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讀推薦】水深波浪闊,無使蛟龍得──古龍何以回筆寫俠士的淬煉?
著名文化評論家 陳曉林
《碧血洗銀槍》在古龍的作品中是相當特別,甚至相當突兀的一部。
這是因為:古龍在創作了許多部風格超逸、境界高遠的代表作之後,居然回過頭來抒寫一個在歸類上應是屬於「傳統武俠」的故事。
對於眾多熱愛古龍小說、也熟悉古龍風格的人而言,古龍在塑造出像小李飛刀、葉開、傅紅雪、楚留香、陸小鳳等超凡入聖的俠士形象之後,竟藉由本書中馬如龍這個角色的艱苦經歷,重新刻畫一個具有俠氣的人物在塵世間、在江湖上,可能遭遇到無窮無盡、無休無止的陷害與打擊,以致經常處在生死一線的孤絕情境中,或許會感到相當費解。
古龍太過超前了時代
問題是:古龍為何將他本已提升、點化臻於藝術審美境界的武俠傳奇,拉回到風塵漫天的險惡江湖,去接受人間煙火的薰炙與焚煉?
其實,古龍在武俠創作上的這一次迴轉,是有來龍去脈可循的,而且此事與筆者本人有關,值得在此作一交代。事緣一九七四年古龍正在創作生涯的高峰時期,於發表了一連串膾炙人口的經典名著之後,他為了更求創新突破,殫精竭慮,言人之所未言,特意以散文詩的語言、蒙太奇的手法,寫出了一新耳目的《天涯.明月.刀》,於該年四月在當時兩大報之一的「中國時報」副刊連載。詎料因風格太新奇,讀者不習慣,而該報老闆又過於急功近利,竟在連載兩個月後即下令「腰斬」,另以水準在二三流以下的武俠作者東方玉取代;此一猝然而至的打擊,讓古龍深感痛苦,久久未能釋懷。
如今回顧,在哲學、文學、藝術等領域,天才過於超前了他的時代,以致被庸眾誤解或羞辱的事件,所在多有;現今古龍的武俠作品在兩岸三地均受到尊重和肯定,讀者反應之熱烈尤其令人印象深刻,而《天涯.明月.刀》則早已被評論界推崇為古龍最有創意、且最精采的作品之一,古龍的委屈得到報償,可謂天道好還。而就在《天涯.明月.刀》被腰斬之後一年半,本人受聘主編該報副刊,乃直接向報老闆言明,古龍是台灣最傑出的武俠作家,一定要重新請他為副刊撰寫連載稿,否則本人寧可放棄主編之職;經本人據理力爭,報老闆終於答應正式宴請古龍,重新邀稿。古龍覺得多少已討回公道,故而同意復出,本人也因此機緣而得以和古龍結為知交,由於意氣相投,經常在一起衡文論藝,飲酒暢敘。
回筆借用傳統武俠的模式
但古龍「一朝被蛇咬」,認為該報副刊的讀者對過於創新突破的技法或情節恐怕不能欣賞,此次重新出發,寧可在表面上援用「傳統武俠」的寫法,而在理念內涵上注入他所體會的俠義精神。於是,古龍藉由傳說中神秘奇異的「碧玉珠」為引子,以武林聖地「碧玉山莊」的掌權老夫人要為愛女擇婿,以致引發激烈競爭的陳舊套路為敘事模式,展開他那「點石成金」、「化腐朽為神奇」的寫作技法。為了照顧到仍只熟悉傳統武俠故事的讀者,古龍煞費苦心,將本書寫成了表裡雙重結構的故事情節,以達到讓「內行的看門道,外行的看熱鬧」的閱讀效果。正因如此,內容一方面顯得奇詭紛呈,目不暇給,另方面卻又悲憤莫名,意義深沉。
設局陷害是人間世的常態
故事如此展開:武林四公子杜青蓮、沈紅葉、馬如龍、邱鳳城齊赴「碧玉夫人」之約,其中邱鳳城雖也依時到來,卻因早有互相矢誓生死不渝的紅顏愛侶「小婉」,故寧可在雪谷中挖坑自戕,亦不願被碧玉夫人選中。四人到齊時,杜、沈二人倏忽中毒身亡,邱鳳城竟也突遭殺手掩襲,若非中劍處恰佩戴著其愛侶小婉所贈的玉件,也已身亡。算來兇手必為馬如龍,實屬一目了然,而動機自是想要獨占鰲頭,膺選為「碧玉山莊」的乘龍快婿。適時趕來的彭天霸、馮超凡、絕大師等「急公好義」的大俠們立即要馬如龍對此等慘劇作出交代,馬如龍根本無言以對,只能製造脫身機會,亡命奔逃。
這樣的開場情節,當然只是個幌子,然而古龍真正要抒寫的,又豈只是迫害者與逃亡者的「角色逆轉」?
