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溯:
長佩文學城簽約作家,新生代青春文學作者,文筆精簡優美,細膩考究,寫故事詭譎多變,寫江湖蕩氣回腸,極擅長塑造複雜多變的人物形象。
代表作品:《渡厄》《橫波渡》(原名《督主有病》)
超人氣作者楊溯東方玄幻力作,新增出版番外《鮫夢》。
年度仙俠修真必看雙男主Top10,長佩文學網年度必看Top7,站內12萬 收藏,近8萬人評論!
妖魔共主高冷哥哥X黑皮咸魚善良弟弟,古風強強雙男主 仙俠修真 前世今生 雙向救贖。吳塘細雨,寂寥長巷。他們不是初識相遇,而是久別重逢。
當慣了燕雀的人,真的能成為翱翔九天的鴻鵠嗎?
我會在黃泉的彼岸眺望你,祈求神祇代替我照看你的安康。
隨書附贈:天涯屏風 潮生紀念票 歸嵐折立卡 電子贈品。
上冊
DI一章 孤客
第二章 賊山
第三章 桑梓
第四章 說劍
第五章 天香
第六章 驚回
第七章 白鹿
第八章 無方
第九章 秘殿
第十章 經藏
第十一章 蘭訓
第十二章 靈樞
第十三章 禁垣
第十四章 神跡
第十五章 煢煢
第十六章 降臨
第十七章 罪徒
第十八章 如寄
第十九章 舍身
第二十章 雪融
第二十一章 香冷
第二十二章 難追
第二十三章 折柳
下冊
第二十四章 萋萋
第二十五章 南風
第二十六章 藏月
第二十七章 靈氛
第二十八章 神語
第二十九章 徂川
第三十章 蓬雨
第三十一章 命衰
第三十二章 去鄉
第三十三章 薤露
第三十四章 劍魔
第三十五章 白發
第三十六章 霜心
第三十七章 神隱
第三十八章 歸嵐
第三十九章 靈山
第四十章 愚暗
第四十一章 余哀
第四十二章 死生
第四十三章 蒿裡
第四十四章 奔月
第四十五章 紼謳
番外一 吾家有女未長成
番外二 養在深閨人不識
番外三 天生麗質難自棄
番外四 力拔山兮氣蓋世
番外五 清風明月共歸途
番外六 鮫夢
DI一章 孤客
下雨了。雨線順著魚鱗瓦而下,在青石磚地上織出密密麻麻的針腳。天剛亮,又下了雨,到處都是霧蒙蒙的。別人家的翹檐上頂著灰白色的月亮,極暗淡的一個缺損的圓,仿佛再一眨眼就會散了。
戚隱在篤篤聲裡醒來,目光一掃,便看見雨點從破瓦外面滴進來,打在木板地上,濕了一片。他坐起身來,從床底下拖出一個木盆放在天漏底下,水便滴在了盆裡。他睡的是閣樓,前天刮大風,瓦片被吹跑了幾片,沒來得及補。他一邊窸窸窣窣地穿衣裳,一邊想等會兒吃早飯的時候跟小姨說一聲,他會自己補屋頂,只要有材料。
他順著梯子下樓,見家裡人都還睡著,四處都很靜,只聽見灰蒙蒙的院落裡澆著雨點兒,沙沙響。他進了廚房,砍柴、燒火、做早飯,這是他每天清晨必幹的活計。他是沒爺娘的人,寄人籬下,必須得有點兒自覺。
聽小姨說他是五歲那年沒了娘,有一天他娘在河邊洗衣裳的時候被水鬼拖走了。五歲太小了,他已經什麼都不記得了。小姨說他那個時候在邊上打水漂玩兒,他娘栽進水裡的時候他以為她是要鳧水,樂呵呵地要娘給他捉魚吃。然而,他娘再也沒能浮上來。
他是他娘未婚先孕的私生子,親爹據說是哪座仙山的劍仙,跟他娘來了一段露水情緣就御劍回去修仙了,留下來唯一的東西是他腕上的琉璃十八子,每顆碧綠琉璃珠上都有深深淺淺的金色符紋,據說可以擋妖邪保平安。
仙人不拘小節,不娶他娘似乎也能得到理解。他從小就知道為他那個未曾謀面的爹找借口:他猜測他爹正好要去封印一個毀天滅地的妖魔,才沒能趕回來接他和他娘回仙山。他讓自己信以為真,揣著這個理由解釋為什麼他爹不來接他,向流鼻涕的小鄰居和一塊兒被打手心挨板子的同窗炫耀他的琉璃十八子。他姨也抱著這樣的希望,期盼將來某一天他爹從天而降帶他走,為了報答他姨的養育之恩順便捎上他表哥,兩兄弟歡歡喜喜一同修仙。
只不過他爹封印了十八年的妖魔,到現在依舊一個影兒都沒有。幾年前小姨托了個云遊的老道向無方山捎信,也沒個響應。大家漸漸明白戚隱是個私生子,娘早死爹不要。
