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詭事錄之南下（簡體書）

魏風華

暢銷作家、編劇。天津人，居北京。著有暢銷書《魏晉風華》等；編劇代表作《唐朝詭事錄》系列等，先後獲得微博文化之夜年度破圈文學IP獎、微博視界大會年度文學IP獎、知乎年度影人、愛奇藝年度影響力編劇、金豪筆編劇之夜最佳長劇集編劇、上海電視節白玉蘭獎最佳編劇提名等獎項和榮譽。在類型小說和劇本寫作上，提出「二樓美學」和「古詭賽道」的概念，即以中國的傳統文化為母體，以真實的歷史、社會、人文和民俗為土壤，在此基礎上生髮帶有中式志怪和東方奇幻色彩的懸疑、探案和冒險故事。

卷一長安紅茶

有茗茶，含異香，貴冑間風靡，飲者見幻境；

都城內，新嫁娘，魂斷出閣路，面上嵌方相。

第一章

烏雲半蔽月，夜色深沉。

長安縣尉武大起正在榻上鼾聲如雷。忽然，吱呀一聲，寓所臥房的門被拱開一道縫隙，一隻通體皆黑的貓悄無聲息地潛入，居高臨下地齜著牙，發出低沉的惡叫。黑貓悄悄逼近武大起，尖牙微露，低吼如悶雷。

武大起猛地驚醒，瞥見黑貓，不禁怒火中燒：「畜生，還敢來？」他手疾眼快，抄起桌上的橫刀，刀光一閃，劈向黑貓。只聽喀嚓一聲，高處的一隻唐三彩陶罐應聲碎裂，黑貓卻靈巧一躍，消失在黑暗中。

屋內忽然響起一道嬌媚的嗓音：“我見武郎寂寞才來陪伴，武郎為何傷我？”

武大起脊背一涼，驚問道：“誰？”

四下無人，唯有黑貓緩步踱到月光下，貓嘴微動：“春風復多情，吹我羅裳開……看來武郎是把我忘了。”

武大起渾身冷汗涔涔：“誰在這兒裝神弄鬼？”

黑貓轉身跑向院中，武大起提著刀追去：“畜生，哪裡跑！”

黑貓身子矯健，瞬間躍至荷花池旁的假山之巔。武大起反手握刀，奮力擲出，直奔黑貓而去。須臾間，刀鋒閃過，黑貓被擊中，卻瞬間蜷縮起身子，化作一道飛天之影。那「飛天」貌美，仙袂飄飄，伴隨著她的出現，花瓣如雨般從天而降。

她輕盈地落地，蓮步輕移至武大起面前。武大起不禁目瞪口呆。

那“飛天”充滿異國風情，妖嬈萬分，伸手輕撫他的臉頰：“武郎，你真的忘了我嗎？”

武大起一時間神魂顛倒。

那「飛天」嫣然一笑，衣袂緩緩將武大起纏繞，又將他緊緊縛住。

武大起如夢初醒，驚呼道：「妖！」奮力掙脫了那「飛天」的束縛。

那“飛天”凌空，又飄至武大起面前，幽幽地說道：“竟如此絕情？”

武大起朝著那「飛天」撲過去，那「飛天」卻早已飛起。武大起見狀，拔出釘在假山石縫中的橫刀，怒喝道：「住口！我乃長安縣尉，今日必斬殺妖孽，為民除害！」他運足全身的力氣，騰地躍起，向那「飛天」劈去。

然而，就在這一刻，武大起從假山上撲入荷花池中。他掙扎著試圖浮出水面，身體卻逐漸下沉。

池中的月影被漣漪攪得支離破碎，漸漸消散在水波之中…

清晨，金吾衛身著鎧甲，在長安縣尉寓所內外嚴陣以待。院內，白布覆蓋著武大起的屍體，一片死寂。屋內，金吾衛中郎將盧凌風正仔細勘查現場，目光如炬。不一會兒，他走出房間，目光落在假山石上的刀痕上，眉頭微蹙。

突然，一道淒厲的叫聲劃破寧靜，盧凌風猛地轉身，院子裡的金吾衛們也瞬間拔出刀，對準聲源。只見假山石縫中鑽出一隻黑貓，又是一聲嘶叫，那黑貓身影如鬼魅般飛躍而去。

皇城巍峨，裡坊規整。筆直、寬闊的朱雀大街如同一道中軸線，將長安城一分為二，東邊是繁華的萬年縣，西邊是寧靜的長安縣。

景雲二年七月初一，唐都長安一片繁華。

明德門城樓之上，盧凌風身著金吾衛鎧甲，威風凜凜地矗立著，他目光如炬，掃視著腳下的繁華，不無驕傲地說：“沒人不熱愛這強盛的王朝，正如沒人不熱愛偉大的長安……看，一切和明媚、明媚，繁華祥如夢！”

