辨析90后的聲音——序《飛白》
劉元舉
陳瑩從來都稱兒子大名:畢漢辰,像稱呼一位響當當的男子漢。她總說畢漢辰如何不癡迷彈琴而喜愛看書、喜愛寫東西之類。她是以一絲無奈和擔心的口吻說的。畢竟她的兒子學的是鋼琴專業而非文學專業。
在這位母親的引薦下,我認識了矮小而志大的畢漢辰同學,并且走進了他的博客。記得那一年,他只有13歲。
13歲的畢漢辰著實把我嚇了一跳,他縱論尼采、叔本華,大談“存在與虛無”、“超人—英雄—精英”什么的。還有黑格爾的話:“不要把別人的尸體抬出去焚燒,因為明天別人就會把你的尸體抬出去焚燒。”
這就是一位十幾歲孩子的觀點?我感到驚訝的是他隨心所欲地引經據典,他那么小的年紀,又是每天被媽媽看管著彈琴,他怎么可能有時間將《存在與虛無》這樣磚頭厚的艱澀哲學書讀完?還有托爾斯泰的巨著,還有愛克曼所著的《歌德談話錄》等,這些并不那么容易讀懂的書,絕對需要大量時間的。
我就此問題跟“畢先生”探討,終于明白這位90后攫取知識的方式與訣竅跟我們那一代人有著本質的不同。我們在那個封閉的年代沒有書可讀,好不容易弄到一部西方的“黃”書,就會偷偷摸摸地一遍遍讀,很不合得將厚厚的書讀完。我們相當于掉到井里讀書,而他們則不同,他們面對的書眼花繚亂,多得不勝翻找。他們讀書就相當于在游泳池里撲騰一下子上來,也披有一身知識之水了!他們的特點是無所不知,點特別多,知道得特別廣,只是不夠深透罷了。但,對于他們而言,處在這個知識和財富以及什么都在膨脹的時代,需要深鉆到井里去泡一身水濕嗎?
我從未正經聽過畢漢辰彈琴,我見識過他在鋼琴大師班上跟安東·克迪上課的情景。克迪大師非常欣賞他,我拍下他們在鋼琴前擺出同樣表情的“泡司”。想不到他身材一下子就變得如此豐富了,肩頭圓滾,胸大肌蓬勃,花格襯衫撐如鼓皮,身邊的母親更加瘦小。他在書中寫了篇《父親》,說父親與兒子是天敵。他還說他不希望父親來上海,但他卻在吃父親為他包的餃子時發現了父親的指印,接著發現父親的白發,被深深感動了。但是,我并不看好他的這篇散文,在對父親的描寫上還不夠細膩,語言也不夠精致。雖然將自己前后感情變化寫清楚了,但不感人!我找遍全書卻沒有找到他寫母親的文字。他為何不寫為他熬得如此憔悴的母親呢?他與母親朝夕相處,租房子,居人籬下,那是怎樣的生活壓力。你長到可以與母親比肩時,可否注意過你的營養豐富的大肩膀與母親枯瘦的肩頭如何相依而行?
母親欣慰著畢漢辰同學的健康成長。每次一談到“鼎鼎大名”的畢漢辰,她便會眼睛笑瞇起來。那里面包含著無比豐富的情感,而她的眼角卻更多地堆起了褶皺。
小伙子鐵塔般往我面前一站,跟我侃談西方音樂和西方哲學還有文學什么的,總之,他一直在江河濤濤,我驚嘆他那明顯碩大的頭腦何時裝了這么多東西。
你等于眼睜睜地見到這個孩子壯大起來,但你仍然陌生于他如何豐富得如此之快。他能夠出書,這不令我意外,但他能夠在考取茱莉亞、即將踏上留學生涯之際,由復旦大學出版社適時推出他的處女著作《飛白》,則讓我難掩狂喜!我深知作為一個愛文字的年輕人,能夠將自己寫的東西變成鉛字出版,簡直是夢中的事情。而對于多少文學青年而言,也只能是一個遙不可及的向往。
畢漢辰無疑是幸運的。他是個富于激情的男孩,彈貝多芬時不乏激情。我沒有聽過他彈巴赫,但從他的書中得知他對巴赫的理解有過不同的層次。那是一個由淺入深的階段。
“初時,我對巴赫非常反感,因為復雜的聲部和主題攪得我頭昏腦脹,平和的曲調旋律讓我感到無比厭倦、無聊。”