他姨對他的態度漸漸變了。從前他和表哥一塊兒睡在有月洞窗的上房,現在他只能睡在破了頂的閣樓。要不是怕鄰裡流言蜚語,只怕他連蒙學都上不完。他姨留著他純粹是因為買仆役費錢,前年年初家裡買了個女使進門,為此心疼了老久,恨不得把那個女使掰成兩個人使喚。
戚隱沒什麼想頭,自從認清了自己沒爹沒娘的現實後,他就認認真真當起了他姨家的幫傭。他就是這樣一人兒,沒那個機緣修不成仙,也沒有那個腦子去考科舉,普普通通,一輩子望得到頭。
他燒旺了柴火,往藥吊子裡放阿膠熟地黃,又倒上水。這是他姨每天早晚都要喝的養顏湯。他姨年紀大了心卻不服老,家裡最讓她討厭的其實不是戚隱而是女使小圓。小圓進門的時候十三歲,瘦巴巴一個小丫頭,蔫巴得像路邊的野草,在家裡待了三年,竟出落成了唇紅齒白的大姑娘,潔白的頸項和圓潤的肩頭,走路的時候露出小筍似的腳尖,家裡男人見了她都多看兩眼,除了戚隱。
“起得這麼早?”門檻跨進一只牡丹紅的繡花鞋來,戚隱扭過頭,正瞧見小圓衝他笑。
戚隱撓了撓頭,說:“煎藥。姨最近起得早。”
藥吊子正在燒,咕咚咕咚地響。他踅身去拿蒸籠蒸饅頭,一低頭,正瞧見灶臺上煤灰印出來的兩瓣屁股印兒。印子肥圓,看得出它的主人很是豐腴。他不自覺瞄向邊上的小圓,她正揉著面團,腕上戴著烏藤鐲子,緊緊地貼著肉,帕子都掖不進去。
許是察覺到戚隱的目光,小圓扭過頭來看他,眸子裡有揶揄的笑意。戚隱訕訕地收回目光,默不作聲地抹乾淨印子,把蒸籠放進灶裡。
“哎,我出汗了,頭髮黏在脖子上,你幫我撩一下。”小圓說。
戚隱望過去,一縷烏黑的發絲掉在她白膩的脖頸上,不知道怎的,戚隱莫名想起菜市場掛在肉架上的白豬肉。戚隱把濕布放在她面前,說:“你擦擦手,自己撩。”然後就出去了。
小圓臉色一僵,把面團扔到案板上:“嘁,裝什麼裝!”
她沒有刻意壓低聲音,話直飄到戚隱耳朵裡。戚隱沒理她,提步跨出門檻。
他知道小圓和姨爹有首尾,今年過年的時候兩個人就攪和在一起了。不過戚隱不喜歡小圓不是因為她有賊心眼,而是因為他心裡已經有人了。隔街有家藥鋪,他喜歡那家藥鋪的女使鳳仙。
每回幫小姨抓藥他都去那家藥鋪,烏漆漆的柜臺,一色云頭栓的藥屜子,進門就聞見清淡的苦味,格外醒神。鳳仙就立在柜臺後面,提溜一把小秤仔仔細細地稱藥。她黑亮的發髻低下來,露出一根做工粗糙的劣玉簪子;碎發下面是低垂的眉眼,有種靜靜的美。他疑心她也喜歡他,因為每回她都衝他笑,盈盈的眼波遞過來,他走出門的腿腳都是酥的。最有力的證據是上回她多稱了一錢熟地黃給他,他說他不要這麼多,她笑著眨了眨眼,說:“就算送給你的啦。”
他都已經想好了,這些年他在外面打短工攢了點銀子,去外面賃一間屋子,再找一份長工,攢兩年銀錢就上門去提親。鳳仙家也窮,要的聘禮不會多,他有信心。
雨還在下,但已經有天光從云層裡透出來,是燦爛的金。戚隱端著漱口水,望著石板地上的粼粼水光傻呵呵地笑起來。他笑完抬起頭,就看見他的表哥姚小山用看白癡的眼神盯著他。
“跟你商量個事兒,”姚小山賊頭賊腦地蹲在他邊上,從懷裡摸出一個石頭蛋,“我娘吃飽了沒事幹,老是查我屋,這蛋放你那兒,你幫我好好收著。”
姚小山是戚隱的表哥,年紀輕輕就考上了秀才,小姨疼他疼得緊,日日用山珍海味伺候他。但最近他不知吃錯了什麼藥,常偷偷去西市鬼混,說要尋仙緣。其實對於他們這種平頭老百姓來說,修仙的機緣實在很小。四方仙山渺然無影蹤,吳塘鎮又是個犄角旮旯地兒,連妖魔都不屑於在此地作祟,更別說遇見劍仙。
不過戚隱向來人好,沒有打擊他,只說:“這什麼玩意兒?你上回放了一沓符紙在我屋,結果全變成了癩蛤蟆,害我捉了一晚上還被小姨罵。”
姚小山嘿嘿笑道:“上回那是意外,意外。”他把石頭蛋捧到戚隱鼻子前,神神秘秘地道:“這是麒麟蛋,據說孵個百八十年,就能孵出一只小麒麟來。我是買回來收藏的,說不定等到我兒子這輩,我家就能有麒麟看家護院了。”
麒麟還下蛋?戚隱有些無語。
“你要不幫我,我就告訴我娘你喜歡小圓。”姚小山說。
戚隱一驚,差點咬了自己舌頭,忙瞪眼道:“你別瞎說!”
