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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中的卡米洛(共二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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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中的卡米洛(共二冊)

商品資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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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品簡介
作者簡介
目次
書摘/試閱

商品簡介

【重點特色】
★今夏最直擊心靈的末世原創小說!
★探討在末日下善惡的界線模糊,對於人性與體制的思辨。面對政府失能、體制洗腦,一個人在「堅守良知」與「同流合污」之間拉扯。
★有別於少年勵志成長向故事,在生死議題著墨,但是故事核心仍圍繞著「愛與勇氣」。

【封面文案】

今夏最直擊心靈的末世原創小說!
獻給喜愛《最後生還者》、《使女的故事》與《蒼蠅王》的讀者。

震撼推薦
何致和|國立臺北藝術大學文學跨域創作所 副教授、《地鐵站》作者
李靜宜|國立政治大學外交學系博士、《追風箏的孩子》譯者、東美出版社總編輯
蔡世偉|《原子習慣》譯者、《孩子們的南陽街與大人們的補習班》作者

西元2068年,美國南部發生暴動,少年剩下妹妹相依為命。
但是,命運沒有放過他們;兄妹誤入黑手黨的地盤,只能任人宰割。
離開的代價──是妹妹成為雛妓受盡凌辱。

而死亡竟成了最溫柔的結局。

面對一次次的洗腦,
卡米洛心中逃亡與等待政府回歸的天秤逐漸傾斜,
而妹妹殷切的眼神,更成為了他心中的一根刺。

在深不見底的苦難中,到底該如何抉擇?
【內容簡介】
你們就是在等這場雨嗎?那麼,你們已等到了。

在失序的世界裡,
生存需要放棄尊嚴、背叛良知,
堅守本心只會增加痛苦,
要如何才能說服自己當個「好人」?

世上最大的勇氣,在於認清世界的真貌後依然選擇愛它。

如果這裡是地獄,
那我想當一名墜落到地獄裡的天使;
如果這裡是沙漠,
那我想當那僅有的、小小的綠洲。

作者簡介

韋恆安
畢業於高雄師範大學國文系,曾獲高師大南風文學獎小說二獎、三獎及散文首獎等,平時喜歡零碎地接觸各種雜學,尤以心理學、社會學和生物學為甚,經常會應用這些知識設計一些鬥智橋段融入作品中,然而寫作風格最鮮明之處仍是人物的心理刻畫極其細膩。

