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本華曾說,美并不與幸福必然相連。
像上官婉兒這樣一個風華絕代的女人,一個權傾天下的女人,一個讓天下文人仰視她的明眸淺笑的女人,讓皇帝,王爺,詩人拜倒在紅羅裙下的女人,卻無緣最忠貞最純潔的愛情。她是那么美,卻生活得并不幸福。
在世俗眼里,她是個放蕩的女人。她是個弄權的女人。那些道學家在史書上擺出一副威嚴的面孔批評她,我卻看到她的骨子里的高貴與無奈。
歷史上名傳千古的女詩人有幾個?她是。歷史上的女政治家有幾個?她是。班婕妤、李清照雖有文名,卻沒有政治才干,呂雉、武則天雖有政治才華,卻沒有文學才情。只有她,從一個掖庭里的女婢出身,十五歲就可以一步走到武則天身邊,二十七歲就可以執掌詔命,參決政事,四十三歲封為昭容。她既有能力游刃于宮廷權術與政治斗爭,又有才華引領一代詩風,持桿稱量天下士。這樣的一個女人,曠古絕今。
可是即便這樣又怎么樣呢?男人是理性的,尤其是政治里的男人。有誰熱烈的堅貞的愛著她嗎?沒有。有人愿意拋開政治功利來愛她嗎?沒有。她的幸福比不過一個荊釵裙布的最普通的女人。她那么尊貴,卻用一生咀嚼著一種高處不勝寒的凄涼。露濃香被冷,月落錦屏虛。夜晚對于婉兒來說是落寞和凄惶的。最美的女人,卻沒有最美的愛情。
我不想對任何人用道學家的眼光來要求。我曾經在我的小說里說,性是一塊面包,道德是道學家強加給性的羈束,當然也就會在一定程度上成為人性的枷鎖。人其實生活得很卑微,也許很多的名利和贊賞,還比不上一個傻乎乎但是很忠心的男人,比不上有他的一個個充實的夜晚。人,其實并不是那么清高的。或者說,人的骨子里,對生活的要求很卑微。可是,高高在上的風華絕代的婉兒,卻難得有最簡單的幸福。所以在嫁給中宗后的那些年,她才會有那一段段為人所詬病的露水情緣。與其把這些情緣歸結于政治那么高深莫測的權柄之術,不如歸結于人性里最簡單最本真的渴望。
婉兒的一生是榮耀的一生,但也是糾結的遺憾的一生。最美的青春給了誰?那時候,當她還像月光一樣皎潔的時候,她靜靜的呆在武則天身邊。她在深宮里,在一個像天使又像惡魔一樣的女人身邊。她只能那么低調那么慎重的生活。當士人們抬起頭來仰視她的時候,她卻只能像冰山雪蓮一樣,那么冷的生活在人們的視線里。
也許曾經那么皎潔的她,懷抱著最美麗的愛情渴望和政治信仰。那個血氣方剛的又有才學的英俊的李賢,成為她一生的思念與痛苦。為什么最美的愛情總是凋零?為什么我們總是忘了當初沉淪在世俗里?是的,每個人都會有這樣的人生,不只是高高在上的婉兒。這似乎是一種宿命。那些在初戀的純真里死去活來的人,最后會不會流連游戲,臉上的皺紋褶褶里,寫滿了麻木與無聊?
是的,很多人都會有這樣的死去活來的初戀和漸漸麻木放蕩的中年。于是我更加欣賞上官婉兒。一個十七歲的少女,可以從容的執筆寫下賜死初戀情人的詔書,所以即便有一天她為了愛情燃燒,卻又能冷靜的把情人拱手送人。這一切都讓人覺得,這是一個心如鐵石的女人,可是這樣的冷靜,反襯著我們平凡人的兩種極端,卻更讓人心生敬畏,卻更讓人衷心欣賞。
歲月將人的純潔的美一改為庸常,那是最大的悲哀。
是,歲月將人雕刻。卻不是讓人趨近唯美,而是讓人用一生去體驗美的凋零。生活不過是叫人明白,人生是俗之又俗的一趟過程,原來跟唯美無緣。
勢如聯璧友,心似臭蘭人。有一種高貴,世俗冠之以各種罪名,可是她們卻在最骯臟的地方盛開。只有清澈的心,才能了解,只有走過世俗,經歷過生活,才能懂得。歷史只是一個久遠的故事,生活的哲學卻從來如此。
那時候的唐朝,是一個詩人濟濟的時代。杜審言、蘇味道、沈佺期、宋之問、張說、賀知章、駱賓王……有幾個人能徹頭徹尾的在政治上清高呢?賣友求榮的宋之問,模棱宰相蘇味道,附庸張昌宗的杜審言。也許他們也有拋開政治的清高和驕傲,可是碰上政治,種種教條和驕傲卻全面崩潰。我當然不能對他們責備求全,因為政治斗爭是殘酷的。但既然如此,那就不必責備我們的婉兒。宮廷,有比清高更嚴肅的話題,叫生存。在這一點上,如果我們可以原諒那些清高的詩人們做下的也許并不清高的事兒,為什么就不能原諒一個從掖庭里出來的小女人呢?
其實那時候的女人很多都有帥哥控。對帥哥愛得至死不渝的,擁有眾多面首的武則天自然不必說,太平公主,韋后,安樂公主,誰不是抱著一大堆的美男樂呵呵的享受著權力帶來的無邊風月呢?只是在那樣的時代,婉兒沒有能獨善其身而已。事實上,一個中年才嫁人的昭容娘娘,呆在后宮里,又不敢跟韋后爭寵,她的寂寞,她的風華絕代的寂寞,總是會讓人對她心生同情而憐憫她的過錯。
不過,婉兒最大的悲哀,是讓李隆基給賜死了。她終其一生維護著武則天和她的幾個兒子,讓李家人重登帝位,最后卻忘了,原來單純讓李家人保住帝位還不行。她死在李隆基更大的野心里。明明是她掀起的政治狂瀾使李家化險為夷,最后卻被定義為篡權弄權的韋后一族,而成為了李家的罪人,反過來被李家兒孫所誅殺。
和至高無上的權力相比,親情、愛情,都太渺小,不值一提。婉兒從容的走向死亡,是因為她太了解政治,太了解宮廷?婉兒死得很寂寞,但一定不會有后悔。不管政治怎么風起云涌,她都有她堅定的立場。即便青春耗盡;即便對李家來說,她利用的價值已經完結,而迫使她生命走向終點,可是她一定沒有后悔。最后滑過臉龐的淚水,映襯著月亮皎潔的光輝,晶瑩得像珍珠。
在我的小說里,不論是迷惑于都市的白領剩女,還是有著一段段露水情緣的昭容娘娘,她們都保持了一種人性之真。我不過是放開道學的面孔,想看看人性的真實在世俗里的蒼涼。
我總是對愛情糾結,就像在我的都市言情小說《非愛勿擾》里一樣,我思索愛情的蒼白。我總想說,生活是美的淪落,尤其是女性之美。
朦朧中,婉兒向我走來,在洛陽富麗雍容的牡丹花中微笑,在文修館的清流翠竹之間吟詠。佩環叮當,纖腰款款。她徐徐回眸,醉倒了千年的男人和女人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