姚小山說:“你倆剛剛眉來眼去我都看見了,小圓還讓你幫她撩頭髮。”
“你!”戚隱真是跳河裡都洗不清,喪氣道,“好好好,我幫你藏!求你千萬別瞎說,要人命的!”
姚小山這才滿意了,把石頭蛋塞進戚隱懷裡,大搖大擺地走了。
戚隱和他這個表哥實在是個冤家,上私塾的時候戚隱得幫他罰抄四書五經,在家得幫他頂鍋,就算是外頭姚小山惹了小流氓地頭蛇,還得拉著戚隱一塊兒去幫忙挨打。可戚隱實在沒什麼辦法,寄人籬下,就得給人鞍前馬後,自覺活成了小姨的小廝、表哥的小弟。
石頭蛋揣在手裡,冰冰涼涼的,戚隱端詳了半天沒看出來它哪裡像個仙蛋。那小子沒準又是讓人給騙了,戚隱嘆了口氣,把石頭蛋放進箱籠裡鎖上,免得它又孵出什麼癩蛤蟆來。
剛下樓,就聽見上房一陣喧嚷,有人摔碗,又有人哭泣。戚隱聽見小姨的叱罵聲遙遙傳過來:“小蹄子,扮這麼妖給誰看!你要是敢勾我兒子,擾他讀書,看我不剝了你的皮!”然後便見小圓抱著烏漆托盤抽抽噎噎地跑出來。
“行啦,行啦,罵罵就得了。”是姨爹在勸。
小姨還在罵:“一個兩個都讓人不省心!還有小隱,你瞧瞧,親娘跟了仙人有什麼用?人家御著劍刺溜就沒了,還不是白瞎!生個兒子在我家吃白飯,眼看就滿十八了,一點出息都沒有!”
“哎哎哎,怎麼又扯上小隱了?當心他聽見。”
戚隱立在廊下發了會兒呆,默默走進跨院。雨瀟瀟地下,江南的雨一向是這樣,不大,但綿密,永遠下不完似的。老太太也已經起了,靠在醉翁椅上繡花兒。恁大年紀的人兒了,頭髮白了大片,早年過得太辛苦,臉曬成赭黃色,加上滿臉細細的皺紋,像風幹的紅薯片。老太太是個清淡的女人,對誰都不親近,也不很插手家務事兒,只日日繡一些手帕子,聊以補貼家用。他雖然和老太太沒有血緣關係,卻也跟著姚小山叫祖母。
前院的罵聲隱隱約約傳過來,戚隱不知道老太太聽沒聽見,尷尬地想要去後門外待著。老太太仰起頭看了戚隱一眼,衝他招招手,拍了拍旁邊的馬扎。戚隱坐過去,老太太彎著腰進屋拿了個螺鈿盒子出來,放在戚隱手裡。
“祖母?”戚隱打開盒子,見裡面放了一打碎銀,怔了一下,不解地望向老太太。
老太太笑瞇瞇地看向他:“我攢了好些年,算起來起碼有五兩了,請媒人、置辦一點金銀頭面、辦酒席,應當勉強夠用。你省著點兒花,將來養娃娃可要花不少錢哪。”
戚隱還是愣愣的。
“隔街的小鳳仙,你是不是喜歡人家?”老太太衝他眨眨眼。
戚隱的臉登時紅了,急得話兒都說不明白了:“……您,您怎麼知道?”
老太太低下頭繡花兒,細細的銀針戳進布裡:“每回買藥你都搶著去,老婆子我好奇,上回去看了一眼。嗯,長得不錯,屁股也大,好生養的相貌。”
戚隱的臉紅得能滴血,結結巴巴地說:“人也好,可溫柔了,一看就賢惠。”
老太太乜著眼睛瞧他:“還沒娶進門呢,就學會幫媳婦兒說話了。”
戚隱想說沒有,老太太笑著推了推他:“行了,好生藏起來,別讓你姨知道。去吧。”
他用力點了點頭,一溜小跑回前院,剛巧看見門口來了客,烏帽團領衫子,似乎是官驛的驛差。小姨從上房出來迎客,戚隱連忙腳下拐了個彎兒回到跨院。老太太指指後門,戚隱會意,跨出門檻關上門,蹲在石獅子下面。他要等小姨回屋了再回去,免得讓她發現。
他緊緊抱著那個書冊大的小盒子。夏天,下了雨也有點兒冷,可他的心卻是暖的。他想起小時候老太太常常帶他去二裡外的集市買菜,丁點兒大的小人兒拉著老人的手,肘彎裡挎一個籃子,見了誰都問聲好。有一回他不小心和老太太走散了,抱著籃子站在牌坊底下等,幸好因為他平常嘴甜,路人認得他,把他引回了家。
他對著水洼裡的自己笑了笑,小姨不喜歡他不打緊,他還有祖母,還有鳳仙。
頭上忽然罩下一片陰影,他抬起頭,看見一個男人站在他身邊,黑發黑衣,都濕透了,肩膀上蹲了一只肥肥的黑貓,毛上滴著水。他只能看見男人的側臉,冷白的,睫毛很長,在天光下是米色的,像蛾的翅子。
躲雨的嗎?戚隱想。
那只黑貓扭頭望見了他,從男人肩膀上跳下來。這黑貓著實太胖了些,跳下來的時候像個毛球。黑貓在戚隱腳邊蹭了蹭,細細地喵了一聲。戚隱笑著捋了捋它的毛。男人也轉過頭來,戚隱看見了他的臉,清俊的眉目,眸子黑而大,映著滿世界的風雨和蹲在地上的戚隱。
“你看著臉生,打外地來的?”戚隱問。
男人似乎不怎麼習慣和別人交談,低頭看了他一會兒,才點了點頭。
“來尋親嗎?還是路過?”他又問。
“我的弟弟在這裡,”男人說,他的聲音輕而淡,像一陣風,“我來找他。”
戚隱衝他一笑:“你弟弟哪家的?”