目次

初日
次日
第三日
第四日
最後一日
尾聲

書摘/試閱


西元二○六八年 一月十七日
那是一條腐爛、發臭的河流。
到處都飄浮著垃圾和糞便,當然還有屍體,水面上泛著奇異的螢色,那種金屬質感的色澤,讓卡米洛察覺到密西西比河的河水已經不能喝了。
將滿十七歲的他牽著妹妹的手,不禁感到絕望。
「哥,怎麼辦?」在其身旁,他的妹妹荷莉葉特不安地問。
這聲音將卡米洛喚回現實,他看了妹妹一眼,又看了看那汙濁的河流,在猶豫了一會兒後,他拿出綁在腿上的水果刀並將刀套去掉,在自己的左手食指上劃開了一道兩公分左右的口子,辣辣的灼痛感使他皺起眉頭。
「你做什麼!」荷莉葉特立刻發出驚呼,卡米洛則對她笑了一下。
「我不小心受傷了,妳幫我舔一舔傷口好不好。」
「你騙人!我不要喝這種東西,要喝你自己喝。」
「一個人吃自己的肉、喝自己的血是活不長的,所以我自己喝沒用,只有妳喝才不算浪費知道嗎?」
「可是……」
荷莉葉特遲疑了,她總覺得哥哥的話有些奇怪,但到底是哪裡不對一下子又說不太上來。這時,卡米洛已經把食指湊近了荷莉葉特的嘴邊並催促著:「快點,血滴到地上的話……就浪費了。」
卡米洛說這話時,聲音裡帶有一種很深沉的凝咽和痛苦,就好像他早已知道兩人求生無望,他們所進行著的,不過是一場沒有意義的抗爭。
也正是這份逞強中的悲涼,讓荷莉葉特不忍再違逆哥哥,她含住了對方伸來的手指。
「嗯……嗯……」
妹妹一定是渴壞了。卡米洛在心裡想到,因為荷莉葉特除了舔之外,甚至還開始吸吮,這壓迫到了卡米洛的傷口,使他的食指一陣陣抽痛。
呵,感覺好像在使用奶瓶似的。卡米洛忍不住想笑,但心底隨即一沉。
喝血,他何嘗不知道這是個愚蠢的作法。他想起自己淌血的手指,妹妹口中的「奶瓶」很快就要空了,渴死這個詞彙又開始在他的腦海中打轉。
「好了。」過了一會兒,荷莉葉特說。
卡米洛把食指抽了回來,接著問道:「還走得動嗎?」
「嗯。」
這個回答很含糊,荷莉葉特顯得又餓又累,但還是勉強應了一聲,那可憐的模樣刺痛了卡米洛的心。
事實上,卡米洛很清楚他們已經走投無路了,他甚至好幾次考慮著要帶妹妹「離開這個世界」,卻總是無法狠下心來,結果他又再次選擇了拖延。
「荷莉葉特,哥哥在高中認識了一個朋友叫貝內德托,他在森林裡有間別墅喔,我們去找他,看看那裡有沒有東西吃好嗎?」
卡米洛說著伸手指向遠方起伏的小山丘,然後牽起妹妹的手邁步。遠離了河流,兩人的身影漸漸縮小,終至消失。
路易斯安那州最大的港口城市,紐奧良,就坐落於這對離去的兄妹身後,遠方依稀可見高聳到直插雲霄的摩天大樓,然而裡頭卻沒有半個住戶,此地早已荒蕪人煙。
「貝內德托會幫助我們的。」
卡米洛自言自語道,不曉得是在說給誰聽,但無論是說給誰,他都明白這是在說謊。
畢竟,沒有水能喝的地方根本就不會有人存活。

