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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國出版界指標大獎肯定!A.F. Steadman 獲年度作家,《史坎德》系列帶你踏上熱血奇幻旅程
蜜蜂與遠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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蜜蜂與遠雷

商品資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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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品簡介
作者簡介
名人推薦
目次
書摘/試閱

商品簡介

★史無前例!直木賞+本屋大賞雙料得主!

★史上第一人!作者恩田陸兩次榮獲本屋大賞第一名!

★占據日本各大排行榜,所向披靡:2017年日本Amazon排行榜文學類第1名、2017年Reader Store電子書店排行榜文學類第1名、2017年全日本銷售總排行文學類第1名(日販調查)、第5屆booklog大賞.小說部門大獎!

★暢銷60萬冊,用文字將聽覺感受描寫得淋漓盡致!

★構想12年、取材11年、執筆7年,作者傾盡全力的最高傑作!

★謝哲青(作家、節目主持人)、楊照(作家)、楊佳嫻(作家)、石芳瑜(永樂座書店主人)、葉宛青(小白兔唱片行創辦人) 毫無懸念推薦

★誠品選書推薦.博客來選書推薦

不知從哪兒傳來蜜蜂的振翅聲……
那是祝福世界的聲音,也是拚命蒐集生命光輝的聲音。

每三年舉行一次的芳江國際鋼琴大賽已然成為年輕音樂家踏進專業領域的叩門磚,並屢屢發掘出樂壇新秀,因此越來越受到矚目。第六屆比賽也依然集結許多極具個人特色、富有魅力的參賽者:

宛如璞玉般純真,卻引發眾人種種不可思議反應的「天然」少年;

過去曾被捧為「天才」,但在母親去世後突然逃離舞臺的少女;

一度放棄音樂家之夢,直到孩子出生,才再次挑戰比賽的平凡上班族;

以及從外表到琴藝無不完美,有自信能讓所有聽眾傾心於他的青年。

以這四人為首,近百名懷抱夢想、經過多年苦練,甚至不乏「天才」稱號的參賽者們聚集於此。比起體力上的極大負荷,因比賽而浮現的自我懷疑和怯懦退縮或許更令人煎熬;但唯有不斷克服難關與考驗,才能舉步向前,看見自己想看見的音樂風景、成為自己想成為的樣子。

經過重重關卡,最後受得到音樂之神眷顧的會是誰?藉由這次比賽,這四個人又將為彼此的人生帶來什麼樣的火花?

以鋼琴大賽為舞臺,
寫盡人間才能與命運、深刻描繪音樂的青春群像小說!

◆各界推薦

謝哲青(作家、節目主持人)、楊照(作家)、楊佳嫻(作家)、石芳瑜(永樂座書店主人)、葉宛青(小白兔唱片行創辦人) 毫無懸念推薦

作者簡介

恩田陸,出生於宮城縣仙台市,畢業於早稻田大學,有「懷舊的魔術師」「被故事之神眷顧的小女兒」等稱號,也是日本少數同時具備文學性與市場性的作家。目前已出版近60部作品,其中《夜間遠足》獲得第26屆吉川英治文學新人獎和第2屆本屋大賞第1名、《中庭發生的事》獲得第20屆山本周五郎獎,而《蜜蜂與遠雷》一書更在2017年同獲第156屆直木賞和第14屆本屋大賞第1名,是史上第一部同獲兩項文壇大獎的小說,恩田陸也以本書成為史上第一位兩次奪下本屋大賞第1名的作家。

名人推薦

【推薦文】
〈不可思議的音樂想像〉 石芳瑜(永樂座書店主人)

一打開書頁,陽光、香味與樂音便迎面而來。

六百多頁厚的小說,作者恩田陸以流暢淺白、大眾文學慣有的文字書寫,但在描寫音樂時,卻靈光滿室,展現不可思議的音樂想像。加上比賽過程本就精彩引人,讀來暢快淋漓,時間飛逝,絲毫不覺沉重。

故事彷彿四重奏,由四個背景與個性各異的主角展開,三個天才,一個平凡人。獲得已逝傳奇性音樂家霍夫曼教導與推薦的十六歲無名少年風間塵是點亮全書人物的靈魂人物,但我特別喜歡年齡已達上限廿八歲,平常在樂器店上班,結婚有妻兒的高島明石。或許他更代表我們這些僅有那麼一點點天分,卻熱愛某項藝術的平凡人,是否有追夢的可能?追求的初衷與感動又是什麼?

恩田陸的音樂知識讓人驚嘆,原來她真的出席過多屆國際鋼琴比賽,並同時撰稿。加上高中前學習鋼琴,大學時參加爵士樂隊的專業背景,使著這位同時具備文學性與市場性的53歲作家,在成熟之齡寫下了她的顛峰之作,同時創下奪得直木獎與書店大獎的空前紀錄。

「留到決賽的參加者僅少數。是因為才能呢?還是天分?」據說恩田陸寫小說時一直思考這個問題。直到謎底揭曉,看到名次以及參賽者充滿可能的未來,就能明白這是作者深思過的安排。同時也期待日劇(如果有的話)快點上映吧!