“他姓戚。”男人說。
“巧了,和我一個姓。”戚隱拍拍屁股站起來,“你打哪兒來的?”
男人道:“烏江。”
太巧了,戚隱還跟著他娘的時候也住過烏江。這也是小姨告訴他的,據說他娘是被不知道什麼妖魔纏上了,輾轉搬了好些地方,後來銀子花光了,才來投奔小姨。他還記得小姨說這事兒的時候滿眼揶揄的笑,掩著嘴道:“也不知道你娘這什麼運氣,動不動就招惹些不三不四的東西。你瞧你姨我活了這麼大歲數,別說什麼仙人妖魔了,連成精的靈怪都沒見過。”
“他叫什麼名兒?我在這兒住得久,認識的人多,興許能幫你找找。”戚隱說。
“狗崽。”
“啊?”戚隱沒聽明白。
“狗崽,”男人道,“他叫狗崽。”
狗崽子?戚隱有些無語,這男孩的名兒取得委實有些隨便。
“長什麼模樣,有什麼特徵沒有?”戚隱說,“臉上有沒有痣,有沒有什麼特別的喜好?”
男人認真地想了想,道:“長得很可愛,喜歡吮吸我的指頭。”
戚隱不說話了。男人也沒開口,或許是不知道說什麼。兩人眼對眼瞧著,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這是個可怕的男人。戚隱想。
“這裡姓戚的人家不多,西門有兩家,東門有三家,你去問問,說不定能找到。”戚隱撓撓頭。
男人怔了一下。
戚隱讓他等一會兒,踅身進門,出來的時候拿了把舊傘,一面遞給他一面笑道:“祝你早日找到弟弟。”
戚隱笑起來的時候露出一口白牙,有種青年的朝氣。
男人望著他呆了呆,低頭接過傘,輕聲說了句:“謝謝。”
黑貓跳上石獅子,躍上他的肩膀,一人一貓撐著傘步入了瀟瀟風雨。墨色的背影,在白墻黑瓦間像一道朦朧的墨跡,慢慢暈散在巷子盡頭。戚隱想起那個男人乾淨的黑眸,映著吳塘鎮的風雨和水光,有一種恬淡的味道。
果真人不可貌相。戚隱搖搖頭。
“嘁,窮漢,老夫撒了那麼久嬌也不給點兒吃的。”黑貓氣得牙癢癢,“老夫餓了,扶嵐!”
扶嵐低頭拿出荷包,倒出三枚銅板在掌心:“沒錢了。”
“你比他還窮!”
扶嵐沒理它,抬頭望向遠方,視野盡頭矗立著一座高塔,是吳塘鎮最高的佛塔。他收起青竹油紙傘,望了一會兒,瞬間消失。街上行人紛紛,路邊小販正忙著支開平頂棚子,沒人發現有一個男人突然失去了蹤影。再下一個瞬間,塔頂有一點墨跡逐漸擴大,現出年輕男人的身影。扶嵐懸浮在塔尖,重新撐開傘,清澈的雨滴沿著傘檐落下,跌向下方遙遠又渺小的房屋樓閣。
他張開右手,無數條淡青色的小小遊魚從掌心奔涌而出,匯入風雨。魚在風中擺尾,他借著小魚的眼睛看見東門大街的店鋪一間間開了門,拉糞車的搖著鈴鐺挨家挨戶收糞水,買菜的農人挑著擔進鎮,幾個垂髫小童在雨中瘋跑……還有方才見過的那個男孩,他正喜滋滋地把一個螺鈿小盒放進被窩,床下有一個上了鎖的箱籠,裡面的石頭蛋蛋殼上有一條裂縫。
“如何?”黑貓問,“找到狗崽了嗎?”
