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道：亂世的理想與人生（簡體書）

馮道是五代時期的著名政治人物，在亂世中歷仕四代，為“十朝元老”，後世稱“官場不倒翁”。本書從晚唐時期中國北方的動亂講起，介紹了馮道成長的社會背景。在之後的時間裡，面對「城頭變幻大王旗」、頻頻改朝換代的亂世，一方面，馮道堅持維護士大夫的儒家追求，另一方面，他又不得不與掌控天下生死的各路君主周旋，展現了亂世中理想與人生之間的掙扎與堅守。

礪波護，1937年生，1960年畢業於京都大學文學部史學科東洋史學專業，歷任京都大學人文科學研究所助教授、神戶大學文學部副教授、京都大學人文科學研究所教授兼大學研究生院文學研究科教授；2001年退休後，擔任大谷大學文學部教授兼大學博物館館長。專業是研究中國古代的政治、社會、宗教史。著有《隋唐佛教文物史論考》《唐代政治社會史研究》《隋唐帝國與古代朝鮮》《馮道——亂世的宰相》《唐之行政機構與官僚》《隋唐佛教與國家》等；編著《中國貴族制社會的研究》《中國中世的文物》《京大東洋學的百年》等書；以及眾多。

本書由日本學者礪波護所著，旨在還原馮道在亂世中的人生軌跡。唐末至五代戰亂不斷，馮道歷仕五朝、八姓、十一位天子，官居高位多年，其評價褒貶不一。司馬光等認為他不知廉恥、毫無氣節，李贄則肯定他安養百姓之功。 書中依時間順序，從唐朝滅亡寫起，詳述馮道經歷的各階段，包括盧龍軍、宦官張承業、父親之死等，直至柴榮登場與馮道之死。此外，也附錄了馮道年表及補編等內容，為讀者了解馮道及相關歷史提供了豐富資料。

唐末至五代的約百年間 ，是一段充滿持續戰亂的 時代。在這一亂世之中， 生活著一位獨具魅力、引 人關注的人物，他就是馮 道，字可道。關於馮道的 人物評價，以下兩則引用 十分具有代表性： 臣愚以為正女不從二夫 ，忠臣不事二君。為女不 正，雖復華色之美，織紝 之巧，不足賢矣；為臣不 忠，雖復材智之多，治行 之優，不足貴矣。何則？ 大節已虧故也。道之為相 ，歷五朝、八姓，若逆旅 之視過客，朝為仇敵，暮 為君臣，易面變辭，曾無 愧怍，大節如此，雖有小 善，庸足稱乎！ （《資治 通鑑》卷二九一）* 馮道自謂長樂老子，蓋 真長樂老子者也。孟子曰 ：「社稷為重，君為輕。」信 斯言也，道知之矣。夫社 者所以安民也，稷者所以 養民也；民得安養而後君 臣之責始塞。君不能安養 斯民，而後臣獨為之安養 斯民，而後馮道之責始盡 。今觀五季（代）相禪， 潛移嘿奪，縱有兵革，不 聞爭城。五十年間，雖歷 經四姓，事一十二君並耶 律契丹等，而百姓卒免鋒 鏑之苦者，道務安養之力 也。 （《藏書》卷六八） 前者是11世紀宋代正統 史學第一人司馬光在《資 治通鑑》中對馮道的評價 ，後者是16世紀末最主要 的激進思想家之一李贄在 《藏書》卷末對馮道的褒 獎。 馮道出生在唐末黃巢之 亂時，在唐朝至宋朝的中 國歷史變革時期、五代十 國分裂時代，歷仕五朝（ 後唐、後晉、遼、後漢、 後週）、八姓（後唐莊宗 、明宗、末帝各一姓，後 晉石氏，姓太世後，一位祖太子後。居高位三十年，出任宰相 二十餘年，自古以來被看 作是不知廉恥、毫無氣節 之流的代表人物，幾乎就 是斯蒂芬·茨威格筆下約瑟 夫·富歇的中國版。首先做 出這種判斷的是《新五代 史》的作者歐陽修，司馬 光又進行了更詳細的論 述。儘管二人的評價成為 此後的主流觀點，但也存 在像李贄這樣持反對意見 的人。時而被冠以厚顏無 恥的污名，時而又被過分 讚譽的言辭包圍，馮道這 一人物究竟生活在怎樣的 時代？他又是如何在亂世 中求生的？本書希望盡可能 能如實地還原他的人生軌 跡。

