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自己打算書寫的故事中,融化殆盡──
★ 摘下《直木賞》《中央公論文藝獎》《讀賣文學獎》,
最活躍於日本文壇的臺灣人,東山彰良。
以直木獎作品《流》續作為首,揉和疫情、鄉愁、現實、怪誕,窺見東山彰良筆下的臺灣與日本。
【故事簡介】
用珠玉般的文字敲響六首如詩的短篇小說──
「I love you Debby」
唐哲明帶著無法原諒自己的女兒從美國回到了台灣,回到叔叔的身邊——由東山彰良成名作《流》延伸而出,讀者們翹首盼望,叔叔的祕密終於揭露。
「羅德里戈先生與無頭鬼」
被能左右命運的無頭幽靈耍得團團轉,那個可能曾是殺手的男人,終於迎來命運的時刻——
「抹布與清潔劑」
意外取得殺父仇人情報的本尼托與他的摯友,在網路熱議的盡頭,等待兩人的命運會是⋯⋯
「我就是我」
因為疫情丟了工作、存款見底,走投無路的我開始幫同事遛狗賺外快。在失去一切之後,我開始寫起了小說⋯⋯
「洄游」
從小一起長大的兩人,一人留在漁村以捕魚維生,一人前往東京在出版社工作。以老家的同學會為起始,時間停滯的齒輪正悄悄開始轉動。
「REASON TO BELIEVE」
受到新冠疫情影響,不得不在中洲工作,遲遲無法跨越道德的最後一道底線,只能反覆徘徊在邊境之上,他能堅守到最後嗎?
l Love You Debby
關於東京奧運,我知道的並不多。
至少,在那天之前都是如此。
當時年紀太小,記不得太多。回想起來,那年確實也有其他更重大的事發生。
一九六四年八月,也就是東京奧運開幕前的兩個月,北越的魚雷艇攻擊了美國驅逐艦「馬多克斯號」。至今仍有人質疑這是美國自導自演的行動。沒錯,就是東京灣事件。
以這次事件為由,林登.詹森總統正式介入越戰之中,精明的商人們也跟隨之振奮起來。
我們家也不例外。
曉叔叔、我父親和另一位兄弟,三人一同經營的那搖搖欲墜的小工廠裡,早到晚不停生產著用來殺害越南人的金屬零件。
年紀尚幼的我常常在工廠的角落一邊嗑著廉價古早味零食,一邊望著他操作車床的背影。擾人的機械運轉聲到了夜晚也不停歇,隨時都在耳中轟轟作響。痴痴地望著叔叔汗流浹背的背影,漸漸地,那身影開始與父親重疊。我之於父親,並沒有太多記憶。
曉叔叔拼命工作。或許是他明白父母、金錢和戰爭商機不會永遠存在吧。媽媽曾經說過:「曉叔叔應該是在做那種把炸彈架在飛機上的零件吧」、「不然就是馬桶的沖水把手之類的」。
東京朝著奧運穩定邁進的同時,美國也穩定地朝著越戰前進。不管叔叔到底製造什麼,為了軍需物資而花費的美金就像按下馬桶沖水閥般沖入臺灣,也推動了我們的國家進入史無前例的高度經濟成長期。
在我的童年時期,在臺灣談到運動,說的就是少棒。
每逢有重要比賽,家家戶戶的男女老少都守在電視前,為了臺灣的棒球少年們擊敗世界強者的英姿而雀躍不已,聲嘶力竭地替他們加油。將電視搬到庭院,在榕樹下跟著鄰居們一起歡聲沸騰的景象也隨處可見。
臺灣的棒球少年們常常會回應我們的期待,甚至一度還把國外的投手給打到哭了。那一刻,我們甚至想著是不是能趁勢反攻大陸。
如果少棒是東奧的正式項目,我敢打包票,全台都會把生意放一邊,專心為了比賽沸騰歡呼吧。但別說是正式項目了,少棒不過就只有在神宮球場舉行兩場公開比賽而已。再加上美國已開始介入越戰,所以我們臺灣人對東奧沒有太狂熱也是無可厚非。
棒球是我們六年級生的驕傲,對那些與共產黨的戰爭中落敗、逃到臺灣的上一代來說,棒球更是唯一的希望。
在這樣的社會氛圍中,若要說那唯一一個討厭棒球的人,那一定就是曉叔叔了。用討厭這個詞來形容還不夠到位,我叔叔唐曉,是打從心底憎恨棒球。大家聚在電視前躁動時,他總是像貓一般悄悄脫離家中,在比賽結束之前絕不接近家裡。從四面八方傳出的歡聲雷動,他也彷彿是看著汙穢之物一般保持距離冷眼旁觀。來嘛來嘛,唐先生。你也到這邊一起加油吧。你看看,孩子們正努力著呢——不論再如何邀約,叔叔總是回以困擾的笑容。
「那個人以前很喜歡棒球喔。」媽媽緩緩地搖了頭說:「他跟你們的爸爸曾經一起打過少棒。」
這當中一定發生過什麼。
但,這不是能直接開口問叔叔的事。曉叔叔身上有著某種我和姊姊的好奇心無法靠近的東西,而那樣東西甚至讓年幼的我們感到恐懼。最何況,我們一家是靠小叔叔養活的。日本有一個叫做浦島太郎的民間故事,曉叔叔討厭棒球這件事,就像是浦島太郎中不可開啟的箱子一般。
