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線的女人們

◎ 他們的樂園，卻是她們的失樂園。
◎ 首部由女性觀點出發，試圖貼近特約茶室侍應生生活的小說作品。
◎ 她們與戰士同樣為國捐軀，卻是無人聞問、可割可棄。
◎ 軍中樂園是男性的樂園，但「樂園」裡的女性，始終被汙名化卻也無法發出聲音。本書試著以小說的想像，為她們的身影留下一些來歷。

敬軍、愛軍、勞軍，我們也是犧牲了自己的身體，卻不應該得到獎賞嗎？

平路（小說家）｜李文成（作家、「一歷百憂解」主持人）｜李昂（小說家）｜邱常婷（小說家）｜姚惠耀（台灣性產業勞動者權益推動協會理事長）｜馬翊航（作家）｜盛浩偉（作家）｜蔡宜文（「蔡宜文的多元宇宙」Podcast主持人）｜薛西斯（小說家） 推薦

因為父親的冤案，她被「賣」到了前線，到了美其名是為國奉獻的特約茶室工作。讓她到前線去的始作俑者，卻以照顧者、長官的身分對茶室裡的她噓寒問暖，擺出一副溫和慈藹的面容。她深知這其中的計謀，但卻無法對他人講述、揭發。就像茶室中的其他姊妹，每個人的苦衷也都無處可說、無人願意聽，姊妹們的性命比小兵還不如，像用壞了也不可惜的軍需品。偶然的機會裡，她讀到了一則新聞，覺得有機會可以揭發這說得冠冕堂皇實則不人道的環境⋯⋯

在一九五〇到一九九〇年代，中華民國軍中存在名為「特約茶室」的軍妓院。特約茶室又稱「軍中樂園」、「八三么」，遍布台灣本島及離島的金門、馬祖，根據研究，有記載的特約茶室至少有七十四處。長達四十年的特約茶室，成了眾多軍人的共同記憶，卻也是侍應生們不堪回首的過去。

如此多處的場所、如此長的年歲，在茶室工作的女性侍應生必定不少，但我們現在卻幾乎聽不到她們的聲音。目前可以讀到的關於特約茶室的記述，都是由男性軍人視角寫下的，是男性眼中的「樂園」。當這些記述構成了如今特約茶室的形象，籠罩在男性的情色凝視與浪漫幻想之中，而需要努力應對這些男性的侍應生的感受是什麼，沒有紀錄留下來，似乎也沒人在意。

本書描述了一位具有寫作能力的侍應生，因為家庭變故而被迫來到前線的茶室，動用她受過文學訓練的腦袋，來思索眼前的一切。在那個年代，當特約茶室創造了大量的賣淫需求，任何遭逢家變的人都可能成為侍應生。對女性來說，這並非一段可以置身事外的她人的歷史，在那種情況下，每一個女性都可能會變成侍應生。四十年間，當過侍應生的女子約莫有成千上萬人。明明有這麼多人，我們卻聽不到她們的聲音。對於這份空缺，《前線的女人們》試著用小說的想像來接近她們，試著為她們至少發出一聲吶喊。

謝宜安
一九九二年生，鹿港人。臺大中文所碩士，臺北地方異聞工作室成員。著有：
非虛構作品《必修！臺灣校園鬼故事考》、《特搜！臺灣都市傳說》；
小說《可愛的仇人》、《蛇郎君：蠔鏡窗的新娘》；
合著《臺灣都市傳說百科》。
參與《性別島讀：臺灣性別文學的跨世紀革命暗語》、《歷史上的刺蝟島：前進全臺十四處戰爭與軍事遺構國定古蹟》、《島嶼拾光．文物藏影──臺灣文學的轉譯故事》、《說妖》系列小說與桌遊等。
對都市傳說進行考證與分析，關注怪談與民俗的現代性、性別議題，希望藉由傳說解讀人心。

