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登美國Amazon Top暢銷書榜,讀者五顆星盛譽
‧《紐約時報》﹙The New York Times﹚、《出版人週刊》﹙Publishers Weekly﹚好評推介
李家同、何穎怡(商周選書顧問)、林恩宇(兄弟象選手)、徐展元(緯來體育台主播)、陳藹玲(富邦文教基金會董事)、彭政閔(兄弟象選手)、曾文誠(棒球評論家)聯合推薦!(依姓氏筆畫序)
朱宥勳(作家)、馮光遠(作家)、藍白拖(七年級背包台客作家)專文推薦!(依姓氏筆畫序)
或許你會擊中我的球,打得我七葷八素,甚至把球揮到場外。
但我總是會重新站起來,不斷朝你進攻。
我望著窗外,回顧我可悲的一生。
我在小聯盟裡翻不了身,我的職棒生涯是一串漫長的失望。
我是個兒時被性侵,無力面對創傷的男人。
我極欲埋藏往日的真相,卻找不到足以封埋過去的深洞……
我的自尊心低到無法度量,上帝賜予我健康的身體和聰敏的頭腦,以及一個美麗的家庭,但我卻把自己的人生,變成無藥可救的難題……
兒時父母離異,不幸遭遇性侵,無助與絕望占據他的童年;
因為缺少「尺側副韌帶」,讓他痛失首次進入大聯盟的機會,並一夕從「棒球神童」變成「棒球怪胎」;
十幾年的棒球生涯,數度站上大聯盟卻屢被下放,「不成氣候的右投手」的標籤始終緊貼著他……
面臨被球隊拋售、未來一片茫然,一夜情讓他的婚姻關係瀕臨破裂,揮之不去的性侵陰影更無止盡地折磨著他……
人生道路上的種種打擊,讓他陷入黑暗深淵,甚至屢次萌生自殺念頭……
在生命的最低潮,他如何找回希望與勇氣,展現生命的韌性,一路面對心魔,克服恐懼傷痛,與自我和解?
並明白感恩與謙卑的力量,重拾信仰,擁抱當下?
同時,藉由精練「蝴蝶球」,逆轉困境,躍上職棒生涯高峰。
一段令人振奮的生命故事,誠實真摯的感人告白,
美國職棒大聯盟史上第一位獲頒賽揚獎的蝴蝶球投手──R.A.迪奇(R.A. Dickey),將向你投出溫暖的一球,等待所有對生命有困惑的人伸手接捕。
R.A.迪奇R.A. Dickey
曾獲選亞特蘭大奧運美國代表隊,職棒選秀第一輪就被德州遊騎兵隊選中,之後被檢查出右手肘缺乏尺側副韌帶,開始浮沉的職棒生涯。三十一歲才轉型為蝴蝶球投手,多年練習,總算站穩大聯盟。2010年至2012年為紐約大都會隊投手,2012年獲頒賽揚獎,同時是史上第一位以蝴蝶球投手身分獲得此殊榮者。目前效力於多倫多藍鳥隊。
威恩.考菲Wayne Coffey
《紐約日報》獲獎新聞記者,也是超過三十本書的作者,其中包括《The Boys of Winter》,這本書記錄了1980年美國奧林匹克曲棍球隊,同時是《紐約時報》暢銷書。
譯者簡介
柯清心
台中人,美國堪薩斯大學戲劇研究所碩士,現任專職翻譯。著有童書《小蠟燭找光》;譯有《白虎之咒》系列小說、《擁有未來記憶的女孩》、《鄰家女孩》等數十部作品。
黃國洲
審訂 黃國洲
雲林北港人,政大政治系畢。《Hit!職棒迷》、《中時體育版》專欄作家,《寶島新聲電台》特約球評,北市健康國小棒球隊義務教練。
推薦序一〈一種「蝴蝶球」的哲學氛圍〉 馮光遠
在我看棒球的經驗裡,一九九二年的一些鏡頭,永遠封存在我的棒球影像庫。
那一年,國家聯盟的冠軍系列戰由匹茲堡海盜對上亞特蘭大勇士,海盜隊有位投手投的是俗稱「蝴蝶球」的「彈指球」,他就是去年(2012)才從波士頓紅襪隊退休的提姆‧魏克菲爾。
那一次系列戰,魏克菲爾主投兩場球,第一場球不但贏球,且完投九局;第二場他那飄忽不定的蝴蝶球依然犀利,最後也克敵致勝。記得當時電視轉播,導播用慢鏡頭從主審的角度抓進壘的蝴蝶球,就像酒駕車子似地左躲右閃飄進打擊區,只見一個接著一個的打擊者對來球一籌莫展,有些球不但揮空,而且差距之大令人好奇這就是職棒最高層次的打擊嗎?