紐奧良靠近河岸的部分是由一連串起伏的小丘陵所組成的,雖然說到了二○六八年,到處都是超限開發的痕跡,住宅、農地破壞了原始的地貌,但仍有少數倖存下來的自然環境,保留著鬱鬱蔥蔥的樹林。
在這樣的地方往往看不到道路,無論往何處看去,映入眼簾的都只會是一大片綠色的、相似的景色,樹林的深處宛若迷宮。
有些人特別喜愛這種隱密的氛圍,總要挑在森林祕境中興建別墅,貝內德托便屬於其中之一。
他的爸爸是美國黑手黨莫雷蒂家族的老闆,以前曾說要送給兒子一間別墅,當時貝內德托毫不猶豫地選了這間位在丘陵地上的木屋別墅。
此處是他的祕密基地,他也曾招待高中好友卡米洛來此遊玩。貝內德托想不到的是,他的父親有朝一日會從他手裡強徵別墅,又在外圍加蓋了柵欄,作為家族的臨時據點。
「唉……」
如今貝內德托靠著木屋外側的柵欄,傍晚時分,燦紅的夕陽正從另一側的山丘緩緩落下,如同燭火被捻熄一般,最後一道霞光收束於遠方並消失不見,天空色轉暗沉,鋪平了憂鬱的灰藍色,再過一會兒,此地想必會變得一片漆黑吧。
貝內德托沒有欣賞落日餘暉的興致,他鬱悶地抽著菸,忽然間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嘿,不是跟你說了很多次,靠近柵欄時要帶槍戒備嗎?你這樣活像個靶子似的。」
「叔叔!」
貝內德托回過頭說道,拍他肩膀的人名叫亞歷山德洛,是父親的心腹,用家族的術語來說的話,他是「頭目」,也就是分部組織的領導者。貝內德托習慣以叔叔稱呼他表示親暱。
「你在抽菸?」亞歷山德洛皺眉。
「啊……對。」
「呼,你以前沒在抽菸的吧?偶爾試試沒關係,但小心不要上癮了,畢竟抽菸會讓你口乾舌燥,你配給到的水還夠喝嗎?」
「是的,我想還夠。」
亞歷山德洛盯著貝內德托腳邊的寶特瓶看,貝內德托不禁心虛起來,要知道瓶裡的水不多了,而且這一瓶便是整整三天配給的水量。
貝內德托自己也明白,他再繼續抽菸的話,馬上會口渴難忍的。亞歷山德洛並沒有直接點破,而是意味深長地說道:「你知道布魯諾叛逃之前,也是菸越抽越多嗎?後來他偷了庫房很多東西逃跑,我們損失慘重。」
「我知道,可是就是因為這樣啊,」貝內德托嘆了一口氣,他倚靠著柵欄,右手放下了菸捲,左手則扶上了自己的額頭。他說:「我爸今天逼我看他的手下折磨布魯諾。」
「……」
「他們把他手腳的關節都打碎了,又用榔頭把兩排牙齒都敲了下來,我實在是看不下去。」
亞歷山德洛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能再次拍拍貝內德托的肩膀。
「老闆也是逼不得已的,他不能再讓任何人背叛,否則我們全都會完蛋。」
「他沒必要逼我去看那些。」
「我想他是期待你以後能接掌家族。」
「然後殘忍地折磨他人嗎?叔叔,可憐可憐我吧,你現在知道我為什麼要抽菸了。」
貝內德托苦澀地一笑,亞歷山德洛的心跟著揪緊,他知道這孩子雖然跟著組織,多少沾染了一些犯罪氣息,但卻仍生性寬厚,不喜歡流血。
這點說不上壞,因為流血通常耗損巨大,而做生意才是賺錢的正途,然而現在時代變了,變得極度混亂。
國內抗議高失業率及糧價上漲的遊行演變為暴動,擴散到整個南部,結果傾頹已久的政府竟然在表明無力鎮壓後隨即撤出,形同國界線北移,路易斯安那州頓時陷入無政府狀態,為了爭奪稀少的食物與水源「內戰」不斷。