推薦序
特約茶室的侍應生，會拿到榮民證嗎？
蔡宜文（清大社會所博士候選人、「蔡宜文的多元宇宙」Podcast主持人）


這不合時宜的標題，是我在看完這本書後，腦海浮現的第一個問題。我嘗試做了一些搜尋，為此問了我的Claude，請它再搜尋一次。不過，這個問題好像從來沒有成為一個問題。
我是能理解的，若我是茶室裡的女人，我也不想再次與軍隊的體制有任何一絲的關聯。但奇妙的是，那些標榜著「大丈夫效命沙場，小女子捨身報國」的陣營，那些強調特約茶室與慰安婦不相同，是自願、光榮、對軍隊有著重大貢獻的國家檔案、軍旅作家或政治人物，似乎也沒有動念想過：這些「捨身報國」的女子，怎麼就不是「榮譽國民」呢？
茶室裡的「榮譽」似乎只能停留在那些真正值得「榮譽」的阿兵哥口中，不值得一個紀念日、不值得十八％，甚至連掛號費減免都沒有。
是沒想過呢，還是不敢想——不敢想，為何在打仗時需要有一群女人「捨身」去滿足另一群人的性慾？不敢想，為何有一群人的性慾被疼惜愛護的程度可以進入國家體制，成為一個設置條例的開場？不敢想，每每提到特約茶室設立前，離島的性侵成為社會問題，根源到底是因為軍人的性慾無法得到滿足，還是因為我們社會給予這群人資格，讓他們得以認為自己的性慾，在任何時刻都應該得到滿足？
這些問題曾經被回答過，但沒有人知道答案。
宜安在自序中提到，他前往金門與馬祖的特約茶室，在展示館中卻找不到任何女性侍應生的聲音，他只能用想像來靠近這群女人。而這群女人曾經用自己的身體與生命回答了上述那些軍隊與體制不敢問的問題，卻連有沒有人曾經拿過筆把這個答案記下來，我們都不得而知。此時此刻，這些問題答案到底何在——我們只能看見，男人想像中的「自願」。
但自願的邊界在哪裡：被強迫是自願嗎？被誘拐是自願嗎？被欺騙是自願嗎？被家人賣來的是自願嗎？在歧視跟壓迫下長期的經濟弱勢只能從事這個工作是自願的嗎？就算真的是因為想要從事這份工作而自願前往，自願從事性工作等於自願被暴力對待嗎？等於自願不被視為是完整的人嗎？等於自願被詮釋成官方定義中的那種「自願」嗎？
茶室裡的女人自然無法是榮譽國民，如果茶室裡的女人是榮譽國民，那上過榮譽國民才能不去強暴別人的人，還能是榮譽國民嗎？
戰爭總存在不同立場的故事，雖勝者為王、敗者為寇，但世間的戰役多半存在著好幾種不同的正邪版本：台灣的反共義士，在中國是叛徒；國民黨覺得共產黨是竊占大陸，共產黨則認為這是解放新中國。國民黨政府不會用中共的角度來解釋八二三砲戰、來解釋國共之間的戰爭與冷戰，這個社會卻輕易的接受，從軍人的期待與煎熬來看特約茶室裡的女人——我想不到歷史上有哪一場戰爭會如此生吞活剝地竊占戰敗者對於自我的詮釋。
要清晰地找回被竊占的聲音太困難了，我們只能先，模擬聲音。
《前線的女人們》便是在模擬聲音，這些女人所在的前線不僅僅是國共戰爭的前線，更是賦予男性理所當然地占有女性身體與性資格的國家和女人間戰爭的前線。而這兩者的前線，直到今日從未消失（——即使中國國民黨在前一戰場已經轉換陣營，在後者卻屹立不搖地從未改弦易轍）。這也是為何，這個模擬是重要的，我們要重新創造聽見這個聲音的可能，才可能把聲音贏回來，或者說，才有可能勝利——因為這是戰爭，所以需要勝利。
過去人們習慣把戰爭時期的性暴力當成是一種難以避免的副作用，因為是戰爭，所以男性必須要透過這種方式發洩性慾，將「軍妓」體制化的背後，是在合理化戰時性暴力，包括前段提到的離島性侵，好像是「我們」的錯，是「我們」沒有事先處理好男性的性慾，所以「他們」才會犯下暴行；合理化戰時性暴力，也包括那些堅持將特約茶室與慰安婦做出二分而只嚴厲譴責後者的人，因為他們並不是在譴責性暴力，而是譴責他國的侵略者，竊占了「他們的東西」——而他們作為同一國的男人應該是可以予取予求的。戰爭中的性暴力把男性在政治與軍事上的角力放置於女性的身體與性之上，以羞辱女性的身體來羞辱男性的國——這也是為何，即使是被敵國士兵強暴的戰時性暴力倖存者也時常要面對同國男性的質疑與鄙視。
女性的身體與心靈在戰爭中取得的傷疤不會得到勳章，不會因此成為政黨代表或熱門候選人，反而必須遮掩，恐懼，害怕此身／生再次成為另一場陽剛競逐的戰場。
戰爭中的女性，前線從來不只有那一條，我們前有狼後有虎，是真正的圍城。
寫到這，我要承認一件事，作者是宜安加上以特約茶室作為主要的故事背景，一開始我在閱讀初期就抱持悲劇結尾的預期，告誡自己千萬不要對角色產生過多情感連帶，結果，看到結尾時，我卻感覺出乎意料的——光明，請不要誤會，並不是劇情存在著公主被王子拯救的Happy Ending，而是看見了突圍的可能。
這個可能是，女人與女人之間的關係。與過往的君臣、父子、夫妻、同袍截然不同，女人之間的關係並非基於血緣、宗族、國家認同，也不是法律意義上的結婚或姻親，甚至不存在明文記載，不存在於歷史，沒有文字記載，你只能模擬、猜測，又必然知道曾經存在這樣的關係。那是只有我們才聽得懂的聲音，在聽懂的那一瞬間，你就加入了戰局——你知道你必須加入戰局，即使這可能對抗的是那些在明文上你被規定要視為一體的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或與你血脈相連，或你被認定必須要愛著的對象。可你聽懂了，你有義務，把它傳出去。
我們締結關係的那一瞬間，是聽懂的瞬間，就像是在這一刻，你打開了這本書，你會開始聽到聲音，你嘗試說服自己「這一切只是創作」，沒有任何證據可以證明裡面的角色曾經存在，歷史上沒有記載，沒有手稿，沒有碑文，沒有紀念日，沒有署名，也沒有榮民證；但你知道你說服不了自己，因為你會聽到聲音。
你聽懂了，你會傳下去。
我們終將突破這座圍城。