在亡命奔逃途中,馬如龍忽然見到深雪中露出一堆黑髮,稍加檢視,發現埋在雪堆下的女人仍有一口氣,他如今自身難保,背後多名高手在苦苦追殺,但內心天人交戰下他仍決定設法救治此落難的女人。接著,古龍進而描寫此女自稱名叫「大婉」,不但奇醜,而且脾氣古怪,極難相處;馬如龍眼見「大婉」亦是被人追殺,似已走投無路,故不忍中途離去,只得捨命助她逃難。不料彭天霸等高手追到,反而是大婉助他暫脫困境。從此,馬如龍一路遭到兇險與患難,被人再三設局陷害,他的人格、勇氣、膽識、器度也再三受到淬煉。
探索俠義人物的精神內涵
顯然,古龍是要藉由馬如龍不斷經歷生死一髮間的嚴酷考驗,來凸顯「俠義」二字的真髓。換言之,在已寫出了楚留香、陸小鳳、沈浪、李尋歡等無數超凡入聖、悠遊無敵的名俠典範之後,古龍重新將生具俠氣的人物(像馬如龍)置身於陰謀迭出、殺機瀰漫、骯髒險惡的江湖世界,挑戰他的人性極限,試探他的正義感、自尊心、同情心是否經得起最嚴格的衝擊與考驗。這當然是在對俠義人物的精神內涵、乃至武俠小說的本質意義,進行所謂「後設」的探索與發掘。但在表層上,古龍畢竟仍需寫出一個緊張熾烈、高潮疊起的戲劇化故事,才能支撐他所要表達的深層意蘊;於是,過多的情節壓縮在相對有限的篇幅裡,節奏便不免顯得過於快速。
雖然如此,古龍在他所擅長的故事情節「大轉捩」、「大逆變」方面,仍賦予了充分的鋪墊和線索。邱鳳城從偽裝多情純良、不惜對摯愛的小婉以死殉情的形象,搖身一變而為心機周密、層層設局去陷害馬如龍的正兇,甚至不惜親手將小婉捏死滅口,情節推展固然快速緊湊,古龍所佈下的伏線卻也歷歷分明。至於大婉的身分,更是一路佈下伏筆,從她竟能與俠名久著的「江南俞五」、神妙莫測的前輩奇女「玲瓏玉手玉玲瓏」為友,而且能將這些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傳奇人物引介給馬如龍,便可看出她絕非泛泛之輩。因此,她的「奇醜」顯然也只是考驗馬如龍的手段之一。
而古龍將俞五、玉玲瓏等傳奇人物帶入書中,分明是在向傳統武俠經典致意,因為他們可以影射前代武俠名家筆下的某些鮮活形象。同時,古龍在本書中不時也淡淡地提及他自己在先前的名著中所塑造的一些傳奇人物,諸如小李飛刀、沈浪、上官金虹、葉開,當然亦不無從以古人為師到已自成一家的寓意。若回想到古龍因為《天涯.明月.刀》事件在心理上所遭受的壓抑與挫傷,便可多少理解他在此一新作中,幽微曲折地表達的自我療癒意向了。
永憶江湖,永憶古龍
正是為了重新彰顯與詮釋「俠」的精神內涵,古龍在抒寫馬如龍於歷盡各種難關和絕境而仍堅持人性尊嚴之餘,還刻畫了另一被人布局陷害、業已離死不遠的「大盜」鐵震天。他同樣遭到絕大師等名門正派的「大俠」們圍捕,身受重傷,奄奄一息,處境比馬如龍還悲慘;經玲瓏玉手易容後的馬如龍明知前來圍捕鐵震天的「大俠」們並未發現自己的身分,只要稍為忍耐,等他們處置了「大盜」便會離去,自己即可乘機脫身。但他熱血上湧,挺身而出,寧可與萍水相逢的鐵震天同生共死。這便是古龍所要表彰的俠氣,大婉、俞五、玉玲瓏等人正因肯定馬如龍的這種俠氣,才不惜生出江湖助他破解邱鳳城及其背後的龐大黑暗勢力,使馬如龍終於洗清冤屈,得還清白!至於大婉設計讓「碧玉夫人」的愛女謝玉崙在暗中長期親身觀察馬如龍的為人,終於使她體認到馬如龍狂狷孤傲,有所不為,卻也有所必為,絕非大俠們眾口鑠金所指稱的兇手,從而芳心暗許;不消說,大婉自己或許也傾心於馬,故而才一再試探馬的品格,凡此男女相悅又相試的情節,則不妨視古龍信筆拈來的花絮而已。
