦?她可怕?
姬玄恪跟著長生穿過寶葫蘆門,一眼就看見了顧見驪。今天天氣不錯,顧見驪出了房間,正站在簷下曬太陽。她只敢在簷下待一會兒,不敢走太遠,免得將身上的病傳染給別人。
聽見腳步聲,顧見驪循聲望去,看見姬玄恪後一驚,迅速轉過身去。她咬唇,臉色發白,略顯狼狽。
斑疹已經蔓延到她的臉上了,她不想被外人看見。
長生皺了皺眉,說道:“三郎,您別進去了。我們平時也都不進後院,太容易被傳染了。”
姬玄恪卻望著顧見驪,緩步朝她走過去。陽光打在姬玄恪的身上,將他的影子投在牆上。顧見驪用餘光注視著他逐漸靠近的影子,直到他邁上最下面一級臺階,才開口:“三郎,不要上來了。”
姬玄恪靜靜地凝視著顧見驪的背影,聽了顧見驪的話,沒有繼續往上走。他彎腰,將十錦糖放在臺階上,道:“藥苦,吃了藥後可以含一塊在嘴裡。”
顧見驪抿唇,沒有吭聲。
姬玄恪慢慢地直起身,目光深沉地凝望著顧見驪單薄的背影。比起與她長相廝守,他更希望她能好好活著,這比什麼都好。
他說:“太醫仍舊在研究治癒之法,還從各地召來民間的醫者,還沒到放棄的時候。”
顧見驪望著姬玄恪打在牆上的影子,輕輕點了一下頭,微笑著說:“三郎又費心了。只是這裡的確不宜久留,三郎還是快些離開吧,別也染了天花。”
姬玄恪苦笑。
一陣風吹來,吹得顧見驪身上的裙子貼著她的腰肢,襯得她的腰不盈一握。
她又瘦了。
姬玄恪心中一痛,情不自禁地道:“被你傳染天花又如何?能和你一起死,也是一種幸福。”
顧見驪垂下眼,語氣平淡地警告道:“三郎慎言。”
姬玄恪將身體深深地躬下去,作了長長一揖:“五嬸說得對,是姬紹一時失言,萬望莫怪。”
他克制的語氣藏著驚濤駭浪,有痛也有怒。
姬玄恪直起身,轉身大步往外走。
顧見驪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猛地看見姬無鏡懶洋洋地倚靠著裡側的門。他的表情讓人捉摸不透,也不知道他在那裡站了多久。
顧見驪與他對視一眼,平靜地收回視線,下意識地摸了一下自己有些癢的臉,低著頭往裡走。
她經過姬無鏡身邊時,姬無鏡悠閒地道:“你的糖忘記拿了。”
顧見驪抬頭看了他一眼,默默地走到臺階處,拿起十錦糖,準備回屋。這次經過姬無鏡身邊時,顧見驪垂著眼睛沒有看他。
“夫人,有人送了您這個!”就在這時,栗子抱著一大盆芍藥小跑著進來,把東西放在臺階上。栗子力氣實在大,抱著這麼重的一盆芍藥,竟連粗氣都不帶喘的。
顧見驪又走出去,彎下腰來,新奇地瞧著這麼大一盆芍藥。這盆芍藥開得極好,每一朵芍藥花都在奮力怒放著。顧見驪摸了摸花瓣,笑著問:“是誰送來的?”
“林,姓林……那個醜老頭兒說是他們家林公子送來給夫人解悶兒的!”栗子說話顛三倒四的,不過別人倒也聽得懂。
顧見驪努力想了一下:林公子?她什麼時候認識姓林的公子了?
姬無鏡懶洋洋地開口:“忘了?前幾日百花宴上,他可是說過要送你芍藥的。”
林少棠的笑臉一下子浮現在眼前,顧見驪終於想起了他。
“原來是他啊。我以為他是隨口一說,沒想到真的送了。這盆芍藥,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種的。”顧見驪說。
姬無鏡舌尖舔過牙齒,從門內的陰影裡走出來,經過顧見驪身邊時,隨意地踢了一腳。花盆從臺階上摔下去,碎了,花朵上壓了一層泥。
栗子眨眨眼,被嚇得轉身就跑走了。
“不小心的。”姬無鏡漫不經心地說。
顧見驪不太高興地看著他。
姬無鏡轉頭,對上她的目光,懶散地問:“怎麼?”
顧見驪欲言又止,然後將手裡那盒十錦糖遞到了姬無鏡面前,有些生氣地說:“要不你把這個也摔了吧。”
姬無鏡盯著顧見驪的眼睛,忽然抬手一打,十錦糖從顧見驪的手中掉落。精緻的盒子落地,自動打開,五顏六色的糖果散落一地。
顧見驪看著滿地的糖果,摸了摸自己的手,說:“你打到我的手了。”
姬無鏡嗤笑,道:“不可能。”
“真的,都紅了、腫了、破了、斷了,你看看。”顧見驪將手遞到姬無鏡面前。
纖纖玉指,白皙漂亮,上面沒有任何被磕到或打到的痕跡。
姬無鏡不可能打到她的手。他怎麼可能連這點兒準頭都沒有?可姬無鏡還是低下頭,認真地看了看,半晌,把她嬌嫩的手握進掌中,像模像樣地給她揉了揉,又放在唇邊吹了吹,問:“還疼嗎?”
顧見驪一本正經地撒謊:“疼呢,還要揉很久才會好。”
姬無鏡繼續輕輕地揉著她的手指,忽然翹起嘴角笑了。
顧見驪打量著他的神色,也慢慢地翹起嘴角,輕聲細語:“不要生氣了,我以後都不收別人的東西了。”
姬無鏡微微一頓,像有一把小錘子在他的心上輕輕地敲了一下。他抬眼看向顧見驪,拉長了聲音,慢悠悠地說:“顧見驪,你最近性情有些變化,是不是有了身孕啊?”
顧見驪怔了怔,反應過來,將手從他的手中掙脫,用雙手去推姬無鏡,擰著眉說:“你可真煩人,老笑話我!我就沒見過比你更小心眼兒、更記仇的人!”
剛說完,顧見驪忽然覺得一陣眩暈。姬無鏡急忙扶住她,兩個人的距離猛地拉近。顧見驪目光閃躲地推開他,彆彆扭扭地說:“你別這麼近地看我的臉。”
她怎麼會不在意這張幾乎毀容的臉呢?
“姬昭,你真的煩人,欺負一個病人。”顧見驪抱怨道,不高興地進了屋裡。
她想回床上躺著,經過梳粧檯時,抓起搭在椅背上的一條披帛,扔到了銅鏡上。從豔壓群芳的安京雙驪到麻子臉,顧見驪不敢想。
不過她很快便不再想這個問題了,因為只是又過了兩日,她的情況便極速惡化。斑疹變成了大片皰疹,又陸陸續續變成了膿皰疹,皮膚火燒火燎地疼,人也燒得迷迷糊糊的,全身乏力,下不來床。
一天,顧見驪努力地睜開眼睛,問:“我是不是要死了?”
姬無鏡沒答話,沉默地在她的手臂上塗抹藥汁。
“疼,好疼,好難受……”顧見驪委屈地吸了吸鼻子。
姬無鏡將被子給她蓋好,起身走去熄了燈,又折回來,側躺在床外側,有些疲憊地合上眼睛。
“顧見驪,我們要睡覺了。”
顧見驪抿起唇,望著姬無鏡消瘦的側臉。她知道姬無鏡最近累得很,可還是推了推姬無鏡,把他推醒。
“你得幫我。”她說。
姬無鏡擰眉,沒睜開眼睛,聲音沙啞地問:“怎麼了?”
“流血了……”顧見驪小聲說。
姬無鏡睜開眼睛,問:“哪裡的傷口流血了?”
“不是傷口……”顧見驪不由得窘了起來,猶豫著怎麼開口。從不準時來的月事,怎麼就趕上這個時候來了呢?
姬無鏡強撐著起身,先下床將燈點燃,才走到床邊。他彎著腰,掀開顧見驪身上被子的一角,露出她的上半身。她每隔兩個時辰就要上一次藥,曾經冰肌玉骨的身子上如今佈滿皰疹,還有疤痕,不僅毫無美感,還有些駭人。
姬無鏡仔細查看顧見驪的胳膊,問:“胳膊上沒有啊,哪兒?腿還是背?”
“不是……”顧見驪小聲說,抬起手攥住姬無鏡的袖口,把他雪色的袖子一點點地攥緊了。
姬無鏡詫異地抬眼看她,見她眼睛紅紅的,一副要哭的樣子。
“又疼哭了?還有沒有點兒出息了?星漏都不會一疼就哭鼻子了。”姬無鏡笑話她。
“不是……”
姬無鏡側坐在床榻邊,屈著的食指刮過她的鼻樑,笑著問:“顧見驪,除了‘不是’,還會說別的嗎?”
