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中國最佳散文（簡體書）

《太陽鳥文學年選：2012中國最佳散文》在傳統閱讀的基礎上，打開了文學的多元生存空間，走的是平民化、大眾化的閱讀路線。它更多的是參與其中，而不是以客觀審視或居高臨下的姿態親近現實，它關注生活，靠近民眾的閱讀心理。因此，《太陽鳥文學年選：2012中國最佳散文》具有不奇異、不乖張、不空蒙、不小資，平實，親切、生活、現場等特點。．

由王必勝、潘凱雄主編的這本《2012中國最佳散文》從散文這個文學門類匯聚文壇權威作家，及時發布他們在2012年度創作的最有代表性的散文作品，為讀者提供了一個極具研究與保留價值、蘊涵文學精髓的散文優選本。卷首序言更見功力。

散文的幾個關鍵詞
王必勝
散文的收成如今仍可視為豐年，她仍然是各門文學樣式中的大戶。當然，散文不如小說、紀實文學那樣某部作品可叫響一時，或常有研討造勢，但其成績也是可觀的。或者說，在每年盤點時，不能不看到她承繼了以往的能量，在讀者中仍葆有極大的熱情。
好像有人說時下是個命名的時代，人們熱衷于命名，在文學中也如是，概念上去分解，定義上去說道，文體進行劃分，但總是界線模糊、陣線不明、語焉不詳的。時下，文體的分類越來越困難。有的只是劃出個大概，欲知其所以然只能靠個人的體悟了，或者在莫衷一是的比較中去測度。比如，紀實文學與報告文學的關系、雜文與隨筆的關系等，就沒有人能說得清。散文的特色或者說散文的定義呢，同樣，在文學的諸文體中，也是不太好界定的。有說，她是博采眾文體之長的“多面人”，長袖善舞，或許就是其所長。
我們不說定義，那是個彎彎繞的線團，我們也不太好說今年的散文特色主要有哪些，因為，散文的年度總結，我以為每在這個收獲的秋季，歲歲年年去說，有些困難，即使在一些選本中得以展示的，未必就是代表了年度的最高水平，就是了不得的作品，更遑論，一個人或幾個人的視野也是極為有限的，還有眾多人為因素。所以，每看到在這個時候，有文章搞所謂的年度盤點，掛一漏萬地提及某個作品，歸納某些特色，總是有點擔心的，也是老套的令人生煩的事，雖然自己不得已也做過，這種期望對鮮活的現實進行理論匡定，其說法與做法也像一個瞎子摸象似的費力不討好。所以，這里選年度作品，也是有些忐忑的。只是，我們秉持往常對于散文的大致的概念，這是：一、人文情懷和精神向度，就是說，作品不是純個人性的故事和書寫，而是有著大眾情感的關聯，讓讀者有共鳴；再，她表達方式的有意味，就是說，令人咀嚼、有吸引力，或者文字上老到精致，或者氣勢上的整體效果突出。雖然這樣說也是一個虛質，可是，你讓讀者引人入勝了，讀后有嚼頭，就算是好的作品。
對散文年度的面貌，與其歸納什么，或列舉出哪類作品的優長，不如換一種思路，用關鍵詞來表述，對一些問題作些梳理。
一、思想
散文不直接以敘述和提煉思想見長。思想即主題，她不是直接地展示主題。或者說，散文的主題不好以簡單的歸納法來要求。固然，思想是一切文章的靈魂。但思想是內在的融合，是肉，不是皮，是風骨，不是外表，是質地，不是形狀；她不耳提面命，不是高頭講章，不是熱鬧地緊跟社會時尚或政治情勢，不是主義與問題的隨從。
