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詭事錄之西行（簡體書）

魏風華

暢銷作家、編劇。天津人，居北京。著有暢銷書《魏晉風華》等；編劇代表作《唐朝詭事錄》系列等，先後獲得微博文化之夜年度破圈文學IP獎、微博視界大會年度文學IP獎、知乎年度影人、愛奇藝年度影響力編劇、金豪筆編劇之夜最佳長劇集編劇、上海電視節白玉蘭獎最佳編劇提名等獎項和榮譽。在類型小說和劇本寫作上，提出「二樓美學」和「古詭賽道」的概念，即以中國的傳統文化為母體，以真實的歷史、社會、人文和民俗為土壤，在此基礎上生髮帶有中式志怪和東方奇幻色彩的懸疑、探案和冒險故事。

第一卷 降魔變

「這世上既沒有神也沒有鬼，只有裝神弄鬼的人！」

第一章

晨光漫過終南餘脈，將成佛寺的鎏金瓦當染得透亮。這座依崖而建的寺廟像嵌在峭壁上的佛國，主殿與山岩渾然一體，簷角銅鈴在風裡輕晃，聲音清越，卻壓不住庭院裡鼎沸的人聲——滿院皆是人，連牆角的老槐樹旁也擁擠不堪，人人都摳長脖子，等著見大孝子“第一壁畫師。

該寺院的佛家弟子早有準備，此時雙手改合掌為相扣，在人群中破出一條窄路。寺主廣笑法師身著朱紅袈裟站在這條窄路的一頭，面目慈和地回身，抬手，一道身影便從路的那一頭緩步而來。

秦孝白已近中年，仍俊朗，玄色錦袍襯得他身姿挺拔。他行走時，廣袖掃過階前青苔，竟無半分滯澀，彷彿腳不沾塵。

“秦郎！秦郎！”

仕女們的呼聲瞬間炸開，有人甚至想衝破僧人的阻攔，卻被訓練有素的僧侶穩穩攔住。秦孝白對此恍若未聞，目不斜視地穿過人群，信步邁入大殿。

大殿正中的臥佛像高三米、長十餘米，檀木香氣裹著佛香瀰漫在空氣中，佛像周身線條流暢，法相莊嚴得讓人心生敬畏。側面的牆壁光潔如鏡，已備好畫壁的底子，壁前立著一高一矮兩個凳座，秦孝白的師弟阿祖正躬身候在一旁，他身上挎著顏料盒，手裡攥著筆盒，像株緊繃的蘆葦。

秦孝白站在壁前，指尖輕輕拂過牆面，目光掃過擠進門的人群。

眾人剛擁進來時還吵吵嚷嚷，見他這副模樣，竟不約而同地閉了嘴，連呼吸都放開了。

秦孝白忽然伸出左手。

阿祖愣了愣，他慣常站在師兄右側，師兄要用的工具都備在其右邊，此刻他忙用口型向廣笑法師示意：“酒——”

廣笑法師立刻看向牆角那二十個精美酒壇，侍酒僕人隨即快步上前，將琥珀色的美酒斟進一隻青瓷碗裡。隨後，廣笑法師親自捧著那青瓷碗遞過去，秦孝白用左手接過，仰頭一飲而盡，隨手將那青瓷碗扔出。廣笑法師手疾眼快地接住，笑著示意秦孝白上凳。

高凳表面擦得一塵不染，秦孝白踏上去後，阿祖連忙站上矮凳，踮著腳將筆盒舉過頭頂。秦孝白卻看都不看，隨手抓起一支筆。阿祖又迅速遞上顏料盒。

秦孝白蘸墨的動作極快，筆尖觸牆的瞬間，一道流暢的線條便在壁上綻開——是魔王波旬的衣角，線條凌厲得彷彿能劃破空氣。

仕女們的驚呼聲此起彼伏，但目光多半落在秦孝白握筆的手上，那手骨節分明，連蘸墨的動作都透著瀟灑。

裴喜君擠在人群的前排。她是前吏部侍郎裴堅之女，自小酷愛繪畫，此刻正瞪大眼睛看著，連眨眼都捨不得。她看著秦孝白筆下的輪廓漸漸清晰：打坐的佛祖居於正中，周身環繞著亂舞的群魔，右側的魔王波旬體形龐大，獠牙外露，身旁的兇獸窮奇張著血盆大口，彷彿下一刻就要撲過來。

