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序：告別
有些東西，一經失去，便永遠失去，像青春，就是千金難買，永不再來的。面對花謝花開、日升日沉，大自然看似不變的假相，常常使人忽略了時光流逝的匆匆與無情，一旦驚覺時，便不免要暗歎流光偷換，何其無聲無息，無影無蹤。尤其是青春歲月，最容易在不經心間過去，當對人生開始有必須珍惜的了悟時，往往也是在抓不住青春而開始後悔的那一刻。
面對時間，我們常常是輸家。這一點，在我三十歲以後便深信不疑。從此，不敢揮霍，不敢輕視，只求能夠小輸。我覺得，對一場註定失敗的賭局，小輸其實就是贏。我時常提醒自己，要保持一顆年輕的心，純真的心，生命的長度我們不能控制，但濃度與密度卻是操之在己的。因此，坦然面對青春的已經失去，不再重蹈覆轍，才能在最終結算籌碼時，保住小輸的局面。
這本散文集，是我向青春告別的見證。還好有這些文章留下，讓我輸得不是太難看。
今年一月中，我繳回擁有多年的學生證，拿到了博士學位。當辦完離校手續，走在外雙溪畔熟悉的校園裏，我很清楚地知道，一段人生的黃金歲月已經成為記憶，不管願不願意，沒有選擇的餘地，你只能向前。
這些年來，我的創作不多，主要是散文，而且許多是應編者之邀才提筆。距離上一本創作結集《讓花開在妳窗前》，已經五年。五年來，我並沒有荒廢筆耕，但多是學術研究與採訪報導，陸續也出了幾本書，對自己，對時間，總算有些交代。只是，面對最愛的小說創作，幾乎是繳出了白卷，這讓我很是遺憾，因此，我興起了出版這本書的念頭。既然人生要無所選擇地走向下一個階段，那麼，我要決定自己的走法。向散文告別，讓生命轉入小說，便是我下一段路程要欣賞，要開墾的風景，是我的走法。
這本集子，對我個人的意義即在於此：向青春告別，向散文告別。告別的心情是感傷的，但也是嚴肅的。這些年來，我研究散文，教散文，博士論文也與散文有關，將來，我仍然會研究並教授散文課程，但要再提筆寫這些較感性的散文，恐怕不容易了，因此，格外有種珍惜的心情。敝帚自珍，讀者當能諒解才是。
書中篇章，大多曾在報刊發表，或被轉載，或收入選集。多篇是舊作，與《讓花開在妳窗前》同一階段，也有一些近年的新作。即使是舊作，我幾乎都做了一些改寫，或刪或增，有的只保留自覺尚可的段落，有的再加發揮，也因此，這本集子的數量不多。但或敘童年往事，或寫人物情緣，或記服役心情，或抒讀書雜感，還是呈現出了一個豐美多姿的青春世界，屬於我的過往記憶。舊醅新釀，味道還是醇厚的。真心希望，它也能觸動你的心情，引起你的共鳴。
這本書與《讓花開在妳窗前》可說是姐妹之作，分不開的不只是時間，還有情緒。它們是連在一起的，正如青春只有一個，不能分割。
八月起，我將在指南山下、醉夢溪畔的政大校園中，開展我另一程生命之旅。別舊迎新，前方有一大片未知的天地待我去探尋，去耕耘，正如我在〈校園裏的椰子樹〉中說的：「我會在有月亮的晚上走過，思索我的下一本書，下一步的人生。」回到校園，本就是我的選擇與夢想，如今既已落腳安頓，面對未來，我將欣然迎向前去。
一九九九年八月序於蘆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