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得帶傘：8篇寫給孩子的氣候變異故事

仙得卡的月光 凱倫‧博爾

這篇故事發生在斯里蘭卡，一個因氣候變化而變得很熱很熱的國家。這裡有個名叫「瘧疾」的可怕疾病流傳著。故事中的主角住在一個美麗平靜的綠色山丘，她是個一肩扛起家中生計的女孩，但其實世界各地有許多孩童因為必須幫忙賺錢養家，他們被迫一夜長大，失去求學的機會……

我的名字叫仙得卡，因為我出生在夜幕低垂時分，月光好似銀色金粉灑遍一地，於是爸爸媽媽幫我取了個小名──月光。
我在茶園工作，不過，爸媽並沒有和我一起住在茶園裡，因為在我很小的時候他們就去天堂了。但我還記得媽媽的大眼睛，以及她手上掛得叮叮咚咚的金色手環。只是，我能記得的也就只有這些了，現在，我一肩扛起這個家所有的生計，負起照顧兩個弟弟的責任。

今天，我在黎明裡悠悠轉醒，就像幾千幾百個我記憶中的黎明那般。晨霧瀰漫，籠罩在染上祖母綠色彩的山丘上。我在肩膀上圍著圍巾，雙腳踏在透著清芬的土地上，感覺到地球的新鮮與活力，我感覺到歡愉，對自己有幸看到眼前這片平滑的綠海，覺得幸福。

我居住在一個很美麗的地方， 十四歲時我離開了校園，不再升學，選擇到茶園工作養弟弟。我不介意沒有繼續讀書，每當雙手在綠葉間翩然起舞、讓我的竹簍一個個滿載而歸時，我發覺自己何需再允文舞墨？背那些字母可餵不飽我兩個弟弟呵。
我到河邊把水壺裝滿水，這是我跟兩個弟弟簡陋的家裡幾項家當中的其中一樣。每個早晨，我都感謝它在小爐子燒開了之後，水蒸氣透過扁扁的壺嘴傳出的聲響，是多麼嘹亮，如果少了它，我要怎麼讓兩個貪睡的弟弟離開被窩呢？

把清水裝滿水壺後，順手倒了一些清水在手心上，再挶起一些水來洗臉。沁涼的水舒暢地流遍整張臉，悶熱感就逐漸消失。
時序不過是清晨時分，但我已感覺到一股酷熱從我背後升起。再轉身看一眼丘陵，晨霧已消失得無影無蹤。最近的霧散得一天比一天早啊！今天無疑又會是個很熱很熱的一天。

我走回宿舍，那是很小的單人房，也是我和弟弟的家，小空間裡擠了三個人，住起來有點辛苦。但其實每間宿舍都一樣大，從沒有人抱怨。有工作做、有飯可吃、有屋簷可遮蔽就已經很感恩了。　
「早啊！」鄰居阿曼緹露齒對我微笑打招呼，她的鼻翼上穿了個小小金色鼻環。此刻，晨光映著她咖啡色的大眼睛，閃著光芒，每次看到元氣十足的她，我都忍不住的嘴角上揚。

「早，阿曼緹。」我對她笑笑。「可有一夜好夢？」
聽我這麼說，她發出一陣大笑，對我搖搖頭。大家都知道阿曼緹最常夢見棕櫚油糖漿做的軟糖了。
我把水壺架到火爐上，開始幫弟弟們做早餐，我用水攪和麵粉，再放到爐上去煎。當煎餅的香味飄揚在巴比亞跟尼莫的鼻尖時，我等著看誰的濃長睫毛會先閃動，然後睜開眼。　

尼莫先伸長他的手臂。
「是早餐嗎？」他問。
我看著他翻下床，伸伸懶腰，揉著惺忪的睡眼。
他沒用叉子，就直接用手拿過一塊煎餅，但因為太燙了，他趕緊左手換右手，右手換左手地想讓煎餅變冷一點，但不等煎餅冷一些，他就等不及地咬下去了。
「喔，仙得卡！」他痛叫，原來是燙到舌頭了。「妳一定要煎得這麼熱嗎？」