由於筆者邀請古龍重新開筆寫武俠連載稿,當時與「中國時報」競爭正酣的「聯合報」亦跟進邀古龍提供武俠連載稿;於是,古龍同時在台灣兩大報副刊發表武俠連載,一時聲勢高漲,與《天涯.明月.刀》遭腰斬時形成鮮明的對照。風氣所至,香港各報亦跟進向古龍邀稿,已擱筆不寫武俠的金庸更邀請古龍長期為其明教系統供稿,古龍儼然成為武俠創作的中流砥柱!筆者如今回想與古龍的這段患難之交,其間種種意氣相投、肝膽相照的情景,猶自歷歷在目。然而好景不常,斯人已逝,寧不令人黯然神傷?再想到,其實《天涯.明月.刀》乃是為武俠小說開新境的曠世之作,而其時人們不知珍惜,古龍竟因此一傑作問世時知音者稀而飽受傖夫之氣,世事顛倒錯亂至此,如今卻見謬附知音者大不乏人,撫今追昔,豈不令人啞然失笑!
嚴冬。酷寒,雪谷。
千里冰封,大地一片銀白。一個人在雪地上挖坑,挖了一個三尺寬,五尺深,七尺長的坑。
他年輕、健康、高大、英俊,而且有一種教養良好的氣質。他身上穿的是一襲價值千金的貂裘,手裡拿著對光華奪目的銀槍。槍桿是純銀的,上面刻著五個字:
鳳城,銀槍,邱。
這麼樣一個人,本不是挖坑的人,這麼樣一對銀槍,也不該用來挖坑的。
這裡是個美麗的山谷,天空澄藍,積雪銀白,梅花鮮紅。
他是騎馬來的,騎了一段很遠的路。馬是純種的大宛名駒,高貴、神駿,鞍轡鮮明,連馬蹬都是純銀的。
這麼樣一個人,為什麼要騎著這麼樣一匹好馬,用這麼樣一對武器,到這裡來挖坑?
坑已經挖好了。他躺了下去,好像想試試坑的大小,是不是可以讓他舒舒服服的躺在裡面。這個坑難道是為他自己挖的?
只有死人才用得著這麼樣一個坑,他年輕健康,看起來絕對還可以再活好幾十年,為什麼要為自己挖這麼樣一個坑?難道他想死?這人活得好好的,為什麼想死?為什麼一定要到這地方來死?
雪昨夜就已停了,天氣晴朗乾冷。他解下馬鞍,輕輕拍了拍馬頭,道:「你去吧,去找個好主人。」健馬輕嘶,奔出了這片積雪的山谷。他在馬鞍上坐了下來,仰面看著藍天,癡癡的出神,眼睛裡帶著種說不出的悲痛和憂慮。
這時候雪地上又出現了一行人,有的提著食盒,有的抬著桌椅,還有個人挑了兩罈酒,從山谷外走了進來。走在最前面的一個人,看來像是個酒樓的堂倌,過來陪笑問訊:「借問公子,這裡是不是寒梅谷?」
挖坑的少年茫然點了點頭,連看都沒有看他們一眼。
這人又問:「是不是杜家大少爺約你到這裡來的?」挖坑的少年連理都不理他了。
這人嘆了口氣,訕訕的自言自語:「我真想不通,杜公子為什麼要我們把酒菜送到這裡來?」
另一人笑道:「有錢人家的少爺公子,都有點怪脾氣的,像咱們這種窮光蛋當然想不通。」
一行人在梅樹下擺好桌椅,安排好杯盞酒菜,就走了。又過半天,山谷外忽有人曼聲長吟。
「雪霽天晴朗,臘梅處處香。騎驢灞橋過,鈴聲響叮噹。」
真的有鈴聲在響,一個人騎著青驢,一個人騎著白馬。進了山谷。騎驢的人臉色蒼白,彷彿帶著病容,但卻笑容溫和、舉止優雅,服飾也極華貴。
另一人腰懸長劍,頭戴銀狐皮帽,著銀狐皮裘,一身都是銀白色的,騎在一匹高大神駿的白馬上,顧盼之間,傲氣逼人。他也的確有他值得驕傲之處,像他這樣的美男子的確不多。
挖坑的少年還是一個人坐在那裡,癡癡的出神,好像根本沒看見他們。他們也不認得他。