音樂是各種情感的加總,也是不斷循環重覆的發生。專業的聽眾可以就任何選定的面向評析音樂,但做為一個聽眾最真誠的幸福,還是心領神會的感動;體會過箇中滋味,就很難不產生想要一直聽下去的慾望,這本書很細緻地描繪了聽眾和演奏者之間的互動,這就是人類最棒的,對音樂的愛戀,對於像我們這樣的工作者而言,也是我們的浪漫和唯一的生存之道。──葉宛青(小白兔唱片行創辦人)


以鋼琴大賽為舞台的溫暖成長小說。眾人認定的明日之星、打橫殺出的無名天才、小時了了但遇上人生困境的少女、年歲已長但仍想一圓夢想的已婚男子,以及在往事中心潮起伏的知名音樂家們,競賽不只試煉極限,也讓他們再次確認自己與音樂的永恆牽絆。恩田陸敘事清新流暢,仍舊充滿魅力。──楊佳嫻(作家)


我常覺得,一本好看的小說,是用場景和人物提出很多問題,卻不一定給出確切的答案。恩田老師用國際鋼琴大賽這個場景設定了四個獨特人物,引出了無數問題,讓我們看見世界與音樂的廣闊,卻並沒有為每個問題留下答案,而是留下了許多可能。對這本小說的喜愛有點一言難盡。宮部美幸擔任直木賞評審閱讀本書時,才看到一半便得了重感冒,臥病數天後接著讀,卻發現自己完全可以無縫接軌,便確定本書一定會是最後贏家。我的感覺也很接近。在每天必須大量閱讀、常常一目十行過目即忘的編輯生活中,《蜜蜂與遠雷》是極少數讓我經過幾個月還能對著書店PM描述內容細節的書。若用一句話來總結,我會說,這是一部讓最健忘的人讀了都忘不了的精采小說!──陳秋月(圓神出版事業機構總編輯)


如果你熟悉樂器、喜愛古典音樂,肯定能體會「閱」讀×「樂」讀的雙重享受;如果你完全沒接觸過古典音樂,一定也能透過這部小說受音樂帶來的無窮樂趣。雖然不乏以音樂為題材的小說、漫畫等創作,但以文字表現無形的「聲音」,完整敘述一場音樂賽事,《蜜蜂與遠雷》應該是這項高難度挑戰的首例,也是這部作品的一大特色。在這越來越趨向圖像思考的時代,何不試著回歸文字的懷抱,透過文字享受音樂的奧妙,在腦中構築屬於自己的音樂之海呢?──楊明綺(本書譯者)


對於許多人而言,古典音樂恐怕是極度疏離的範疇。儘管我們對身處這個世界的人有各種想像,然而對於置身其中的人而言,別說成為「音樂家」了,光是要成為「專業人士」就必須付出極大的努力,這一點和從事任何工作、身處任何領域的人並無二致;只是對古典樂界而言,其中的競爭也許更早來到也更尖銳。至於那些我們不論到了幾歲都一樣在乎、名為「安身立命」的功課,說開了也許就是「要不要」與「能不能」的「選擇」;或許《蜜蜂與遠雷》想要傳達和談論的,終歸是「人生的選擇」。──林雅萩(本書編輯)


讀者★★★★★盛讚:如果你有想追求的夢想,這本書會推你一把!

★「我的音樂究竟是什麼?」「我想成為什麼樣的人(音樂家)?」這是本書不斷探問的兩個問題。我想起自己那些未竟的夢想,也很羨慕能為了目標全力前進的他們。每個人都有軟弱或想放棄的時候,但如果你有想追求的夢想,這本書會推你一把!

★雖然我對古典樂不熟,而且書還很厚,但還是一口氣就讀完了。最大的驚喜在於,理當只能用聽覺感受到的音樂,竟可以用文字表現得如此豐富多彩、身歷其境!

★主題是音樂,但不只是音樂,而是任何人都必須面對的「人生選擇」:是否要進入某個領域、如何找到自己的定位、各種未酬的壯志與夢想、自己的能力與極限、自我認可或懷疑……如果以為這部作品「只有音樂」,那真是虧大了。

★一般來說,古典樂並不是個容易親近的主題,卻完全無損本書的閱讀樂趣。尤其是雖然鋼琴大賽為舞臺,但所描寫的其實是登場人物的人生投影,非常容易產生共鳴。

★書中所有登場角色都一樣,每個人都嘗過無法前進的挫敗、都有煩惱困惑的時候,也都為了所愛的音樂不顧一切、傾盡全力。每個人都真摯到近乎魯直。當(故事中的)演奏開始時,自己的心馬上被滿溢紙面的音樂所攻陷,忍不住跟著又哭又笑。而在享受音樂之美的同時,本書也溫柔地觸及人心的許多機微,讀完後更有種內心被洗滌一淨的感覺。