我把叉子塞到他手中，假裝要敲他的頭一記，接著便走向門口準備出門。「別搞怪，快點叫醒巴比亞，不要上學遲到了！晚上見。」
我和阿曼緹一起走向茶園去。綠油油的山丘腳下有面湖，湖面映著和天空一樣的藍，美景盡收眼底。

我們領了竹簍，幫彼此綁在背上。竹簍很大，等著裝這一天的採收。每到了太陽西斜，這個空竹簍會被裝滿，重到連我的背會被竹簍壓得發疼。
我們和其他的採茶姑娘一起走進茶園。
採茶姑娘五顏六色的採茶肩帶點綴在翠綠色的大地間，輕快忙碌熟練採收的手，讓整個茶園像是被一大群的蝴蝶裝飾得五彩繽紛。我伸手向身旁的一顆茶樹，捻下兩片葉子，翩然往背上的竹簍一丟，這只是一天的開始呢。

我不是個常常稱讚自己的人，但我真的敢大言不慚地說，我天生就是個採茶高手。我總能從滿山滿谷的茶樹中，找出最鮮最嫩的幾片茶葉。我採的茶葉絕對泡不出苦味。我常幻想著，世界各地喝著我採的茶的人，會是什麼樣子，每每想到這兒，就會讓我感覺到自己有多麼地渺小而卑微。
「妳還在存大學的學費嗎？」阿曼緹問我。

我們肩併著肩地走著，我看得阿曼緹的竹簍堆起一層綠色陰影，她今天的收成不錯耶。這令我開始有點小小緊張，在心裡提醒自己得加快手腳。
「每個月存一點。」我誠實地說。「我希望可以趕快看到弟弟們大學畢業，妳覺得那可能嗎？阿曼緹。」
雖然我知道那很難，但我不想放棄，這個夢是把我推向那似無止盡的採茶工作的動力，也比夢見那些軟糖來得香甜。
「每件事都有發生的可能啊。」阿曼緹說。「妳是個有韌性的女孩，妳可以讓夢想成真。」

我的臉因為阿曼緹的讚美而刷上一陣紅暈，我連忙用手拭去臉頰上的汗珠來遮掩不好意思。
「好熱！」我忍不住抱怨。
今年真的特別熱，我們稱這種天叫「阿耆尼」，就是「火天」的意思，也是我們印度教火神的名字。「這麼熱對茶樹很不好。」

茶樹需要溼度，但今年這麼熱，濕氣就像晨霧，一下就散了，樹容易變得又乾又脆，如此一來，要找到新鮮多汁的葉子就越發困難，也等於收工後的薪水變少了。
想到薪水，我趕緊打起精神採茶。這時，一隻蚊子掠飛過我眼前。本來這些蚊子只在日落時才會出來叮人，但今年夏天這些蚊蟲無時無刻不出來肆虐。但我對付蚊子的方法就是不要理牠們，牠們就自然就會飛去別處了。

不過今天，當我對著天空伸展身軀，感覺到手臂上被叮咬了一口。被蚊子叮一下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斯里蘭卡不只是眾多採茶姑娘的家，也是眾多蚊子的家，特別是這個夏天。
「又被咬了。」我對阿曼緹說。
「蚊子真愛咬妳，妳這副年輕的身子骨，有著鮮嫩多汁的肉！」她開著玩笑。
我聽著聽著也笑了。

*

傍晚，走回宿舍時，我已經又餓又累，阿勃勒樹上結滿了黃色的小花，暑氣讓這金黃色的花開得又多又美，枝葉爭先恐後地直伸天際，它們映照在我回家的路上，就像一盞盞的蠟燭。
尼莫和巴比亞已經下課回到家了，他們盤腿坐在髒兮兮的地上玩著印度的老遊戲：十字戲。巴比亞對著板子丟出貝殼，等著看他下一步能走多遠。

我一走進房間，巴比亞就叫住我。「仙得卡！一起來玩吧！」
我很想和弟弟玩，但我覺得一陣頭重腳輕，忍不住閉了閉眼，感覺眼冒金星，差點昏倒。
「妳怎麼了？」尼莫關心地問。
「沒事，累而已。」但儘管我這樣說，尼莫還是抓住我的手，看著那兒一塊又紅又腫的硬塊，這應該就是早上那隻蚊子做的好事。