一 唐朝的滅亡
馮道降生
安祿山的遺產
白居易的《鹽商婦》
茶葉黑市
黃巢之亂
二 盧龍軍劉守光
《吟治圃》詩
盧龍軍傳統
劉仁恭與劉守光
馮道出任幽州參軍
馮道入獄
三 宦官張承業
朱全忠與李克用
河東監軍張承業
馮道依附張承業
胡柳之戰
四 父親之死
李存勗即位
翰林學士馮道
李嗣昭的財力
鄒都之變
五 宰相
與物無競
《兔園冊》
例與時
聶夷中的社會詩
安重誨專權
六 勸進後唐末帝
明宗之死
事當務實
賦閒半年
七 石敬瑭
燕雲十六州
出使契丹
廢除樞密院
八 耶律德光
承平良相
遊擊戰
起義
九 長樂老自敘
閑職
自敘
為國盡忠
幽默
十 柴榮登場與馮道之死
郭威舉兵
建立後週
柴榮親徵北漢
結語
馮道年表
中公文庫版後記
補編
（一）《藏書》－富有個性的史論
（二）馮道肖像畫
（三）馮道
（四）邦無道時
（五）《世說新語》的周邊
（六）黃巢與馮道
法藏館文庫版後記

一 唐朝的滅亡
馮道降生
馮道生於唐朝末年，第十八代天子僖宗在位的中和二年（882），地點是河北瀛州景城縣來蘇鄉朝漢裡－位於今北京以南約一百八十千米、天津西南一百二十千米。可以確定的是，景城縣當時位於永濟渠與漳水合流點長蘆縣（今滄州市）以西四十千米，來蘇鄉朝漢裡則在景城縣縣城西南約兩千米處。這一帶是河北中部大平原的中央，地形廣闊平坦，沒有遮擋視線的山丘，甚至幾乎沒有樹木，因此氣溫變化劇烈。除七月大雨時節空氣較濕潤外，其他時間都很乾燥。北風捲起的沙塵有時持續數日也不停歇，嚴冬的氣溫可以降至零下三十度左右，酷暑時又可以超過四十度。馮道就是在這種自然環境下出生成長的。
關於他的先祖，具體情況並不明晰。雖然他自稱是始平、長樂二郡的望族，但這項說法未必可信。長樂郡位於現今河北省衡水市冀州區，距景城縣西南僅百來千米，而長樂馮氏確實是正史列傳中人物輩出的名門望族，因此馮道很有可能將自己的家系與長樂馮氏聯繫在一起。根據《舊五代史》本傳的記載，
其先為農為儒，不恆其業。 （《舊五代史》卷一二六）
也就是說，他的先祖之中既有農民也有儒者，或許偶爾也有下級官吏，但絕不值得大肆誇耀的門第。所以，可以認為馮道出生在一個中小地主之家。 馮道出生的中和二年（882），正值唐朝首都長安被黃巢叛軍佔領、天子僖宗遠逃四川成都的時期，曾經強盛的唐朝正在加速走向滅亡。從黃巢之亂的始末開始講述馮道的一生是很恰當的，為此，我們必須先將目光轉向唐中期安祿山叛亂後的社會狀況。
安祿山的遺產
天寶十四載（755）十一月，以與中央宰相楊國忠之間的衝突為契機，身兼平盧、範陽、河東三地節度使的安祿山發動叛亂。漢人軍隊與異民族軍隊合計二十萬人，疾馳在河北平原並攻陷洛陽。終於，叛軍沿著黃河西進，逼近長安，卻在潼關被哥舒翰率領的二十萬大軍所阻擋。同時，在暫時被佔領的河南、河北地區，叛軍也遭到了以郡縣官（郡太守或縣令的僚屬）為核心的強烈抵抗。由於抵抗過於激烈，安祿山不得不一度放棄潼關的戰鬥，緊急返回洛陽，將奪回河北的任務交給了史思明。在隨後的事態發展中，讓我們暫時先關注河北地區的郡縣官抵抗。