目次

報名
主題/前奏曲/夜曲/震音/搖籃曲
擊鼓/童謠/《平均律鍵盤曲集》第一卷第一首/電影《洛基》主題

第一次預賽
娛樂至上/敘事曲/間奏曲/新秀誕生/紙月亮
哈雷路亞/若你能回來那多好/浪漫曲/歡樂頌

第二次預賽
魔法師的學徒/黑鍵練習曲/奇想輪旋曲/音畫練習曲/女武神
金粉世界/月光/彩虹的彼端/春之祭/鬼火
天堂與地獄

第三次預賽
中場休息/狂歡節/b小調奏鳴曲/假面舞會/我渴望你
快樂島/《無仁義之戰》主題

決賽
交響樂團.排練/狂熱之日/愛的禮讚/Music

書摘/試閱

〈前奏曲〉

站在大十字路口的少年之所以猛然回頭,並非因為汽車喇叭聲。
這裡是市中心。
也是數一數二的觀光勝地,匯集了各國豐富色彩的歐洲心臟地帶。
往來的行人同樣來自各國,無論外貌還是身形都各有不同,所有人看起來就像馬賽克拼貼成的圖案。還有來自世界各地、熙來攘往的團體觀光客,各種語言猶如漣漪般響起又退去。
怔怔站在人潮中的少年看起來約莫十四、五歲,一臉稚氣,雖是標準身材,卻讓人覺得他將來還會長得更高,具有「長高潛力」。
他戴著寬邊帽、穿著棉褲配卡其色T恤、外罩米色薄外套,肩背著大帆布包。乍看之下是隨處可見的青少年裝扮,但仔細一瞧,他渾身散發著不可思議的灑脫氣質。
雖然藏在帽子下的是一張端正的亞洲面孔,但圓睜的眼瞳與白皙肌膚卻看不出來自哪個國家。
少年望著天空。
周遭喧譁彷彿完全進不了他耳裡,少年的清澄雙眼凝視著某一點。
就連經過他身旁的金髮小男孩也跟著好奇地望向天空,卻被母親硬拉著過了馬路,但小男孩依舊盯著頭戴咖啡色大帽子的少年,直到看不見為止。
呆站在馬路中央的少年猛然回神,發現燈號變了,趕緊跑過馬路。
他確實聽見了。
少年重新背好肩上的包包,反芻著在十字路口聽到的聲音。
那是蜜蜂的振翅聲。
是從小就聽慣、絕對不會弄錯的聲音。
難道是從市政廳那邊飛來的嗎?
少年四處張望,瞥見街角的時鐘,這才驚覺自己遲到了。
一定要遵守約定才行。
少年壓了壓頭上的帽子,身姿輕盈地快步疾走。 還以為自己應該能抵抗睡魔侵襲,沒想到還是忍不住夢周公,嵯峨三枝子有些慌張。
一時搞不清楚自己身在何處的她東張西望,瞧見有位少女坐在平臺鋼琴前,才想起這裡是巴黎。
當然,以前也有過這種經驗,三枝子曉得這時不該驚慌地張望四周、挺直背脊,畢竟這麼做只會暴露自己打瞌睡的窘態。最好的方法是輕輕用手按著太陽穴,裝做自己聽得入神,再假裝因維持同一個姿勢太久,慢慢地坐直身子。
其實不只三枝子,身旁兩位教授也出現類似情形;反正這種事不用特別注意也知道。
一旁的亞蘭.西蒙是個不折不扣的老菸槍,只要無趣的演奏持續進行,便能感受到暫時無法碰尼古丁的他焦躁不已,手指還會不時發顫。
坐在西蒙旁邊的塞爾格.思美洛則是神情痛苦,他那巨大的身軀塞在小小的座位上,想必什麼也沒聽進去吧;巴不得這一切趕快結束,打算去暢飲與自己同名的酒。
其實三枝子也一樣。除了音樂,她也酷愛菸酒,所以現在只想趕快結束這件苦差事,三人找個地方,將這次初選當做下酒菜,慢條斯理地吞下肚。
這是在世界五大城市舉行的初選。
莫斯科、巴黎、米蘭、紐約,以及日本的芳江,除了芳江,各城市都是租借當地著名音樂學校的音樂廳舉行。
「為什麼巴黎是由那三個人負責評審?」三枝子當然曉得別人在背後閒言閒語,但不可否認,他們的確是秤不離砣的組合。無論是在業界還是評審圈,三個人都是出了名的「異類」,除了同是毒舌派,交情也好到連工作以外的時間都會相約暢飲。
另一方面,他們對自己的耳力相當自負。或許三人的言行有點令人難以恭維,但他們對具獨創性的演奏方式與音樂的包容力之大,也是出了名的,相信自己絕對能發掘在書面審查中沒被選出的曠世奇才。
然而,就連他們也稍稍出現注意力無法集中的情形。
因為這場從中午過後就開始進行的初選實在很無聊。剛開始還有兩、三個「感覺還不錯」的孩子,但之後就沒再出現令人期待的演奏。
雖然對這些渾身緊繃、努力表現自己的孩子們感到很抱歉,但三枝子他們渴求的是「明日之星」,並非「善於彈琴的年輕人」。
一共有二十五位參賽者,看出場號碼,總算來到第十五位。一想到還有十個人,三枝子不由得走神,難免覺得這種時候對評審來說,簡直就像一場漫長的拷問。
依序聽著巴赫、莫札特、蕭邦、巴赫、莫札特、貝多芬的曲子,她又忍不住恍神。