我和姊姊兩個人,覺得這件事似乎和父親的死有所關聯。曾經有一次,我們偷聽到媽媽和曉叔叔的對話。
「那個,唐曉,你有看到那個人的遺體嗎?」
「啊啊……」叔叔他低著頭。「被建材壓在下面,根本看不到啊。」
「這樣的話,也不能確定是他吧?」
「那是大哥沒錯。」叔叔抬起左手,讓母親看著手腕上的佛珠,「這是大嫂妳送他的,沒錯吧?」
「……」
「那個人是大哥。」叔叔反覆說著。「就算沒有這串佛珠,我也不可能認錯大哥。」
我和姊姊悄悄地離開了現場。雖然有很多想問姊姊,但還沒開口就被她喝斥閉嘴。我們並排坐著在工廠的車床前,一句話也沒有說。
一九六二年,父親和曉叔叔為了把握奧運帶來的商機,前往日本。
1
透過即將降落的飛機窗,望著十年如一日、毫無變化的大地。翠綠茂盛的田野、被煙霧壟罩的城鎮、尚在建設中的高架鐵路。
二〇一四年十月,為了慶祝曉叔叔的八十大壽,睽違三年左右,我帶著女兒回到臺灣。如果我太太還在,可能會更不近人情一些。三年前回國,也只是為了把妻子的骨灰送回她的老家。我們都一樣,比起想要的東西,不想要的東西更多。三年前曉叔叔是這樣安慰我的。不要以為只有自己什麼都不想要啊,哲明。
飛機平安降落,扣上安全帶的指示燈一熄滅,乘客們便一齊起身開啟上方置物櫃。
「Debbie,到了喔。」我開口跟女兒說明。「等等會見到的曉叔叔……
妳應該要叫他曉爺爺,他話不多,不過不用怕,他其實很溫柔的。」
但戴著耳機的女兒聽進耳朵的不是我說的話,而是泰勒斯之類的曲子。
黑色眼影畫滿雙眼、耳朵掛著好幾個耳環、穿著大領口背心與緊身牛仔褲的Debbie,正以與其外表一致的態度,隨著節奏搖頭晃腦。
飛機抵達後,我們彷彿被人潮簇擁著通過了海關。
曉叔叔代替過世的父親管理工廠,照顧媽媽姊姊和我,一生未婚。就算他和母親之間發生些什麼不愉快,姊姊和我都不曾因此而受到影響。
我們一家現在能在聖地牙哥安穩生活,雖說是因為取得綠卡的姊姊協助,但她能赴美留學,其實也仰賴曉叔叔的支持。
說到曉叔叔,現在也一樣和七隻貓一起住在廣州街上的工廠裡。工作狂的他雖然不喝酒,但煙癮卻很重。
「所以曉爺爺養的貓咪們,全都一身菸味啊。」
見她毫無反應,所以我輕輕地把她的耳機拿起來,重新說了一次。
「OK.」Debbie用英文回我。「So, this grandpa Hsiao is our family benefactor.(總之,曉爺爺是我們一家的恩人) 」
「You are right.(沒錯)」我切換成中文說道:「在臺灣請你說國語好嗎?」
「But it's not fair.(但這樣不公平)」
「國語,Debbie。」
美國出生的女兒看似不耐煩地翻了白眼,用不流暢的中文反駁。
「胖妺伯母不會來臺灣對吧?說是在紐約有時裝秀的工作。我不也說了,我也是有……How do you say plans?(計畫的中文是什麼)」
「計畫。」
「對,我也是有自己的計畫,本來說好要跟Sandra一起去弄雷鬼頭的。」
「看來帶妳回來是正確的。」這次換我翻白眼了。「聽好了Debbie,中國人絕對不能做的事情之一,就是把頭髮弄成雷鬼頭。」
「And tattoo,right?」
「說中文。」
「Why?(為什麼)」Debbie嘆了一口氣,「為什麼是我代替胖妹伯母?」
「因為妳是我的獨生女,媽媽已經走了,我不能留妳一個人在美國。」
「我已經十五歲了。」
「而且曉爺爺從以前就很喜歡胖妹伯母,妳跟她年輕時長得一模一樣。」
Debbie雖然面露不悅,但她非常尊敬曾經是模特兒的我姊,內心其實沒有那麼抗拒。姊姊的本名雖然是唐安妮,兒時的綽號卻叫胖妹。
「如果沒有曉爺爺,我也不可能跑到美國。」一邊排著看不見盡頭的入境審查時,我一邊跟女兒講道理。「如果沒有到美國,我也不會認識妳媽,妳也不會出生了。知道嗎,Debbie。對中國人來說大壽(老人家每十年一次的生日)是絕對不能忽視的重要節日。妳想讓曉爺爺孤零零地過八十大壽嗎?」
「Whatever.(隨便啦)」
她用了非常現代孩子的方式,將耳機塞到耳朵中,打斷了這個對話。
我們之間沒有太多交談,領了行李、通過海關、搭上計程車,從桃園國際機場朝著台北市移動。在車上,女兒不斷咒罵WI-FI的訊號很差、批評空氣品質很糟、注意力全放在和美國朋友的訊息往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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