顧見驪慢吞吞地說:“士可殺不可辱,寧可站著死,也不要跪著生……”
“什麼亂七八糟的,燒得說胡話了?”姬無鏡欠身,掌心貼在顧見驪的額頭上,“這也不燙啊。”
顧見驪望著姬無鏡,心想:生病了可真不好,連尊嚴都沒有了。
顧見驪從姬無鏡的眼睛裡看見狼狽的自己。她不愛看見自己這副醜樣子,別開眼,小聲說:“要換褲子……”
姬無鏡看了看,還沒來得及開口,顧見驪急忙補充道:“不許嫌我麻煩,不許亂說話,更不許故意說討人厭的話來氣我!”
姬無鏡瞧著她漲紅的臉,問:“還有不許什麼的?”
顧見驪想了想,更加心虛地小聲說:“不許亂看……”
姬無鏡輕笑,懶散地道:“如果我蒙著眼睛看不見,那就只能亂摸了啊。”
顧見驪可憐巴巴地央求道:“不許欺負病人……”
“這麼麻煩啊……不想管了。”姬無鏡懶洋洋地道,隨後打著哈欠在顧見驪的身側躺下,竟連眼睛都閉上了。
顧見驪望著姬無鏡近在咫尺的臉,又伸出手輕輕去推他,不再說話,只是輕輕地推。
她身上沒力氣,輕輕推他時也會扯到胳膊上的皰疹,疼得很。
姬無鏡睜開眼睛,望著顧見驪濕漉漉的雙眼,半晌,起身將被子重新給顧見驪蓋好,免得她著涼。他摸了摸顧見驪的頭,說:“等著,叔叔去給你燒熱水。”
顧見驪不知想到了什麼,臉上的紅暈又濃了幾分。她胡亂地點頭,視線卻已移開,不敢去看姬無鏡。
這個時辰,下人們都睡了,自然沒有熱水備著,得姬無鏡自己燒。
姬無鏡走出房間,往小廚房走去。他驚訝地發現白日裡供太醫們研究天花的書房內還亮著燈。雕花窗櫺上映出女人纖細的身影,那只能是羅慕歌。
姬無鏡收回視線,先去廚房生了火,讓水自己燒著,又轉身去了書房。
姬無鏡推開書房的門,懶散地站在門口,道:“這麼晚了。”
羅慕歌沒想到這麼晚還會有人過來,有些驚訝,對姬無鏡輕輕點頭,道:“師兄這麼晚還沒睡。”
“給她燒熱水。”姬無鏡說著,走進房中。
羅慕歌望著姬無鏡,心裡生出惋惜與氣憤。認識姬無鏡時,她就知道他冷血無情。然而最近這幾日,她眼睜睜地看著姬無鏡衣不解帶地照顧那個孩子和顧見驪。
原來他是會照顧人的。
“研究得如何了?”姬無鏡走到桌前,目光落在羅慕歌面前的書冊上。他隨意地掃了一眼,看見了“蠱”字。
羅慕歌熬夜苦讀的書並不是關於天花的。
姬無鏡看見書後,羅慕歌有一瞬間的慌亂,不過也只是一瞬間。她坦然地開口:“我沒有研究怎麼醫治天花,而是在研究師兄體內的毒。”
天花有多兇險與她何干?整個京城的人死光了又與她何干?羅慕歌臉色平靜,目光坦蕩。
這幾日,姬無鏡每日都會過來幾趟,詢問太醫們的研究成果,甚至會親自翻看醫書上關於天花的記載內容。廣平伯府的所有人,整個京城的人都在關注天花。可是羅慕歌只知道師兄的臉色越來越不好,幾次是靠施針硬生生地壓制住毒氣的。她只知道,若不研製出噬心散的解藥,所有的蠱也只不過能延壽罷了。
壽命延長了又能如何呢?師兄終究回不到全盛時期。
她想看見師兄成功解毒的那一日,想看見師兄再也不用受毒或蠱所累,恢復昔日的風華。
顧見驪躺在床上,茫然地望著床頂的幔帳。今天迷迷糊糊醒來時,她隱約聽見來給她診脈的太醫說,府中最先染上天花的丫鬟今天白天死了。
顧見驪第一次這麼深刻地感受到死亡逼近的滋味,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身體枯萎、腐爛。遇到危險時,她可以無畏地赴死;而面對不治之症,她既恐懼又不甘心。
等死的感覺可真不好受,她想父親、想姐姐,可為了不讓他們擔心,只能隱瞞身染天花病毒的事實。她會不會見不到家人最後一面了?她會不會孤零零地死在廣平伯府上?她真的討厭死廣平伯府這個地方了。如果能活下去,她就不管不顧地搬走。
顧見驪又想起姬無鏡,對姬無鏡越發感同身受了。他也跟她一樣吧,看著自己枯萎,等著死期到來,卻無能為力。
“吱呀”一聲,房門被推開。顧見驪轉過頭,意外地看見了小小的姬星漏,愣了一下。
“星漏,你怎麼過來了?”顧見驪驚訝地問。
姬星漏明亮的眼珠子轉來轉去,他松了一口氣,偏又裝出渾然不在意的樣子,說:“你兩天沒去隔壁看我,我來看你死了沒有。”
顧見驪皺眉,不愛聽“死”這個字。不過看到姬星漏走過來,她也是高興的。
“星漏能走路了。”她輕輕翹起唇角。
姬星漏慢吞吞地走到顧見驪的床邊,走路的時候一瘸一拐的——他左腿上的膿皰疹很嚴重,疼得很。
“你哭鼻子了?好沒出息。”姬星漏翻白眼。
他想伸手去給顧見驪擦眼淚,可一抬手,看到自己被包起來的小手,眉頭立馬皺了起來。他手上的套子是顧見驪前兩天趁身體好了些,匆匆縫製出來給他套上的,免得姬星漏忍不住撓癢。
小孩子才套這個,姬星漏不高興地皺眉說:“你趕緊好起來,再給我解開!東西是你套上的,就得你解!”
剛說完,姬星漏一陣眩暈,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星漏!”顧見驪驚呼一聲。
“你喊什麼?我好得很!”姬星漏小手撐在地上,想要爬起來,可是從隔壁走過來已經用掉了好些力氣,他的小屁股剛抬起來,腿上的力道沒跟上,又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他跟自己生悶氣,重重地哼了一聲,再爬!
姬無鏡端著熱水進來,便看見了這一幕。他將盛滿熱水的木盆放在床邊,然後把姬星漏抱了起來。
不管姬星漏在別人面前有多硬氣,一到了姬無鏡的懷裡,立刻安靜下來。姬無鏡沒說話,抱著他去了隔壁。姬星漏趴在姬無鏡的肩上,朝顧見驪做了個鬼臉。
顧見驪學著姬星漏的樣子,第一次做了個鬼臉。姬星漏看蒙了。
隔壁,姬無鏡把姬星漏放到床上,摸了摸他的額頭,說:“不要亂跑。”
姬星漏聽話地點頭,問:“她怎麼比我還嚴重?她……會不會死?”
“聽話,睡覺。”姬無鏡給他蓋好被子。
姬星漏不說話了,聽話地閉上眼睛。他覺得顧見驪不會死的。長得漂亮的人不會那麼早就死,他也不會。
姬無鏡回到房間,見顧見驪正望著床側的木盆發呆。她看見姬無鏡,試探地問:“可以不洗嗎?”
姬無鏡一臉嫌棄地道:“顧見驪,你髒不髒?”
顧見驪委屈地撇撇嘴。
姬無鏡在床邊坐下,掀開顧見驪身上的被子,小心翼翼地脫下顧見驪的褲子,儘量不碰到她腿上的皰疹。
顧見驪放在身側的手慢慢攥緊床褥,她吸了吸鼻子,只覺得姬無鏡的目光於她而言像是淩遲。她真是太丟臉了。
姬無鏡為顧見驪清洗時,她也說不清楚自己是什麼心情,似乎既委屈又尷尬,眼淚“稀裡嘩啦”地淌下。她拿起床邊的絲帕,蓋在自己的臉上。
姬無鏡抬眼瞧她,問:“這是傳說中的掩耳盜鈴嗎?”
顧見驪小聲啜泣:“你不要講話!”
姬無鏡將髒了的帕子放在盆中清洗,目光落在自己的雙手上,動作不由得一頓。他姬昭殺人無數,手上染滿鮮血,沒想到有朝一日會為一個女人做這種事。
姬無鏡壓下體內異樣的感覺,拿搭在木盆上的幹帕子替她擦了擦下身。此時的她,看著像個誘人的陷阱,讓姬無鏡氣得牙癢癢,偏偏他又拿她毫無辦法。
他生氣地看向顧見驪那張被絲帕蓋著的臉,問:“顧見驪,你是不是故意的?”
“沒有……”顧見驪委屈地小聲哭道。
那低低的哭訴聲簡直像追命的符,讓姬無鏡無所遁形。
他憋悶地將帕子扔進水裡,默不作聲地拿起月事布,陰陽怪氣地道:“是誰說過要教我怎麼系這個的?讓你不教,現在我可瞎系了啊。”
姬無鏡捏著幾條細帶子瞎系,手難免碰到顧見驪,每次碰到,顧見驪都忍不住輕顫。
顧見驪哭出了聲來。倒不全是因為覺得丟臉,更多的是多日積攢的情緒找到了宣洩口,所以她越哭越委屈。
姬無鏡拍了她一下,說:“褲子都給你穿好了,還哭什麼?”