散文的思想是潛在的、隱性的，是和風與細雨，潤物無聲的狀態。隱藏、內斂、細微、機巧，在文章的內涵上，給人以張力和激蕩。
散文可以從所呈現的人情事理中，滲透書寫者的精神情懷，讓閱讀成為巨大的精神享受，得到共鳴與應和。其主題或思想，不因為她隱匿地表達，或者輕盈地滲透而缺失。不因為她的精巧細致，不因為她的風花雪月和個人情感的表達，而減少其主題的厚實與深度。
現在的問題是，有多少散文在思想主旨上讓人感動，撞人心扉，啟人心智，令人感同身受而共鳴呢！
沒有思想的文字是六神無主的軀殼，沒有力量，沒有深度。而時下，散文的思想有如稀薄的空氣，難以捕捉。不少紀念性的文字，不少趕時髦的歌頌體的文字，不少紀游式的報道文字，其內涵蒼白，內蘊寡淡，難以卒讀。這類文字，有，等于沒有。
當前的散文，不缺少機巧的表達，缺少思想的呈現；不缺少場景和客觀景象的描寫，而少有人的精神世界的開掘，人的靈魂深處的觸摸。散文可以散，可以信筆而書，可以籠天地于形內，挫萬物于筆端，然而，其風骨和靈魂是首要的。
二、情懷
為人者多情懷，為文者亦然。無情無義，其人不可交，其文味同嚼蠟。
文字的鮮活與沉寂，有味與乏味，關涉到情懷。情懷是大愛，是善，是真，是文章的內蘊品質，經典遠播傳揚的關鍵。緣情而文，作文之法則。文章者，境界之不同，亦是情懷的高下之別。情懷高致，其面貌可愛；高情大義，其風華自雅。
關懷弱者，敬畏自然，尊敬長者，感念生命，尊重歷史，敬仰人文等，情懷使然。書寫生活，記錄思想，追慕前賢，期待來日，形諸文字方能顯現出高下優劣，其區分也在于是否以情感人，以義達人。
散文在時下數量龐大，勢頭不減。君不見，各類紙質媒體仍為大戶，各路作者老與少，名與無名，多有染指，網絡博客微博，壯其陣勢。但，如若仔細分辨，魚龍混雜，或可以濫且亂而名之。如沒有節制任意而為，或以枯燥沉悶的東西占據版面，有些作者耽于自戀自炫，倚老賣老，矯情自負，不可愛、失誠信，令讀者敬而遠之，或生煩厭。信馬由韁，無所節制，小題大作，無病呻吟，成為疏離讀者的主因。
情懷是平實的風度，是高揚的精神氣象，也是一種人情世態秉持的尺度。她不輕浮，不急躁，不自戀，不乖戾，不虛偽。
借用一句時髦的用語，作文要接地氣。散文寫歷史、文化、民生，書寫情感，勵志抒懷。散文的情懷，實際上是對大地的書寫，對民生的關注。作文要有溫度，溫度是情懷體現。與大地和大眾精神相通，氣息相求。觀照平民人生，書寫生活艱難的脈動，展示大眾的精神追求和人生的期望，文章就能為讀者大眾青睞。
三、自由
寫作者精神是自由的。古今中外大家如是說。散文更是一種放松心態下的文字表達。
我想故我寫，我手寫我心，暢快直接的表達，本真求實的還原。散文中有人，寫人是主體，寫別人或自己，可折射人生歷程，可開掘精神情操。散文寫人，真實樸實，不事渲染；不是炫耀，不是人物形象的標準畫像。
散文是自由的文體。或者說是最自由的文體。散文的包容，散文的自由，成就了她的氣象萬千，不拘法度，她的寫人、寫史，記事、主情，寫當代寫過往，不一而足，只有讓文字自由地表達，放飛心態，高揚自由精神，直面生活，親近大眾，散文才有大雅之作，才會體現出美文的品格，為大眾所喜愛。