“巴赫的作品猶如《紅樓夢》,人物之多,關系之復雜,不是簡簡單單就能弄明白的。——用時空的轉換來拆解并重組巴赫的音樂,用自身的認識與理解使巴赫的音樂變得更富有活力和生命,用自身的情感和激情使巴赫的音樂再一次獲得涅槃與重生。”
在畢漢辰的文字間,能夠找到他的足音。他不是那種橫空出世的神童天才,他對此也有過文章論述,但他是個有心的學生。與其他同樣學音樂的年輕人相比,他的不凡之處在于他不是僅僅停留在鍵盤上,他有更寬闊的藝術世界去尋覓、苦思。他有發現有認知,有偏見也有糾偏。他的可愛在于他將這些幼稚與稚嫩的足跡,一一寫入了他的文字中,率真率性。我很震驚他在十幾萬字的書中居然有4篇是寫杰克遜的。從他討厭杰克遜這位“惡星丑星”到對他崇拜成為鐵桿粉絲,這個過程寫得轟轟烈烈,寫得悲天憫人。《真正的藝術大師——邁克爾·杰克遜》《邁克爾·杰克遜:鳳凰涅槃》《我與邁克爾·杰克遜》《走失的孩子——寫于邁克爾·杰克遜逝世兩周年》!他在癡情于杰克遜之后,緊接下來是一篇《我們為什么稱貝多芬為“樂圣”?》。將杰克遜與貝多芬“相提并論”并予贊美,這就是神奇的90后的序列!傳奇的90后,不可思議的90后。
畢漢辰的筆下豐富多彩!他揣度通俗音樂、現代派藝術,還有他所遭受到的來自藝術、來自社會人生,對傳統的迷惘,對現代派色彩與聲音的批評,對信仰及道德的闡釋,對技巧的看法,對音樂的理解,對文化與藝術的尊重,這一切都將這位少年的人生閱歷拓寬掘深,并讓他以自己的思維與頭腦,一路觸鍵,一路揮筆,一路閱讀,一路滔滔不絕地表達著他的認知與發現。在他的“樂評”、“散文”、“雜文”、“詩歌”中,我認為寫得最好的還是樂評。這些文字中有他的獨特感受,文字也富于靈性,他還能夠將文學的感受性的東西自然融人音樂之中,可以說,比起同齡學音樂的孩子,他多出了一個翅膀,那就是文學。他可以張開音樂與文學的雙翼,乘風飛翔!
我更喜歡他談音樂的文字,靈透晶瑩,他的思辨色彩的文字也精彩。他是個頗有靈性的孩子,他具有著90后一代人共同的聰明。他們讀書可以蜻蜓點水般,觸鍵也可以蜻蜓點水般,他們不執著,也便不愚鈍。得益于上海的大都市文化環境,更得益于世界鋼琴大師們來上海音樂學院授課的機會。他小小年紀不斷見到大世面。他擁有了開闊的同時,便擁有了屬于自己的開闊視野,同時也自然具備了開闊的思路與敏捷的文筆!當然,還有他日漸成熟而扎實的鍵盤功夫。只是,我很遺憾,沒有能夠安安靜靜地坐在臺下諦聽他的一場音樂會。不知他的畢業音樂會何時能開?或許他要等到著作出版之時,一并讓我們眼花繚亂吧?
充滿才華的畢漢辰,有著當作家與當音樂家的同樣潛質。你比我等多了一種飛向成功的翅膀。但是,你還沒有經歷過風雨洗禮,你不必去過早考慮是當藝人還是當藝術家!你們這些孩子得益于聰明,而你是否意識到,聰明也是雙刃劍呢?尤其是對于你這樣的既胖而又豐富的男孩子!
本來有許多話要寫的,因為你的書每篇都能引發我的感慨,都能有感而發。但是,看了你的《飛白》一文,我意識到還是少說為佳,至少不要把話都說盡了,說到你煩的程度。你說過:“飛白,就是要為欣賞者留下不可言喻的空地。‘飛白’的存在,使意境更為開拓深遠,回味悠長,無邊無際無窮無盡。假如演奏家本人將一首曲子中的‘飛白’親手填滿,那么音樂的意境就真的空了、白了。”
你還引證法國作家伏爾泰的話:“乏味的藝術——就是把話說盡。”好吧,就此打住,留下飛白供你到茱莉亞的世界縱橫馳騁吧。
2012年5月28日寫于北京豐澤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