顧見驪不理他,只是哭,想著哭個夠才好。掩耳盜鈴地在臉上蒙了帕子還不夠,她又用雙手捂住臉,哭個不停。
姬無鏡體裡有一團火,心裡異常煩躁。他拉開顧見驪的手,隔著那層薄薄的絲帕去看顧見驪的臉。這女人的眼淚像是哭不盡一樣,打濕了絲帕。
“顧見驪,哭什麼哭?你當初是怎麼趁我睡著給我擦洗的?”
顧見驪捂住自己的耳朵,既不想看姬無鏡,也不想再聽他胡說八道了。
姬無鏡凝視著她,耳邊全是她楚楚可憐的哭泣聲。他俯下身,隔著絲帕去吻顧見驪的唇,將她所有的哭聲都吃進腹中。
顧見驪的哭聲漸漸歇了。
姬無鏡退開時,覆在顧見驪臉上的絲帕落了下來。姬無鏡近距離地看著顧見驪那雙哭得又紅又腫的眼睛,低聲問:“委屈成這樣?”
眼淚從眼角滑落,融入鬢角的發裡,顧見驪哽咽著低聲道:“我害怕……”
“怕什麼?”姬無鏡用指腹抹去她眼角的淚。
“怕死……”顧見驪實話實說。
“死有那麼可怕嗎?”姬無鏡口氣隨意地問。
“這世上有人不怕死嗎?”顧見驪反問。
姬無鏡笑了笑,沒說話。他的確不懂常人對死亡的恐懼,生與死,對他來說區別不大。
顧見驪緩慢地眨了一下眼睛,又說:“也不完全是怕死,更怕死了以後……”
“死了就是死了,哪兒有什麼以後?”姬無鏡說。
“有的。”顧見驪認真地說,“人死了以後是要去陰曹地府的。”
姬無鏡瞧著她認真的樣子,心想:原來她信這個。
他不信,不過並沒反駁。
顧見驪又開始掉眼淚,委屈地說:“我好怕死了以後和那些鬼生活在一起,好嚇人……”
顧見驪從小就怕鬼,開始胡思亂想,越是胡思亂想就越是害怕,哭得梨花帶雨。她不由得攥住姬無鏡的袖子,眼淚汪汪地望著他,說:“我……我……”
姬無鏡伸手抹去她的眼淚,問:“什麼?”
顧見驪將姬無鏡的袖子使勁兒攥在手心,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她咬了咬唇,鼓起勇氣說:“我……我想讓你抱抱我。”
姬無鏡給她擦眼淚的動作一頓,他錯愕地看向她的眼睛,不過很快就俯下身來,將顧見驪抱在了懷裡,輕輕拍著她的背,哄道:“不怕了。”
“我怕……”顧見驪哭著抱緊姬無鏡的腰,用盡全力。
姬無鏡皺眉,合上眼,將下巴抵在顧見驪的頸窩上,沉聲道:“沒事。大不了你等叔叔一天,叔叔趕過去陪你。那些鬼啊怪啊,都打不過叔叔。”
顧見驪怔了怔,才說:“你又胡說八道。”
“顧見驪。”姬無鏡低沉的聲音裡流露出幾絲溫柔,他緩慢卻用力地喊她的名字,除此之外,沒再說其他的話。
顧見驪目光呆滯地望著床頂的幔帳,好半天才開口:“你是胡說八道的,對不對?”
姬無鏡只是輕笑,口氣隨意:“愛信不信。”
顧見驪閉上眼睛,任眼淚滑過眼角,說:“你不要這樣,我會害怕的。”
“又怕什麼?”
“怕……怕迷路了,怕我不再是我。”
“聽不懂你在說什麼。”姬無鏡起身,簡單地收拾了一下,吹熄了屋內的燈。
顧見驪的目光一直追隨著他,直到他上了床,躺在她的身側。姬無鏡是真的累了,將手搭在顧見驪的身上,閉上眼,呼吸逐漸平穩。一片黑暗裡,顧見驪安靜地凝視著姬無鏡的眉眼。她想抬起手,摸摸他消瘦的臉頰,可是沒有力氣。她掙扎了一會兒,還是沒能把手抬起來,沮喪地歎氣。
“想做什麼?”姬無鏡沒睜開眼睛,聲音沙啞地問。
原來他還沒睡著。是了,他即使睡著了,也敏銳得很,能很快醒過來。
顧見驪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實話實說:“想摸摸你的臉。”
姬無鏡輕輕地挑起嘴角,無聲地笑了。他摸到顧見驪的手,握住她的手腕,將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臉上,說:“顧見驪,你終於承認叔叔有絕世姿容,你欽羨已久了。”
顧見驪愣了愣,用手在他的臉上擰了一下,換來姬無鏡的輕笑。
將要睡著時,顧見驪忽然就不覺得怕了,生也好,死也好,順其自然就好。
她睡熟之後又做了那個夢,夢見死後到了陰曹地府,看見了許多面目可憎的鬼怪。以往每次做這種夢時,她都會被嚇哭,然而這一回並沒有哭。夢裡,她跟在姬無鏡身邊,大搖大擺地走在黃泉路上,威風極了。
又過了幾日,顧見驪的病症更加嚴重,她一天當中清醒的時候越來越少。季夏忍著眼淚熬藥,連握著湯匙的手都在發抖。她知道顧見驪定然是想家人的,可是偏偏見不得。難道顧見驪臨終前,連家人最後一面都見不了?一想到這個,季夏心裡就難受。
長生進來給太醫們拿飯,問:“午飯做好了嗎?”
“做好了,都裝進食盒裡了。”季夏匆忙擦了擦眼淚。
長生提起食盒,猶豫了一會兒,開口勸道:“你別擔心了。吉人自有天相,夫人心善,不會有事的。六郎這不是已經好起來了?夫人定然也能挺過來。”
季夏知長生是好意,勉強擠出笑臉,順著他的話說:“是,夫人定然好命,不會有事的。我是被鍋裡的熱氣熏了眼睛,不是在哭。”
長生也不揭穿她,點點頭,轉身出去了。
長生說得不錯,姬星漏的病慢慢好了。天花這樣可怕的病,每三個人得了,便會有兩個送命,小孩子送命的可能性更高。可姬星漏像是有天龍護體一般,神奇地活了下來。
雖然如此,姬星漏還是像前些日子那樣安靜地待在房間裡,哪裡也不去。距離染上天花已經過去了十幾日,除了那天晚上偷偷跑到隔壁看了看顧見驪,他就沒出過屋子。
姬星漏本就調皮,縱使全身癢痛,也閑不下來。他坐在床上,兩隻小手仍舊套在套子裡,握拳,兩隻小拳頭一下又一下地使勁兒碰撞,自己跟自己玩了起來。
手上的套子早就可以摘下來了,但他不摘,固執地說:“誰給我套上的,誰給我摘!”
兩隻小手互相砸疼了,他哼哼唧唧地躺下來。
他無聊呀。
先前他病情嚴重的時候,姬無鏡兩頭跑,時不時過來陪他。可隨著姬星漏的情況逐漸好了起來,顧見驪的病情逐漸加重,姬無鏡就不怎麼來姬星漏這邊久待了,一日只過來三次,看姬星漏吃了飯就走。
姬星漏翻了個身,趴在床上繼續哼哼唧唧。
他好懷念父親坐在床邊陪著他的日子。雖然那時他痛得快死了,可那是記憶裡父親難得陪他的時候。
“哥哥,哥哥!”
姬星瀾奶聲奶氣的聲音從後窗外傳來。
姬星漏一下子坐起來,大聲說:“你不要進來!”
姬星漏房間的後窗外有一塊大石頭。
“我不進去。”姬星瀾爬上石頭,晃蕩著一雙小短腿,說,“哥哥,瀾瀾不會進去的!瀾瀾來陪哥哥說話!”
姬星漏皺起眉,從床上下去,拖了把椅子放在窗前,爬上椅子,推開後窗,往外望去。
姬星瀾笑得很甜。她翻開放在腿上的一本書,甜甜地說:“林嬤嬤每天都會教我背書,教了好多。哥哥不要怕落下課,我教哥哥!”
她果真開始一句一句地教姬星漏背詩。她以為自己可以背下來,可往往背了兩句就忘了。她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小手扒拉著書頁,去找正背誦的詩。
姬星漏歎氣,心想:這個傻妹妹,把書丟給我不就行了?
可是妹妹的聲音好聽,他愛聽。
第二章 葉雲月死了
一座不起眼的農家小院裡,姬岩坐在窗前寫好信,將其卷好插入信筒,綁在鴿子的腿上。他用力揚臂,白鴿帶著消息飛走。
孫引蘭敲了敲半開的門,站在門口說:“聽說殿下晚上沒吃東西?”