他垂下眼簾,沉默地搖了搖頭。
“看來這個鎮子也沒有啊。”黑貓搔了搔鼻尖。
扶嵐沉默了一陣。他低頭看看自己的掌心,又想起那個孩子。
那是他的小弟弟,他喜歡那個孩子叫他哥哥,清脆又好聽。
抬起頭,不經意間望見方才那個男孩家,扶嵐說:“剛才那個人家裡有妖。”
“不關我們的事。”黑貓說,“咱們也是妖,呆瓜,妖才是我們的同類。找個地方歇歇腳,晚上啟程去下個鎮子找狗崽。他今年已經十八了,虛歲二十,凡人弱冠之齡娶妻,咱們必須盡快找到他。”
扶嵐收起傘,身子後仰,墨發在風雨中散開,仿佛要跌下高塔。只是在他跌落的一瞬間,黑色的身形一閃,像墨跡急速暈散,眨眼間又失去了蹤跡。
戚隱回去的時候客人已經走了,大約是來家裡送什麼信吧。他趴在床上數自己的小金庫,加上祖母給的銀子,統共有十兩銀,足夠他在外頭賃一間小瓦房再娶鳳仙過門了;孩子不著急,反正還年輕,晚幾年再要也無妨。他心裡高興,連帶著看這破爛閣樓都順眼了許多。雨漸漸地止了,凝神聽外邊兒的聲響,他這才發現家裡靜靜的,不同往日。他小姨是個大嗓門,家裡難得有清靜的時候,今天不知吃錯了什麼藥,竟然消停了。
過了會兒,戚隱起來穿衣裳出門去買菜。臨出門的時候小姨靠在門框上看他,眼神頗有些怪怪的,他心裡發毛,拎著籃子小跑出了巷子。走到巷子口他才發現沒帶荷包,忙又轉回去拿。家裡很靜,只有上房有人聲,戚隱走路的步子都不自覺輕了些。
上房關著門闔著窗,天光照在菱花窗上,投出幾個朦朧的剪影。戚隱數了數,除了他和小圓,姚家人都在裡面。
鬼使神差地,他蹲在窗下,細細聽裡面的聲音。
“你說說,這孩子哪來的狗屎運!失蹤了十八年的爹竟又傳了信來,要他上仙山去修仙,還明日就派人來接!”是小姨的聲音,音調極高,幾乎要抖上天。
戚隱心裡一驚,幾乎要叫出聲來,連忙捂住嘴。
“說錯了,說錯了,他爹已經在除妖的時候遇害了,是無方仙山照顧他爹的孩子,要他上仙山。”姨爹嘆了口氣道,“苦命的孩兒,爹還沒見著就沒了。”
“這不都一樣?”小姨氣得牙癢癢,“我家小山這般有天分,怎的不見有人來收?竟讓這蠢小子占了先機!”
剛騰起來的心又落了下去,戚隱愣在了原地。
戚隱說不清楚自己心裡是什麼感覺,仿佛是難過,卻好像又沒那麼難過。“爹”對他來說還只是一個陌生人,聽見一個陌生人死了,他除了“哦”並沒有多餘的話,只是冥冥之中仿佛有一種聯繫忽然就斷了,像極細的風箏線,平日牽在背後沒什麼感覺,可到了斷掉的那日,忽又覺得空虛,心裡面好像少了些什麼,漏著風。
除妖死的嗎?戚隱低頭看自己的腳尖,倒還算是一個英雄。
“娘,我也想上仙山。”姚小山說。
“唉,我也想讓你去呀,可人家明明白白說了,只來接戚隱這一個小子。”小姨嘆了口氣,又道,“娘,您怎麼說?”
屋子裡沉默了一陣,戚隱聽見老太太數佛珠的嗒嗒聲,一下一下。
祖母終於開了口:“小隱這孩子,看著面善,其實心硬得很哪。他娘死的時候他一滴眼淚都沒掉,站在那兒沒事人似的。小時候姑且能說不知事兒,可八歲那年他頭一回殺雞,眼睛都不眨,一下就把雞脖子給抹了。早年家裡窮,他又是個克親的命,本想把他扔了,誰知道又讓人給送了回來。養了這麼些年,仍是沒什麼出息,科舉考不上,也掙不著銀錢。原想給他點銀錢,讓他娶妻成家,早點兒出去單過,想不到他有這樣的造化。”老太太頓了頓,又道,“只是你們待他這樣不好,他若是修了仙,只怕從此一走了之,再不回來了。”
“就是啊!”小姨高叫,“瞧我家小山,才二十就當上了秀才老爺,怎的沒這樣的運道!”
戚隱的心一寸寸地涼了下去。
“罷了,我給他銀錢讓他娶親,也算對得起他了。”老太太道,“這樣吧,玉娘,今晚往他吃食裡下點藥,讓他一覺睡到明日。晚上你偷偷取走他的琉璃十八子,鎖上門鎖上窗,明日仙長來,你便說小山便是戚隱。小山才是我的親孫子,小山去了仙山咱們才有好日子過。還有,那個小圓不是個安分的人,放在家裡你也不得安生,趁早發賣出去,眼不見心不煩。”
“這又關小圓什麼事……”姨爹畏畏縮縮地開口。
“你閉嘴!”小姨歡歡喜喜地應道,“還是咱娘有主意,就這麼辦!”
後面他們說什麼戚隱沒再聽了,他出了門,拎著籃子踢著石子走在路上。青石板路水光一片,映出他模模糊糊的影子來。
原來老太太並不是不親近人,她只是單純地不喜歡他。原來小時候他沒有走失,是老太太要丟了他。也對,買菜為什麼非去二裡地外的市集?不是那裡的菜更好,是他們怕他自己找回來。她看他的眼神不是清淡,是冷漠。
也對,他又不是人家的親孫子,人家憑什麼待他好?