其實起奏的瞬間,便曉得這孩子是否琴藝精湛、才華閃耀,所以有些評審會自豪地說,自己具有瞬間辨識英才的能耐。的確有些孩子才能過人,但也有些雖然沒那麼耀眼,不過只要稍微聽一下,便知道實力不差。評審時打瞌睡固然是既失禮又殘酷的事,可是如果連肯耐著性子聽的評審都豎白旗的話,要想成為萬人迷的專業鋼琴家,無疑是天方夜譚。
果然,始終沒有出現奇蹟。
三枝子確信坐在她身旁的那兩位八成也在想同一件事。
每三年舉行一次的芳江國際鋼琴大賽,今年邁入第六屆。雖然有很多國際級鋼琴大賽,但芳江近年來的評價越來越高,這是因為不斷有贏得這場鋼琴大賽的優勝者,後來又在著名大賽中奪冠,現在已被視為明日之星輩出的矚目賽事。
尤其是上一屆的優勝者,當初連書面資料審查都沒過。或許是為了避免遺珠之憾,所以主辦單位為沒通過書面審查的落選者進行特別初選,上一屆的優勝者就是參加特別初選後,通過第一次預賽,接著一路過關斬將,再通過第二次、第三次預賽,堂堂進入決賽,最終奪冠。翌年,又更上一層樓,贏得世界首屈一指的S鋼琴大賽,一躍成為樂壇新秀。
可想而知,這次初選同樣眾所矚目,感覺得出參賽者深受上一屆賽事的影響,多少抱著自己或許也能麻雀變鳳凰的幻想,顯得很緊張。
問題是,上一屆優勝者好歹也是出身知名音樂大學的學生,只因為年紀輕、沒什麼參賽經歷而落選,但其實他擁有相當出色的學歷與實力。只要從小埋首習琴、表現出色、受業於名師的話,肯定能成為揚名業界的英才。事實上,若非能忍受鎮日與音樂為伍的生活,不可能成為「出類拔萃」的人,所以根本沒有那種全然無名、猶如彗星的耀眼新秀。雖然有時也有那種名師暗中培育出來的高徒,卻也因為備受呵護,反而難以獨當一面;畢竟要想當個競逐各種比賽的鋼琴家,神經必須比一般人更粗,若沒有輾轉征戰各種比賽的體力與抗壓性,也很難成為足以應付高強度世界巡演的專業演奏者。
即便如此,坐在鋼琴前的年輕人們還是一個接一個出現在眼前,而且這隊伍沒有盡頭。
只能說,技巧是最基本的條件,卻無法保證一定能成為音樂家;就算運氣好,能以專業身分出道,卻不見得能堅持下去。他們從小究竟花了多少時間,面對那又黑又可怕的樂器?如何忍受異於別人的童年時光、背負父母的期待,並夢想自己有朝一日沐浴在歡聲雷動的喝采聲中?
「我們兩個所處的業界很像呢!」
三枝子忽然想起真弓的話。
豬飼真弓是三枝子高中時認識的朋友,現在是當紅推理小說家。對於身為歸國子女、只有國三到高三住在日本的三枝子而言,真弓是屈指可數的朋友之一。曾隨著擔任外交官的父親旅居南美與歐洲的三枝子,當然無法適應凡事講求群體意識的日本文化,所以能成為好友的也只有像真弓這種獨行俠。現在兩人偶爾還會相約碰面,而且每次見面,真弓就會喟嘆藝文界和古典樂界還真像。
「看吧!不是很像嗎?一堆莫名其妙的比賽和新人獎,而且同樣都得為了幫自己鍍金,到處參加比賽、報名新人獎,但真正能靠這行吃飯的人寥寥可數。明明有那麼多人希望別人能看看自己寫的書、欣賞自己的演奏,可惜兩者都是夕陽產業,現在看書、聽音樂的人實在少得可憐。」
三枝子苦笑。隨著全球古典樂迷高齡化,如何吸引年輕樂迷確實是業界的迫切課題。
真弓接著又說:
「都要猛敲鍵盤和琴鍵這一點很像,乍看之下很優雅這一點也很像,而且大家看到的都只有舞臺上的華麗模樣。其實小說家和鋼琴家的日常生活十分樸實,每天花好幾個小時練琴、寫稿。」
猛敲鍵盤和琴鍵這一點的確很像,三枝子同意這個說法。真弓的聲音裡帶著些許自我解嘲的味道。
明明現況如此嚴峻,還是不斷推出各種比賽和新人獎,大家都在拚命尋找明日之星。為什麼呢?因為兩種業界都是越來越難經營的領域,要是再不想辦法脫胎換骨可就糟了。必須拓展疆域、持續注入新血,否則無以為繼,餅也會越做越小,所以大家都渴求新秀出現。
「但耗費的成本不同喔!」
三枝子反駁。
「寫小說不必花費什麼資金,我們可不曉得投資了多少呢!」
「我倒是挺同情這一點。」真弓坦率地點頭,扳著手指開始計算。
「樂器費、樂譜費、課程費,辦發表會也得花錢,還有鮮花啦!治裝費啦!然後留學又是一筆錢、加上交通費,呃⋯⋯還有呢?」
「視情況而定,還有場地費、人事支出等,有時還會自己錄製CD,又要花個宣傳費、廣告費。」
「要是窮人家,哪負擔得起啊!」真弓誇張地直打哆嗦,三枝子忍不住笑出來。