儘管安祿山在發動叛亂之前已經替換了大多數郡的太守，但配置的精銳部隊並不多。在河北地區部署的兵力如此薄弱，顯示安祿山的主要目的是打倒楊國忠等中央政府權貴，進而一鼓作氣佔領長安和洛陽。絕大多數精銳部隊被投入佔領洛陽和潼關的戰鬥之中。以書法名家顏真卿為代表的一眾郡縣官之所以能夠起兵反抗，也正是出於這個原因。
顏真卿因開罪楊國忠，被調離中央政府出任平原太守的時間是天寶十二載（753）。赴任之初，他就預見了安祿山的謀反，因此以大雨為藉口暗中修繕城牆、深挖城壕、募集壯丁、積蓄兵糧，為緊急時刻做準備。叛亂爆發後，他又募集了一萬人起兵勤王。
同時，在景城郡，郡縣官們斬殺了屬於叛軍的景城太守劉道玄。另一方面，鄰近的郡縣官們也紛紛斬殺了安祿山任命的太守，集合數千乃至上萬兵力，推舉顏真卿為盟主。這一軍事同盟首先與西面的常山郡聯絡，形成抵抗之勢。然而，史思明等人所率領的援軍很快逐一攻陷諸郡。儘管景城長史李暐率領八千兵力馳援饒陽，但還是被史思明攻破。顏真卿的六千清河援軍也被擊敗。就這樣，河北地區再次落入叛軍之手。苦於叛軍殘暴的河北民眾集結在一起，多的有兩萬，少的有一萬，各自為營，展開堅守。
這些民眾自衛集團不僅出現在景城、河間、信都、清河、平原、博平、常山等地，也擴展到了除範陽附近的河北一帶。其中的清河自衛集團也試圖加強與平原的同盟關係。當時，年僅二十餘歲、史稱「清河客」的青年李萼曾與郡人一同拜訪顏真卿，向他請兵。李萼這樣說：
公首唱大義，河北諸郡恃公以為長城。今清河，公之西鄰，國家平日聚江、淮、河南錢帛於彼以贍北軍，謂之「天下北庫」；今有布三百餘萬匹，帛八十餘萬匹，錢三十餘萬緹，糧三十餘萬斛。昔討默啜，甲兵皆貯清河庫，今有五十餘萬事。戶七萬，口十餘萬。竊計財足以三平原之富，兵足以倍平原之強。公誠資以士卒，撫而有之，以二郡為腹心，則餘郡如四支，無不隨所使矣。 （《資治通鑑》卷二一七）
然而，顏真卿卻答道：「平原兵新集，尚未訓練，自保恐不足，何暇及鄰！雖然，藉若諾子之請，則將何為乎？」對此，李萼繼續說道：「清河遣僕銜命於公者，非力不足而藉公之師以品嚐者也，亦觀大賢之義銜命於公者，非力不足而藉公之師以嘗也，亦觀大賢之義。」
顏真卿被他的話語打動，想要出兵。但周遭人卻提出反對，理由是李萼太過年少，難以令人放心。因此，顏真卿不得不拒絕了他的請求。返回館驛的李萼又給顏真卿寫了一封書信，想要說服他：
清河去逆效順，奉粟帛器械以資軍，公乃不納而疑之。僕回轅後，清河不能孤立，必有所繫托，將為公西面之強敵，公能無悔？ （《資治通鑑》卷二一七）
李萼這次語帶威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