在這種情況下,生意自然做不下去,流血與鬥爭重新取得最高價值,哪裡有食物和水,哪裡就被攻擊。
「你爸是希望你至少要能夠保護自己。」
亞歷山德洛說,然而貝內德托並沒有接話,得不到回應的亞歷山德洛只好自己補了一句。
「呼……好吧,我先去忙了,你要小心,好好保護自己。」
「叔叔,」就在亞歷山德洛要離開前,貝內德托叫住了他。一絲欣慰、小小的自豪爬上了貝內德托憂鬱的面容。他說:「這間別墅是我選的,就像香格里拉一樣的祕境喔,除非用衛星照相,否則沒有人找得到這裡啦。」
「我希望你是對的。」亞歷山德洛點了點頭,然後就此離去。
話是這麼說,然而十分鐘後,貝內德托卻聽見離柵欄十公尺外的草叢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他立刻警戒起來,暗暗後悔自己沒有帶槍。
希望只是狗或者兔子什麼的。貝內德托一面蹲低一面想到。
接著,頂著一頭棕紅色短髮的卡米洛從草叢中現身,乍看之下彷彿林間竄起的一株火苗。
火苗靠近了木屋,貝內德托這才看清來者是他昔日的好友。
「卡米洛!」
「噓。」
卡米洛用手指抵著嘴唇示意貝內德托小聲點,接著伏低身子快步跑近柵欄。
「哈哈哈!真的是你,想不到你還活著!」
貝內德托興奮地說道,隔著柵欄擁抱對方。
「你也是,我沒想到你會在這裡。」
「我爸把家族據點遷到這裡,所以我才待著的。你呢?你怎麼會來?」
聽到這個問題,卡米洛垂下雙臂,微微退後了一步然後說:「我本來快撐不下去了,我……我在尋找一個了斷自己的地方,卻意外發現這裡有人,所以想多打探一會兒。你知道正門有持槍的守衛吧?我怕他們朝我開槍,於是便繞著柵欄走,之後就看到了你。」
貝內德托尷尬地笑了笑,因為他了解他的兄弟,至少在某些方面了解。
「你不會是來偷東西的吧?」
卡米洛聳了聳肩,一切不言自明。
「你沒有必要這樣做的,我帶你去見我的爸爸,你是義大利裔又是我朋友,這次他一定會收留你的。」
這次一定?卡米洛對貝內德托推測般的語氣感到有些不安,但他也沒有別的地方可去了。
「但願如此吧。」
卡米洛說,他正要跨過柵欄,卻被貝內德托攔了下來。
「等等,你身上有帶武器嗎?如果有的話,請先交給我。」
「……」
卡米洛默默地看著貝內德托,貝內德托也盯著他,兩人進行了短暫的眼神交流,然後卡米洛才把綁在小腿上的刀子交給對方。
「現在我可以進來了嗎?」
「等等卡米洛,這上面怎麼會有血?出了什麼事嗎?」
貝內德托望著刀上的血跡,他這才想起,自己因為與兄弟重逢而太過興奮的關係,完全忘記問卡米洛這段時間是怎麼活下來的。
這麼說起來,卡米洛的妹妹荷莉葉特也沒跟在他身邊。
「日子不好過啊,」卡米洛伸出食指,讓對方看看上頭的割痕,「我渴到去喝自己的血。」
這當然是句謊話,卡米洛在來到木屋前,便已根據路途上發現的許多陷阱,判斷出這裡的住民對「外人」不太友善,因此他特別找了一處隱密的草叢,打算先讓荷莉葉特躲著,自己則一個人冒險來偷食物。
現在雖然情況有變,但卡米洛仍不打算讓貝內德托知道他妹妹也在附近,他得先確定木屋真的是個安全的地方才行。
「呼,你也過得很辛苦啊,進來吧。」
貝內德托倒是放心了下來,他既不想懷疑兄弟的話,也不願想像外頭到底發生過些什麼。他只是默默地走著,帶卡米洛去見他的父親──莫雷蒂家族尊貴的閣下。