「我們這領域也有吸引人的地方啊!好比有很多演出機會;去別的地方表演時,可以接觸到新樂器。雖然有些人會自己帶樂器,但大部分鋼琴家的情況,就像非得和等在目的地港邊的女子會合不可的男人,而且要是記不得這女人的敏感帶在哪裡,或對方意外是個難搞的傢伙,那可就慘了。所以大家都很羨慕能帶著自己的樂器一起旅行的音樂家;不過啊,只限小提琴或長笛之類比較輕的樂器啦!那種要帶著大型樂器巡演的人,我們才不嚮往。」
兩人齊笑出聲。
「不過對我們這一行來說,只有一點絕對不可能和你們一樣。」
真弓露出有些憧憬的表情。
「無論去到世界任何地方,都能透過音樂交流;沒有語言上的隔閡,共享音樂帶來的感動。我們因為隔著語言這道牆,所以真的很羨慕身為音樂家的你們。」
「也是啦!」
三枝子聳聳肩,沒再多說什麼,因為這種感覺難以言喻,唯有體驗過的人才會懂。雖然音樂這條路的投資與報酬不見得相等,但一旦體驗過「那瞬間」,享受到的歡愉絕對能將所有辛苦一筆勾消。
就是這麼回事。
無論是誰,都在追求「那瞬間」,一旦嘗過「那瞬間」的滋味,便無法逃離那股歡愉。因為「那瞬間」如此完美,只能用至高無上的體驗來形容。
無論是像這樣一直坐著、心思卻不知神遊到哪裡去,或是比賽結束後佐著美酒,口沫橫飛批判業界現況的我們;還是不惜砸下勞力與金錢,一個接一個出現在臺上的年輕人,大家都是為了追求「那瞬間」,才會如此焦慮、渴望。
桌上的書面資料還有五張。
意味著還剩下五個人。
三枝子開始思考目前為止有哪一位參賽者可以脫穎而出。以目前聽到的表現來說,確定過關的只有一人。另外還有一位,如果其他兩位評審也推薦的話,或許能過關;至於其他參賽者,只能寄望下回了。
這時,最令評審苦惱的問題是演出順序,起初覺得「還不錯」的參賽者們真的不錯嗎?倘若再聽一次他們的演奏,會不會覺得似乎也沒那麼好?雖然取決於實力,但演出順序對於初選和正式比賽來說,也是一項變數,讓人很難不在意。
目前為止,有兩位參賽者來自日本,而且都是留學巴黎高等音樂院的高材生,技巧部分沒話說。其中一位是另外兩位評審也很推薦的人選,可望過關。另一位可就沒這機運了。
畢竟在旗鼓相當的情況下,能比的就是誰有「機運」。要是參賽者才華出眾或很有個人特色,自然另當別論;但比賽往往只是毫釐之爭,面對「令人在意」的孩子、「特別」的孩子、「吸睛」的孩子,評審迷惘著如何做出決定時,最後也只能依靠無法化為言語的感覺,這是不爭的事實。所以三枝子擔任評審時,會率直地以自己是否「想再多聽一些」的感受做為評分基準。
當她瀏覽下一份資料時,這名字映入眼簾。 ZIN KAZAMA 三枝子在評審前,會盡量不接觸參賽者的個人資料,因為她只想根據當事人與演奏的印象來評斷。
但此刻的她頻頻看著手上的書面資料。
雖然資料是以法文書寫,不知道名字所對應的漢字是什麼,但看這名字應該是日本人。照片上的少年感覺人品不錯,臉上帶著一股桀驁不馴的感覺。
十六歲。
令人詫異的是,履歷表上近乎空白,讀不到任何訊息。
學歷、比賽經歷,什麼都沒有。從資料上只知道他從日本的小學畢業後,便遠赴法國。
至於未就讀音樂大學一事,倒也沒那麼稀奇。畢竟這圈子有那種從小便展露鋒芒、卻沒上過音樂大學的神童;也有不少人長大後,為了學習演奏理論,又到音樂大學進修。其實三枝子也是這種類型。被譽為天才少女的她在十幾歲時,分別奪得兩場國際大賽的第二名與第一名,隨即展開演奏生涯,後來之所以就讀音樂大學,也是為了讓自己的學經歷好看些。
但單憑手上這份資料,看不到這位叫「ZIN KAZAMA」的少年有任何演出經歷。
上頭只記載他目前為巴黎國立高等音樂院特別旁聽生。
特別旁聽生?有這制度嗎?
三枝子疑惑地歪著頭,這場初選就是在巴黎國立高等音樂院舉行的,所以這份個人資料不可能造假。
然而,當她瞥見文件一隅的「指導教授」欄位時,馬上明白這份怎麼看都像是在開玩笑的書面資料何以過關。
三枝子頓時全身發熱。
不,不對。
三枝子在心裡搖頭。
我明明一開始就看到這一欄,卻視而不見。
上頭寫著: 五歲起師事尤金.馮.霍夫曼 三枝子感覺自己的心臟「噗通、噗通」地將血液送往全身。
為何這行字讓三枝子如此悸動,她自己也無法理解。
三枝子明白這是非常重要的一行字,也是這份書面資料何以過關的理由。少年沒有演出經驗,也沒就讀音樂學校。他的存在是如此獨特。
三枝子拚命忍住想將這件事告訴身旁兩位評審的衝動,雖然她事前完全不看參賽者資料,但西蒙通常會瀏覽一遍,思美洛則是習慣清楚掌握資訊,所以他們不可能沒注意到這行字;而且更令人驚訝的是,上頭還標示著「附有推薦函」。