這三個年輕人看來卻都是出身豪富之家的貴公子,而且不約而同的都到這裡來了。但是他們來的目的,卻顯然不一樣,後面這兩位,是為了踏雪尋梅,賞花飲酒而來。那挖坑的少年,卻是來等死的。
酒在花下。面帶病容的少年,斟了杯酒,一飲而盡,道:「好酒。」
花在酒前,花已盡發。他又喝了一杯,道:「好花!」花光映雪,紅的更紅,白的更白。他再舉杯,道:「好雪。」三杯下肚,他蒼白的臉上也已有了紅光,顯得豪興逸飛,意氣風發。
他的身子雖然弱,雖然有病,可是人生中所有美好的事,他都能領略欣賞。他好像對什麼事都很有興趣,所以他活得也很有趣。
那騎白馬,著狐裘,佩長劍的美少年,臉色卻很陰沉冷漠,好像對什麼事都沒有興趣。
面帶病容的貴公子微笑道:「如此好雪,如此好花,如此好酒,你為什麼不喝一杯?」
美少年道:「我從來不喝酒。」
貴公子道:「到了這裡來,你不喝酒,豈非辜負這一谷好雪,千朵梅花?」
美少年冷冷道:「無論到了什麼地方,我都不喝酒。」
貴公子嘆了口氣,喃喃道:「這個人真是個俗人,真掃興,我怎麼會交到這種朋友的?」
挖坑的少年還在發呆。貴公子忽然站起來,走過去,圍著他挖的坑繞了個圈子,道:「好坑。」
挖坑的少年不理他。
貴公子道:「這個坑挖得好。」
挖坑少年不理他。
貴公子索性走到他面前,道:「這個坑是不是你挖的?」
挖坑的少年不能不理他了,只有說:「是。」
貴公子道:「我一直說你這個坑挖得好,你知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挖坑少年道:「你想我陪你喝酒。」
貴公子笑了,道:「原來你不但會挖坑,而且善解人意。」
挖坑少年道:「可惜我不會喝酒。」
貴公子不笑了,道:「你也從來不喝酒?」
挖坑的少年道:「高興喝的時候就喝,不高興喝的時候就不喝。」
貴公子道:「現在你為什麼不喝?」
挖坑的少年道:「因為現在我不高興喝。」
貴公子非但沒有生氣,反而笑了:「現在我知道你是誰了。我常聽人說,銀槍公子邱鳳城的脾氣,就像他的槍一樣,又直又硬,你一定就是邱鳳城。」挖坑的少年又不理他了。
貴公子道:「我姓杜,叫杜青蓮。」邱鳳城還是不理他,就好像從來沒有聽見過這名字。
其實他是知道這個名字的,在江湖中走動的人,沒有聽見過這名字的還不多。
武林中有四公子,銀槍,白馬,紅葉,青蓮。這一代江湖中的年輕人,絕沒有任何人的鋒芒能超過他們。他們彼此間雖然並不認得,杜青蓮的名字,邱鳳城總應該知道。他也應該知道,那騎白馬,著狐裘,佩長劍的美少年,就是白馬公子馬如龍。但是他卻偏偏裝作不知道。
杜青蓮嘆了口氣,道:「看來你今天是決心不喝酒了。」
忽然間,山谷外有個人大聲道:「他們不喝,我喝。」
喝酒的人來了。雪停了之後,比下雪的時候更冷,他們穿著皮裘,還覺得冷。這個人身上穿著的,卻只不過是件薄綢衫,料子雖然不錯,卻絕不是在這種天氣裡穿的衣裳,所以他冷得在發抖。雖然冷得要命,他手裡居然還拿著把摺扇。
桌上有酒壺,也有酒杯。但見他衝過來,就捧起酒罈子,嘴對著嘴,喝了一大口,才透出口氣,道:「好酒。」杜青蓮笑了。
這人又喝了一大口,道:「不但酒好,花好,雪也好。」三大口酒喝下去,他總算不再發抖了,臉上也有了人色。
這人雖然窮,卻不討厭。他甚至可以算是個很讓人喜歡的人,長得眉清目秀,笑起來嘴角上揚,而且還有兩個酒渦。杜青蓮已經開始覺得,這個人可愛極了。