31
她是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因為不曾見識過牙醫的可怕,所以才會輕率地答應別人的要求。
傻傻的她曾在媽媽問起要不要去檢查牙齒時,不假思索地答應。
被一句「我們家的孩子好棒,真是勇敢」吹捧得心裡飄然,卻不知道自己將要面對些什麼。
直到踏入了診所,其他孩子淒厲的哭鬧聲,才開始喚起她心中的不安,但這時想回頭已經太遲了。
她最後還是躺到了診檯上,即使醫生和護士都用軟綿綿的口吻哄著她,牙鑽轉動時,那刺耳的不祥之音依舊蓋過了一切,放入口中的鑽頭,第一次為她帶來了出乎意料的疼痛與恐懼。
她根本就沒想過事情會變成這樣。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如其他孩子般發出聲音,那既像尖叫,又像哭號,她無從反抗、淚流不止,只能祈禱著像這樣的事能趕快結束。
很多年後,她終究沒有學到教訓,而代價……也絕不再如過去那般微小了。

克拉麗塔在林裡飛快地跑著。
懷中的荷莉葉特不停顫抖,這使她心如刀絞,直到稍微遠離了墓園,遠離了那可恨的克里曼沙,顧慮著孩子身上有傷的克拉麗塔才開始放慢腳步。
「沒事了,沒事了……」
克拉麗塔輕撫著荷莉葉特的頭,盡可能地以溫柔的聲調安慰對方。能有多少效果,她並不清楚,不過她不會停下來。
一路哄著孩子,克拉麗塔終於回到自己的房間,她把荷莉葉特抱到床上,柔聲說道:「荷莉葉特,讓姐姐看看你的傷口好嗎?」
荷莉葉特沒有回答,僅是微微地顫抖著,然而當克拉麗塔試圖褪下她的褲子時,她卻一把扯住了對方的手,瞪大可憐的雙眼,發出一連串不成語句、慌亂的聲音,同時她還狂搖著頭,表達出明確的驚恐與抗拒。
那情景實在太叫人心碎,克拉麗塔幾乎要喪失自信。這個孩子真的能撐過未來將要發生的所有事嗎?或許當初就不該救這個孩子?殺了她,幫助她解脫才是最好的?
──不,因為現在不是考慮這些的時候,幫荷莉葉特療傷是最優先的。
克拉麗塔在心中搖了搖頭,她暫且擱置自己的動搖,以雙掌握住荷莉葉特的小手說道:「姐姐不會傷害妳的,我只是想幫妳。」
「讓姐姐檢查一下妳的傷口,我們一起找找有沒有什麼辦法,可以讓妳舒服點,好嗎?」
「別怕,不要擔心,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克拉麗塔一面說著,一面等到荷莉葉特的恐慌稍有和緩,才緩緩地、小心翼翼地脫下女孩的褲子和內褲,過程宛若拆卸一顆炸彈,克拉麗塔感覺到自己的手在輕輕抖著,怎麼也止不住。
等到全都脫下之後,克拉麗塔開始觀察傷處,果不其然,下陰的傷口確實裂開了,稍微出了點血,但整體看上去還好。
「好了,姐姐現在幫妳清洗一下傷口喔。」
克拉麗塔說著走向梳妝檯,她把抽屜拉開,翻起亞歷山德洛偷偷替她做的小夾層,從裡頭拿出平時就得藏好,免得被人偷走的水。
這些水是克拉麗塔平常在喝的,木屋裡沒有生理食鹽水,因為科西莫認為喝都不夠了,哪裡還有餘裕特地準備清洗傷口用的水呢?
也多虧亞歷山德洛以前曾教過克拉麗塔,喝水時要先將水倒在瓶蓋上,然後再凌空倒入口中,如此可以避免嘴巴裡的細菌由瓶口汙染整瓶水。
這個指示恰巧確保了水質,讓荷莉葉特的傷口不致於在清洗過程中進一步感染──雖然也只是相對而言──畢竟只要開瓶接觸了空氣,水中的生菌數難免會隨時間增加。
克拉麗塔清洗完傷口,以紗布吸走上頭的水分,最後敷上兼具消炎、止痛和殺菌效果的軟膏,處理便告一段落了。
有時人生就是這麼偶然,如果不是因為妓女以前就常因工作受傷,克拉麗塔也不見得會熟悉如何處理磨破的傷口,更不會因為總是隨身攜帶的緣故,把軟膏帶進木屋。
在敷藥的過程中,荷莉葉特的恐慌稍有減輕,女孩在這段期間一直都靜靜躺著,直到克拉麗塔上完藥,才又抽抽噎噎地哭了起來。
並不是傷口疼,而是那些創傷的記憶又再度浮現。