其實去不去仙山的他都無所謂,他早就過了聽說書人講劍仙降妖伏魔的年紀了,小時候拿著琉璃十八子炫耀的心都埋進了過往的歲月。老百姓的日子過慣了,成仙成道高來高去離他都很遠,他想象不出那是什麼樣,也生不出多少艷羨和期待。
至於他那個爹,反正他都沒有見過面,他爹活著的時候也沒有想起過他,他何必上趕著去為那個男人披麻戴孝,摔瓦捧靈?
他抬起頭,陽光越過馬頭墻照在他臉上,微微有些刺眼。他想要的其實很少,一個給他銀錢讓他娶親的祖母,一個賢良淑德的媳婦兒,這就夠了。現在祖母沒了,他把腳邊的一顆石子踢出去,石子兒骨碌碌滾到對面藥鋪的階下,他看見鳳仙站在柜臺後面稱草藥。
算啦,反正還有媳婦兒嘛。他扯了扯嘴角,靠在墻邊上。
他不想回家,在外頭一直晃悠到夕陽西下。雞蛋黃的陽光爬到墻頭,烏桕樹的影子映在墻上,孤單又瘦弱。
他不自覺又走到藥鋪對面,眸光一掃,一個熟悉的黑衣身影映入眼簾。清晨遇見的那個男人站在告示欄邊上,黑貓蹲在他身旁,他們對面貼了魔首扶嵐的通緝令。男人靜靜在那兒看著,臉上沒有表情,無悲無喜的模樣。從戚隱的角度看,男人的黑色側影像一根墨竹,靜謐地矗立在夕陽下。
戚隱走過去,跟男人打了聲招呼。
男人側過頭看了看他,點了點頭算是響應。這個人看起來不太愛說話,沉靜得像一面古鏡。
通緝令上畫了扶嵐的大頭,他是一只豬妖,滿頭長毛,兩只眼睛銅鈴一樣大,鼻子底下伸出兩根長長的獠牙。扶嵐的通緝令貼了很久了,今天被雨淋過濕了個透,扶嵐的嘴上的墨暈染下來,仿佛是喝了滿嘴血似的。
十幾年前妖族內訌,傷了元氣,龜縮在巴蜀南疆偏安一隅,四方很是太平了一陣。不過這群妖裡蹦出了個大妖扶嵐,去年橫掃九垓斬殺了前任妖王。因著他的緣故妖族止戈休戰,奉他為妖界之主,好生威風。扶嵐野心甚大,屢屢滋擾人間,前些日子還傳出人間與南疆交界闔村被屠的消息。
他身邊有個軍師最是狡詐,扶嵐能橫掃九垓此人功不可沒,好像叫什麼庾桑,估計也長得奇形怪狀。妖魔都長這樣。
“扶嵐,站住!今日本劍仙要替天行道,斬下你的豬頭!”他倆身邊躥過一群小孩兒,兩人一貓望過去,有個小孩兒牽著一條狗,被其他小孩兒拿木劍指著。
“哼,我才不怕你們呢!我的軍師庾桑會保護我!”那小孩兒拍拍自己的土狗,“軍師,上!”
土狗衝其他小孩兒汪汪大叫,大家一哄而散。
戚隱笑道:“小孩兒就愛玩這樣的,我小時候也扮過扶嵐來著。”
只不過他是被同窗逼著扮的,最後還被“劍仙們”打了個鼻青臉腫。
男人沒說話。
“找到你弟弟了嗎?”戚隱問。
他沉默地搖頭。
戚隱心裡大概有點數了。這哥們兒一個人帶一只貓,穿的衣裳也是極普通的苧麻布,不像是個有錢的。估計那人家早就搬家了吧。
唉,和他一樣,也是個苦命人。戚隱心中生出同病相憐的惆悵。
“放寬心。”戚隱朝藥鋪指了指,岔開話題,“看見那個姑娘沒有,她叫鳳仙,她爺娘種地的,還有兩個弟弟一個妹妹,家裡窮,但人家姑娘人好,溫溫柔柔的,對誰都不生氣。我打算挑個黃道吉日登門提親,聘禮都已經預備好了。”戚隱拍拍男人的肩膀。
扶嵐往藥鋪的方向看了看,道:“哦,是那個女人嗎?”
戚隱一愣,抬起頭,正瞧見鳳仙躲著她東家的嘴,扭頭哧哧地笑。他這才發現,鳳仙的裝束已經變了,發髻梳得高高的,是婦人的發式了,往日的劣玉簪子換成了金釵,流蘇垂下來,在她耳邊一閃一閃地晃動。
心裡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寂靜地坍塌,戚隱呆在了原地。
扶嵐想起今天清晨戚隱借他傘,斟酌著要不要開口說些什麼。他不太會說話,跟著黑貓學了很久才有一點點進步。
兩個人在夕陽中眼對眼互相看著,陽光落進男人黑黝黝的眸子裡,灑滿了沉甸甸的金,依舊是淡淡的神色。
這家伙不是在故意嘲諷自己,戚隱確信。
“我不提親了。”戚隱說。
扶嵐眼睛裡露出疑惑。
“你沒看到嗎?”戚隱無奈地道,“她已經嫁給她東家當姨娘了。”
扶嵐望向藥鋪,老東家正坐在柜臺邊上算帳,食指點點舌頭,一面一面地翻帳本,瘦骨嶙峋的手背橫亙著一條條青筋。
這是一個蒼老的凡人,神魂漸衰,不久就要步入輪回。
“她的丈夫很弱,”扶嵐淡淡地道,“可以搶。”
戚隱一驚,愕然看著男人。那家伙依舊靜靜將他望著,大大的眸子黑得勻凈,像一片凈透的琉璃。戚隱忽然發現他的眸光從不曾變過,人畜草木在他眼裡皆是一般模樣,仿佛萬物都沒什麼分別。
戚隱忽然很好奇,怎樣的爺娘才能養出這樣的……傻孩子。
“你家是幹什麼營生的?”戚隱問,“你爹娘呢?你一個人帶著貓來找弟弟,你爹娘怎麼不和你一塊兒?”