自序
她們的聲音


我出生的那一年，正好是最後的特約茶室廢止的那一年。
一九九○年，金門特約茶室爆出未成年少女從娼的案例。按規定，十八歲才能簽約，江姓少女卻只有十六歲。但當時往返金馬地區需要軍方許可，因此可說是「軍方許可了未成年少女從娼」。這起醜聞引起討論，導致了金門特約茶室的裁撤。一九九二年，馬祖特約茶室也因期滿廢止。
已經廢止的特約茶室，如今可見金門、馬祖兩處展示館。但無論是哪一處，都強調「侍應生是自願的」，展示角度也從男性士兵出發，例如兩處都引用了舒暢小說《那年在特約茶室》序言裡，士兵因「等待戰爭」而煎熬的概念。明明是特約茶室展示館，卻缺乏女性的聲音。而這與關於特約茶室的一手紀錄，都是男性所寫脫不了關係。
我想找女性侍應生的聲音，卻發現找不到。
有一些間接的記述，即便只是隻字片語，也能看到被掩蓋的另一面。例如馬祖作家劉宏文的《北竿故事集》寫道，有一位侍應生，她寫了一個大大的「忍」字，貼在自己床頭。許多關於特約茶室的描述會強調侍應生可以自由來去、收入頗豐，但這卻是一份需要在床頭貼「忍」字的工作。
江姓少女並非特約茶室裡未成年賣淫的孤例。一九六六年三月三十日的《聯合報》報導，兩名少女（分別為十七歲與十八歲）從高雄燕巢步行五個小時，到台南的派出所求救。她們所在的燕巢特約茶室裡還有十六名少女，大多為未成年，多數遭到茶室老闆強迫賣淫。
這與「自願」說顯然有所落差。但是男性出發的說法，卻略過了侍應生當事人的意願，直接替她們「自願」。
從特約茶室存在的一九五一年到一九九二年，四十年間，當過侍應生的女子有多少位呢？也許有成千上萬人。明明有這麼多人，我們卻聽不到她們的聲音。對於這份空缺，我作為一個創作者能做的，就是用想像來接近她們。