荷莉葉特想起了,當她被阿雷西歐壓著,下身猶如被燒熱的鐵桿插入,亂攪一通的那種痛楚,拼命呼救卻什麼人也沒來,只有壓在她身上的男人喘著越來越粗的氣息……
那種無助的感覺,就算大人也未必能夠承受,何況是小孩子。
尤其,甚至比阿雷西歐、克里曼沙等人欺凌她還要更可怕的是,就在今天,荷莉葉特曾確實地用眼神向她最信任的哥哥求救。
卡米洛明明看見了,卻什麼也沒有做。即使知道背後有理由,這點還是傷透了荷莉葉特的心。
這個女孩其實和她的哥哥一樣善於忍耐,也許在隱藏自己這方面還更勝一籌也說不定。
早在很久以前她便發覺到,每當別人問起她有沒有想要些什麼,如果她說了實話,旁人總是會露出難過的神情,因為那些愛她的人們,總是沒有替她實現願望的能力。
漸漸地,她開始認為自己所有的願望都是「過分的東西」,所以她選擇不再誠實,藏起自己的想法──我很快樂、我很滿足,所以不要再為我傷心了。
盡力展現出的笑顏,予以周遭之人寬慰,也磨練出了她的刻苦,隱去她的傷痛。
甚至連經受了喪母之痛的淚水,她都能一度忍下,如果說到了什麼時候,到了什麼地步,荷莉葉特才真正瀕臨崩潰的話。
那麼,就是現在了吧。
徵兆不是第一次浮現,像她就曾問過克拉麗塔「能不能讓她和哥哥見一面」,如果是在以前,她一定不敢提出這種要求,只會戒慎恐懼地說出一些別人百分百能替她實現的事。
罕有的任性讓荷莉葉特稍嚐甜頭,終於得以見到家人一面,這相遇卻又馬上將她打入絕望的深淵。
在她被恐懼折磨至極限,全心全意盼著哥哥來救她的時候,那份重中之重、絕不容許被忽視的願望,竟是被她最愛的家人忽視。
「嗚嗚……嗚嗚……」
荷莉葉特摀著臉斷斷續續地哭著。那就是心碎的感覺,是天真的代價。
終歸,她只是個小鬼,可憐的小鬼。
克拉麗塔在一旁默默陪著她,想說些什麼,又知道現在說什麼都沒用,煎熬莫此為甚,直到荷莉葉特哭累了,哭聲暫歇她才問道:「荷莉葉特,妳要不要喝點水?」
女孩搖了搖頭。
「妳怕傷口會痛嗎?」
「嗯,」這次荷莉葉特點頭。「尿尿的時候……感覺像火燒一樣。」
「……」
一聽到這話,克拉麗塔馬上又心疼了起來,因為她知道那種苦,所以才更無法接受連一個孩子都必須面對這種事。
荷莉葉特一定是很渴的,她明明就想要喝水,卻又怕痛怕到不敢去喝。幾天之後,甚至有更多的事情,將要進一步戳痛這個女孩的傷口,為什麼她非得承受這些不可呢?
克拉麗塔一面埋怨著現實,一面衡量荷莉葉特的身體狀況,本來如果一個人的尿道處有傷的話,確實會建議少喝點水或暫時不喝。
但荷莉葉特來到木屋時,就已經有營養不良的症狀了,離脫水可能也只有數步之遙。
克拉麗塔畢竟不是專業的醫療人員,她感到迷茫,不清楚怎樣的處理方式才是最好的,不得已之下只能硬猜。
她決定勸荷莉葉特喝水。
「但是,妳一定也很渴了吧?只喝一兩口瓶蓋的話,不會馬上尿尿的,就當是為了身體健康,聽姐姐的話喝點水好嗎?」
「嗯……」
荷莉葉特含糊地說,克拉麗塔便用一樣的方式,將水倒在瓶蓋上餵荷莉葉特喝。
咕嚕──荷莉葉特喝到了一瓶蓋的水,吞下之後反而覺得自己更渴了,於是她用眼神向克拉麗塔索要更多,後者會過意來,接連又倒了三、四次瓶蓋後才停下。
「好了嗎?」
克拉麗塔問。荷莉葉特點點頭,渴是稍微解了,心裡卻還是很難受的樣子。這從她的提問中也聽得出來。
「吶,大姐姐,」荷莉葉特問,「我明明就很想喝水,可是又怕自己的傷口會痛,為什麼我一定得選一個才行呢?為什麼我不能一直喝想喝的水,卻又不用擔心傷口會痛呢?」
「……」
若是在平常,這話簡直像小孩子的無理取鬧,可是由一向乖巧的荷莉葉特說出,卻使人鑽心似的疼著。克拉麗塔無言以對,過了一陣子才想出安慰的話來。
「妳當然可以不用選啊,可以喝水,又不用擔心傷口會痛。」
「要怎麼做?」
「那就是好好喝水,顧好自己的身體健康,總有一天,妳的傷口會好起來,到時候妳就不用再擔心傷口痛了。」