姬岩的目光落在孫引蘭的肚子上。孫引蘭已經懷孕接近五個月了,姬岩望著她鼓起來的小腹,心裡有些不舒服。
被發配邊疆前,姬岩雖然沒有正妃,但是側妃有兩個,府上還有幾個女人。他當初離開京城時,有一個側妃已有身孕,肚子就像孫引蘭現在這般大。如果那個側妃還活著,眼下應當已經生下了那個孩子。可是她死了。他府中的女眷一夜之間全部服毒自盡,為他殉情。
當然,殉情不過是想要弄死她們的人為她們找的說法罷了。
姬岩朝孫引蘭招手,等她過來後,一手扶著她的後腰,一手摸著她的肚子。
“他有沒有鬧?”姬岩問。
孫引蘭搖頭,說:“沒有,他一直很乖。”
孫引蘭覺得自己挺幸運的。她之前見過別人害喜的樣子,可怕得很,而自己一點兒反應都沒有,除了食量大了些,沒什麼不適的地方。
孫引蘭的目光從肚子上挪到了姬岩的身上,她現在仍舊覺得有些不真實,似乎最近半年發生的事就像一場噩夢,偏偏肚子裡的孩子時刻提醒著她,一切都是真的。
她問:“我去把飯菜給你端過來?”
姬岩歎了一口氣,道:“今天是小五的生辰。”
孫引蘭想了一下才明白,姬岩說的是已故的五殿下。昌帝駕崩而守帝登基那一日,五殿下死在了宮中,還是被人以謀權篡位的罪名亂箭射死的。
孫引蘭見過五殿下,五殿下和姬岩一母同胞,年紀小一些,平日裡很愛笑。五殿下小時候身子不太好,先帝對他很嬌慣,他便養成了良善天真的品性,和其他幾個為了皇權而爭鬥的皇子不太一樣。
他會死,自然不是因為謀權篡位。可是成王敗寇,姬岩輸了,五殿下又是姬岩的同胞皇弟,自然……
孫引蘭溫聲勸道:“殿下想開一些。五殿下九泉之下有靈,定希望殿下好好的。”
“手足一場,小五又沒有爭權之心,姬嵐這是何必呢?”
姬岩眉頭緊鎖,不由得想起皇兄——前太子姬崇。其實姬岩也做過殘殺手足的事,四年前,姬崇正是死在他的手中。彼時他血氣方剛,驕傲地認為自己做得對,如今再想,似是做了別人的棋子。
但凡涉及姬嵐的話題,孫引蘭總是閉口不言。她險些嫁給姬嵐,總是要避嫌的。
然而她的沉默讓姬岩誤會了。姬岩看著她,略帶嘲意地笑了笑,道:“引蘭,不管你相不相信,的確是有人對我下了蠱,元宵宴那日我才會那樣對你。”
孫引蘭說:“我自然相信殿下的為人。”
姬岩眼裡的嘲諷意味越來越濃,他道:“那時候查出來是老四幹的,我便信了。可如今老四在哪裡?又是誰坐在龍椅上?”
孫引蘭不可思議地抬眼望向姬岩,眼中滿是震驚之色。
“你心心念念的前未婚夫絲毫不顧慮你的清白、你的未來,甚至是你的性命,不過是拿你做棋子罷了。”
姬岩的話如針紮在她的心上,姬嵐淺笑的模樣浮現在眼前,孫引蘭狼狽地往後退,險些站不穩。
姬岩扶住孫引蘭,讓她坐下,面無表情地說:“好好安胎。”
瞧著孫引蘭臉色蒼白的樣子,姬岩又有些不忍心。他是最受不了女人受委屈的,何況還是他的女人。他將手搭在孫引蘭的肩上,輕輕地拍了拍,道:“別再想著他了,孤日後取來他的人頭給你出氣。”
此時的姬嵐正站在後花園內,遙遙地看著和幾個小宮女一起玩捉迷藏的孫引竹,眼中的嫌惡之色一閃而過。他向來喜怒不形於色,細微的眼神變化也少有。
他曾勸過自己,小皇后才十五歲,自己應當看在她家族的支持上,容忍她一些。可是他總是忍不住想起與孫引竹同歲的顧見驪,想起顧見驪沉著冷靜地出謀劃策的樣子,那樣的顧見驪,是姬嵐不曾見過的風華絕代。
孩子氣的孫引竹怎麼跟顧見驪比?不,她連她姐姐孫引蘭都比不上。
一想到大婚那日孫引竹居然被嚇得尿了褲子,姬嵐便倒盡胃口。
姬嵐不再看孫引竹,快步往前殿走去。前殿中有幾位大臣正等著跟他商討天花的事。人言可畏,民心可畏,他要面對的不僅僅是疫情。如今的永安城被完全封鎖,人員不進不出,那些流言亦傳不出去,可姬嵐知道,只有快速終結這場疫情,才能堵住悠悠眾口,否則消息瞞不了多久。雖然太醫院已研製出疫痘,可那只能預防,對已經染上天花的病人來說是無用的。
在花花草草間歡快地笑著跑著的孫引竹偷偷掃了那邊一眼,見姬嵐的身影走遠了,才松了口氣,臉上的孩子氣淡了些,說:“不玩了,回去吧。”
她走了幾步。看見陳河一身青衣緩步走過紅牆,那只雪白的小貓趴在他的肩上,慵懶地伸出舌頭舔鬍子,孫引竹立刻露出孩子氣的天真笑臉。
這兩日,京中因天花死亡的人數還在猛增,廣平伯府這半個月來死去近十人。
姬星漏身上的皰疹開始結痂。結痂的時候是癢得最難挨的時候,他手上的套子也阻止不了他亂撓亂蹭。
不過他的身體竟真的慢慢好轉了。天花這種病毒,來勢洶洶,無藥可治,人染上了就等於聽天由命。
大多數人在出紅疹後三五日內死去,越往後,死狀越淒慘,當然生機也越大。若是有人自出疹子之日起,熬了半個月還有一口氣,那基本就是老天爺給了一條命。
姬星漏和顧見驪從出疹子之日起,到現在剛好半個月。
姬星漏本來在木板床上使勁兒蹭著後背,聽見姬無鏡推門進來的聲音,立刻不敢亂動了。
姬無鏡拿了飯菜給他。姬星漏隔著布套子,用手握著勺子大口吃飯。
姬無鏡等他吃完,看了一眼他的手,說:“不要亂抓,記住了?”
姬星漏很乖地連連點頭,一邊小手不安分地互相撞著玩,一邊抬起頭問姬無鏡:“她有沒有不聽話亂抓?”
收拾東西的動作一頓,姬無鏡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丟下一句“管好你自己”,便轉身出去了。
若是以前,姬星漏少不得因為爹爹冷冷的態度不開心。現在不一樣了,爹爹可是抱過他的,從山裡一路抱回來的,他想想就開心,就連妹妹也只是坐過爹爹的腿,時間還短得很。
姬星漏剛想起姬星瀾,姬星瀾就在後窗外奶聲奶氣地喊:“哥哥!哥哥!”
姬星漏趕緊跳下床,動作麻利地爬上窗前的椅子,一屁股坐在窗臺上,將窗戶開了一條縫。
臉上的皰疹正在結痂,難看死了,他不想被妹妹看見。
“哥哥,哥哥,我拿了花花給你!”姬星瀾把一把小花放在窗臺上,知道不能離哥哥太近,放完花就向後跑去,爬上了大石頭。
姬星漏從窗縫中瞥了一眼,嫌棄小野花難看,但還是將套著布套子的手伸出去,費勁兒地夾起花花拿進來。他把花瓶裡精緻的插花扔了,然後小心翼翼地把妹妹隨手摘的野花插進花瓶裡。
窗外,姬星瀾捧著一本書,又開始搖頭晃腦地給哥哥講今天的功課了。
姬無鏡回了顧見驪那邊,剛走到門口,就聽見什麼東西落地的聲音。他快步走進去,看見一個手掌大的銅鏡落在地上,應當是從顧見驪的手中落下去的。她一直待在床榻上,姬無鏡看了一眼床頭的小幾上沒有被動過的午膳,收回視線。
厚重的床幔被放下來,遮住了床榻,將裡面的顧見驪一併遮住了。在顧見驪的堅持下,如今姬無鏡晚上已不再與顧見驪睡在一張床上。
天氣日漸轉熱,姬無鏡推開後窗,讓風吹進來。清風帶來些清新涼爽,也帶來了姬星瀾誦讀的聲音。
姬無鏡走到床前,拉開床幔,搭在一側的鉤子上。
“不要看!”顧見驪抱膝蜷縮起來,背靠牆壁。姬無鏡掀開床幔,她立刻用雙手捂住自己的臉。
姬無鏡用嫌棄的口吻道:“怎麼還沒有星漏乖?”