一身布衣、頭帶幞頭的蘇無名站在一旁。他微微皺眉，眼帶憂慮：“越是花團錦簇，它的陰影便越發深幽難測。絢爛的大唐就像一面鏡子，一面歌舞昇平，而另一面——”

唰的一聲，盧凌風的佩刀抽出一半，他劍眉冷對，目光如刀：“大膽！”

蘇無名被劍光晃了眼，微微後退，面露尷尬：“這可不是我說的。”說罷，他施插手禮，面帶恭敬，“此乃恩師狄公語錄。”

盧凌風緩緩將佩刀收回鞘中：“我知道你是狄仁傑的弟子，怎麼，在本將面前炫耀？”

蘇無名連忙擺手：“不敢不敢。”

盧凌風冷哼一聲，劍眉微挑，帶著一絲不屑：“我聽說此番調你入京的是吏部侍郎裴堅，你是怎麼攀上這麼大的官的？給他送了什麼寶貝？”

「蘇某雖入仕多年，卻一直在京外任職，俸祿只夠糊口，哪裡來的寶貝送禮？

何況無名位卑，就算想見裴侍郎，也沒那麼容易做到。要不，中郎將代為引薦？ 」

盧凌風冷笑一聲：「吏部侍郎了不起？本將從不巴結，你找別人引薦吧！前任長安縣尉武大起莫名溺死，我去現場勘查過，有諸多詭異、蹊蹺之處。你若真有本事，就先查清楚，別讓武縣死得不明不白。」

蘇無名微微點頭，眼中閃過一絲沉重。

這時，一支送嫁隊伍從他們腳下的城門口經過。新郎是個文弱書生，騎在馬上，披紅掛彩也難掩他那暗淡的臉色。新娘坐於馬車中，蒙著紅蓋頭。趕車的男子十八九歲，臉上帶著一絲稚氣。

暮色四合，送嫁隊伍行進在官道上。趕車的男子瞟了一眼新郎，目光中充滿不屑：“宋柴，你家沒落了，我父親仍要履行婚約，你可不許辜負我姐姐，否則我絕不輕饒！”

宋柴臉上露出一絲不自然。

車內的新娘名喚竇叢，竇叢責備弟弟：“玉臨，不得無禮！”

宋柴連忙安撫新娘：“無妨。”說罷，他又轉身對竇玉臨說：“竇公子，迎娶尊姐是我上輩子修來的福氣，如何敢辜負？”

竇叢會心一笑，眼中閃過一絲欣慰。

宋柴看了看天，皺眉道：“天色不早了，我帶人先走？”

竇玉臨皺眉道：“你要先走？”

馬車裡的竇叢溫柔解釋道：“玉臨，按大唐習俗，把新娘子接出家門，新郎官不能一直陪著，須先行返回新房。”

宋柴附和道：“對，在那裡迎接新娘。”

竇玉臨仍趾高氣揚：“規矩呀，那就走吧。”

宋柴有些抱歉，回身對馬車說：“叢兒，先行一步了。”

竇叢看不到他的臉，關切地回應道：“天色晦暗，公子當心。”

「多謝。」說罷，宋柴策馬而去。四個隨從在飛揚的塵土中奮力追趕。

竇玉臨的目光變得狡猾起來，他瞇眼望著逐漸吞噬新郎的暮色。

送嫁隊伍行至一個十字路口時，空中突然響起驚雷，嚇了竇玉臨一跳：「這麼好的天，怎麼打起雷了？」說著，他利落地翻身下車。

馬車內的竇叢慌張地喊著：“玉臨，怎麼回事？”只聽外面傳來竇玉臨的聲音：“姐，別怕，有弟弟在，不會讓你受半點委屈！”

話音落下，拉車的駿馬像受了驚，嘶鳴著朝一個方向狂奔而去，車簾翻飛間露​​出竇叢驚恐的容顏。

「馬驚了，還不快去追！」竇玉臨假意呼喊。眼見眾人丟下聘禮，前去追趕駿馬，他自己卻反身上馬，朝相反方向疾馳。

拉車的駿馬在荒野中癲狂地賓士，車輪碾過碎石，發出刺耳的聲響。竇叢十指死死扣住窗櫺，金釷玉簪散落一地。當疲憊的駿馬終於停下來時，渾身大汗，如血一樣紅。那血汗滴落在荒野間，在黃土上湮開一道暗痕。

暮色中，竇叢顫抖著掀開車簾，跳下了車。四野寂寥，唯有風吹過草木發出的聲響。她突然寒毛倒豎，緩緩轉身──一副四目怒睜的方相面具憑空出現，獠牙間吐著森然的寒氣。

「啊——！」淒厲的尖叫劃破暮色。竇叢跌跌撞撞地衝進附近的農作物地，麥穗抽打著她的嫁衣。慌亂中，竇叢猛地撞到了什麼。她定睛一看，正撞到「方相」懷中。竇叢的魂魄如同被攝住，她瞬間驚恐得一動不能動。時間彷彿定格，竇叢的瞳孔裡映著一束火把的光。

