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序
三十多年來我經常獨自一人在各圖書館內奮戰,時常去的圖書館包括國家圖書館、台北市立圖書館台灣分館、台大圖書館(特藏館)、清大圖書館、聯合大學圖書館等等。在寧靜的圖書館翻閱各類圖書、期刊、碩博士論文、檔案,也上網搜尋電子資料。其次是拜訪文獻中的相關人士,請教相關事蹟,並按文索驥進行實地的探查。做研究是一場又一場漫長、孤獨、枯燥的工作,因為不喜歡浪費時間、精力申請計畫,常常既無經費補助,也必需自掏腰包。但每每有新的發現,聽到不同的意見,便覺得欣喜萬分,興奮不已。這種智性之樂,知識之美是無可取代的。
工作結束後,帶著影印的稿子或尋找到的資料返回居處,在書房中反覆的閱讀,畫重點,做筆記,查文獻,然後下筆撰述。總會覺得這些論述,將會替苗栗縣的文化、歷史、族群,新增了一塊磚,一片瓦,為故鄉盡到了一位知識者該有的責任。
這本書共收錄七篇文章,內容大體皆為開創性的論述:
一、〈猫裏音義考辨〉。苗栗一詞源自於道卡斯族語「猫裏」,光緒十五年(1889年)時因首度設縣,縣治即位於猫裏社附近,故將「猫裏」雅化為「苗栗」。然而「猫裏」之意為何?本文批駁了伊能嘉矩訪談紀錄中稱猫裏為「平原」之意,提出此詞可能為土目名或與南島語的風有關。
二、〈台灣原住民命名的疑與辨一合番或者合歡〉。指出「合番」之意為與漢人相合的番人,所指的族類是竹苗一帶的道卡斯族。合番的「番」字又雅化為音近的「歡」。合歡成為道卡斯族頭人的名字,如林合歡、劉合歡、衛合歡等,其親族亦有以此為名者。
三、〈苗栗縣後壠地名音義考辨〉。苗栗縣後龍鎮原名後壠,日本時期大正九年改為後龍。歷來對地名來源及唸法頗多歧異,本文引用諸多文獻資料,以及漢語字、詞網站,進行考查,推論後壠地名出自泉州府惠安縣,其音Āuláng為惠安縣的頭北話。
四、〈苗栗縣加里山音義考辨〉。清代文獻最早以「傀儡」('ali)兩字命名現居屏東縣北大武山一帶的原住民與山名,此詞以族類外表及文明程度加以紀載,具有負面意思。苗栗縣、新竹縣縣志所記的嘉璃山、傀儡山、大嘉禮阪山、嘉禮山、假裡山、加裡山所指皆同一山脈。加里山的「加里」源自「傀儡」一詞,為苗栗縣沿海鄉鎮居民沿襲、套用,其意為這些崇山峻嶺上住了很多「番人」。
五、〈孫爾準〈台陽籌筆集〉論析〉。道光六年(1826)閩浙總督孫爾準來台鎮壓中台灣閩粵械鬥,這次渡台由鹿港登岸,途經大甲、苑裡、吞霄、白沙墩、後壟、中港,駐紮在竹塹。沿途派兵捕捉亂匪,其中以捉拿番割黃斗乃最受矚目。此次來台他寫有〈台陽籌筆集〉一集,內容記述旅程、經歷與感想。這部詩集為個人首次發現平定閩粵衝突與黃斗乃事件的詩集,本文即以此詩集為主要討論範圍。另孫爾準道光四年(1824)時任福建巡撫,巡視台灣軍務。他將這次巡閱旅次中寫下的詩作,編成《婆娑洋集》出版。本文考證此詩集命名仿自乾隆十年(1745)巡台御史范咸同名詩作《婆娑洋集》。
六、〈原鄉民間故事的在地轉化—痾屎嚇番考論〉。本文考論流傳於苗栗縣南庄、獅潭山區的「黃南球痾屎嚇番」傳說,與來自廣東梅縣原鄉的「李文古故事叢」有相當大的關連。此傳說經過「轉套」、「和合」與「再編製」的過程,成為地區獨特的傳說故事。
七、〈清代台灣方志中的客家書寫〉。清代台灣方志有不少記載「客家」的文字。有的就事論理;有的褒貶不一;有的觀察有誤,所記非實。但代表的是一種「官方」的說法與態度,有其代表性。本文就這些方志所記載的內容,擇其要點,做一討論。
個人以為學術論述,本身即是「暫時完成」的階段而已,所謂「前賢未備,後出轉精」一直是不變的定律。近些年重新閱讀多年來陸續發表的論述,覺得不周全的地方甚多,需要再來做修正與補足。原因來自:1.新資料的發現2.閱讀廣度的增加3.新觀點的形成,這樣的心思一直縈繞我心。此外幾個題目是很早以前便有的看法,資料也收集了幾年,遲遲沒有動筆。直到屆齡退休後,才有時間加以研究與撰述,完成長久以來的宿願。
收錄這本集子中的論文,有破有立,疑辨之間或有再商酌之處,然而是多年鑽研所得。雖說是敝帚自珍,也願野人獻曝,公諸同好。若能引來前輩、後進的討論,補充論述的不足,商榷觀點的訛誤,是個人非常樂見的事情。建構苗栗縣的文史知識系統,是一項重大而有意義的工程,還需要更多優秀人才的投入,做出更深更廣的研究,豐富本縣的文獻資料,有志者盍興來乎!