顧見驪不說話,雙手捂住臉不夠,還要使勁兒低著頭。
“你大概率是不用死了,難道不應該歡喜嗎?”姬無鏡問。
顧見驪搖頭,委屈地抱怨道:“那也要變成麻子臉了……等我好了,我要離開這兒,一個人跑到不會遇見人的山裡去住……”
“變成麻子臉了就沒叔叔好看了,所以不開心了?”姬無鏡懶散地坐在床邊,挑起她的一綹發纏在指上,饒有興致地玩著。
他心情好。
顧見驪慢吞吞地說:“姬昭,你在幸災樂禍。”
姬無鏡語氣漫不經心,卻帶著一絲認真:“怎樣才算不幸災樂禍?毀了我的臉,讓我陪你一起醜?”
顧見驪根本不信他的話,只當他在開玩笑。她雙手捂著臉,手心碰到臉上的皰疹,疼得她忍不住掉眼淚,眼淚流到皰疹上,臉更疼了,這一疼,她就更想哭了。她扯起搭在膝上的被子,一點點地把自己蒙起來,最後連頭頂都蒙住了,像只小烏龜。
姬無鏡看了她一會兒,從另一頭掀開被子,彎腰鑽進去,來到她身邊。
“你做什麼?”顧見驪問。被子裡一片漆黑,她什麼都看不見。
“張嘴。”姬無鏡說。
顧見驪茫然地望著姬無鏡的方向,還是什麼都看不清。
“張嘴。”姬無鏡重複。
顧見驪聽話地慢慢張開嘴。
她以為姬無鏡要喂她東西吃,沒承想姬無鏡直接吻了上來,單刀直入,攻城略地。突如其來的吻炙熱而有力,顧見驪措手不及,脊背僵硬,大腦一片空白。她本能地接受了這個吻,由著姬無鏡胡鬧還不夠,手像是尋求庇護般不由自主地攥緊了姬無鏡的衣襟。
過往種種浮現在顧見驪的眼前,她緊繃的身子慢慢軟了下去。
姬無鏡離開她的唇後,顧見驪顫了顫眼睫,垂下眼睛,神色黯然。她慢慢鬆開攥著姬無鏡衣襟的手,將臉轉到另一側。即使被子裡漆黑一片,她還是不想正面對著姬無鏡。
“又在亂想什麼?”姬無鏡問。
“因為看不見……”顧見驪沒頭沒腦地小聲說了這樣一句話。
她以為姬無鏡不會理解她的意思,卻聽見姬無鏡輕笑了一聲。姬無鏡捏了捏顧見驪的耳垂,笑得懶散,道:“顧見驪,不管你臉上有沒有麻子,你都沒我好看。”
顧見驪抿著唇,沒有跟著他笑。她覺得這一點兒都不好笑。
下一瞬,被子全部被姬無鏡掀開,明亮的光線讓顧見驪驚呼了一聲。她死死地閉著眼睛,雙手捂住自己的臉,慌張得像是被當眾剝光了一樣。
姬無鏡拉開她捂著臉的手,顧見驪還沒來得及掙扎,姬無鏡的吻又落了下來。顧見驪咬緊牙關,緊張不已,全然不像剛剛躲在被子裡時那般順從。姬無鏡也不急,細緻地吻著她嬌豔欲滴的唇。他說:“我不是都告訴你了?我夜視能力極佳。”
顧見驪不想聽,不想思考,更不想回應,只想找個殼鑽進去,藏起來。越是貌美的人,越是不能接受毀容的打擊。
她還沒摸到被子,手腕就被姬無鏡握住了。
姬無鏡用牙齒輕輕咬著顧見驪的唇,說:“睜開眼睛。”
顧見驪卻緊緊地閉著眼,蹙著眉,不斷搖頭。
姬無鏡使勁兒咬了一下她的唇,說:“顧見驪,膽子不要那麼小。我又不醜,你睜開眼看看叔叔。”
顧見驪眼睫輕顫,做了很久的思想準備,才將眼睛睜開一道縫,入眼便是姬無鏡微微上挑的眼。他好看的狐狸眼裡噙著笑,狼狽醜陋的她映在他的眼中。
顧見驪慌慌張張地伸手捂住姬無鏡的眼睛,不讓他看。
姬無鏡輕鬆地捉住她的雙手,將其舉到頭頂,抵在牆壁上。
“不要看……”顧見驪剛張口,姬無鏡乘虛而入。只要顧見驪閉上眼,他就輕輕地打她,逼她與他四目相對。
姬無鏡的動作停得十分突然,顧見驪甚至還保持著檀口微張的迷茫樣子。她慢吞吞地抬起頭,視線追隨著姬無鏡,直到看見他的眼睛。
姬無鏡認真地道:“顧見驪,像咱們這種人,美貌已不在皮相上,是在骨子裡的。”
“顧見驪!顧見驪!”姬星漏一邊叫著一邊跑進來,看見爹爹抓著顧見驪的手抵在牆上,還離她那麼近,脫口而出:“爹爹,她不聽話你哄哄就好了,別打她呀!”
顧見驪既驚慌又尷尬,趕忙去推姬無鏡。姬無鏡松了手,顧見驪直接躺下,面朝床裡側蜷縮著。
姬無鏡冷冷地瞥了姬星漏一眼,下了床,將他拎回隔壁。
姬無鏡出去之後,顧見驪還保持著那個姿勢,許久之後才將手貼在胸上。
“怦怦怦”,過去這麼久了,她的心臟仍在劇烈地跳動,沒平靜下來。
“見驪,你可以因為一個人的品行、才華、家世、能力而喜歡他,也可以因為志趣相投而喜歡他,還可以因為對方風趣幽默、能逗你開心而喜歡他,卻萬不可因為他對你好就把心給了他!這玩意兒虛無縹緲,不靠譜兒!”
顧見驪在心裡念了一遍父親與她說過的話。
姬嵐下旨,三天內焚燒所有染上天花卻未痊癒的人,即使這個人還活著。剛剛研發出來的疫痘第一時間在宮中使用,然後是權貴之家,最後是百姓。
那些傳播疫情消息的人被東廠的人悄悄滅口。隨後,姬嵐派人從京城出發,朝四周散佈消息,只道京中遭遇了一場水痘,若有人敢亂言,殺無赦。
葉雲月這才明白為什麼上輩子住在江南的她會以為姬星漏只是長了水痘。她離開王府,沿著重新恢復熱鬧的街市走,眉頭緊鎖,不知道接下來要去何處。
她要就這樣放棄嗎?她折騰了這麼久,卻竹籃打水一場空,怎麼可能甘心?
葉雲月一陣胡思亂想,再抬頭時,竟走到了廣平伯府的西門。她怔了怔,不知道要不要再進去。
要不然算了?葉雲月實在是洩氣了。
可是她剛打算離開,就遇到了兩個丫鬟從西門走出來。
“五夫人真可憐,那麼美的臉,居然毀容了。”一個小丫鬟惋惜地說。
另一個小丫鬟點頭道:“是呀,可真是倒黴,她怎麼就被繼子傳染上了天花?好好的傾城美人,竟成了麻子臉,真是可惜……”
葉雲月愣住了:顧見驪染上了天花?
顧見驪因為不想父親和姐姐擔心,對外隱瞞了患病之事,而且廣平伯府本來就被侍衛看守著,進出不便,是以這件事並沒有傳到府外。
“顧見驪毀容了……”葉雲月自言自語。
難道她又有機會了?一個是貌美的前未婚妻,一個是毀了容的妻子……葉雲月覺得自己多了點兒勝算。
“不對啊!”葉雲月皺眉,“上輩子顧見驪沒毀容啊……”
這是怎麼回事?
再一想到明明是這麼兇險的天花疫情,上輩子的她竟真的信了謠言以為是水痘,葉雲月心裡又不舒服起來。她上輩子怎麼對那麼多事情一知半解呢?如果能回到過去,她一定好好活一回,拿到更準確的信息……
葉雲月厚著臉皮,又回了廣平伯府。她在心裡對自己說:再試一次,最後一次。
“六郎,你痊癒了,真是太好了!這大半個月,我日日為你祈福。”葉雲月一見到蹲在後院玩的姬星漏,立刻跑上去獻殷勤。
姬星漏抬起剛結痂的臉。葉雲月一愣,噁心得差點兒吐出來。幸好她及時控制了情緒,臉上沒顯露出來。
姬星漏翻了個白眼,又低下頭捉螞蟻。
不過葉雲月很快便高興起來,眼裡的喜悅藏都藏不住了,心想:顧見驪的臉是不是和姬星漏的一樣?
“六郎,夫人在哪兒?人可歇下了?我好久沒回來,不僅惦記你,也惦記她呢!我可得去給她行個禮。”葉雲月急著去看顧見驪,確認她臉的情況。
姬星漏厭煩地瞪了她一眼,忽然把裝著螞蟻的竹筒朝葉雲月的臉上扔過去。十幾隻螞蟻從裡面掉了出來,葉雲月驚恐地一邊大喊大叫,一邊使勁兒拍自己的臉,把螞蟻打下去。等螞蟻都下去了,她也把自己的臉給拍腫了。
不多時,葉雲月看見了散步回來的顧見驪。最近天氣熱,顧見驪卻穿著厚厚的高領衣裳,臉上戴著一張面具。
葉雲月松了一口氣,看來顧見驪毀容是真的。她幸災樂禍地勾起嘴角。
為表誠意,葉雲月決定今晚親自下廚,做一大桌子菜。葉雲月去廚房前,先去府外的藥鋪買了一服藥。
葉雲月走進廚房時,季夏正蹲在灶旁熬藥。
季夏擰了擰眉,陰陽怪氣地問:“你怎麼又回來了?”
