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奇很少談他的光榮歷史。1948年,他曾對我說:“要從我的今后了解我,不要從我的過去了解我。”他的謙虛,使我深受教育。但是,他在同老同志、親戚、舊誼來往中,在談論其他問題時,難免要涉及他的過去。因此,我還是零零星星地聽他講起過去的一些事。
少奇記不得自己的生日,結婚后我曾問過他,他說不知道。當時我還很有意見:工作中的事保密,生日還跟我保密?!其實,經歷數十年忘我的斗爭生活,他確實忘了自己的生日。解放后,我根據他的家鄉來信才查出他的生日。
他有三個哥哥、兩個姐姐。本來,還有兩個弟弟,因家中條件不好,生下不久就死了。少奇小時候身體不好,有胃病,還得過肺病。上私塾前,他幫家里放牛、割草、砍柴,上學后在假期里也要放牛。在家里不是吹笛子,就是讀書,常常忘了吃飯,這些都是他得胃病的原因。為了鍛煉身體,少奇小時候練過武術,“文革”前,家鄉舊居紀念館還陳列過他練武時用過的一條木棍。上學以后,他踢過足球。小時候的少奇曾跟媽媽去燒香拜過佛,姐姐結婚叫他去送過親。他還多次談過,他家里婦女不能上桌子吃飯。封建習俗的不合理,使他很反感。
少奇從小就喜歡觀察事物和思考問題。他正式讀書時是8歲,由于書看得較多,知識比較豐富,得個綽號叫“劉九書柜”(按祖父大排行,兄弟間他為老九)。1961年回家鄉,我還見到一本他當年讀過的《了凡綱鑒》。1912年,少奇的二哥(即大排行的六哥)劉云庭回到家鄉(云庭原是湖南新軍四十九標的連副,他所在的部隊響應武昌起義,在援鄂途中被解散了),帶回來一本《辛亥革命始末記》。少奇認真讀了這本書,并看了不少當時的傳單,受到了影響。在他再三堅持下他姐姐幫他剪去了辮子。
后來,少奇進了玉潭學校。在這里,他對數理化,對達爾文的進化論很感興趣,也具有了初步的民主思想。
1916年,少奇進入寧鄉駐省中學學習。他本來考取的不是這所學校,但民主革命先行者黃興早年曾在這所學校任教,少奇那時很崇拜孫中山和黃興,因而他直接插入了寧鄉中學的二年級。
1917年春,少奇考入湖南陸軍講武堂。這年秋天,講武堂毀于南北戰爭后,他回到家鄉,但一直沒在家里住,住在表兄成秉真家,與他一起讀書,探討問題。成秉真和劉云庭、陳步舟、周立三等四人對少奇的少年時代影響很大。他們四人同庚,思想都比較進步,除成秉真學習中醫外,劉云庭等三人都參加過辛亥革命。
少奇在少年時,常常到一山之隔的首自沖周祖三家看書。周立三、周祖三兄弟的父親叫周瑞仙,曾在日本弘文書院留學,家里有不少新書。少奇常去看書,受到新思想的影響。同時,周家男子不蓄發,女子不纏足,也使少奇頗感新奇。
從講武堂回到家中,復習了一段時間課程,為了得到一張文憑繼續升學,1919年初,少奇考入了長沙一所私立中學——育才中學。
就在這年,少奇的母親和兄長做主,讓他與鄰村麻雀塘的周姓姑娘結婚。少奇這時已有了民主思想,認為婚姻應當自由,堅決不同意這樁婚事。但是,家里以母親生病為借口,把他從學校騙回家,逼著他結婚。少奇堅決拒絕,當天晚上,他一夜沒睡,坐在燈下看書,第二天凌晨就逃走了。后來,他托表兄成秉真轉告周氏,要斷絕婚姻關系,周氏不同意,說她絕不能回娘家,懇求允許她住在劉家,并希望少奇以后給她個兒子養老。周氏實際上是封建婚姻制度的受害者。少奇對這件事是處理得好的。后來,他把自己名下的30畝地給了周氏。并托人將何葆貞烈士所生的大兒子劉允斌(葆華)送她撫養。
不久,五四運動爆發,少奇和同學們一起上街撒傳單。那年暑假放得早,他立即趕到北京。剛到北京時,正值五四運動的尾聲,天安門廣場還有學生在舉行示威游行,還有天津的學生進京請愿,營救被捕的學生領袖馬駿,少奇也跟著一起參加了。
在北京,少奇投考了北京大學等好幾所學校,都考上了,但有的生活費太貴,上不起;有的包食宿的學校,如軍需學校,他又不愿上。于是,他找到李石曾和范靜生,要求去法國勘工儉學。他與李、范二人并不認識,是硬找上門去的。他們介紹他去保定,進育德中學半工半讀的留法預備班。當時,劉仙洲在育德中學教機械學,教過少奇的課。解放后,少奇和我專門到清華園看望過清華大學副校長劉仙洲,劉仙洲不記得少奇,他的學生太多了。少奇對他說:我曾在育德讀過書,聽過劉老師的課。