她可以近距離地捕捉當下文化精神，顯示出書寫者對社會人生敏銳感悟，可以犖犖大端地對于一個時代的萬千氣象進行文學描繪，可以對社會熱點進行文學透視，也可以從一個新的視角對歷史中的人與事進行打撈和挖掘；或可以精細地對某一社會現象進行切片似的描繪。它可以有宏大敘事的豐富，有寬大視野的開闊，有精致細膩的切入，有縱橫捭闔的豪放，有小橋流水的委婉曲折，有情感激烈的辨識與爭執，有情懷柔美的迂回與矜持。長河大波和小橋流水，都可視為散文的表達方式。
她不拘成法，無有規范。記，可以寫史，秉筆直言；賦，可以贊人，也可彈人；長，可以洋洋灑灑，或以專題寫類型；而短，可以是一個事件一剖面。長而有度，短而精微。主題廣泛，寫法多樣。求真，探尋，辨析，釋疑等，人生萬象，花鳥蟲魚，喜怒哀樂，皆成文章。
自由，是隨心，是放松輕快，是寬懷暢達，是不懼不憂。文字的自由，終究是心靈的自在、精神的自由、情感的自足。
只是自由放飛了散文的精神，開啟了她的遠行能力，但，如何讓散文的自由轉化為優質的文字，是當下散文不可忽視的問題。 常見的是，不少文字端著官員腔、公文腔的架勢，主題先行，或贊頌辭式的，自戀自負，暮氣沉沉，掉書袋式的酸腐氣、八股調，令人生厭。或者，套話式地寫鄉情鄉愁者，了無新意，這諸多散文的病灶，也破壞著散文形象。
散文自由地表達，切忌八股式、官腔式的販賣，不居高臨下地俯視，也不是拘謹地再現生活，喪失掉其生氣和鮮活。自由是內在的，是心靈的，沒有寫作者內在的心靈感受，其文字是枯燥乏味的。
四、語言
文學是語言的世界，作家是語言的魔術師；散文不是文學樣式中語言的極致者，卻也是大家高手們致力追求的文體。
為文有高下種種，但可從語言的精到或粗放，雋永或蕪雜，文野雅俗來區分。語言不專是一個表達技巧，而滲透著作者的情感成分、才學天賦，語言的優劣精蕪，是寫家與大家的分水嶺。
散文語言首先要精煉，流水賬單式的枝蔓令人生畏。語言要有以一當十的效果。其次是精致有味。常見有些散文語言枯澀，敘事拉雜枝蔓，結構板結，寫人平淡蒼白如履歷表，說理像論文式的干巴，記事如新聞式的淺近，其原因是缺少語言的靈動和張力。當年魯迅、梁實秋、周作人、林語堂等大家的文章中，我們看到的不只是對于人生的特殊感悟，而雅致的語言和精致的情懷，令人回味無窮。有時候，一個形象的語言表示，就可以成為文章的一個文眼，比如，董橋關于中年是下午茶語言意象，足可以成為一篇文章的經典表達。語言是作品的面貌和氣質。風華無限，意象峻拔，而情懷悠悠，可以吸引讀者，可以成為經典。一篇作品，如果說情懷是其內修的話，而語言卻是一個顯見的外形，這也是散文大家們所看重的。
眼下，不只是散文創作，在文學界或多或少不太注重語言的修為，除了其寫作者本身的能力外，也有在創作中忽視語言而隨意作文的心態作怪。語言是一切創作的關鍵，而散文對語言要求更為嚴謹，對此，多年來卻不太為人所警醒，一些散文家在語言上乏善可陳。重視和講究語言，這本來不成問題的問題，竟成為散文以至時下諸多文學提高水平的急務，說來，多少有些滑稽。
2012年冬