葉雲月一副低眉順眼的樣子:“夫人和六郎死裡逃生,我為他們高興,想親自下廚給他們做一頓飯,然後就收拾東西搬出去。”
季夏拿著菜刀拍了拍案板上的豬頭肉,“嘖嘖”兩聲,指桑駡槐:“這臉皮可真厚啊。”
葉雲月壓下火氣,不理她,認真地做起了飯菜。上輩子為討前夫歡心,她苦練了廚藝。
最後一道菜出鍋時,葉雲月悄悄地將催情的藥粉撒進魚粥裡,決定來個釜底抽薪。
毀容的顧見驪與貌美如花的她相比,姬無鏡會選誰還用想嗎?葉雲月笑了。
顧見驪深知一直待在房裡不好,便戴上面具,繞著院子走了一圈,散散步。已是六月底,天氣炎熱,她穿著高領的衣裳,又戴著面具,更是悶熱。
她推開里間的門,剛邁進去一腳,就把手腕搭在腦後,想將面具取下來。就在這時,她發現姬無鏡正坐在梳粧檯前,便將手收了回來。
“你在找什麼?”顧見驪走過去,因為戴著面具,她說話的聲音悶悶的。
“顧見驪,我的耳洞要長上了。”姬無鏡神情怏怏。
顧見驪一怔,目光落在姬無鏡的耳垂上,說:“不戴著東西,時間久了是會長上的。”
姬無鏡沒吱聲,隨意地翻著顧見驪的首飾盒,抱怨道:“顧見驪,你的首飾是不是有點兒少啊?”
顧見驪望著八寶盒裡的首飾,忽然想:以後興許用不到這些首飾了……她壓下低落的情緒,從裡面翻出來一個小巧的紅玉耳釘,穿在姬無鏡的耳垂上。
姬無鏡側著臉望向銅鏡,問:“這個好看?”
“嗯。”顧見驪點頭。
紅玉被仔細打磨過,紅得鮮豔。姬無鏡望向銅鏡,視線慢慢上移,看向鏡中的顧見驪。見她穿著厚厚的高領衣裳,姬無鏡轉過頭,望向顧見驪的臉。她戴著一張白色的面具,只露著一雙水光瀲灩的眸子。
姬無鏡拍了拍自己的腿,說:“坐。”
顧見驪還沒來得及猶豫呢,已經被姬無鏡拉住手腕,拉到了他的腿上。
“熱不熱?”姬無鏡問。
顧見驪慢吞吞地說:“還好,今天太陽不大,我不熱。”
“是嗎?”姬無鏡扯斷了顧見驪臉上面具的細繩。
顧見驪的臉上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汗。她有些尷尬地別開眼。
姬無鏡瞥了她一眼,伸手去解她衣領上的扣子。領口被解開,露出脖子和鎖骨,上面疤痕累累。
“我自己來……”顧見驪急忙從姬無鏡的腿上起身,匆匆拿了一套夏衣,疾步往西間走去。西間內有一面大銅鏡,她脫了身上的衣服,瞥見銅鏡中醜陋的身體,手一抖,衣服落了地。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彎下腰撿起衣服,咬著唇換好。出去時,她臉上又掛上了淺淺的笑。
姬無鏡瞥了一眼她咬得發白的唇瓣,懶洋洋地趴在梳粧檯上歎氣:“顧見驪,我不舒服。”
“怎麼了?”顧見驪快步走到他面前。
若是以前,她會蹲下來看他,可是現在不會了。她只是站在他面前,希望他不要看見她的臉。
姬無鏡張開雙臂,拖長了聲音道:“叔叔胸口疼,抱抱小驪驪才可得慰藉。”
顧見驪一怔,眼裡的焦灼不見了,瞪了他一眼。不過她最終還是略微彎下腰來,任由姬無鏡抱著。姬無鏡將臉貼在她的胸口蹭了蹭,又隔著衣服咬了她一口。
顧見驪望著姬無鏡,眼圈泛紅。她怎麼會不明白姬無鏡這樣是想告訴她什麼呢?只是……
顧見驪抿了抿唇,輕輕推了一下姬無鏡的肩,溫聲說:“不要鬧了,差不多到用晚膳的時辰了,星漏和星瀾隨時都有可能跑來。”
像是為了配合顧見驪一樣,她剛說完,姬星瀾就跑了進來。
“瀾瀾又摘了好些花!”
姬星瀾兜起的衣襟裡滿是小野花,紅的、黃的、紫的……都是些路邊的小野花。顧見驪與她說種在花圃裡的花不能隨便摘,她便跑去摘野花。
“好不好看?”姬星瀾討好似的望向顧見驪。
“好看,好看得很。”顧見驪帶著姬星瀾到了另一扇窗戶前,拿了花瓶,和姬星瀾一起插花。
姬星瀾偷偷瞧著顧見驪的臉色,撒嬌地喊:“阿娘,你喜歡這些花花嗎?”
顧見驪瞧著姬星瀾白皙的小臉蛋兒,聽她喊自己“阿娘”,心仿佛軟成了一泓水。若是以前,顧見驪會親親她、抱抱她。可是現在,顧見驪不想靠她太近,怕嚇著她。
“那阿娘對瀾瀾笑一笑好不好?”姬星瀾扯著顧見驪的袖子輕輕地搖,“只要阿娘喜歡,瀾瀾每天都給阿娘摘好看的花。阿娘不要不開心。阿娘不開心,瀾瀾也不開心。”
顧見驪心裡一酸,連忙說:“阿娘沒有不開心。”
“瀾瀾要阿娘抱,像以前那樣抱!”姬星瀾張開胳膊。
顧見驪將她軟軟的身子抱在懷裡,眼淚忽地流了下來。顧見驪迅速垂下眼,用指腹將眼角的淚抹去,溫柔地道:“抱瀾瀾,疼瀾瀾。”
“嗯!嗯!”姬星瀾在顧見驪的懷裡使勁兒點頭,咧著嘴,笑得很開心。哥哥說,摘花給阿娘,阿娘就會開心,果真沒騙人!
姬無鏡表情古怪地瞧著姬星瀾這小丫頭。他還沒抱夠呢,這個小丫頭就來搶,真煩啊。
季夏和栗子在外間擺著碗筷,葉雲月也來了。季夏厭惡地瞪了葉雲月一眼,敲了敲裡屋的門提醒一聲,又轉頭讓栗子去找姬星漏。
顧見驪牽著姬星瀾的手從里間出來,見葉雲月也在,愣了一下,下意識地去找自己的面具,可這個念頭不過生出來一瞬,就被顧見驪掐斷了。反正她的臉已經被葉雲月瞧見了,她也沒什麼好躲閃的,索性大大方方地坐了下來。姬無鏡在她的旁邊落座。
葉雲月看見顧見驪的臉,努力將狂喜之情壓下去,主動開口:“夫人和六郎都躲過一劫,我高興得很,今天親眼瞧見了二位,便徹底放心了。為了慶祝夫人和六郎康復,我親手做了一桌子菜,希望你們別嫌棄。”
姬星漏剛好邁過門檻,聞言翻了個白眼,爬上椅子,不高興地說:“爹,她好煩啊,想打她的嘴巴。”
葉雲月一驚,沒等姬無鏡說話,搶先開口:“六郎莫惱,這頓飯後,我會立刻收拾東西回舅母家住。”
姬星漏噘噘嘴,這才不說了。
顧見驪面無表情地吃著東西,對葉雲月的話沒有任何反應。
見姬無鏡端起那碗魚粥,葉雲月緊張得不得了。顧見驪毀容了,葉雲月對自己的計劃更是信心百倍。
姬無鏡輕輕地用勺子攪動了兩下魚粥,剛要將其放入口中,眉毛輕輕一挑。他將魚粥放下,轉而去吃顧見驪碗裡的薏仁蓮子羹。
“你想吃這個?”顧見驪問。
“嘗嘗。”姬無鏡隨口說。
“那我們換好了。”顧見驪伸手去拿魚粥。
葉雲月驚得冷汗都快要下來了,心臟蹦到了嗓子眼兒。
姬無鏡用勺子的另一端敲了敲顧見驪的手腕,說:“不許跟我搶。”
“哦。”顧見驪收回手,去拿一旁的脆餃來吃。
葉雲月松了口氣。
姬無鏡不喜歡吃甜食,吃了兩口薏仁蓮子羹就膩了,神情懨懨地看向那碗魚粥。他捏著勺子攪拌魚粥,葉雲月的目光隨著他的動作移動。
姬無鏡的動作忽然停了,葉雲月的目光跟著一頓。
姬無鏡似笑非笑地看向葉雲月,朝她招手。葉雲月忐忑地走到他身前。
姬無鏡道:“再過來點兒,對,蹲下。”
顧見驪疑惑地看向姬無鏡,姬星漏和姬星瀾也眨著眼睛望過來,更別說季夏了。至於栗子——她擺好碗筷後就跑出去和長生一起吃了。
“張嘴。”姬無鏡慢悠悠地說。
顧見驪忽然想起姬無鏡吻她的樣子:姬無鏡該不會是要親葉雲月吧?