從育德畢業回到北京,找不到門路去法國。因為直皖戰爭,京漢鐵路不通,又回不了家鄉,只得住在鼓樓附近一同學家。由于沒有錢,生活非常艱苦。但少奇在這段時問看了不少書和進步刊物,并與許多人甚至同善社的人有過來往,還接受過無政府主義的影響。
鐵路通車后,少奇返回長沙,曾去船山學社看望賀民范老先生,賀當時是船山學社負責人。經賀介紹,少奇加入了S.Y.(社會主義青年團),并去上海進了外國語學社學習俄文,準備去俄國學習。
在上海外國語學社教俄語的是一個白俄女青年。在這里學習時,適逢陳望道譯的《共產黨宣言》出版,少奇和同學們爭相學習。同時他還如饑似渴地閱讀《新青年》等雜志,覺悟有了很大提高。
為了出國,少奇要六哥等幫助籌措路費。家里人不同意,以母親的名義勸阻他。但少奇很堅定,他說:遠離家鄉,離開母親,是為了祖國,也是為了母親。
1921年初,少奇等同志去莫斯科,一路很艱難,處處遇到困難,火車時常停車,要他們到森林伐木。在西伯利亞,他們一個同行者的通行證被搜出,這個通行證是黨組織發給他們證明身份的。而當時他們并不知道搜查者是誰,以為馬上就要被抓起來了,結果搜查者正是紅軍,這才受到了熱情照顧。
在莫斯科的學習生活十分艱苦。在上海期間,由于他們熱衷于上街撒傳單等,并沒有學到多少餓文,語言不通,課程很難掌握。俄國當時糧食很少,盡管給了中國學生較高的待遇,可還總是吃不飽。當時,少奇他們常用糖跟俄國人換土豆吃。在艱苦的情況下,少奇表現得很堅定。這段時間,他學習了《共產黨宣言》、政治經濟學等基礎課程,看到了列寧并聽過列寧的報告,堅定了共產主義信念。1921年冬天,他由羅亦農介紹加入了中國共產黨。
后來,有幾個中國學生實在堅持不下來,并對俄國革命表示懷疑。組織上決定,必須把這幾個人送回國來。由誰來送他們回國呢?必須是立場堅定又有組織能力的人,于是決定派少奇把這些人送回國。這樣,少奇于1922年春天回到上海。
回國后,少奇繼續投入中國早期工人運動和大革命的洪流中,開始了他長期的革命生涯。
以上我所回憶到的少奇早年往事,在黃祖琳所著這本書中大都有比較詳細的敘述。據我所知,這是目前國內第一本比較系統地、準確地介紹少奇家世和早期成長經歷的著作。作者工作在少奇紀念館。最近幾年來,他在少奇家鄉及其他地方訪問了不少熟知少奇早年情況的老人,認真地收集了不少珍貴史料,并且進行了科學考證。因此,這本書的內容是真實的、可信的。
幼年時期的少奇,也是一個普普通通的農家孩子。如果說有什么特別的話,那就是前面我已經提到過的,他酷愛學習、喜歡思考。這個特點,可以說貫串著他的整個青少年時代,乃至以后。他從小學開始,便喜歡歷史,喜歡自然科學。讀書時,別人過目成誦,他卻要反復琢磨。做事時,他不是做起來了再想,而是想一想再做;他不但多想如何開頭,往往忘不了考慮如何收尾。另一個特點,就是他的堅韌不拔的毅力和頑強奮斗的精神。為了實現自己救國的理想,什么挫折失敗都難不住他,什么困難他都能克服。少奇的奮斗道路,對今天的青少年一代,還是有某些啟示作用的。
少奇說過,是時勢造英雄。少奇成長的經歷與中國人民反帝反封建的浴血斗爭歷史是緊緊聯系在一起的。少奇出生的年代,是一個大動蕩、大變化的年代。沉沉黑暗將要過去,而渺渺光明卻姍姍來遲。正像自然界常有的現象,某種植物遇到惡劣的氣候成熟得特別快。少奇在風云變幻的世態中發展自己的政治意識,選擇自己的道路,并且躍躍欲試地準備承擔社會責任,在所不惜地獻出自己的一切。時代的大潮沖刷著他、哺育著他、激勵著他。他也順乎時代要求,站到了中國革命的最前列。
我相信,這本書不但可以讓廣大青少年讀者和其他層次的讀者更多地了解少奇,研究少奇,也可以讓廣大讀者從少奇的成長道路這一個側面具體地了解、學習和研究中國的近代、現代革命的歷史。從這點說來,這本書的出版也是一件有意義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