✽本書故事中主角讀郭良蕙小說一事，靈感來自於李敖《中國性研究》轉引的賈燕〈「軍中樂園」探祕〉一文，裡頭一位擁有高中學歷、正在讀《感情的債》的娟娟小姐。

推薦序：特約茶室的侍應生，會拿到榮民證嗎？　（蔡宜文）
自序：她們的聲音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台北，一九八七年春夏

「為調劑官兵生活，促進身心健康及鞏固部隊嚴肅之軍紀，特設置軍中樂園並依照本辦法實施之。」——《設置軍中樂園實施辦法》，一九五四年

「今天軍中樂園的女侍應生們，至少要使她們有兩種基本認識，第一是為娼是可羞的；第二當營妓乃是為國家犧牲的，要使她們具有羞恥而又犧牲的心情，這樣在鼓舞士氣方面，她們才知道應如何盡心，而設立軍中樂園的真正效果，才能真正收到。」——〈軍中樂園之一瞥——幾點感想和改進意見〉，《婦友》第十期，一九五五年七月

「軍妓制度由來已久，世界各國亦然。」——金門特約茶室展示館

「戰地時期的侍應生是招募自願前來外島工作的女子，與日本軍國主義強徵慰安婦並不相同。」——馬祖南竿梅石營區特約茶室

「軍中樂園的『侍應生』與二次大戰的『慰安婦』不能相提並論、無法混為一談（慰安婦被迫，侍應生自願）。」——陳長慶：《金門特約茶室》，二○○六年

「當地居民說，四十多年前，一名住在彰化的女服務生為了替家裡還債，瞞著家人自願遠赴東引軍中樂園服務。有一天，一個熟悉的身影走到她床邊，四目相對的那一刻，兩人未語淚先流。原來，這名服務生的弟弟在東引當兵，早年在東引服役是機密，她沒有接到弟弟的信，也不知弟弟在東引當兵，結果弟弟當天放假，到軍中樂園買票券，排到由姊姊服務。姊弟倆怎麼也想不到會在戰地重逢，相遇的時地又是如此令人難堪。弟弟哭著奪門而出，這名服務生羞愧不已，後來服藥自盡，姊妹淘則在屋旁埋葬了她。這段故事在當地流傳很久，當然也有些靈異故事，不少老一輩的居民談起這段往事，無不感嘆。」——〈東引軍中樂園 海角被遺忘的故事〉，《聯合報》，二○○四年七月十三日



