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明軒有兩個兄弟,按時下流行的分法,王明軒屬于普通青年,另兩位則分工明確地占據了文青和二青的寶座。
但世事無絕對,當王明軒第一次見到蔣新瑤,然后他那顆少年心開始演奏一些以往聽著都會起雞皮疙瘩的音樂,而他每看她一眼腦子里都會出現一些不知從哪個犄角旮旯讀來的酸溜溜的詩句——還是現代詩——時,他進行了合乎邏輯的推論:或者他瘋了,或者他戀愛了。
王明軒當然是戀愛了,并且他和蔣新瑤的戀情在大學四年里成功地經歷了生根、發芽、成長、開花,并且美妙地停留在那最好的階段。
那時候他們還并不知道有人說過:“愛情是多么美好,但是不堪一擊!”
然后他們畢業了。
畢業意味著朝夕相處了四年的同學從此各奔東西,有些人甚至這一生都不會再見。所以從大四下半年開始,班級里就充滿了離愁別緒,以“離別”為主題的大小活動也進行得如火如荼。在不知喝過第幾頓畢業酒后,王明軒終于忍無可忍地提出一個新的玩法:歡樂谷一日游。
又是一個晴天,北京總有那么多的晴天。燦亮的陽光照著位于城郊的歡樂谷,說不清多少人在興高采烈地拋灑著過剩的精力,各種能夠刺激腎上腺素的驚險游戲吵吵鬧鬧地同時進行著,有的激起水花,有的呼嘯生風,有的速度超極限,都不約而同地發出一聲聲無法控制的尖叫,發泄日常生活的壓力。
過山車旁邊的一株香樟樹下,大北第2011屆的同學們自然地圍成了一個圈。王明軒站在中間講話。
他是一個高大的娃娃臉的年輕人,談不上英俊,但是臉上常帶著笑,嘴皮子也利索,所以在人群中很打眼,經常不知不覺就成了領袖人物。
雖然盯在他臉上的目光很多,王明軒依然神色自若地微笑著,“咱們班這就算是畢業了,我聽說已經有人買明天的火車票回家啦,也就是說,從明兒起,咱們班想再湊齊,就不容易了!我想說什么呢,我們大家從四面八方聚到一起,成為同學,那就是緣分,雖然畢業各奔東西,但四年的友誼,是不能忘的,以后,不管誰發達了,誰落魄了,誰做了大官,誰出了國,都別忘了咱們大北2011屆的同學,誰要是忘了,我是第一個不答應的!”
人群中有一個秀氣的姑娘抿嘴笑著,目光一直沒有從王明軒臉上移開,她就是王明軒的女朋友蔣新瑤了。嚴格地說,蔣新瑤并沒有特出的讓人一見鐘情的美貌,她最好的地方是那股子溫婉柔弱的氣質,傳統得完全不像現代人物、,配有點大男子主義的王明軒正好。
王明軒講到后來有些感慨,覺得與今天歡樂的氣氛不符,便自己笑了笑,總結陳詞:“來,為我們美好的未來,干杯!”
同學們響應地歡呼了一聲,男孩喝啤酒,女孩喝飲料。
王明軒從人群中央往外擠,一名同學暈陶陶地舉著酒瓶攔住他:“我說大明,以后發達了你得罩著哥們啊!”
王明軒還是笑嘻嘻的老樣子,“誰罩誰啊?沒準兒你罩我呢!”
兩人正說著話,王明軒忽然瞟到一個男孩手捧鮮花擠進人群,他示意大家都轉頭去看。
同學們鼓掌,吹口哨,大聲起哄:“哎喲,哎喲,看這意思是要修成正果了!”
站在新瑤身邊的女孩害羞地扭了扭,“你們——別瞎說——”
同學們又是一陣哄笑,那捧花的男孩上前深情款款地拉起女孩的手,“他們沒瞎說,我非你不娶!同學們,羨慕嫉妒恨去吧!”
