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吉尼亞·伍爾夫不僅是20世紀英國最杰出的女作家,也是20世紀西方最杰出的女作家。她和喬伊斯、普魯斯特、福克納一起,被稱為“四大意識流小說家”。她享譽世界的“意識流”小說,如《達洛威夫人》、《到燈塔去》和《海浪》等,早已為中國讀者所熟悉。但除了是個杰出的小說家,弗吉尼亞·伍爾夫還是個杰出的散文家和評論家。在她的散文和評論文章中,有許多是她的讀書心得與感想,通常都寫得比較隨意,不拘一格。因此也可稱為“讀書隨筆”。我在這里選了近30篇這樣的隨筆——當然,是我認為最好的——內容涉及如何讀書、書與女性、名家名作以及對當代文學的看法等方面。
“關于讀書,”弗吉尼亞·伍爾夫明確表示,“一個人可以對別人提出的唯一指導,就是不必聽什么指導,你只要憑自己的天性、憑自己的頭腦得出自己的結論就可以了。”因此,盡管她談到了如何讀小說、如何讀傳記和回憶錄、如何讀詩歌,但談的都是她自己的體會,決無充當導師的意思(她始終只把自己看作“普通讀者”)。然而,一個人的切身體會,恰恰更能使別人從中得到啟發。譬如,關于如何對待一本書,她說:我們既是作者的同伙,又是作者的審判官,“作為同伙,我們對作者的態度應該是寬容的——無論怎樣寬容也不會過分;作為審判官,我們對作者的態度應該是嚴厲的,而且無論怎樣嚴厲,也同樣不會過分”。既是同伙,又是審判官;這很有啟發——我們在讀一本書的時候,若能先當作者的同伙,然后再當審判官的話,那么我們對作者的評判,在某種程度上不也是對我們自己的評判嗎?而一個人若能自我評判,不是說明他已有所長進了嗎?我們常說“開卷有益”,也許道理就在這里。
作為一個具有強烈自我意識的女作家,弗吉尼亞·伍爾夫還是個自覺的女權主義者,所以在她的讀書隨筆中,有一部分就是有關女性問題的。她一直想從歷代學者所寫的書里找到有關這些問題的答案,但她最后發現,這是徒勞的——對女性,歷代學者不是漠不關心,就是嗤之以鼻。而無論是過去,還是現在——她問道——為什么男人總是擁有財富、權力、名譽、地位,女人卻一無所有?難道女人真的不及男人嗎?根本不是。女人不及男人的假相,恰恰是男人一手制造的。其實,只要有可能——她斷言說——男人做得到的,女人也能做到;在未來,一定會有女性莎士比亞!那么,現在的女人應該做什么呢?她說:女人應該有自己的空余時間、一小筆由她自己支配的錢和一個屬于她自己的房間——這是最低要求,也是最基本的要求,由此才有可能進一步談論女性的其他權利;否則,一切都是空談。確實如此。只是,弗吉尼亞·伍爾夫在20世紀初為女性提出的這三種最低要求,如今已到了21世紀,是不是所有的女性都真正得到了滿足?如果沒有的話,那么弗吉尼亞·伍爾夫這些文章還是值得我們大家都來讀一讀的——不僅是女人,還有男人!
當然,弗吉尼亞·伍爾夫讀得最多的還是文學名作。她不僅研讀經典作家如泉田、笛福、斯特恩、筒·奧斯汀、勃朗特姐妹、哈代、陀思妥耶夫斯基和托爾斯泰的作品,同時也非常關心和她同時代的一些著名作家如康拉德和n H,勞倫斯的作品。對于名家名作,她當然有自己獨到的看法,而且往往非常精辟,但即便是對于小說,她其實也不像有些人錯誤地認為的那樣,好像她對一切非“意識流”小說都不分青紅皂白地一概加以詆毀。她有時確實會批評出自名家之手的名作,但這只能說她直言不諱——誰說名家名作就一定是毫無缺點的?再說,她自己也是個名家,而對自己的作品,她也同樣直言不諱,曾多次說到她對它們并不滿意,有些地方甚至寫得有點荒唐可笑,等等。
除了名家名作,弗吉尼亞·伍爾夫還大量閱讀當代作品——即使是三流作品,她也讀。她不僅讀英國當代小說,還讀了不少美國當代小說;不僅讀當代詩歌,還讀當代隨筆。這樣的廣泛閱讀,實際上已使她能高屋建瓴地對當代文學作出評價,但她還是很謙虛地把自己寫的這類文章稱為“印象”、“漫談”,或者“觀感”。她的“印象”其實非常深刻,并非真是浮光掠影的印象;她的“漫談”其實非常中肯,并非真是東拉西扯的漫談;她的“觀感”也并非走馬觀花似的略略感受一下,而確實是有感而發。
最后,為了更全面一點,我還從弗吉尼亞·伍爾夫的日記中選了一些和讀書有關的段落。從這些段落中,我們不僅能了解她讀過哪些未曾在正式發表的文章中提到的書,同時也能了解她私下里對有些書和有些作家是怎么想的。
這里譯出的29篇長短不一的隨筆,主要選自弗吉尼亞·伍爾夫生前出版的三部重要散文集,即《普通讀者》、《普通讀者二集》和《自己的房間》;日記(19181941)選自弗吉尼亞·伍爾夫去世后由她丈夫編輯并于1953年出版的《一個作家的日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