一


蒼蠅停在我左手上。
抬起手揮一揮，蒼蠅飛了起來，繞了一圈，又停到我身上。我身上或許是有什麼味道吧。汗味，腥味，人體的油脂與體液。我坐在茶館的藤椅上，這回被叫來得太突然，我來不及給自己全身都沖過水，身上可能還有我已經被迫熟悉、乃至無法辨認的那些氣味。那些人體的味道總讓蒼蠅眷戀。
我再度甩甩手，讓蒼蠅往我對面那人的方向飛去。但蒼蠅只是飛過了他的軍服，掠過他三顆梅花的肩章，沒有在他身上停留。他的氣味比我乾淨吧。那也是當然的。
到島上來後，我就知道會有這麼一天。
管理員游先生原本說讓我待在房裡，雖然那一定是最慘的，但那比較簡單，也比較直接。在茶館這頭，這我就不懂了——是因為我今天一聽到消息，馬上就把牌子翻過去的原因嗎？但他是高官，也可以不管這些。或許他覺得，在茶館而不是在我房間碰面，是給我面子。
游先生從剛剛起就在茶館外面探頭探腦。他一定後悔自己剛剛離開時，把門關得太緊了。以至於他現在需要悄悄地拉開一條縫，才能夠確認裡面的狀況、確認他不會不識大體的闖入。我恨他的這份小心翼翼，再度提醒我，我的位置。
「別在外面磨磨蹭蹭的，都渴了。」還是尹上校先開的口。
游先生把門拉開到，僅夠容納他一個人通過的寬度，端著茶彎腰進入。他是個約五十歲的矮胖老頭，原本就有些駝背，彎著腰的謹慎模樣，讓他看起來更駝背了。
他把熱茶端到我們中間的桌子上，很快再度彎著腰退下去。他從來不會對我這樣，這是當然的。但我此刻也不因此而開心。游先生會迅速地穿過外面的草坪，走到門口，跟等候在外面的連長站在一起，等待尹上校結束走出來，再招呼他離開吧。他們真貼心，不是等在能夠聽到聲音的茶館門口，而是在什麼聲音都會變小的一個草坪外。平常這裡總是哄哄鬧鬧的，但現在是中午的休息時間，在下午的人進來之前，還有片刻的寧靜。
不知道隔了一個草坪，假使我要對上校行刺，他們能夠多快趕到呢？
不過這是不可能的。我們身上與房間裡的所有尖銳物品都會被收走，遑論是刀。
上校啜了一口茶。他並不急於開口，我知道，在這個狀況裡，他想看我急。他想欣賞我的手足無措。我偽裝得成功嗎——我不知道。我低下頭掃了一眼，桌面下我的右手依然抓著裙襬，做著把裙襬拉長、撫平的動作，並維持不發出任何聲音。可惜這件裙子不能再長一點了，連蓋住我的膝蓋都有困難。
我不敢抬頭，我知道他在看我。
「到這裡一切都還好嗎？」
「託您的福，一切都好。」我說出口，才發現我嚥不下這口氣。我又補了一句：「好得不得了。」
「那就好。」尹上校裝作沒聽到我的反諷。
上次聽到尹上校的聲音，應該是在他家的客廳裡吧。那時候父親也在，上校夫人穿著一件墨綠色的旗袍，因為要到尹上校家做客，我也難得穿了旗袍，是一條寶藍色的旗袍，用上校夫人給的布裁的。裁得不好，衩開得太低了，我一蹲下來就把那條衩扯長了。那晚，尹上校說要給我看他年輕時寫的詩集，引我到書房裡，在我翻著書的同時，摸了我的頭髮。我一個踉蹌，撞到了書櫃門，一個小紫砂壺掉了下來，碎在地上。尹上校笑笑說沒關係。
「你頭髮剪得好短，太短了。」
尹上校的視線依然停在我的頭髮上。
「天氣熱。」
我轉過頭去。
去理髮部的時候，我請理髮阿姨幫我剪短，越短越好，最好和那些兵仔的平頭差不多——但理髮阿姨並沒有順我的意思，她不停說「你會後悔的」。我是後悔，因為她剪得太長了。
她說女生都愛漂亮，但我現在已經不需要漂亮了。
尹上校站起來，走到我旁邊。隨著他的接近，我越來越緊張。他稍微彎了腰，看著我短髮的頭頂，好像在數我有幾根頭髮似的，那般仔細地看著。我沒有看他，但我感覺到他的手指撥動了我的頭髮——如果是以前，我早就拍開他的手了。但我現在什麼都做不了。
我的手依然放在膝蓋上，手心冒汗，微微顫抖。不是我不想反抗，是我做不到。
要說恥辱，還有什麼比這更恥辱？
他沒有「碰我」——但對我來說，碰與不碰，都是一樣的。可以碰而不碰，是比碰更有餘裕的作法。我甚至感覺，他這麼大張旗鼓地來看我，也不過就是為了傳達這個意思。
「不准再剪這麼短了。」
尹上校說，坐回他的椅子。
「伙食還好嗎？吃得飽嗎？」
我沒有回答。這次是在演哪一齣？是讓我配合他，演一個「他是關心部下可憐女兒的好上司」的戲嗎？而我就這麼下賤，必定要陪他演這戲？
「棉被還夠蓋嗎？晚上會不會冷？」
我依然靜默。
「怎麼不說話？你以前不是很活潑的嗎？」