葉雲月卻被嚇得出了一身冷汗,緊張得不得了。
“我讓你張嘴。”姬無鏡臉色一瞬間冷了下去。
葉雲月打了個寒戰,立刻聽話地張大了嘴。
姬無鏡冷眼看著她,將碗裡的魚粥灌進她的嘴裡。葉雲月驚恐地睜大了眼睛,拼命掙扎起來。然而姬無鏡根本不需要用手碰到她,隨意地在她腰部的穴位上踢了一腳,葉雲月就再也不能動彈了,由著姬無鏡將整碗魚粥倒入她的腹中。
姬星瀾手中的勺子掉到桌上,她被嚇到了。
姬無鏡道:“季夏,把星漏和星瀾帶到後院去。”
季夏大聲應了,帶兄妹倆離開。姬星漏臨走前還從桌上拿了兩個包子,遞給姬星瀾一個。
顧見驪怔怔地瞧著這一幕,隱約意識到那碗粥有問題,十分驚訝:葉雲月怎麼敢給姬無鏡下藥啊?!
姬無鏡懶洋洋地靠著椅背,對顧見驪說:“繼續吃飯。”
“那她……”
“等。”
姬無鏡直接用手拿起一條小魚幹,從魚尾巴開始吃。
顧見驪收回視線,默默地吃著東西。
葉雲月體內的藥很快生效。她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能動了,倒在地上,蜷縮成一團,喘息個不停。
這聲音實在不雅,顧見驪蹙眉。
“她到底給你下了什麼藥?”顧見驪問。
“她想讓叔叔抱她、親她、睡她,”姬無鏡吐出嘴裡的魚骨頭,“可叔叔只想睡小驪驪。”
顧見驪頓時紅了臉,壓低聲音道:“你怎麼能在外人面前胡說?!”
“哪裡有外人?只有死人。”姬無鏡笑,“顧見驪,她要跟你搶男人,你怎麼辦啊?”
他為什麼要問她怎麼辦?顧見驪皺著眉拿了涼瓜,小口小口地吃著。
“她的計劃沒有得逞,你也已經罰過她了……”顧見驪無辜地望著姬無鏡,姬無鏡萬分無奈,不知道該說什麼。顧見驪又低下頭,小口小口地繼續吃涼瓜。
姬無鏡也吃起了涼瓜。他臉上寫著不高興,顯然對顧見驪的反應不滿意。
葉雲月只覺體內像有千百隻螞蟻啃咬著,又癢又難受——考慮到姬無鏡內力深厚,又擔心他只吃幾口,她特意加重了藥量。
葉雲月到底是要臉面的。當眾成了這副模樣,她窘得無地自容。尤其是姬無鏡在顧見驪面前揭穿了她的所作所為,還說出那樣露骨的話,更讓她顏面盡失。
葉雲月緊緊地咬著牙,兩條腿努力併攏,雙手抱膝蜷縮起來。她應該爬起來,趕緊離開這裡。可是她連骨頭都軟了,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無論怎麼咬緊牙關,她仍舊控制不住地嬌喘連連。
葉雲月羞恥不已,抬起淚眼望向姬無鏡,心裡竟一點兒都不怪他。
有那麼一瞬間,葉雲月甚至在想:自己若能用這樣的媚態成功勾引姬無鏡,倒也是好事,偏偏顧見驪坐在一旁。
難道她要當著顧見驪的面勾引姬無鏡?這簡直太可笑了。
顧見驪小口小口地吃著涼瓜,慢慢走神兒了。
姬無鏡一直盯著顧見驪的側臉,很期待顧見驪說些什麼。
“五爺……”葉雲月喘息著往前爬,來到了姬無鏡的身邊,伸出顫抖的手握住姬無鏡的腳腕,“我錯了,不該算計你。可……可這都是因為我太想得到你了……”
葉雲月的臉被汗水打濕,她丟下所有的禮義廉恥,牢牢地握住姬無鏡的腳腕,繼續道:“我……我才該是你的妻子。我做了你十年的未婚妻,你救救我吧……哪怕就一次。”
葉雲月哭了起來,氣息亂得一塌糊塗。她身上的衣服也亂了,鞋子不知何時掉了一隻。
顧見驪實在聽不下去了,把涼瓜放下,蹙著眉對姬無鏡說:“你既已知道魚粥裡被她下了藥,不喝不就好了,為何要喂她喝下?”
“看戲啊。”姬無鏡笑,“你不覺得她這個樣子挺好玩的?過年的時候看過猴戲嗎?”
顧見驪表情古怪地瞪著姬無鏡:合著他是為了看戲解悶兒?
可是顧見驪實在受不了葉雲月這副樣子,站了起來,說:“你自己看吧。”
然後她繞過葉雲月,往裡屋去了。
姬無鏡頓覺無趣。西廠那種地方,什麼整人的法子沒有?他從小就看那群太監變著法子折磨人。顧見驪最近心情低落,他想拿葉雲月給顧見驪解悶兒,偏偏他的小驪驪不喜歡他那樣。
他瞥向葉雲月抓著他腳腕的手,目光一瞬間冷了下去,冷聲道:“還不鬆手,是想被砍手?”
葉雲月顫巍巍地收回手,仍舊沒死心,心想:顧見驪回避了,那眼下豈不是她的好時機?
她用顫抖的手脫下外衣,只留著一條桃色的鴛鴦戲水兜肚,兜肚早已被汗水打濕。
“我才是你的妻子……”葉雲月著了魔一樣,反反復複地說著這句話。
“我的妻子?”姬無鏡神色古怪地笑了。
“是!”葉雲月忽然大喊一聲,指著裡屋的方向,“都是因為顧見驪!是她搶了原本屬�我的一切!”
姬無鏡慢悠悠地歎了一口氣,彎下腰來,湊到葉雲月跟前問:“你可知道當年羅慕歌為何天天在你耳邊說我的壞話?”
姬無鏡眼尾輕挑,露出幾分危險的笑意。
他姬昭聲名狼藉,所言無人相信。倘若他直接從外面抱回孩子,定然有人懷疑姬星漏的身份。若他說是從路邊撿回來兩個孩子,而他的未婚妻稱那兩個孩子是他強暴民女所得的奸生子,別人反倒容易相信,反正他姬昭不是好人。
葉雲月整個人僵在那裡,不可思議地望著姬無鏡。她睜大雙眼,眼神從震驚到恐懼。難道姬無鏡是故意讓她退婚的?
不,葉雲月拼命搖頭。她不接受。這怎麼可能?他姬無鏡憑什麼這麼對她?
不,事情不是這樣的。不然,她重生的意義在哪裡?
望著姬無鏡眼裡似有若無的嘲諷之意,葉雲月整個人都蒙了,不能接受這個事實。她覺得自己這一路以來所堅持的一切都像一個笑話!
“不,我不相信,都是因為顧見驪迷了你的心竅你才這麼說的。一定不是這樣的,我不相信!”葉雲月哭著大喊大叫。
偏偏體內的百蟻啃噬之痛還在增加,葉雲月喊叫的同時身子不住地發抖,又滾到一旁,舉止癲狂。
裡屋的顧見驪聽著葉雲月的動靜,不悅地皺眉,覺得太不像話了。她走出來,站在門口掃了一眼葉雲月,尷尬地轉過頭,對姬無鏡說:“罰過她就算了,把她趕出府,再不許她入府就好了。這聲音,被外面的人聽見不好……”
這一刻,葉雲月忽然冷靜下來。也是在這一刻,她終於明白自己是不可能把姬無鏡搶回來的。她頓悟之後,那自重生以來沉甸甸的不甘心變成了仇恨。
葉雲月仇恨地瞪向顧見驪,咬牙切齒地道:“都是因為你!”
顧見驪不想理她這種撒潑的行為,轉身回裡屋。
葉雲月飛快地爬了過去,抱住顧見驪的腿。
“鬆開。”顧見驪抬手去推她。
葉雲月身子是軟的,居然輕輕鬆松就被顧見驪推開了。葉雲月趴在顧見驪的腳邊,抬起臉望向顧見驪,深吸一口氣,說:“曾經我死也不願意嫁給姬昭,不惜一切代價也要退婚,如今又不要臉面地跑回來想要把姬昭搶回來,你可知道為什麼?”
葉雲月陰森森地冷笑。
“因為我是死過一次的人,從十幾年後的某一天重生回來的。我知道姬昭以後會擁有怎樣的權力,將成為撼動整個大姬國的人!”