序 散文的幾個關鍵詞賀捷生熱血還在奔流孫紹振 北大中文系，讓我把你搖醒王小妮 我們身上的暴戾張承志 揚州的仙鶴丹增 水頂寺的水周濤 明月文蔣子龍 母道王安憶 音樂生活劉心武 祥雲飛渡柴靜 日暮鄉關何處是餘秋雨 四十年的遺忘遲子建 寒夜生花閻連科 一個人的三條河嚴平 最後的起航李輝 卻顧所來徑，蒼茫入眼中黃永玉 難忘的清流絕響宗璞 鐵簫聲幽蔔健 瑞芳老師遠去的夏日陳建功 吾師浩然張豔茜 病危中的路遙趙玫 那一刻，只想對媽媽說“對不起”劉醒龍 天香周大新 快活元宵節郭文斌 大山行孝記陳世旭 貴州的水凸凹 夏夜風清李存葆 空中農家院韓少功 一個偽成年人南帆 歷史的盲腸阿來 藏鄉來了《水滸傳》範小青 在老街上行走葛水平 我走過時間彭程 對坐李修文 掃墓春秋周同賓 一個人的編年史安諒 那些年，那些人馬語 一言難盡陪讀路雷達 味外之味劉慶邦 心重郟宗培 低調的飛揚湯世傑 向晚雅靜王劍冰 春秋那棵繁茂的樹南翔 漸行漸遠綠皮車習習 老地方李娟 夏牧場上．

1929年的秋天還沒有我，但我已經以兩滴血的形式存在于世，一滴流淌在賀龍的身體里，一滴流淌在蹇先任的身體里。
兩滴血漸漸靠近，一個影響深遠的故事從此拉開序幕。
負責任地說，是賀龍，也就是我未來的父親，積極主動，首先靠近蹇先任，也就是我未來的母親的。那時，父親擔任紅四軍軍長，正帶領他的部隊在建始、巴東、鶴峰三縣交界處艱難作戰；母親則作為湘鄂西蘇區的第一位女紅軍，在父親的部隊擔任文化教員。父親一見到他的隊伍里冒出這個漂亮女兵，這個剛滿二十歲的白凈姑娘，眼前一亮，心里就有些控制不住自己了。沒過幾天，他對這個女兵，也就是我的母親蹇先任說，蹇先生，和我結婚吧。
母親已經是一名堅定的戰士，一個成熟的革命者。與人們印象中的女紅軍有所不同，她長得靈巧，精致，體態優雅，但性格內向，言語不多，氣質上多少顯得有些文弱。幾年前在省城長沙受到的良好教育，使她擁有湘西女性并不多見的書卷氣。穿上紅軍那身灰色的土布軍裝之前，她便在長沙參加過學生運動，從事黨的秘密工作，是個已經有兩年黨齡的黨員了。當站在父親面前時，她那雙湖水般深邃的眼睛，她在艱苦環境中鍛煉出來的從容和沉穩，讓父親當即認定她就是自己要找的女人，再不能錯過。其實父親是見過女人的，但他沒見過像母親這樣的知識女性。他想要的，正是這樣的女性。
就因為母親的出現，原本以粗魯和霸道著稱的父親，忽然生硬地變得拘謹和文雅起來。他親切而又謙遜地稱我母親蹇先生。
但母親是何等細心之人，她一眼就看出了這個部隊的最高指揮員，這個說一不二的男人，向自己投來的那種異樣的目光。母親在心里對自己說，那就走著瞧吧，反正該來的遲早會來。
父親提出和母親結婚的理由，說起來也是那么好笑，那么牽強附會和欲蓋彌彰。父親說，蹇先生，我賀龍是個粗人，在舊軍隊混的時間長了，養成了許多壞習氣，必須有個人來管我。因此，我給上海的黨中央報告了，這個能管住我的人現在終于找到了，那就是你。
聽著父親有些蠻不講理的求婚，母親心如止水，一點都不感到意外，更沒有那種泰山壓頂的感覺。雖然我那當時只有三十六歲的父親，既勇猛又粗獷，早在十幾年前就揭竿而起，領導過桑植暴動和南昌起義，是個不僅把湘西，甚至把中國攪得天翻地覆的人，但母親并不憷他，既不怕他逼婚，也不怕他逼婚不成把自己從他的隊伍里趕走。