“沒有爹,沒有娘。”他回答。
簡簡單單幾個字,扶嵐沒有更多的表情,戚隱卻聽出了很深的悲哀。
想不到分明是陌路人,卻同病相憐。
“唉……”戚隱沉沉地嘆了一口氣,拉起扶嵐的腕子,在他手心裡放了一個荷包,“這裡有一兩碎銀子,是我自己攢下來的,不多,你拿去使。你好生找個正經的營生,養活你自己養活你的小貓。等自己有了點兒積蓄,再找個媳婦兒。別著急,男人不怕老。”
扶嵐呆呆地看著他。
“人生在世,誰沒點不容易,咬咬牙就挺過去了,千萬別走邪路。知道不?”
戚隱說完拍拍他的肩膀,轉身走了。戚隱低頭看自己在夕陽下瘦長的影子,黑黝黝的一長條,耷拉著肩膀垂著腦袋,像一只無家可歸的孤魂野鬼。他忽然覺得自己可笑,明明自己都顧不過來,還要去安慰別人。
他今天在外面瞎晃悠了一天,什麼都沒幹,等會兒回家不知道小姨會不會又罵他賠錢貨。不對,她現在仰仗他的身份送姚小山上仙山,大概會對他稍微好一點吧。
衣襟忽然被扯住,他回過頭,那個家伙正拉著他的襟角。
“幹嗎?”他問。
“你的蛋還在嗎?”
戚隱被這廝突如其來的問題問蒙了,不自覺低頭看了看自己。
“你想幹嗎?”戚隱抽了抽嘴角。
扶嵐道:“盡快扔掉,很危險,要小心。”
有病嗎?戚隱用看瘋子的眼神看扶嵐。
扶嵐一無所覺,一手抱著貓,一手拿著傘,背過身慢慢走遠。戚隱納悶……等等,他恍然大悟,難道是那個石頭蛋?
那個家伙……怎麼會知道他有一顆石頭蛋?
戚隱大驚,惶然追出去,然而四面街道都只有來來往往的行人。斜陽照在青磚地上,濕滑的苔蘚上泛著淺淺的金。那個人就這麼消失了,仿佛從未出現過。
戚隱回到家直奔閣樓,從床下拖出箱籠打開,那個石頭蛋上已經多了好幾條裂縫,好像下一刻就要碎掉。戚隱驚疑不定,沒敢用手碰,把箱籠重新嚴絲合縫地闔上。
很危險,難不成是妖蛋嗎?
閣樓底下又傳來小姨呼喝的聲音,大聲叫嚷大聲跺腳,整座宅子都回蕩著她高揚的調子,他在這樣的嘈雜聲裡過了十三年。推開窗,後院裡頭姚家老太太躺在醉翁椅裡打瞌睡,昏黃的夕照爬上膝蓋,落在她幹枯的手指邊。他關上窗,夕陽被隔絕在外,陰沉沉的閣樓裡只有他,還有那只妖蛋。
小姨站在八仙桌前看小圓一盤盤地上菜,老太太捻著佛珠入座,耷拉著眼皮,安定得像個神像。小姨不自覺地把目光瞟向閣樓的方向,中午戚隱就沒回家,晚上總得回吧,她老早就在家裡定了規矩,晚上不留門,太陽下山還不回家就睡大街,這孩子懦弱,從來沒犯過禁。
她一面搖著絹扇一面轉到門檻上,探著腦袋朝閣樓望,門窗都靜悄悄的,仍是一點動靜都沒有。菜上齊了,姚小山和姨爹都來了,只剩下戚隱一個。
她越發沉不住氣,要上樓去看看。老太太將碗筷重重往桌上一放,喝道:“回來,吃飯!”