「這是什麼？」他問。
「蚊子咬啊！」我隨口一回。「我去弄些東西吃，你們兩個快去寫功課。」
我在準備晚餐時，從牆上小小的燭火間望去，我看著兩個弟弟趴在地上認真寫著功課。尼莫做數學題時總是帶著眉頭深鎖的表情，但再難題的題目他都能解，每個人都說他聰明，每每一想到他無可限量的未來時，總是讓我很興奮。
當我把煮好的肉湯端出去時，手又不聽使喚地開始發抖，我想一定是太興奮了，所以手才會不停地抖。吃飯時，明明又餓又累的我卻失去胃口，在弟弟吃飯時，我爬上床蓋了條薄被。

希望弟弟們不會注意到薄被下我那顫抖的雙腳。
我覺得自己的身體有點異狀，我翻身打量今天被蚊子咬到的地方，和一般的叮咬不一樣，這紅疹賁張‏而腫大。
我緊緊閉上眼祈禱著，「上天！千萬不要是瘧疾啊！至少不要是現在。」
今天夏天，這附近已經有太多瘧疾的病例了，比往年要多上許多。就算我能花上兩天行程去看醫生，但醫生已經顧不暇給了，我知道他們並不希望再多個女孩生病，更況且……我們付不起醫藥費，
我把薄被拉到下巴，沉沉進入了夢鄉。

*

當我再睜開眼睛，又是新的一天的開始。但我並沒有感覺身體好轉，頭依舊沉重與悶痛，而且滿身大汗，全身關節都在痛。一時之間，我感覺不到氣溫是冷還是熱，只是一直抓緊了被單，努力地想要蓋住自己的肩膀。
刺眼的陽光洩滿了整間房間，我才驚覺晨曦已遠走多時。
我睡過頭了！

「尼莫！巴比亞！你們怎麼不叫醒我？」我大叫，但聲音竟是那樣虛弱無力。
弟弟的床上早就沒人，我掙扎著想起身，卻見一隻手連忙把我推向枕頭。是阿曼緹。
「妳今天不用上工。」阿曼緹說。「弟弟們都上學去了，我們湊了些錢請大夫來，他快到了。」
絕望淹沒了我。「不。」我乾涸的嘴吐出這個字。我沒辦法讓自己躺在床上不上工，也沒辦法讓我的朋友湊錢請醫生來，我得回茶園去。

我把被子拉開想要下床，但一陣暈眩和反胃襲擊了我。阿曼緹擔心地圈住了我的肩膀，我想吐，但胃裡空空如也，什麼也吐不出來。
我看向了阿曼緹。「我到底怎麼了？」
阿曼緹無法回視我，在那一刻我便知曉自己發生了什麼事。
「一切會沒事的。記得嗎？妳是個有韌性的女孩。」阿曼緹的話語像重石打在牆上，也打進了我靈魂的黑暗處，然後消失。

我望向阿曼緹身後那一片光亮，陽光刺痛了我的雙眼，但我仍不想移開目光。窗外的那片漂亮的茶園，一片綠油油！一排又一排的茶樹這是我賴以維生的景色，從我出生到現在，日復一日，已融入我的生活無法否定了。
「帶我去外面。」。
「不行，仙得卡。」阿曼緹拒絕。「妳現在太虛弱了。」
但我堅持。

「這是我唯一的要求啊。」我說。「這並不是什麼了不起的要求，是不是？」
阿曼緹流下眼淚。
我們走出房間，全身無力的我整個靠在阿曼緹身上，我的體重不算太輕，但她並沒抱怨。其他人看著我不斷竊竊私語，我知道他們在想什麼，我也在想同樣的事。

阿曼緹扶著我坐在一塊大石頭上，讓我能夠看盡家鄉的景色。我看到在茶園裡工作的女人，昨天之前，我也是其中一個，讓光滑如臘的葉片在我的指尖舞動，為我的家庭賣力。此時此刻，我想起爸媽，不知她是否也這樣想過。突然間，我的手臂一陣劇痛，視線因疼痛而逐漸模糊……這時一個聲音在我耳後響起，我緩緩轉身，看到一個手上提著公事包的高大男人，而應該在學校的尼莫竟站在他身後。