那是我對蝴蝶球投手心生敬畏的開始,之前紐約洋基隊的老投手菲爾‧尼克羅也因蝴蝶球出名,可是一直要等到電視上看著一顆球在縫線幾乎是文風不動零旋轉的狀態下前進著,才真的著迷。
然後就是R. A.迪奇了。
在紐約生活的那十幾年,我一直是紐約大都會隊的球迷,除非來紐約的朋友指定要看洋基,我才會帶他們去布朗克斯。一九九三年回臺灣之後,只要有機會關心美國職棒,當然還是以大都會為先,所以迪奇二○一○年換穿大都會球衣,從網路上也會偶爾讀到相關報導。
去年,迪奇二十勝的傳奇,不但讓蝴蝶球在魏克菲爾退休之後,依舊能肆虐大聯盟球場,更讓這個怪異的球種,首次成為一名「賽揚獎」得主(美國職棒投手最高榮譽)的主攻球路。
《不死的蝴蝶》是迪奇打鐵趁熱的一本自傳,可是讓我驚豔的是,書裡迪奇截至目前為止的人生,一路走的,就彷彿他丟的蝴蝶球一般,是一條充滿轉折不可預料,然而最後還是落在好球帶的人生,這其實挺「蝴蝶球」的。
迪奇的決心,是這本書讓所有球迷眼睛一亮的主要原因,然而這本書並不把焦點擺在球賽而已,從書中,我們看到的,毋寧是一名竟然沒有「尺側副韌帶」的投手,他如何在意志力驅策下,讓自己並不順遂的職棒生涯終究走出一個名堂;當然,這裡讓這本運動傳記不同凡響的所謂「決心」,還包括傳主執意將自己奮鬥過程中一些不堪的鏡頭攤在陽光下的決心,而這些鏡頭的主角如果換做是其他人,相信都會將這些遭遇隱藏一輩子,只讓其成為暗夜獨處時啃齧自己心靈的毒蛇。
美國職棒有一百多年歷史,棒球不但是美國人生活重心,日積月累的棒球文化,也是美國文化的特色。臺灣的職棒球迷在王建民登板大聯盟之前,對於美國職棒文化,尤其是農場制度,並不熟悉,《不死的蝴蝶》對美國職棒小聯盟草根面的著墨,日後應該能讓大家更容易進入美國職棒文化。因為進入大聯盟固然是許多棒球員一輩子的夢,但是前進的過程,卻也是同一批人的夢魘,有些人,這個夢魘將跟著他一輩子,迪奇幾乎就要成為這樣的夢魘的背負者。可是他在球速掉下來的那一年(球速掉下來?這不就是洋基一直不把王建民從農場升上大聯盟的原因嗎?),毅然改練蝴蝶球,這個決定也終於讓美國職棒歷史多出許多精彩篇章。
蝴蝶球在棒球裡是個怪異的球種,一個很重要原因就是,蝴蝶球速度都很慢,在陽剛的職棒圈裡,這種輕飄飄軟綿綿的球,根本上就是一種被輕視及歧視的球路,要一名投慣速球、練就漂亮弧線球的投手改練蝴蝶球,相不相信,最大的問題不在投球技巧,而在投手的尊嚴。可是迪奇的書讓我們看到,在美國的職棒圈,就是有幾位蝴蝶球投手,他們不但樂在其中,更重要的是,這些人有一種使命感,這種使命感也是讓這些「稀有物種」能夠互相扶持、彼此激勵的動力。當每個投手都小心翼翼地守著自己獨門秘訣的時候,我們看到前輩蝴蝶球投手對迪奇傾囊相授,這種不藏私的高尚人格,讓蝴蝶球投手更顯珍貴。
閱讀、收藏棒球書是自己非常專注的一個興趣,《不死的蝴蝶》讓我覺得特別,因為全書始終散發著唯有這個特殊球種才透露得出的一種其實挺哲學的氛圍,球迷將自己暴露在與棒球有關的鬥智過程中,絕對可以體悟很多事情,回想自己在看這本書的過程中,始終揮之不去的一個觀念,竟然是老子的「道常無為而無不為」。