話音剛落,眾人又是一陣起哄,熱鬧的聲響甚至蓋過了過山車的轟鳴和車上乘客的尖叫。
蔣新瑤羨慕地看著那對情侶,仿佛心靈感應一般,她側過頭,王明軒不知什么時候已走到她的身旁。兩人對視,兩只手緊緊地攥在了一起。
同學們聚在一塊兒熱鬧了一陣,三三兩兩分散開來。這是畢業前最后的狂歡,當然要玩夠本。
王明軒和蔣新瑤在過山車前的隊伍排了一會兒,終于輪到他們。
兩人自然是緊挨著坐在一塊兒,聽著即將啟動的鈴聲響起,工作人員過來挨個檢查他們系沒系好腰上的安全帶。同時,穿過頭頂搭在肩部的安全帶也落了下來。
蔣新瑤嘆了口氣,她今天的情緒一直有點低落,“大明,我們馬上就要進入沒有食堂、沒有宿舍、不能刷卡、競爭激烈的社會了,以后我們不能再讓父母每個月寄錢給我們,而是我們要承擔起贍養父母的責任了。想想未來的前景無法預測,我有點兒怕!”
王明軒忙著尋找腰間的安全帶扣,隨口應著:“我也是!”
蔣新瑤發覺了他的心不在焉,苦笑了下。她近來對他們的感情有些悲觀,因為王明軒是北京人,而她特怕自己不能留在北京,那他們的未來……
過山車啟動了,幾乎豎立著開始往上爬,和他們同乘一列的同學們歡呼驚叫。
“大明!新瑤!”
站在下面排隊的幾個同學大聲喊著兩人的名字,搖晃著手里的數碼相機,讓他們側過身來給他們拍照。 王明軒笑嘻嘻地擺了一個展示肌肉的動作,下頭的同學們狂笑,蔣新瑤在他身后也沖同學們揮手。
過山車再往上爬,王明軒的臉色突然變了,抬頭望著新瑤。
“新瑤,”他勉強控制住自己的聲音不要顫抖,“我的安全帶……好像壞了……”
蔣新瑤打了個寒戰,連忙轉過頭,果然看見王明軒扣在腰上的安全帶斷裂成兩截,斷口像會割傷人似的鋒利,翹在半空中微微顫抖。
“大明……”過山車在加速,蔣新瑤能感覺自己在離心力的作用下像是隨時都會被拋到空中。她都這樣,更何況是沒有安全帶的王明軒!她嚇得臉色慘白,哆嗦著嘴唇帶著哭腔問:“怎么辦,怎么辦……大明?”
不知道……王明軒搖頭,他在無法抑制地直冒冷汗,全副精神都用在攀住過山車的兩邊不讓自己飛起來,他連話都快說不出來了,哪里還想得出辦法?
過山車一個急滑,從觀看的人群上方掠過,乘客們此起彼伏地尖叫起來,蔣新瑤和王明軒的叫聲也夾雜在其中,沒有任何人發現異樣。甚至蔣新瑤哭著大喊“救命”,下方的同學都以為她在開玩笑,哄然笑著跳著直沖她揮手。
沖過斜坡以后又是一陣攀爬,車速稍緩,王明軒勉強透了一口氣,聽著對面的蔣新瑤叫得聲音都沙啞了,他心疼地阻止她:“別喊了新瑤,不會有事的。”
“可要是萬一呢?”蔣新瑤哭起來,“萬一……”她未說完的話又化為一聲尖叫。
過山車攀到這段軌道的頂端,在十分之一秒內近乎垂直地滑了下去,王明軒在撲面而來的風中顫抖著,感覺像有一個鉤子正鉤住他的腰帶,拼命地想把他扯到半空中;又像有一只骨節粗大的手緊緊地扼著他的喉嚨,力道大得仿佛像扼死一只小雞那樣捏碎他……
在一剎那,王明軒生平頭一次觸摸到了死亡,他因此恐懼得失去知覺,直到過山車又開始了攀爬。這是一個循環,就像某些不知該說是最幸運或是最倒霉的人的人生,高峰與低谷總是接踵而至,聯系緊密得讓人透不過氣來。
比他們幸運,王明軒現在又擁有了短暫的歇息時間,他來不及多想,大膽地放開一只握住欄桿的手,汗津津地拉住蔣新瑤,啞著嗓子把剛才唯一盤旋在他腦子里的話說出來:“就算這是人生中的最后一刻,能跟你在一起,我死也甘心了。”
蔣新瑤被一股尖銳的疼痛刺破了心臟,她看著王明軒,他的額頭上全是冷汗,臉色死白、嘴唇發青,唇邊卻帶著一個虛弱的笑容。她忽然想起了他第一次沖到面前對她表白,也是這樣像被驚嚇過度、失血過多般的可憐——是的,王明軒一直以為在他們的關系里,蔣新瑤是個柔弱的依附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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