2025年11月在竹南鎮文心街自宅
#世界客家出版社#
壹、猫裏音義考釋
前言
苗栗一詞源自於道卡斯族語「猫裏」,光緒十五年(1889)時因首度設縣,縣治即位於猫裏社舊址附近,故將「猫裏」雅化為「苗栗」。然而「猫裏」之意為何?論者咸以「平原」來做解釋,且幾已成為定論。這個說法源自伊能嘉矩的說法﹕
貓裏は,此方面に於けろ平埔番(族稱タオカス)の社名ヴアリイに,宛てたろ音譯ごし,同番語にて「平原」の義なに。
其後安倍明義《台灣地名研究》一書,承襲此書,也將貓裏之意解釋為「平原」。此兩書對台灣學術界影響甚大,引用其說法以為論證的甚多。然而筆者檢讀清代文獻對原住民語言漢字擬音的紀載,發現「猫裏」為平原的說法有值得商榷之處。所謂「猫裏」在道卡斯族或其他族類語言中,並無平原的意思。故將所蒐集到的資料,做一排比、論述,為此字做出新的解釋。
一、文獻中的猫裏
「猫裏」或寫做「貓裏」、「猫里」,「猫」為「貓」的俗寫字或稱異體字,最早見於康熙五十六年(1717年)周鍾瑄、陳夢林等所編纂的《諸羅縣志》。在卷一〈封域志.疆界〉記有「猫裏山」一條。卷二〈規制志.社〉則記有猫裏社,〈番俗圖〉則寫做猫里山。山以「猫裏(里)」命名,山附近的番社則寫做「猫裏」,此地其後文獻中陸續有所記載。
由上可知康熙年間「猫裏」即已為官方「命名定位」,其所在地即今日的苗栗市,社址位於勝利里一帶。猫裏社是原住民道卡斯族居住的地方,此社就在「猫裏山」附近。「猫裏山」日據時期因為征台的近衛師團長北白川宮能久曾登臨此山,故改名為「將軍山」;光復後為紀念抗日志士羅福星,改名為「福星山」;民國八十六年,又改名為「貓貍山」。此座小山標高約一百二十公尺。這個番社《海東札記》寫做「貓裏社」,《淡水廳志》則寫做「猫裏社」或「貓裏街」,《苗栗縣志》名稱有「猫裏社」、「猫裏街」、「猫裡街」三個不同的用詞。「猫裏山」與「猫裏社」的距離約一、二公里,符合文獻的記載。由以上的記載可以看出用字混亂的情形,同樣指的是一個地方,用字卻有「猫」、「貓」,「裏」、「裡」、「里」、「貍」的不同。且「猫」字並不唸成國語「ㄇㄠ」,而應唸成當時以漢字擬音者用閩南語擬的音「ㄇㄚˊ」(麻)。這個唸法可以由猫霧拺族的羅馬拼音Babuza ,猫羅社荷蘭時期稱為 Kakar Barrorck,台東縣的大貓釐、大貓貍,光復後唸成「太麻里」(Tjavualji)等,讀音可以看出。至此,「猫裏山」一詞可以初步判斷,既以「猫裏」做為山名,就不可能有「平原」之意。
日人據台之後,對本地的人文歷史、風俗地理做了不少調查。伊能嘉矩是較早做這方面工作的。他在〈巡台日乘〉一八九七年六月二十九日(明治三十年)上記載說:
苗栗街原是貓裏社蕃人世居之地,後來在乾隆十二、十三年的時候,漢人分別從西方的白沙墩沿岸及新竹南方到這裡拓墾。
七月三日的紀錄上引用貓閣社頭目潘和泉的說法說:
貓閣社原來叫做貓裏社(Miyori),在康熙年間歸附清廷後,漸漸採用清俗。在嘉慶年間,位於現在苗栗街東北二華里處的KasikÖk社(嘉志閣社)因為人口減少,社蕃全部遷到貓裏社合併為一社,取兩社頭尾各一個字,稱為貓閣社。
有關於「猫裏社」與「猫裏街」的問題,來自漢人移民的陸續移入。移入之後便產生依附與混居的情形,混居之後便逐步產生了取代現像。移民入台的第一步,大多是進入番社尋求生活資源,此即所謂「依附」。在逐步站穩腳步後,取得耕地,人口增加,形成新的勢力,成為此地的新主人,此即「取代」。同治十年(1871)《淡水廳志》已有「猫裏街」、「猫裏社」的分別,然而所記有錯誤。卷三志二〈建置志.街里〉把猫裏社歸為苑裡堡十五莊(距城八十四里),同卷三志二則有「猫裏街」(距城五十里)、「嘉志閣」莊(距城四十九里),顯有張冠李戴之處。《苗栗縣志》卷三〈建置志.街市〉猫裏街(在縣治南門外一里),同卷〈建置志番社〉則有「猫閣社」(距縣南六里),從以上兩則記載可以看出,同治年間大陸移民的人口已經超出原住者的數目,且形成一個街市。《苗栗縣志》的記載有猫裏街與番社猫閣社,在這個階段,康熙年間即已存在的猫裏社已變成猫裏街;而原有的位於附近的嘉志閣社,則與猫裏社的番眾合併,稱為猫閣社。伊能嘉矩引錄當地耆老的說法還算正確。有關「猫裏」之意為何?安倍明義擴大及補充了伊能嘉矩的解釋,他在《台灣地名研究》上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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