也的確如此,當一般投手善用旋轉的技巧讓棒球或下墜或橫移或上飄時,蝴蝶球投手把自己的命運交給當天球場的濕度、風力,讓氣流與球面及縫線的摩擦,決定球飄落的位置,而這個位置,有時連捕手都抓不準,遑論打擊者,這也是為什麼打者在追打蝴蝶球時,常把自己搞得狼狽不堪。
經常思考球的去向、命運,卻常落得個無能為力,可是投球一瞬間的修為,包含著人生的諸多堅持,這樣的投球哲學,也難怪會讓迪奇這樣有著文學慧根的蝴蝶球高手,培養出不同於一般運動員的思考模式,而這樣的鍛鍊,讓迪奇書中他面對另外一些奇特的人生境遇,如小時候的被性侵,也就更加從容了。
這本書的寫作期間,迪奇大概沒有料到,他在得了二○一二年的「賽揚獎」之後,竟然會被大都會隊賣給多倫多藍鳥隊。而這本書於臺灣翻譯、發行期間,迪奇當然更不可能想到,他竟然成為「臺灣之光」王建民的隊友,與王一前一後登板殺敵。每個球從投手手中釋放出去的那一刻,都可能締造紀錄,這本書,希望在棒球寫作還挺貧瘠的臺灣,也能在發行之後,綻放出她的異彩,讓球迷見識到棒球文化裡隱藏著的諸多可能性。
推薦序二〈蝴蝶球到底是怎麼飛的〉 朱宥勳
蝴蝶球到底是怎麼飛的?
棒球場上,總有幾個可以讓球迷爭論一輩子的問題,比如說,人們都說最好的快速球會「上竄」。棒球真的可以脫離地心引力上竄嗎?而有些問題,不只是球迷會爭論,就連最有經驗的教練和球員之間,都沒有個一致的說法。比如說,蝴蝶球。傳說這種變化球會在空中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地飄移。那些念過和沒念過流體力學的人無盡地在各個棒球論壇上爭論著:球離開投手的手指之後,就注定只能有一次轉彎機會,不可能飄來飄去;不,另外一個人說,如果在某種氣流環境下⋯⋯
——不知道R.A.迪奇會怎麼想?這是我翻開這本書第一頁起,就無法從腦中趕開的問題。
當然,這不是一本運動力學的書。它要有趣得多。或許是因為他出身於文學科系(美國球員的學業成績就算不是頂尖,也不會像臺灣一樣完全放棄讀書),也或許是和他合作的傳記作家筆鋒敏銳,這本書敘述往事的節奏跌宕起伏,充滿著情感的細節在每一頁當中閃閃發光,雖是傳記,但精彩程度不遜於一本好看的長篇小說。棒球比賽是一種漫長的運動,拍成電影已經不容易討好(近年的臺灣棒球電影就有一些失敗案例),形諸文字更是最忌拖沓繁冗,畢竟描述賽況的動詞名詞就是來來去去那幾個。然而《不死的蝴蝶》精準抓住了最能觸動美國大眾的意念,諸如家庭、信仰和夢想,讓它們貫穿在這個確實是非常曲折的投手的一生當中。
從各種角度來說,R.A.迪奇都不算是大聯盟史上的重要投手。然而,比起那些似乎生來就預訂了一席大聯盟先發位置的天才們來說,這樣的投手也許才是更貼近我們人生的。我們一樣有說不出來的陰影創傷,有一些勝過常人之處和更多不如人的地方;我們也曾非常靠近自己的夢想,但總是有些什麼讓我們與它錯身而過。我們認定了自己天命就是要去做某一件事情的人,可是很多時候,失敗與挫折的次數實在太多,多到你甚至會懷疑那些不曾懷疑過你的人。