母親冷靜地望著父親，溫文爾雅地說，是嗎？賀軍長想和我結婚？這可是件大事，但我自己說了不算，得去問問我父親，看他同不同意。
好嘛，好嘛。說到結婚必須先過我外公這一關，父親那顆多少有些顧忌的心不知不覺又膨脹起來。他說，那沒問題，蹇先生要我去求你父親蹇老先生，過幾天我就去把慈利縣城打下來。
與父親的故鄉桑植縣相鄰的慈利縣，同屬湘西，是我母親的出生地。在慈利縣城的某條街上，住著我的外公蹇承宴，還有他臨街開的豆腐店和染布店。看見父親那副志在必得的樣子，母親在心里不服氣地想，哼，你以為我父親這一關是這么好過的？他又不是地主劣紳，而是個安分守己的生意人，你嚇唬不住他。再說，他為人正直，做事有自己的原則，你如果胡作非為，他可不吃你這一套。
當然，母親在省城讀過書，見過世面，又接受了新思想，還是黨的人，紅軍隊伍里的人，她還不至于不敢為自己的婚姻做主。但她在情感上卻是個非常傳統的人，她覺得自己可以把信仰和生命交給黨，交給這支軍隊，但自己的女兒身是外公給的，在把自己交出去之前，必須由外公點頭。從另一個角度說，外公在生意場上閱人無數，看得出誰忠誰奸。因此在嫁人的問題上，母親絕對相信他的眼力。
外公蹇承宴在母親心里，和當軍長的父親一樣，是個很高大也很有力量的人。他生在湖南安鄉，八歲時因村里發大水，一家人只活下來他和上了年紀的奶奶。之后，奶奶帶著他背井離鄉，外出逃荒，幾經漂泊才流落到慈利縣杉木橋，借住在一戶窮人家里。現在一個八歲的孩子懂得什么呢？但八歲的外公在那時卻已經懂得必須與奶奶相依為命，必須在當地人面前謹慎做人，別讓人瞧不起；還懂得一個男人應該自強不息，既要能賺錢贍養奶奶，還要以自己的能力成家立業，活得像個人樣。漸漸地，他無師自通地學會了做豆腐，有了一門養家糊口的手藝。三十歲那年，奶奶不在了，他與一個叫黃世菊的女子白手成家，真正在異鄉站住了腳。有一年，聽說慈利城里的豆腐生意好做，小兩口一合計，挑上擔子便進城去了。在后來的日子里，夫妻倆在縣城一邊做豆腐，一邊生兒育女。幾年下來，大女兒蹇先鈺、二女兒蹇先任(我母親)、三子蹇先為、四女兒蹇先佛、五子蹇先超，先后來到這個世界。再后，自然是小小發達了，他又娶了二房楊氏，生小舅蹇先輝，小姨蹇先珍。最了不起的，是他除了把大姨蹇先鈺留在了身邊做幫手外，讓其他的兒女都上了學，其中母親蹇先任和大舅蹇先為，還被送到長沙兌澤中學讀書。
母親正是在長沙讀書的時候，受到大舅蹇先為的影響，開始從事地下斗爭的。大舅當時雖然還是個少年，但已經相當成熟了，甚至有過出生人死的經歷。1927年長沙發生“馬日事變”，黨組織面臨癱瘓，又因缺少經費而難以為繼。適逢外公的生意做得有些規模了，在街上開了兩個作坊和兩家鋪子，大舅便以幫助外公經商為名，趁外公和外婆不注意，從錢柜悄悄拿出錢去資助黨組織。有一次，他整整提走了一百塊大洋，被外公發現了，嚴厲追問他錢的去處。大舅卻不躲閃，而且幾句話就打消了外公的顧慮。大舅說，你從小看著自己的兒子長大，難道會相信我拿出錢去做壞事？又說，你老人家不是天天反對苛捐雜稅、盤剝壓榨嗎？我們就是要和那些人過不去。