克拉麗塔照自己的記憶去模仿護士那種貼心的口吻,努力在唇邊留駐幾抹笑意,試圖讓這份情緒感染他人,早日平復荷莉葉特的傷痛。
但是她一說完這些話,反而馬上在荷莉葉特的臉上,看見了以往不曾見過的東西。克拉麗塔甚至沒能在第一時間看懂那表情。
那是夾雜著一絲怨懟的哀婉,就像幾經拋棄的小貓小狗,終於無法再對人類抱有信任那般,眼裡充斥著憂傷、困惑與不諒解。
克拉麗塔感到後悔,她想一定是剛才的安慰太無力了,那些空泛的說詞不僅沒能安慰到荷莉葉特,甚至還刺傷了對方也說不定。
這個判斷極為正確。
「大姐姐,我、我……我想活下去……」
只見荷莉葉特緩慢而遲疑地說著,好像不確定自己是否該連這種話都說出口似的。
乍聽之下好像沒頭沒腦的,但當克拉麗塔明白對方為何這麼說時,她在心裡頭大罵自己真的是個白癡。
──她怎麼能對荷莉葉特說出「總有一天」這幾個字?
或許是因為小女孩一直都表現得很勇敢,才讓克拉麗塔得意忘形,但不可否認的是,其實在克拉麗塔心中的某一處,她一直把荷莉葉特當小孩看待,這意味著在某些方面,克拉麗塔其實認為對方「很好應付」。
她忘了,真的忘了。小孩的目光並非總是那麼短淺,以為不談就可以瞞過去,佯裝某些事從不存在的作法,總會有失靈的一天。
結果,克拉麗塔對一個脆弱又無助的孩子,誇談未來可能會有的美好,卻只是進一步提醒了對方「妳根本就沒有多少活下去的機會」。
逃出木屋又如何?要怎麼樣,才不會餓死在外頭?
如果是卡米洛這種說話偶爾過分的人,遇上同樣的情況可能馬上就要對克拉麗塔生氣,咄咄逼人地反問道:「總有一天?妳憑什麼認為我們活得到那個時候?」
但對於荷莉葉特這種心地善良,甚至任性都沒試過幾回的乖孩子來說,她下意識地用了更委婉的方式來表達不滿,也就是不再忍耐,哪怕會惹人傷心也想說實話,表達出自己最真切的渴望。
也正因為……她明知那願望永遠都無法實現。
「我想跟哥哥一起活下去,不是……只有現在而已,而是逃出木屋之後,也很久、一直、一直的那種……活著。」
克拉麗塔的臉垮了下來,沒當場泣不成聲已算很了不起,但世上真的沒幾個人,能在聽了小孩子說這種話後能繼續強顏歡笑。
就如荷莉葉特所料想的,克拉麗塔果然傷心了,但看見她那副模樣,女孩又馬上感到愧疚。
──看吧,只要我說出心中的願望,就一定會傷害到別人。
荷莉葉特心想。她還是很喜歡克拉麗塔,之所以會說出真心話,有一部份也是出於她對克拉麗塔的親暱和信任,所以才發洩了一下子,她便趕緊試著要安慰對方。
「我知道很難啦……沒辦法實現的話,大概……也沒關係,但是我想,離開木屋之後我要跟哥哥回──」
「別說!」
出乎意料地,荷莉葉特的話被硬生生打斷,孩子顯得萬分無辜,睜著水汪汪的大眼看向克拉麗塔,像是在問:我做錯了什麼嗎?
阻止荷莉葉特是有正當理由的,可是讓一個明知願望無法實現的孩子,連向人訴說泡影般的夢的機會也沒有,克拉麗塔又怎能不怨恨自己?她強忍哽咽地說:「妳聽我說,這是預防萬一,只是預防萬一而已喔,如果在妳順利逃出去之後,我幫助過妳的事情被人發現,那大家不是會來問我妳跑去哪了嗎?所以我最好什麼都不要知道,這樣大家就問不出來,也就沒辦法去追你們了。」
「妳會有危險嗎?」
荷莉葉特立刻問道,克拉麗塔則戳了戳女孩的臉頰。
「沒有啦,所以說了只是預防萬一,姐姐不會有事的。」
「……」
大人的鬼話太不可信了,荷莉葉特的臉上不禁寫滿擔憂。
自從母親過世,她開始明白到,只要有合適的理由,一個人可以在任何事情上說謊,任何事。
正如媽媽說她一定會回來,最後卻沒有做到。
所以大姐姐,妳為什麼也騙我?
理由,荷莉葉特自然是知道的,這使她眼眶發熱。
她突然想通,為什麼自己會覺得克拉麗塔和媽媽很像呢?或許是溫柔的部分,或許是因為這個大姐姐會照顧她,但其他人──比方說古雨和或達芙妮,對她不也很好嗎?為什麼只有克拉麗塔是特別的?
原因看似複雜,其實合併起來,濃縮成一個字就夠了,因為克拉麗塔「愛」她,雖然只相處了短暫的時光,卻已如母親般愛著她。