在這本書裡面,我們會看見那樣不是天才的人們如何掙扎著碰觸太陽。在美國大聯盟這樣的地方,投手丘微微的隆起就幾乎跟天際線一樣高,一百多年來已經有不知道多少個伊卡勒斯墜海消失了。他們頂著全世界最發達的資本主義的「競爭」烈焰,試著在翅膀上的蠟融解殆盡以前飛高一些,2A,3A,MLB⋯⋯這麼說來,他們其實也並不完全跟我們一樣。起碼,他們承受了我們所不能想像,也不見得能夠堅持下去的,精神與肉體的打磨。在生涯低潮的時候,R.A.迪奇是一個平凡的、朝不保夕的大聯盟球員,可是,他畢竟是個大聯盟球員啊。他花了比常人更加煎熬的半生,才換取了那只對準了他的捕手手套。他一定知道的:
根據最新的運動力學研究,蝴蝶球其實從來就是堅定地沿某一個軌跡前進而已。如果有任何人以為它會不停轉彎,只是因為它畫出來的軌跡,幾乎是人類一輩子不可能重複見到兩次的。
〈獨行俠〉
我到樓下去,穿上檢查用的長袍。他們將顯影劑打入我手臂裡,我躺進核磁共振機的隧道中,機器傳出鑽土機般尖銳的金屬碰撞聲。我雖戴著耳機,但似乎毫無作用。經過四十五分鐘,鑽土機的聲音終於停止了。我換好衣服上樓,花了一點時間,我走出電梯後轉了個彎,見到的第一個人就是安妮。
她走向我,眼中泛著淚光,抱住我說。
但願遊騎兵相信奇蹟。
安妮身後,走廊盡處的凹室裡,一堆穿著白袍的醫師正站在MRI的螢幕前判讀我的手肘。他們似乎在激烈爭論,不斷對著MRI的影像指指點點。我走過去瞭解狀況。
安德魯斯把我攔截下來,帶進他的診間。
他說,我找不到你肘部的尺側副韌帶。我看過數千個病人,有的人是尺側副韌帶撕裂,有的人是磨損,我做過無計其數的手肘尺骨附屬韌帶重建術,但這輩子從未見過沒有尺側副韌帶的人,而且竟然完全沒有任何異狀。
所有希望皆成泡影,所有的祈禱都是枉然。我成了安德魯斯醫生的臨床奇案、骨科的曠世怪胎、生理的鐘樓怪人。快來看哪,快來看哪……這就是那個少根筋的投手。我可以進馬戲團了,卻奪不回德州遊騎兵的合約。
安德魯斯推測,我有可能先天缺乏右肘尺側副韌帶,但他認為更可能是早年受傷,造成韌帶萎縮消失。他不相信我全無不適感,也不相信我能控球自如。尺側副韌帶是一條三角形的組織,是手肘的主要穩定機制。缺少這條韌帶,手肘會像失去方向盤的汽車一樣無法控制。
按理說,連轉門把、握手或做最基本動作,應該都會疼痛,醫生表示。
安德魯斯醫生對檢查結果的驚詫,只讓我的心情更加低盪。他非常困惑,因此希望我再做一次核磁共振攝影。
我又跑下樓,穿上長袍,回到隧道中,我真的快瘋了。當鑽土機聲再度響起時,我覺得焦慮到快炸了。我設法轉移自己的注意力,盤算著如何跟道格.梅文辯駁我的情況。
就是因為我沒有尺側副韌帶,所以才不用擔心它會撕裂,算是多一份額外保障吧,或許我應該加薪才對!