子時，西明寺籠罩在森然月色中，兩匹快馬踏著夜色而來。當先的青衣官員勒韁下馬，衣袂翻飛間已躍上石階，聲音急切地問道：“屍體在哪兒？”

一名金吾衛冷著臉回答：“後院菜園！”

那青衣官員便是蘇無名，隨他而來的是老僕蘇謙，他下馬時有些艱難，眉頭微皺，但未多言。而蘇無名已當先大步流星穿過迴廊，直向後院走去。

後院燈火通明，幾個和尚縮在角落竊竊私語。菜園中央，一具用紅布包裹的屍體半陷在泥土裡，紅布上斑駁的泥漬在火光下格外刺目。

盧凌風正負手立在一旁。

蘇無名發現盧凌風，連忙上前施禮：“見過中郎將。”

盧凌風皺眉：“你怎麼才來？”

蘇無名有些尷尬：“是我的馬太慢——”

盧凌風冷哼一聲，轉頭看向一旁，不再看蘇無名。

蘇謙這才趕到，氣喘吁籲地喊道：“縣尉——”

蘇無名立刻說：“驗屍。”

蘇謙四下望望，金吾衛個個高冷，不像能幫忙的。他連忙跑向那幾個和尚，抱拳作揖。其中四名和尚不情不願地抬來一張竹蓆與一張石桌，眾人又合力將那屍體移上桌面。

蘇無名打開布包，驗屍工具在火光下泛著冷光。蘇謙連忙攤開紙筆，跟在旁邊做記錄。

蘇無名戴上手套，執起鑷子，卻在掀開紅布一角時驟然停住：“中郎將已經驗過屍了？”

盧凌風一愣：“此話何意？”

蘇無名放下鑷子，看著屍體：“裹屍之紅布被人揭開過。”

盧凌風微微一笑：“哦，這是僧人們發現的，不揭開紅布他們又怎麼知道是一具屍體？”

蘇無名目光一冷：“既如此，為何又將紅布裹好？中郎將想試下官？”

盧凌風不屑道：“我倒沒有這份閒心。”

蘇無名的聲調提高了一些：“查案之要，首先在於掌握死者的原初之態。這後園雖未必是死者遇害的地方，但肆意移動屍體會大大妨礙驗屍結果。”

盧凌風頓時面露不悅。

蘇無名越想越不爽：“此地乃我長安縣轄地，發生命案，本縣尉若不能查出元兇，自會上報大理寺，而金吾衛負責的是皇宮和京城的安全，中郎將，你越權了吧？”

盧凌風眼神一凜：“你說得沒錯，但長安縣難道不正位於京城嗎？一年來京城此類命案頻發，本將軍有理由懷疑這些命案背後的真兇會危害朝廷，甚至會危害當今天子！我難道不該查嗎？”

蘇無名聽後十分不滿：“此類命案頻發？下官今日到任，卻為何沒見到舊日案件的捲宗？”

「那是你們長安縣的事，問本將，你問得著嗎？好好驗屍查案吧。」盧凌風說罷，一揮手，金吾衛如潮水般退去，“別頂著嫡傳弟子的名義丟狄公的臉。”

5待鐵甲聲遠去，蘇謙低聲說道：“縣尉，金吾衛原本就高人一等，這個盧將軍更是高高在上，您還是不頂撞他為好。”

「我就是看不慣他那副盛氣凌人的樣子。」蘇無名轉身看向屍體，掀開紅布。

紅布下，女屍的背部顯露出來。

蘇無名低聲說：“記——死者著喜服，應該是新娘……”

蘇謙迅速記下。

蘇無名接著說：“來，幫忙把屍體翻過來。”

蘇謙上前幫忙，兩人合力將屍體翻到正面，一副猙獰的方相面具赫然映入他們眼簾。

蘇無名倒吸涼氣：“方相！”

蘇謙聲音顫抖：“就是那開路神？”

蘇無名解釋：「方相原為殷紂王的殿前大將、出征時的先鋒，後被傳說演化為喪葬驅鬼時的開路神。按大唐禮制，官員四品之上才可使用方相，尋常百姓不可擅用。」他伸手去揭那副面具，那面具卻紋絲不動。他加重力道，臉色突然煞白：“記——面具深入死者肌膚，與人臉已合為一體……兇手殺人之手段可謂詭異可麋。”

夜風突然嗚咽著穿過菜園，火把上的火苗劇烈晃動。蘇謙的毛筆啪嗒一聲落地，驗屍紀錄上湮開一團墨漬，宛如那張與死者融為一體的鬼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