這對先後失盡了父母之愛的女孩而言,是多麼地……叫人……荷莉葉特找不到詞彙形容那種感覺。
「啊……」她發出含糊的聲音,突然間感到懷念與溫馨,一句「媽媽,我好想妳」幾乎就要脫口而出。
她忍住了,再怎麼說也不能亂喊別人媽媽,所以她只是紅了眼眶,想要替這個令她想起媽媽的人做些什麼,卻又不知道該怎麼辦。
孩子的心思相對單純,不懂什麼叫分析、推測或複雜的計算,但這不代表他們不會思考,只是那思考會以較為本能、直覺的方式被濃縮。
荷莉葉特想著「我不想再看到克拉麗塔姐姐難過了」,該怎麼辦到這點呢?她突然間就有了一種感覺,於是她知道了。
擺著一張難過的臉,大家一定都會跟著難過,所以荷莉葉特決定不再露出悲傷、幽怨、恐懼乃至焦慮,任何能夠讓人心裡不愉快的表情。
不對,應該要說成是「掃去」才對,她所做的並非隱藏而是消滅。
無法實現的願望固然叫人難過,但女孩才剛尋回失去已久的母愛,心中充斥著不可思議的、融化般溫暖的感觸,既然如此,為什麼不先專注於身邊的小小幸福就好了呢?
這就是荷莉葉特潛意識裡的想法,即使她依舊很虛弱,無法露出什麼大大的燦笑,但她還是輕輕抿起了嘴角。
「大姐姐,謝謝妳,妳對我很好。」
「……」
克拉麗塔當下就覺得,如果繼續待在房裡的話,她馬上就要淚崩了,這次真的不能忍,所以她趕緊說:「嗯,那妳先好好休息,我去處理一下別的事情好嗎?」
「好。」
得到允許之後,克拉麗塔匆匆步出房外,她闔上房門,仰起頭來,閉上眼深呼吸,想著自己可以忍住,最後忍住的卻只有哭聲,而淚水還是不停落下,她背靠著牆蹲坐下來,環抱著自己的雙膝落淚。
「我對妳不好,我對妳不好……我對妳永遠也不夠好。」
克拉麗塔喃喃唸著,斗大的淚珠一顆顆落下。
這便是所謂的「痛愛」吧,隨著她對荷莉葉特的喜愛越來越深,她對這個孩子的愧疚也將同等程度地增強。
這是無可避免的,聽到了嗎?在這條空蕩的走廊上,被荷莉葉特當成媽媽看待的女人,最後淒絕哭道的是:「我對妳不好、我對妳不好,如果我真的對妳好,我早該求亞歷山德洛殺掉克里曼沙。」
女人並沒有忘記,她曾有過機會。
就在今天,就在清晨時分的樹林中,一度只有五個人待在那,他們分別是亞歷山德洛、克拉麗塔、卡米洛、荷莉葉特四人,再加上克里曼沙。
當時木屋裡的其他人多半都還睡著,也就是說,只要殺死了克里曼沙,卡米洛兄妹當下就可以逃跑,這是絕無僅有的機會,也是唯一不需要再讓荷莉葉特受到任何傷害,就能逃出木屋的機會。
但是錯過了,沒了,或者應該要說成「被誰放過了」才對?
或許,亞歷山德洛根本就不可能背棄家族情誼,他不會答應去殺掉同胞,而以克拉麗塔對亞歷山德洛的了解,她更知道對方會如何回應她的請求。
因為在糧食不斷減少和布魯諾叛逃之下,木屋的局勢並不穩固,克拉麗塔自己也能感受到,除了少數見過大風大浪的幹部之外,每個來找她的客人身上,都帶有那種一觸即發的緊張和壓迫感,如果此刻再發生殺人事件,整個組織的信任基礎就有可能瓦解,導致眾人自相殘殺。
「妳真的可以把其他人、把妳的姐妹們都捲進來嗎?」
亞歷山德洛甚至不必親口質問,克拉麗塔便已明白自己無法回答。
所以她才會連試著懇求亞歷山德洛都做不到,而無論有著什麼樣的理由,這都將成為她自責的源頭,先放棄的人畢竟是她。
是安詳的死,還是痛苦的生?其實答案一直都不限於二選一。
然而對那些讓步的人來說,什麼都不失去的可能性很早就消失了,也正因如此,每經歷一次抉擇,他們便注定要有所犧牲。
這次的選擇題終究是完成了,結果是一名小女孩的幸福被犧牲,但事情可還沒結束,又有誰能保證,同樣的選擇不會繼續出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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