顧見驪驚愕地望著她,那曾經對葉雲月的懷疑似乎終於有了答案。
姬無鏡嗤笑。
葉雲月看向姬無鏡,狡猾地勾起唇角:“五爺不相信嗎?我知道六郎的身世,也知道他將來會登基為帝。”
姬無鏡的臉色在一瞬間冷下來,他起身,走到葉雲月面前,握著她的脖子將她拎起來。他不信她說的重生,可是她說她知道姬星漏的身世,那姬無鏡就不會准許她活下去。
葉雲月目光閃了閃,深知事已至此,今日恐怕要將命交待在這裡。濃烈的仇恨讓葉雲月決定就算死也要胡說些什麼,讓這個狠心的男人、霸佔她人生的顧見驪餘生過得不痛快!
“我還知道很多將來的事情!”葉雲月笑得如鬼魅,“你寵著這個小賤人有什麼用?她心裡可沒有你,將來會給你戴無數頂綠帽子,生十個八個孩子,個個不是你的種!她會成為十足的浪蕩坯子!禍國殃民!”
姬無鏡手腕用力,一擰,葉雲月腦袋歪到一側,舌頭也從口中吐了出來。姬無鏡鬆手,葉雲月軟軟的身子枯葉一樣落到地上。
顧見驪站得有些久,腿上的皰疹很疼。她“噝”地吸了一口氣,向後退了一步。
姬無鏡臉色嚴肅。他向前邁出一步,手掌握住顧見驪的腰,將她舉高抱了起來。顧見驪有些心慌,下意識用腿鉤住姬無鏡的腰。
姬無鏡便這樣抱著顧見驪進了裡屋,將她放在高高的三足桌上。他雙手握住顧見驪纖細的腰,與她平視,認真地道:“不要聽她胡說八道,都是假的。”
顧見驪想了想,說:“也未必都是假的……”
在很久以前,她便覺得葉雲月古怪,像是得了算命先生的指點得知姬無鏡日後有大作為才來巴結他。葉雲月若是重生的,此事倒也說得通……
“什麼都不許信!”姬無鏡加重語氣。
顧見驪緩慢地眨了下眼睛,說:“她說她是從十幾年後回來的,若那時你的權力很大,說明你還會活至少十幾年。她說我禍國殃民,所以……我的臉會好起來?”
姬無鏡陰沉的眼中閃過一絲錯愕。
“你怎麼每次都能……?”姬無鏡揚起嘴角低沉地笑了出來。
你怎麼每次都能溫柔地戳進我的心窩子裡啊?
“都能……什麼?”顧見驪茫然地望著他。
姬無鏡微微低下頭,舌尖慢慢地舔過牙齒,視線緩緩上移望向顧見驪的眼睛,目光凝在她眸中的瀲灩裡。半晌,他收了笑,臉上的表情嚴肅起來。
顧見驪被他帶動得也嚴肅了幾分,只是她的眼神仍舊是茫然的。
“顧見驪——”姬無鏡終於拖長聲音開口。
“嗯?”顧見驪又莫名其妙地緊張起來。
“親叔叔一口。”
顧見驪還以為他要說什麼呢,竟又是耍無賴。顧見驪擰著眉,不太情願地搖著頭問:“葉雲月真的死了?”
“叔叔讓你親一口。”
顧見驪扭頭朝門口的方向張望,顯得有些心不在焉,又問了一遍:“她真的被你掐死了?”
“顧見驪——”同樣的拖腔拉調,姬無鏡一開口卻又帶著些不同的調調。
顧見驪這才轉過頭來望向姬無鏡,湊過去,敷衍地親了親他的唇角。姬無鏡的唇角還沒來得及露出一抹笑來,顧見驪又一次問:“葉雲月真的死了嗎?”
姬無鏡生氣地嗤笑了一聲,反問:“你在懷疑我殺人的能力?”
“哦……”顧見驪顯得有些失望。
姬無鏡問:“你希望她活著不成?希望她繼續搗亂作惡?希望她繼續覬覦你的貌美叔叔?”
說著說著,姬無鏡臉色不好看起來。
“可是她也沒幹成什麼事呀。能把她救活嗎?”
姬無鏡不吭聲。
“我想知道她說的到底是不是真的。”顧見驪去拽姬無鏡的袖子。
想起葉雲月那通胡言亂語,姬無鏡眼底浮起陰霾,說:“不許信她的鬼話。”
“我又沒全信那些不靠譜兒的話,就想知道她是不是真的重生了一回。可若真的是重生了一回,起點要比尋常人高出許多來,她怎麼可能還那麼笨呢?”顧見驪眉頭緊鎖,“不過我覺得她的確知道好多事情,就算不是重生一回,也可能是找到世外高人算了一卦。我想問問她還知道什麼。我對以後的事情很好奇的。”
我想知道你是不是真的還能活至少十幾年,想知道那十幾年裡我是否陪在你的身邊,更想知道我的臉是怎麼治好的。
“就她那張胡扯的嘴,說出來的話有什麼可信的?”姬無鏡想起葉雲月剛剛胡說的那一通,臉色就不大好看。
顧見驪認真地說:“逼供呀!玄鏡門應該很擅長呀!”
顧見驪攥著姬無鏡袖子的手小拇指翹起,鉤著姬無鏡的拇指晃了晃,彎著眼睛問:“能不能把她救活呀?”
“死透了。”
姬無鏡掰開顧見驪的手,轉身往外走。
顧見驪雙手撐在桌面上,跳下去,不小心又扯到了腿上的皰疹,疼得彎著腰喘了一會兒,才直起身往外走。她剛邁過已經不存在的門檻,就看見姬無鏡手裡拿著一個紅色的小瓷瓶,正將瓷瓶裡的液體倒在葉雲月的屍體上。
姬無鏡瞥了顧見驪一眼,面無表情地收回視線。
顧見驪疑惑地順著姬無鏡的動作望向葉雲月的屍體,不多時響起“刺啦刺啦”的聲音,就像過年時廚房裡煉油的響動。
顧見驪驚愕地睜大了眼睛,眼睜睜地看著葉雲月的屍體化成一汪血水。緊接著,那汪血水也慢慢蒸發,最後化成一縷紅煙消失得無影無蹤,地面上竟是什麼痕跡都沒有。
“如果趙家的人問起葉雲月……”
姬無鏡懶洋洋地靠坐在椅子裡,口氣隨意:“葉雲月?誰?不認識。”
“咚咚咚”,季夏在外面敲門。
顧見驪讓她進來。季夏手裡捧著個盒子,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姬無鏡的神色,才對顧見驪說:“三郎派小廝送過來的藥,說是對治療各種疤痕很有效果。”
顧見驪怔了怔,不由自主地抬手摸上自己的臉。因葉雲月的事情,她一時竟忘了自己的臉。眼中的低落一閃而過,她說:“送回去。”
季夏張了張嘴,又瞥了姬無鏡一眼,才了然地低著頭退下去。
可是她去了又回,手裡還捧著那個盒子。
顧見驪給了她一個眼色,悄悄搖頭。
季夏卻看向姬無鏡,道:“五爺,三郎說這藥是送給您的,對治療六郎臉上的皰疹印子興許有用。”
顧見驪垂下眼瞼,什麼也沒說。
半晌,姬無鏡才“哦”了一聲。季夏機靈地捧著盒子主動收起來。她剛要退出去,突然疑惑地“咦”了一聲,詢問:“葉雲月呢?”
顧見驪眉眼不變,道:“不知道去哪兒了。以後也不要再提這個人了。”
遠處隱隱傳來吹吹打打的聲音,是府裡在辦喪事。顧見驪嫌吵得慌,躲進裡屋去了。這場天花,廣平伯府裡不幸染病的人不少,染病的人中去世的也不少。老夫人原本沒染上天花,可自打姬無鏡大張旗鼓地把姬星漏尋回來,老夫人自知惹了事,時時擔心姬無鏡這個繼子會提刀報仇,這麼擔驚受怕著,就把自己給嚇病了。當聽聞唯一的女兒喪命于天花時,還沒等姬無鏡尋她的麻煩,她就兩眼一閉一命嗚呼。
葉雲月就這麼神奇地“失蹤”了。趙家找過兩次,可誰敢進五爺院子裡找,不過趁著季夏或者林嬤嬤走出五爺院子時,把人拉到一邊打聽打聽有沒有什麼消息。
季夏學著顧見驪的樣子,眉眼不變:“不知道,沒什麼印象了。”
林嬤嬤就更懶得搭理了。當初在墳場,她好心救了葉雲月,葉雲月居然丟下她跑了,她還氣著呢,怎麼可能還管葉雲月的死活?!
顧見驪開始主動搜集各種治療疤痕的藥,慢慢搜集了一箱子。不過她身上的皰疹還沒有結痂,要等到結痂了她才能用。
天花疫情解除,把守廣平伯府的侍衛被撤走。記掛妹妹的顧在驪趕過來看望顧見驪,這才知道顧見驪染了天花,又是一頓心疼,回去當天就把事情告訴了顧敬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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