要說我外公還真是有膽有識，聽完大舅的幾句話，他什么也不問了，只是默默地盯著他，然后拍拍他瘦弱的肩膀說，先為啊，你做的事既然于國有益，那就大膽去做吧，爹不攔你。但是你應該知道，做這種事是要掉腦袋的，應該處處小心，步步小心。
這就是母親信任外公的原因。他盡管是個小縣城里的小商人，但眼里有愛憎，胸中有家國，這在當年是非常難得的。還有，他雖然像所有父母那樣疼愛自己的子女，卻不愿把他們護在自己的羽翼下，只要他們走正途，甚至不怕他們有個三長兩短。正因為這樣，在那個險惡的年代，當大舅帶著母親去參加紅軍時，他從心里為他們感到高興。要知道在那時當紅軍家屬，是要遭受殺身之禍的。
聽說父親賀龍要娶自己的二女兒，外公的反應大大地出人意料。他不是害怕，不是斷然回絕，更沒有那種受寵若驚的樣子，而是滿地打滾，號啕大哭。他邊打滾邊說，完了完了，我家二姑娘這下完了，賀龍是要娶她當小啊，這讓我這張老臉往哪擱？然后說，我家先任可是百里挑一的好姑娘，怎么能給人當小呢？又說，我話說在前面，賀龍既然能娶她，總有一天也會休她，我家二姑娘苦哇……
大概在外公滿地打滾的第二天或第三天，外公早上起來開店，剛卸下兩三塊店板，忽然聽見一陣咚咚的腳步聲。他茫然看過去，只見一個高大魁梧，用一頂大禮帽遮住大半張臉的人，正向他走來。來人的背后還跟著兩三個同樣高大的人，他們一只手提著衣角，另一只手插在寬大的馬褂里。憑直覺，外公知道這些人都帶著家伙。
外公有些緊張，但來人突然單腿跪在他腳下。
你、你是誰？外公大吃一驚。
來人把大禮帽往腦后一推，昂頭抱拳說，蹇老先生，你莫驚慌。我是桑植人賀云卿，也就是傳說中的賀龍，在紅四軍當軍長。這次來是求你開恩的，請你把你的二女兒先任嫁給我。又說，老人家，你盡管放心，我賀龍以性命擔保，我看上你的寶貝女兒，絕不是讓她做小，而是明媒正娶，讓她協助我革命，幫助我打江山。
賀龍的名字誰沒有聽過？他在湘西跺一下腳，山都會抖，樹都會搖。但是，此刻他就跪在自己腳下，行此大禮，這讓外公如何擔當得起？正是在此刻，外公被父親感動了，或者說嚇蒙了，他連忙拉起我父親說，賀、賀軍長，你的好意我心領了，有事進家里說。
沒過幾天，外公帶人將一包金條和許多布匹送到父親的隊伍里。他對父親說，云卿啊，我知道你們紅軍缺衣少食，生活過得苦，這些東西你們用得著。作為給父親個人的禮物，外公送給他一件花了上百塊大洋買的皮袍。外公想，父親長年帶領隊伍在山里奔波，日曬雨淋，風餐露宿，必須有件厚實的衣服抵擋風寒。
父親和母親結婚的第六年，即1935年的11月1日，我在父親出生的桑植縣洪家關呱呱墜地。母親后來對我說，當時真想把我帶回慈利去。給外公看一眼他的外孫女，讓老人家也高興高興，可惜時間已經來不及了，因為隊伍馬上就要向遠處開拔了。
這段歷史在軍史上有記載：1935年11月19日，由賀龍、任弼時、關向應和蕭克率領的紅二、六軍團從湖南桑植縣劉家坪出發，開始長征。
在這支浩浩蕩蕩的隊伍中，也有我，當時出生才十八天。正躺在馬背上一只搖搖晃晃的搖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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