尼莫擔心地說：「……我想要幫忙。」
我無言，不想也沒有力氣罵他。
醫生在我身邊單膝跪著，伸出涼涼的手掌測試我額頭的溫度。「妳應該躺在床上。」

「我知道，我有試過別讓她起床….」阿曼緹想要解釋。
「沒關係，噓……」我說。「陽光可以洗滌靈魂，就算是我這渺小的靈魂…..」
「妳的靈魂沒罪。」醫生安慰著，並且從公事包拿出針筒跟一根玻璃管。「我想抽些血去檢查。」
尼莫馬上上前，我注意到他在醫生拿出工具來時，很仔細地觀察著。
醫生在我手臂上抹抹酒精，我乖乖地等待那陣刺痛。但針頭刺進來的痛不及我昨夜裡忽冷忽熱的痛苦。一旁的尼莫仍專注地看著醫生把血注入玻璃管內。

「幫我放進公事包，小心喔。」醫生交代著尼莫。尼莫聽命，他臉上卻帶著能勝任的驕傲，看著尼莫拿著我的血液樣本，一種詭譎的感覺侵蝕了我。這代表什麼呢？我想我已經知道。我接近過死亡，我知道死亡的味道，因為，我曾葬過我的爸爸媽媽。

「是瘧疾嗎？」尼莫重新站起來，肅穆地問。「您老實說沒關係，我們可以接受事實。」他挺了挺胸。
看到自己的弟弟這麼勇敢，我心都快碎了。
醫生沒有回答，他轉過身望向地平線，看著在山丘上賣力工作的採茶姑娘，拳頭握得緊緊地，緊得關節都氾白了，然後他才冷酷地點點頭。
「很有可能。」他說。「如果……天氣能不這麼熱的話，這些蚊子就不會那麼活躍，今年的病況比往年都糟！」

尼莫走到醫生身邊。
醫生繼續說，甚至有點自言自語：「人類其實都知道事情正在發生了，只是大家都不想面對。」
我跟阿曼緹互相交換一個眼神，覺得有點不太尋常。因為醫生通常看完病就走，不會跟我們說這些話的。
醫生重新走回我身邊，他抬起了我的頭，看著我的眼睛。光線很刺眼，但我很努力地張著眼睛望著他。

「妳得去睡一下。」他沙啞地說。
我的頭忽地失去支撐，軟了下來，突然，我覺得好累，我不想再繼續待在這邊了，想立刻躺回床上去。
阿曼緹扶我走回房時，我聽到尼莫在問醫生問題。
「人類……應該做些什麼呢？」
「事情正慢慢地在改變。」醫生說。「大家都要學著改變，不然，情況會越來越糟。」

我在門口停了停，轉身再看一眼。我貪婪地看著醫生伸出手，在弟弟的肩膀上拍一拍，他們身後就是那片祖母綠的茶園。在醫生舉起手跟我道別時，我的心突然升起了希望。
醫生真是一個好人，他有一個好靈魂。
「請您提拔他。」我看著醫生的臉說。「我弟弟很聰明，請把他拉進大學去……」
醫生沒有移開他的眼光，他望著我，很篤定地點了點頭。
我接著又說：「我……還有一個小弟弟。」

「他們會活得很好的。」醫生這麼告訴我。「其他的孩子也會，如果我們一起加油，一定會讓世界變得更美好。」
醫生的話在我耳邊不斷迴盪著。我忍不住又想起在世界各地、啜‏飲著我採的茶葉的人們。然後我轉身，走向房裡的黑暗。阿曼緹在我背後關上了門，我僵硬地爬上床去……

*

我的名字叫仙得卡，當夜幕低垂，銀色金粉灑遍一地時，我死在那間我爸媽住過的單人房裡，留下了我兩個弟弟──可憐他們這麼小就要親手埋葬他們的姐姐。然而，我也留下了希望，我看到尼莫胸膛中燃燒的烈火。他很聰明，我知道他會好好過這一生，也會擁有改變世界的能力，就像我的好友阿曼緹說的那句話……
什麼事都有發生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