竟然是尤金.馮.霍夫曼的推薦函!西蒙和思美洛應該會驚訝地跳起來才是。
這麼說來,傍晚三人一起用餐時,西蒙總是一副話到嘴邊又吞回肚裡的樣子,因為他們說好初選前,絕對不提及關於參賽者的任何話題。
三枝子腦中清楚浮現西蒙那欲言又止的表情。
當時,他正聊到今年二月悄然辭世的尤金.馮.霍夫曼。這名字是個傳奇,深受全球音樂家與樂迷崇敬,本人卻希望低調處理身後事,所以是一場只有親人好友送別的葬禮。
然而,事情並未就此結束。霍夫曼辭世正好滿兩個月當天,多位音樂家發起一場盛大的紀念音樂會。那天三枝子因為有獨奏會,不克參加,但後來收到了錄有紀念音樂會盛況的DVD。
霍夫曼沒有留下任何遺言,這一點頗符合他不拘小節的作風,但在那場紀念音樂會上,霍夫曼生前告訴友人的一句話,卻成了話題:
──我已經裝設好炸彈囉!
「炸彈?」
三枝子反問。雖然霍夫曼是個謎樣的傳奇人物、龐然巨大的存在,但眾所周知,他其實是個淘氣又率真的人。不過這句話還是讓人一頭霧水。
──要是我不在了,這顆炸彈一定會引爆,而且是非常美好的炸彈喔!
霍夫曼的至親好友聽到這句話時,反應似乎和三枝子一樣,但聽說當時迸出這句話的大師只是竊笑。
三枝子看著手上的資料,內心焦慮不已。
西蒙和思美洛一定也注意到這行字。霍夫曼的推薦函究竟寫了些什麼?
因為情緒過於亢奮,三枝子沒注意到周遭的騷動。
回過神來,她抬起頭,舞臺上沒半個人。站在舞臺左右兩側的工作人員顯得有些慌張。
ZIN KAZAMA,他沒來嗎?
三枝子發現自己竟然鬆了一口氣。
果然,我就知道,這樣的書面資料肯定是哪裡出錯了。根本是唬人嘛!推薦函八成有問題。過世前的霍夫曼應該很虛弱,可能是一時情緒低落,才想試著寫封推薦函罷了。
只見站在舞臺邊的工作人員面無表情地喊著:
「下一位參賽者來電表示,他因為交通因素會延遲到場,所以我們安排他最後上臺,其他參賽者依序遞補,先行上臺演奏。」
觀眾席剎時安靜下來,看得出來身穿紅色禮服的少女因為提早出場,露出不知所措的眼神,略顯慌張地現身舞臺。
什麼嘛!
三枝子備感失望的同時,竟也覺得安心。
ZIN KAZAMA究竟會展現什麼樣的演奏呢? 「快啊!快啊!快點!」
少年終於抵達位於廣大腹地中的大會工作處,工作人員火速接過他手上的參賽證,催促他準備上場。
「呃,那個,我想洗手。」
少年站在長相凶惡的大塊頭男子身後,抓著帽子戰戰兢兢地說。
只見一副想抓住少年的脖子,將他拎到臺上的大塊頭男子回了句:「啊啊,是喔!」隨即說明洗手間的位置。 「快點喔!你還沒換衣服不是嗎?休息室在那裡。」
「換衣服?」
少年怔怔地問。
「不是要換正式一點的服裝嗎?」
大塊頭男子頻頻打量少年。
因為少年這身裝扮怎麼看都不像是登臺的正式服裝,難不成他打算用這副模樣上臺?其他參賽者多著正式服裝,就算不夠正式,至少也會穿件西裝外套。
少年有點沮喪地說:
「不好意思,我剛剛幫忙完父親的工作,就這樣直接過來⋯⋯總之,我先去洗手。」
大塊頭男子看著少年攤開的手,不禁怔住。大大的手掌上沾著乾涸的土,看起來像是剛做完園藝之類的工作。 「你到底──」
大塊頭男子朝著奔向洗手間的少年背影喊著,但才一下子,便不見少年身影。
他無奈地望著洗手間的門。
該不會這孩子走錯地方了?從沒看過參加初選的人手上竟然沾滿泥土。
大塊頭男子突然不安地看著手上的參賽證,心想:這張難不成是其他資格考試的准考證?可是沒錯啊!少年的長相和書面資料上的照片一模一樣。
大塊頭男子狐疑地歪著頭。 三枝子等人驚訝地看著現身臺上的少年。
還是個孩子。三枝子的腦中只浮現這幾個字。
而且是個不折不扣的小毛頭。
並未刻意梳理的頭髮、一身T恤搭配棉褲的裝扮,還有他那一臉好奇,頻頻看著觀眾席的模樣,都讓人誤以為他走錯地方。
雖然也有那種為了顛覆古典樂界一向予人傳統、刻板的印象,刻意以一派休閒或龐克裝扮上場的孩子,但眼前的少年怎麼看都不像是這種類型,感覺非常自然。
好美的孩子,而且是那種連本人都沒察覺,自然而然散發的美,就連那正在生長的柔軟骨骼都好美。
少年怔怔地站著。
三枝子等人面面相覷,一時無言。
「你是最後一位,開始吧!」
思美洛看不下去,對著麥克風出聲。
評審席上當然備有能讓評審發言的麥克風,但想想,今天還是第一次使用,在此之前完全用不到。
「呃,是。」
少年回神似的挺直背脊,聲音比想像中來得沉穩、悅耳。
「不好意思,我遲到了。」