辰時，日光斜斜地射進殿門，落在秦孝白握筆的指節上。午時，日光正盛，他沾墨的動作在壁上投下短而勁瘦的影。未時雲起，殿內光線暗了三分，他筆下魔王的獠牙卻越發猙獰。

不知過了多久，秦孝白踏凳梯下來，站在壁前打量。整幅《降魔變》已見雛形，構圖與線條堪稱完美，殿內的驚嘆聲像潮水般湧來。裴喜君卻發現，佛祖的眼、魔王和他身後魔軍的眸、魔女的瞳，還有窮奇的雙眼全都空著──秦孝白竟未點睛。

秦孝白淡然一笑，將手上的筆丟給阿祖，又伸出左手。

廣笑法師連忙遞上酒碗。秦孝白一飲而盡，阿祖立刻奉上一支細筆──那是點睛之筆。

「要點睛了。」人群裡有人低聲說。

大殿瞬間鴉雀無聲，連掉根針都能聽見。但秦孝白握著筆，眼神忽然晃了晃，他一撣袖子，竟轉身向外走。僧人們連忙為他破出一條路。

裴喜君離得近，剛好看見秦孝白眼底一閃而過的猶豫，還有那絲揮之不去的傲氣。

入夜後，霄雲樓裡歌舞昇平，紅袖翻飛，琵琶聲繞樑不絕。秦孝白坐在主位上，身旁簇擁著幾位美人，神情不羈。

一名官員端著酒杯上前：“論畫壁，《地獄變》已算難事，《降魔變》更是難上加難！若不是秦大師，世間誰能畫出？”

秦孝白只是笑了笑，沒接話。

一位富商湊過來：“您入寺幾日就畫完了大半，真是神仙手段！只是那點睛——”

「聽說大師已猶豫三日了，是在等好時辰吧？」那名官員追問道，語氣裡滿是急切，“可否透個信，我好提前去佔位置？”

秦孝白端著酒碗晃了晃，酒液在碗裡漾出漣漪：“魔王點了睛，就有了三魂七魄，若脫壁而出索你的命，你不怕？”

那名官員愣了愣，隨即哈哈大笑，知道他是在開玩笑。

但角落突然傳來嘩當一聲，協律郎孫望將酒杯重重蹾在桌上，冷聲道：「可笑！」聲音不大，卻讓喧鬧的大廳靜了一瞬。

秦孝白抬眼望去，孫望滿臉不屑地撇嘴。

有人連忙打圓場：“協律郎定是喝多了！秦大師莫怪！”

孫望卻起身，聲音更響：“點睛脫壁？狂妄至極！長安之大，容不下一個畫壁小兒了嗎？”

秦孝白拍案而起，眼神驟冷。

孫望卻輕蔑地看了他一眼，拂袖而去。

秦孝白盯著他的背影，指節攥得發白，低聲罵道：“混帳！魔王脫壁，必宰了你！”

深夜，平康坊馬府後街，一棵樹挨著院牆，孫望攀著樹幹，從院牆上跳下來，臉上帶著得意的淫笑，嘴裡嘟囔著：“天下第一畫師？哼，哪有我協律郎的福氣！”

話音剛落，一道閃電劃過夜空，他嚇得一哆嗦，抬頭看向天邊，烏雲密布，像是要下雨。他加快腳步，身後卻傳來一陣馬蹄聲。

“金吾衛怎會來平康坊？”

孫望嘀咕著回身。閃電再次亮起，他的瞳孔驟然收縮——遠處奔來的哪裡是馬，分明是一頭兇獸！那兇獸背上坐著個披甲的身影，正是成佛寺壁畫上的魔王波旬！

窮奇的蹄子踏在青石板上，發出噔噔的悶響，波旬手中的陌刀泛著寒光。孫望想叫，喉嚨卻像被堵住了，他只能眼睜睜看著陌刀迎胸砍下。

血珠濺在雨地裡，被雷聲掩蓋的尖叫，連同他的呼吸，一起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