這人又道:「此情此景,此時此刻,不喝酒的人真應該……」
杜青蓮道:「應該怎麼樣?」
這人道:「應該打屁股。」
杜青蓮大笑。那挖坑的少年仍然不聞不問,除了他心裡在想著的那個人,那件事之外,別的人他看見了也好像沒看見,別的事他更不放在心上。
馬如龍眉目間雖然已有了怒氣,但是他並沒有發作。他不是不敢,他只不過是不屑跟這種人一般見識而已。
這人卻偏偏要找他,捧起酒罈子,道:「來,你也喝一口。」
馬如龍冷冷道:「你不配。」
這人道:「要什麼樣的人才配跟你喝酒?」
馬如龍道:「你是什麼人?」
這人不回答,卻「唰」的一下把手裡的摺扇展開。扇面上寫著七個字,字寫得很好,很秀氣,就像他的人一樣。
霜葉紅於二月花。
這個人雖然落拓潦倒,這把扇子卻是精品。扇面上這七個字,無疑也是名家的手筆。
杜青蓮舉杯一飲而盡道:「好字。」
這人也捧起酒罈子來喝了一大口,道:「你的眼光也不錯。」
杜青蓮道:「這字是誰寫的?」
這人道:「除了我之外還有誰能寫得出這麼好的字來?」
杜青蓮大笑,道:「現在我也知道你是誰了。」
這人道:「哦?」
杜青蓮道:「除了沈紅葉外,哪裡還能找得出你這麼狂的人?」
武林四公子中,最傲的是「白馬」馬如龍,最剛的是「銀槍」邱鳳城,最瀟灑的當然是杜青蓮,最狂的就是沈紅葉。
馬、邱、杜,三家都是豪富、望族,白馬、銀槍、青蓮,都是有名有姓的貴公子。紅葉的身世卻很神秘。
據說他就是昔年天下第一名俠「沈浪」的後人。
據說「小李探花」生平最好的朋友,天下第一快劍「阿飛」,就是他的祖先。
阿飛的身世,本來就是個謎,所以紅葉的身世也如謎。他也從來沒有說起過自己的來歷,人們把他列入四公子,只因為他從小就是在葉家長大的。葉家就是「葉開」的家。葉開就是「小李飛刀」唯一的傳人。——小李飛刀是什麼人,有什麼人不知道?
現在武林四公子都已經來齊了,但是他們並不是自己約好到這裡來的。
這裡距離他們每一個人的家都有好幾千里路,杜青蓮的雅興就算很高,也絕不會奔波幾千里,只為了要到這裡來賞花喝酒。
邱鳳城也用不著奔波幾千里,到這裡來等死,一個人如果要死,無論什麼地方都一樣可以死的。他們為什麼到這裡來?來幹什麼?
馬如龍還是冷冷的坐在那裡,態度絕沒有因為聽到沈紅葉這名字而改變,但是他的手已經移近了他的劍柄,他凝視著沈紅葉,忽然道:「很好。」
沈紅葉道:「什麼事很好?」
馬如龍道:「你是沈紅葉就很好。」
沈紅葉道:「為什麼?」
馬如龍道:「本來我認為你不配,不配讓我拔劍,我的劍下從不傷小丑。」
沈紅葉道:「現在呢?」
馬如龍道:「沈紅葉不是小丑,所以現在你只要再說一句輕佻無禮的話,你我兩個人之間,就要有一個人橫屍五步,血濺當地。」
沈紅葉嘆了口氣,苦笑道:「我只不過想找你喝口酒而已,你又何必生氣!」
杜青蓮道:「他不喝,我喝。」他接過沈紅葉手裡的酒罈子,嘴對著嘴,灌了好幾口,才吐出口氣,道:「好酒。」
沈紅葉又把罈子從他手裡搶回來,喝了一大口,嘆著氣道:「這麼樣的酒,就算有毒,我也要拚命喝下去。」
杜青蓮微笑道:「一點也不錯。如果我們現在能死在這裡,倒也是我們的運氣。」
沈紅葉道:「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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