少年向觀眾席行禮後,隨即望向鋼琴,自己要彈的琴好像這時才初次映入眼簾。
瞬間,空氣中彷彿有一道奇妙的電流竄過。
三枝子等人,以及坐在他們身後的工作人員不禁倒抽一口氣。
少年雙眼發亮,面帶微笑。
然後戰戰兢兢地伸出手,走向鋼琴。
那模樣猶如走向一見鍾情的少女。
濕潤的眼瞳湧現熱情。
內心雀躍不已,又有點害羞的少年以優雅的動作落坐。
三枝子不由得發顫。
少年眼中浮現喜悅,一看就知道是無比快樂的表情,和方才呆站在臺上、看起來十分純樸的他判若兩人。
三枝子覺得自己好像看到了什麼不該看的東西,背脊一陣發涼。
為什麼會有這種恐懼感?
這股恐懼在少年敲出第一個音的瞬間,達到巔峰。
三枝子感覺自己如同字面上形容的,整個人毛髮倒豎。
身旁的兩位教授和其他工作人員―也就是坐在音樂廳的所有人,都感受到這股恐懼。
一直都很沉悶、無力的氣氛,因為這個樂音而戲劇性地覺醒。
不一樣,完全不一樣的聲音。
三枝子渾然未覺少年演奏的是今天聽了好幾遍的莫札特,明明用的是同一架鋼琴,讀的是同一本樂譜。
當然,這種感覺早已體驗過無數回:即便使用同一架鋼琴,在實力一流的鋼琴家演奏下,便能欣賞到截然不同的樂音。
可是,這孩子到底是什麼情況⋯⋯
實在太厲害了―厲害到令人厭惡。
三枝子懷著混亂不安的心緒,貪婪、入神地聽著少年演奏出的音色。為了不漏聽任何一個音,身子不由得向前傾,還瞄到西蒙那原本動個不停的手指竟然瞬間靜止。
舞臺變得明亮。
而且只有在少年的手指與鋼琴接觸的地方才變得明亮,彷彿從那裡流洩出許多鮮豔、閃亮的東西。
一般人演奏曲風純粹的莫札特曲子時,都會拚命將自己的純粹程度提升到與莫札特一樣,並且為了表現這樣的曲風,會刻意睜大雙眼、強調無邪與歡愉。
但少年完全不需要這樣的演技,他只須輕鬆碰觸鋼琴,便能讓這種感覺滿溢出來。
如此豐富。如此遊刃有餘。卻能窺見到「這還不是他的最佳表現」的事實。
親眼目睹這般出眾才華的同時,也喚醒心中近似恐懼的情感。
三枝子不由得思索。
不知不覺間,變成貝多芬的曲子。
極為鮮豔的色彩變化著。
這次領受到的是速度感,好似有什麼能量來回疾馳,吟味著音樂的速度與意涵。
雖然無法形容得淋漓盡致,總之貝多芬的曲子有著彷彿向量的獨特東西,從少年的指尖像箭矢般射向演奏廳各個角落。
三枝子試著分析自己的感受,並設法化為言語,卻被少年的琴聲牢牢攫住,連思考能力都被奪走。
接著,又變成巴赫的曲子。
這是怎麼回事?!三枝子在心中吶喊。
少年流暢地連彈了三首曲子,彷彿無法阻斷的湍急河川,就像呼吸般自然地轉換到下一首曲子。
在場眾人入神聆聽,無不被這股氣勢懾服。
演奏廳完全被少年的世界主宰,大家屈服在他那不斷傾瀉的琴聲中。
樂音鏗鏘有力。
三枝子怔怔地想:
有誰能夠想像,這架剛才還在喃喃嘆息的鋼琴竟能發出如此巨大的樂音?
少年那雙大手輕鬆地在琴鍵上跳躍。
宛如神聖大教堂的巴赫樂曲降臨音樂廳。
層層疊疊,精密計算到近乎恐怖、結構如建築般完美的和聲,以無法撼動的姿態迫近。
簡直就像惡魔,三枝子心想。
好可怕,令人厭惡。
三枝子發現自己強烈的不安逐漸轉變成憤怒。 即便在少年笨拙行完禮、旋即消失於舞臺之後,演奏廳仍籠罩在一片詭異的靜寂裡。
眾人忽然回神,彷彿有什麼被解開似的,觀眾席響起如雷掌聲,眾人紛紛起身歡呼。
舞臺上空蕩蕩一片。
眾人相視著,露出「剛才的演奏莫非是一場夢」的表情。
思美洛晃著他的龐然身軀,大叫:
「喂!快把他叫回來,我有很多問題想問他!」
「真教人不敢相信。」
西蒙怔怔地癱坐在椅子上。
演奏廳陷入莫大騷動。
「還在幹什麼?快把他叫回來啊!」
思美洛怒吼。但後臺更混亂,大塊頭男子喊道:
「他已經走了。下臺後就離開了。」
「什麼?!」
思美洛懊惱地搔頭。
「該不會是一場夢吧!我們該不會是聚在一起,腦子昏沉地享用午餐的煙燻培根吧?」
「──果然應驗了霍夫曼的那封推薦函。」
神情有點恍惚的西蒙冷不防看向三枝子:
「三枝子,妳沒看對吧?就算我想說也沒辦法,因為我們協議過,所以我說不出口。」
「不可原諒。」
三枝子喃喃自語。
「咦?」
西蒙一臉詫異地猛眨眼。
「那種東西,我才不認同。」
三枝子斜睨西蒙。
只見西蒙又眨了眨眼,這才發現三枝子陷入狂怒。
「三枝子?」
三枝子渾身發顫,雙手撐在桌上。
「不可原諒!這是對霍夫曼老師的嚴重褻瀆!我絕對反對錄取那孩子!」
西蒙一臉困惑,怔怔看著怒不可遏的三枝子。
演奏廳依舊籠罩在一片狂喜與喧譁中。

