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莊取名“廣生”,寄托著財源廣進的美好愿望,但現實的鴻溝,讓這期望看來無比渺茫。
當時滬上錢莊分作兩類:一類是匯劃莊;一類是元字莊。兩者的根本區別在于資本金的大小:前者財力雄厚,信譽有保障,是錢莊公會會員,交易使用支票,不必兌付現金;后者資本薄弱,信用有所不及,備受公會排擠,靠小額業務生存,坊間戲稱之“挑燈莊”,以形容其寒酸。以榮氏資本,尚不足進入同業公會,廣生錢莊屬后一類型。因上海競爭激烈,此類錢莊主要在無錫、江陰、宜興等地進行匯兌。
在某種程度上,經營錢莊的訣竅在于資金流動效率。榮氏兄弟自幼研習此道,無不圍繞這點經營,生意漸漸有了起色,在上海灘立穩腳跟后,又在無錫開設分號,榮德生為經理。
不幸的是,榮熙泰因過度操勞,于當年(1896年)夏天離世,彌留之際,留下一條經商遺訓:固守穩健,謹慎行事,決不投機。少了長者坐鎮,錢莊很快迎來一場風波,兄弟倆也將體會到父親的良苦用心。
上海錢莊之盛,必然催生新的業務形態,于是,一種名為“貼票”的業務在激烈競爭中產生了。所謂貼票,意即“貼錢兌換票據”。舉例來說,某人在一家錢莊存款90銀元,獲得一張面額100銀元的定期票據,屆時憑此到該錢莊即可兌換100銀元,多余的10銀元,實際上就是存款利息。
資金對所有錢莊乃是第一要義,無論資本雄厚的匯劃莊,還是財力薄弱的元字莊,如果無錢周轉,只能關門大吉。其中元字莊生存尤為艱難,某些頭腦靈光但手頭緊張的商人想方設法吸引閑置資金。
據說在1890年前后,一位鄭姓的潮商在上海開設協和錢莊,為了吸收存款,他發明了這種貼票業務,以高額利息吸引儲蓄,再以更高利息放貸,如此循環往復,坐收漁利。眼見協和錢莊財源廣進,小錢莊紛紛跟風開辦“貼票”業務。無本者從中窺見發財門徑,開辦錢莊漁利,據說上海錢莊聚集的南市和北市一夜間涌現150多家小錢莊,甚至有專門的“貼票錢莊”出現。
到1896年前后,“貼票”已成為上海金融界最普遍的業務模式。各家錢莊為了拉攏儲戶可謂花招百出。人群密集的茶館、酒樓、影院,都有錢莊的業務員,他們利用市民愛貪圖便宜的特點,專門針對無知婦女和下層民眾,許以豐厚利息,吸引存款。為搶奪客戶,錢莊之間不惜展開激烈競爭。
當時上海地區錢莊的最高存款利率為10%,貼票錢莊紛紛打出利率20%的招牌,足足高出1倍。這意味著假如存入100銀元,不出1個月,就可收回120銀元。對于普通百姓而言,這確是一樁好事,為換得一張貼票票據,許多人拿出畢生積蓄,甚至不惜砸鍋賣鐵,舉債存款。
別樣繁榮醞釀著巨大的危機,但瘋狂的市民已然將風險置之度外,或者,他們根本未曾料到劫難。
1897年11月,一些貼票錢莊因資金周轉困難,不能按時兌換現金,消息傳出后,許多持有票據的市民上門擠兌,導致錢莊破產。擠兌風潮很快擴散,蔓延為金融恐慌,進而引發更大規模的擠兌。于是,在短短一個月之內,數十家錢莊倒閉,一時間,上海灘人人自危。
由于缺乏認識,多數錢莊準備金不足,且錢莊之間疏于溝通,資金無法有效流通,在擠兌風潮下,多米諾骨牌效應越發猛烈,破產錢莊不計其數。新年到來之前,貼票錢莊倒閉大半,其中很多成立不滿一個月。英租界有名的“包打聽”孔阿才用200銀元開了一家德豐錢莊,開出空頭貼票高達5萬銀元;一家開張僅40多天的震源錢莊開票多達10萬銀元,總虧空據說有200萬銀元之多。
由于涉及身家性命,許多市民半生積蓄無法要回,尋死輕生者數不勝數,官司、口角和械斗亦層出不窮,滬上包括《申報》、《新聞報》在內的大小報刊被此類消息充斥,貼票風波進而演變為一場社會危機。然而,除了不了了之和一死了之,似乎沒有更好的解決辦法。
殘酷的現實讓榮宗敬、榮德生兄弟緊張不已,只因不曾過分倚重上海市場,“貼票”業務比重較小,廣生錢莊無比幸運地逃過一劫,成為為數不多的幸存者。危機過后,兩兄弟才深刻體會到父親遺訓中“決不投機”的深意。伴隨父訓,這一段經歷,將成為他們日后經商的一面鏡子。
事后,榮宗敬、榮德生迅速調整經營策略,將業務拓展到常州、常熟一帶,期望趁同行陣腳大亂之機占領并鞏固這塊市場。殊不知,另一場危機正在前面等著他們,這一次,他們只能正面迎擊。P1-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