小姨邁出去的腳一縮,不情不願地走了回來。剛幫老太太盛好湯,門口光線一暗,戚隱抱著一個小箱子走進來,往桌上一放,對小姨道:“小姨,這是表哥讓我幫他藏的麒麟仙蛋。上回他讓我幫他藏符咒,結果變出一堆癩蛤蟆來,這回我不敢了,還是交給你吧。”
“戚隱,你背叛我!”姚小山高叫一聲。
小姨狠狠瞪他一眼,道:“你又去西市倒騰了什麼?還麒麟仙蛋,準花了不少銀子是吧。家裡就算有金山銀山也不夠你折騰!一會兒我要再搜一遍你屋子,把你那些糊弄人的玩意兒都扔了!”她把箱子接過來遞給小圓,“去,放到我屋裡去。”
姚小山憤憤不平,摔了筷子賭氣。小圓抱著箱子走了,戚隱坐在桌邊垂著眼。小姨衝他一笑,拿起他的碗為他盛飯:“小隱,還是你懂事兒,你可別學你哥。來,吃飯,年輕人飯量大,多吃點兒。”
看見戚隱張口吃了飯她便安了心,飯食裡下了料,足夠迷暈一頭牛。萬事俱備,只欠戚隱腕間的琉璃十八子。小姨低下頭,略略抿了一口湯,眼神不自覺又看向那個孩子,坐在最角落,低著頭,碎發擋住了眼。
這孩子長得像他爹,並不丑陋,稱得上俊,只是經常低著頭跟在人群後頭,看不見臉,像別人的影子似的。他的輪廓很深,用刀一筆筆刻出來的似的,眉角鋒利,是刀鋒的形狀。他笑起來的時候很有朝氣,不笑的時候卻又堅硬清冷,似乎和人隔得很遠。
他就是這樣的性子不討人喜歡,耷拉著腦袋不怎麼吭聲,總讓人覺得晦氣。其實他剛出生的時候她還抱過他,小小的一只,裹在襁褓裡,皺皺巴巴的臉,一直哭一直哭,看到她卻又笑了。她確實是喜歡他的,至少在他來她家住之前是這樣。她們兩姐妹從小就要好,形影不離,她姐姐的孩子她當然也是愛的。
可他不該到她家裡來,他應該和他娘一樣,被水鬼拖去才好。這樣她對他的愛就能一直延續至今,每逢他們娘倆的忌日她還會毫不吝惜地花錢做法事。
她想自己算對得起他了,把他拉扯到這麼大,長這麼高的個兒。只要她的兒子去了仙山,她不介意多貼點銀子給他,讓他娶一個如意的媳婦兒。修道成仙,那是老百姓一輩子都不敢想的福氣。她想那些仙人高高站在云端,看他們一定像看灰撲撲的塵土似的。從今往後,她的兒子也能站那麼高,腳底纖塵不染,壽元千年萬年。
戚隱吃完了,回屋去了。她搖著絹扇坐在門口,靜靜等候天黑。月亮慢慢升上來,滿滿的一個圓,又白又亮,似乎昭示著滿人間的團圓。她把小圓支到老太太那兒去,自己悄沒聲兒地上了閣樓,將紗窗掀開一個角,見屋子裡黑沉沉的,木板床上朦朧一個黑影。
她推開門,躡手躡腳地進去。戚隱閉著眼。黑暗裡他的眉目安詳,對一切都不知情。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從他搭在床沿的手腕上褪下琉璃十八子。那是他爹娘留給他唯一的東西,她心裡忽然感到愧疚。
別怪我,我對得起你了。她在心裡說,躡著腳尖出了門,在門窗上掛上鎖。她回到上房,躺在美人靠上,低頭看手上的琉璃十八子,深深吐出一口濁氣來。她頭一回幹這種事,心跳得像一只兔子。她丈夫笑嘻嘻地端過一盞養顏湯:“還是我娘子厲害,辛苦了,喝湯喝湯。”
她斜了他一眼,冷哼了一聲,頗有一種自負的意味,於是低頭喝下那碗湯。
閣樓的黑暗中,戚隱睜開了眼。
夜深了,街上更夫路過,敲出三更天的篤篤聲。天是霽青釉的顏色,底下的屋子沉在黑暗裡,一團團地排列在一起,濃得化不開。
她翻了個身,手往邊上一靠,落入冰涼的被窩。她閉著眼摸了摸,原本她丈夫該躺的地方空空蕩蕩,什麼也沒有。出恭去了?她皺了皺眉,轉過去等了半晌,忽然覺得不對勁,床邊就是夜壺,他上哪兒去出恭?
她滿心狐疑地坐起身,挑開簾子下了床。屋子沒有點燈,黑黝黝的,從燈籠錦的菱花窗望出去,外面也是影影綽綽的,花草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叢叢森森鬼影。夜很靜,不時傳來幾聲野貓子嬰兒般的叫聲,隱隱約約還聽見女人幽幽的低語聲,很遠,聽不分明。
她有些害怕,赤腳踩在地上,石板地涼涼的貼著她的腳心。她走到窗前,又細細聽了一陣,那女人的聲音越發清晰了,分明是在她自家的宅院裡。
要死了,家裡鬧鬼。她想找丈夫,暗恨他這時候不見人影兒。正著急的時候她忽又一愣,一個難堪的揣測上了心頭。那聲音來自廚房,小圓就睡在廚房隔壁的下人屋子。她不敢置信,卻又鬼使神差地推開門,往廚房的方向走。因為心悸,她鞋也忘了穿,赤著腳踩著樹影繞過回廊,走到戚隱的閣樓底下,那聲音越來越清楚,就在廚房裡面。
“要不今兒歇一歇吧,我肚子疼。”她聽見她丈夫哀哀地求告。
呻吟聲停了,小圓哼道:“你要是敢丟了我,看我不把你捅到外面那兒去!”
“不是,是真肚子疼。哎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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