 


〈童謠〉

離開濱崎家後,亞夜不由得輕聲嘆了口氣。
外頭氣溫驟然下降。
果然是晚秋,拍打著臉頰的空氣冷到讓人無比清醒。
小奏的那番話讓亞夜好開心,內心滿是感激,但一走到外頭,心情又消沉了。
雖然比賽將於明天展開,亞夜卻絲毫沒有即將上場的感覺。
果然像小奏說的,多少得專注些才行。
亞夜抽中八十八號,最後一天才比賽。雖然不能說這號碼是個好兆頭的幸運數字,但萬萬沒想到有那麼多人參賽。
為何事到如今,我還要站在人前被打分數呢?
亞夜真的很躊躇,猶豫再三。
目前的狀態已經能讓她充分享受有音樂相伴的生活;雖然將來希望從事與音樂有關的工作,但從沒考慮過成為四處征戰的鋼琴家這個選項。當然,專門錄製樂曲的音樂家另當別論,畢竟亞夜始終認為自己不適合在眾人面前演奏。
還有一件令她在意的事。
前幾天,學校方面收到電視臺想採訪亞夜的申請:他們想貼身跟拍整個比賽過程,製作成紀錄片。雖然同校也有幾位學生參加芳江國際鋼琴大賽,但對方指名她。即便亞夜婉拒,心情還是不免受到影響。
他們只是想拍一部「天才少女復活記」罷了。
突然從舞臺消失的少女又回來了。要是再加上一句什麼「獻給已逝母親」之類的臺詞,他們肯定開心不已吧。亞夜一想到世人如此看待自己參賽一事,心情便很低落。
亞夜從未後悔在那時告別舞臺,也沒有絲毫挫敗感,因為她深愛音樂,也未曾想過離開音樂;而她最難以忍受的,是被別人誤會自己想重返舞臺,或是想東山再起。亞夜雖然有著傻大姊個性,卻也有極為彆扭的一面,讓她猶豫著是否該如同眾人所期待般「復活」。
算了吧!什麼復不復活的,要是第一次預賽就落選,可就笑掉人家大牙了!
亞夜獨自苦笑。
可能是因為濱崎家離學校很近吧,亞夜很自然地朝學校走去。
雖然夜已深沉,校舍裡卻亮著耀眼燈光。
基本上,學校的練習室是二十四小時開放使用的,所以每到音樂大賽、考試或校內比賽將近時,學校便化為不夜城。
亞夜之所以想來學校看看,除了不想就這樣懷著喜悅與躊躇的複雜心情回家,也是因為挑選禮服真的很累,試穿禮服時又頗為緊張,只想以放鬆的狀態和鋼琴來個親密接觸。
練習室所在的那幢大樓果然被完全占領,透過隔音門傳來殺氣騰騰的蕭邦練習曲和貝多芬的奏鳴曲。亞夜看到兩位同樣參加芳江鋼琴大賽的學生。走廊上飄散著衝刺的緊張感,與伴隨夜深襲來的疲憊感。
因為有著亞夜最愛那架鋼琴的練習室已有人使用,她只好走向另一間練習室;那裡放著她第二喜歡的鋼琴。
亞夜突然停住。
某間練習室流洩出來的琴聲讓她止步。
咦?這是怎麼回事?
一瞬間,她搞不清楚自己到底聽到了什麼。
很難形容的音塊。
聽不清楚旋律,是從未聽過的樂句。
爵士鋼琴嗎?
她專注聽著。
這聲音第一次聽到。只要是鋼琴系學生彈奏的樂音,她大概都記得,只要稍微聽一下就知道是誰。
莫非是作曲系的學生?亞夜湊進門扉,將耳朵貼著門。
作曲系有幾位學生組了個爵士樂團。
但是亞夜越聽,越覺得身體發冷。
喉嚨變得好乾。
不對。好厲害,真的好厲害,和鋼琴系的學生一樣厲害;不,不對,說不出個所以然,但真的很厲害。
怎麼說呢?好強大的樂音。
強大到足以讓亞夜停下腳步。其實透過隔音門傳出來的聲音聽起來都差不多,因為個性與裝飾性都被削落,全部化為一致且扁平的音色。
但這和從其他房間傳來的熟悉聲音不同,有種像是要衝破門扉似的粗大輪廓。
不會吧?!我們學校竟然有能讓鋼琴如此鳴響的學生。
亞夜呆站著,心跳加速。
好厲害的快速音群,明明彈的是八度音,卻能毫無縫隙地完美奏出每個音。
竟然能均勻彈奏如此複雜的快速音群。
亞夜覺得全身血液像被抽乾似的,感受到近似恐懼的驚愕。
我,現在聽到非常厲害的東西。比賽前夜,在學校的練習室體會到全身沸騰般的興奮。
觸鍵方式突然改變,亞夜一陣錯愕。
原本讓人屏息般的飛快彈奏瞬間粉碎,幡然一變為輕快樂風。
倫巴,是倫巴的節奏!
亞夜想起這個用左手刻畫出纏綿的節奏,右手再彈出旋律的音樂類型。
嗯?這是什麼?我知道了。雖然加了相當程度的即興演奏,但這的確是──
亞夜再次將耳朵貼在門上時,腦中突然靈光一閃。
《不停滾動》!這個人正用倫巴彈奏這首童謠!
亞夜忍不住從門上的四方形窗子窺看裡頭。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頂深咖啡色帽子。
破舊的帽子左右搖晃著。
看得出來帽子的主人是個年輕男生。
他沒有坐在椅子上,而是就這樣站在鋼琴前,邊晃著身體邊彈奏。
果然沒見過他。
亞夜不停變換窺視角度,努力想瞧見他的廬山真面目。
我們學校沒有這樣的學生啊……看起來好年輕喔!該不會是高中生?
只見他隨興彈奏一段倫巴後,突然望著天花板,接著看向牆壁。
那瞬間,他停止彈奏。
又冷不防奏起蕭邦的第一號練習曲。
咦?!
亞夜不由得回頭看向走廊。
沒錯,他正應和著窩在不遠處另一間練習室裡、從剛才就拚命練習第一號練習曲開頭的學生。
不會吧?!怎麼可能聽得見?明明在練習室裡頭啊!
亞夜驚詫不已。從遠處傳來的曲子與他彈奏的曲子如此契合,可見他的確聽得見。
琴聲突然變得混濁,成了刺耳、奇怪的樂音。
亞夜的腦子一片混亂。莫非我聽錯了?
問題是,樂句一模一樣,那麼雄壯、如海浪逐來又退去的樂句──
亞夜全身起了雞皮疙瘩。
我明白了。他故意錯開半音,用一模一樣的樂句疊在那個人的琴聲上面。
他彈奏的樣子那麼自然,給人興之所至、信手拈來的感覺,感受不到半點為指法所苦的樣子。
依舊晃著身子彈奏的他突然看向門口。
恰巧與亞夜的視線撞個正著。
白皙臉上掛著大大的雙眼。
琴聲戛然而止。
由於事出突然,亞夜就連別開視線、逃離現場都來不及,只能與他四目相對。
他也睜大眼,像是被查問「是否在惡作劇」般,遲遲說不出話來。
他被寵愛著。
亞夜第一次見到少年那張臉,腦中浮現的就是這句話。
這孩子被音樂之神寵愛著。
亞夜也不明白自己為何這麼想,但初見他的臉,心裡便這麼覺得。如此莊嚴、神聖、純潔⋯⋯這類平常不會使用的話語,都能用來形容他那張臉。
少年摘下帽子,顯得不知所措。
只見他很快拿起放在地上的斜背包,倉皇奔出房間。
「對不起!對不起!」
少年向亞夜低頭道歉。
「為什麼?為什麼要道歉?」
亞夜反問,少年卻一副只想趕快逃離的樣子。
「對不起,我知道這麼做不對,只是經過外面時聽到琴聲,覺得『真是好琴啊!』所以忍不住……」
少年頻頻道歉,不斷後退。
「我沒彈過什麼好琴,所以就……」
「啊?」
亞夜不停眨眼。
這樣也聽得到?只是經過外頭那條路,竟然能聽到隔音絕佳的練習室大樓裡的琴聲?
「等等!你是誰?」
少年戴上帽子,飛也似的逃離。
「等等!告訴我你的名字!」
亞夜趕緊追上去。
但少年腳程很快,不一會兒便奔出大樓門廳,只見一個人影奔向與校門反方向的後院圍牆。
「難不成……」
亞夜怔怔地目送黑暗中的人影。
那裡哪有路可逃啊?只見人影敏捷地翻牆。
不會吧?難道他是偷偷跑進來的?
如此年輕、還像個孩子的大男孩,他的琴藝竟然勝過音大生?
亞夜完全忘了比賽、禮服,還有電視臺採訪一事,呆站在門廳,望著昏暗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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