「那是以前。」我壓抑著生氣說。「現在不一樣了。」
聽到我的回答，尹上校發現我生氣，他笑了，笑得很遊刃有餘。像是因為看到我的坦率而開心一樣。我很不甘心，但或許我怎麼做都是錯的吧，今天的這個局面，就已經是他的勝利了。
「人到這裡，心態要好。打起精神來，你們是為國奉獻。伙食不夠的話，我等等吩咐他們買一些補給品給你，牛肉罐頭，豬肉罐頭。你年輕，要多補充點體力。如何？」
尹上校停頓了一下，彷彿在等我說謝謝。他真是厚臉皮到極點，打死我，我都不會跟他說一個謝字。
「真貼心。我做這行確實很需要體力。」
「你不要妄自菲薄。你爸會傷心的。」聽到尹上校說起我爸，我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依然鎮定，沒有閃過一絲愧疚。
「讓我爸傷心的是你，不是我。」我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別有太大波動，然後問出那個問題。
「他還好嗎？」
「欸，你爸的事⋯⋯也不是一時半刻能有結果的。」他嘆息著說道。
「看來你是不願意告訴我了。」
「我會努力，你不要煩惱，這件事包在尹伯伯身上。」
碰。
我意識到時，我已經推開椅子站了起來。尹伯伯。這個人有膽自稱尹伯伯。
但就算我瞪著他，那個人依然是一派輕鬆地看著我，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反倒是我，像是喘不過氣來般的大聲呼著氣。
「你少貓哭耗子假慈悲了。如果不是你，我爸也不會有事，我現在也不會在這裡。你還有臉來見我？你到底想做什麼？要的話就乾脆一點，敢不敢直接跟我去房裡？」
「這是在對尹伯伯說什麼呢。尹伯伯沒有那個意思。」他伸出手，示意我坐下。「如果你不想待在這，跟尹伯伯說一聲，尹伯伯把你弄出去。只要你開口，尹伯伯都聽你的。陶陶——」
「不准叫我陶陶！」
我雙手拍在桌上，茶杯和桌子碰撞出聲。我的茶一口都沒動過，杯子跳起來，裡面的茶全倒了出來。
尹上校就像看一隻發怒的小動物那般，饒有興味地看著我，至多是眼睛眨了一下。我完全威脅不了他。在他眼中，我只是虛張聲勢，我所有一切反應都不足為懼。
我們之間陷入沉默。這一瞬間我竟然閃過一絲涼意，我已經這麼努力了，但做什麼都不會有用的。
門外傳來兩下敲門聲，「報告！上兵○○○請示進入⋯⋯」說話的是外頭的士兵。
是聽到我的聲音而過來的吧。尹上校沒有回應門外的士兵，而是看著我，彷彿在等待我的回答。這一瞬間是給我的施捨——他要明白地告訴我，他決定放過我。
「沒事，打翻茶而已，等等再處理。」
士兵答聲後就沒再有動靜。尹上校站起身，我原本站著時比他還高的，如今他又高於我了。他的頭緩緩靠近我，我連眼睛都不敢眨一下，怕被看穿我的虛張聲勢。但隨著他的靠近，我卻越來越有顫抖的衝動。我努力不讓他發現。
尹上校盯著我幾秒後，轉過身去。
「我會吩咐他們多照顧你。你想待在這就待在這裡吧。這全是你自找的。」他把門拉到全開，看向外面等候的士兵。
「下次記得，別剪那麼短了。」
說完，尹上校踏上外頭草坪，昂首離開了。
我抓起我的杯子，砸在門框上。我只有這點膽量。杯子破了，我的手也因為緊握杯子而發疼。敞開的門外有寧靜的陽光，長著短草的草坪，茶館內的蒼蠅飛到了外面。尹上校已經離開了。意識到這件事後，我全身虛脫下來。這是尹上校第一次來看我，但絕對不會是最後一次。
我回想起剛剛的恥辱時刻。不過經過短短一個月，我居然連反抗他都做不到了。我明明還是我，而他做的事情也與原本無異，但我卻再也不能，毫不猶豫的勇敢拒絕他。我不應該自貶的，就算買票進來的肥醜老兵可以碰我，我依然可以在這樣的時刻，拒絕尹上校——我心裡明白，但我生理上做不到。我想那需要一種問心無愧，需要一種「我的身體是禁地，他人不可以擅入」的高潔自持。我曾經有過，但如今，無論是問心無愧或高潔自持，我都已經沒有了。
如果我反抗了，只會被說「婊子還敢裝清高」。
可恨的是，這麼說還真能傷得了我。
如果說有「失去貞操」的瞬間，對我來說，不是第一個臭得不行的老兵壓在我身上的時刻，而是如今這個，我意識到自己是婊子的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