我當然沒傻到認為他會採信。做完第二次核磁共振後,我回到樓上,新攝的影像與之前無異,還是找不到那根無可或缺、穩定手肘、投球必備的韌帶。
我離開之後,安德魯斯打電話給康威,把這令人震驚的消息告訴他,且想當然爾地建議遊騎兵別和我簽約。
畢竟我的身體不像表面上那般完整,我是個瑕疵品。
夢想徹底粉碎了。太不公平了;那是我最大的感觸。發生這種事,用這種方式,實在太令人叫屈。你能想出更糟的情況嗎?在選秀第一輪被挑中,喊出高價,結果為了機率百萬分之一的生理問題,又硬生生被奪走一切?
我向上帝禱告,希望能理解原因,設法度過難關。但事實上,我根本不瞭解為什麼會這樣。我好氣上帝,好恨遊騎兵,好怨全世界。這整件事牽動了我的陳年傷痛,讓我自覺異於其他小孩,外表上雖看不出來,但我骨子裡是殘缺的。這件事再度確認了我的異常,我的缺損。
我成了一個沒有尺側副韌帶的投手。
報紙運動欄大幅報導我的怪病,八卦新聞節目為我製作專輯,《古怪世界》(Strange Universe)節目也播出特輯。我的詭異故事橫掃整個棒球界。你聽說遊騎兵第一輪選中的那個小子的事嗎?你能相信,居然有投手沒有尺側副韌帶嗎?
我們開車返回納許維爾後,我躲在巴托羅繆家裡,不想見任何人,和任何人說話。我不知道未來何去何從,經過安德魯斯醫生的診斷後,沒有任何球隊會想要我了。回田納西大學繼續讀大四,或許是最好的選擇吧。我可以念完學位,如果下個球季表現突出的話,不管有沒有尺側副韌帶,說不定會有球團願意一試。
道格一直在重新考慮我的問題,他打電話問他老爸意見,道格的父親告訴他說:你不能什麼都不給人家,就叫那孩子走路。你欠他一個交待──即使遠低於之前承諾的八十萬美金。
梅文考慮後認為,我老爸說得有理,我傷了這孩子的心,得設法彌補。
經紀人告訴我:如果你接受七萬五千美元,遊騎兵願意和你簽約。
契約內容包括邀我參加大聯盟的訓練營,不接受就拉倒。
馬克和我沒有商量太久。到目前為止,這條尺側副韌帶已經耗掉我七十三萬五千元的代價了。對方的條件,比較像是給第十五輪球員的錢,而不是禮聘第一輪高手的價碼。但是在遊騎兵的心目中,我現在就只值這個錢了。
我接受了遊騎兵的條件,簽好合約,從田大退學,然後在蒙哥馬利貝爾中學舉行記者會,這樣接下來幾個星期,便不必再回答任何問題了。我彈盡各種形容逆境求勝的老調,表示雖然龐大的簽約金泡湯了,但我並不難過,也不會氣餒,全是瞞天大謊。
其實我既難過又氣餒,只是不想當眾承認。
我用這筆錢買訂婚戒送安妮、付清積欠的保費、繳清這筆收入的稅款,並替父親償還部分債款。我不知道老爸是怎麼欠債的,但他有財務困難,所以我必須出面幫忙。
最後我只剩下七千塊錢。
十月初,我開著借來的的白色道奇公羊(Ram),開十四個鐘頭的車,到佛羅里達州墨西哥灣岸的夏洛特港(Port Charlotte),參加遊騎兵的訓練營。我把車停妥,步入球場會所裡,看到一個人站在那兒。我不知道他是何方神聖,結果是前大聯盟外野手萊德.尼科爾斯(Reid Nichols),現在是遊騎兵小聯盟主管。
我沒做自我介紹,也未請教他姓名,雖然很無禮,但我無所謂。
請問重量訓練室在那裡?我問。
尼科爾斯指指右方,我轉身離開,足足舉重一個小時。我的職棒生涯就是這麼開始的──始於一疊金屬重量盤下。我絕不服輸,要比世界上任何一個人都更努力。
為了成功,我將窮盡一切手段。
我雖以此態度面對世界,事實上卻大相逕庭。我雖願意傾力奮戰,卻也面臨這輩子最沒有安全感的時候。自從開始運動以來──不論是當投手、籃球前鋒、或是美式足球四分衛──從來沒有人說我不行。我當然輸過球,投過空心麵包球,傳球也被抄過,但大體而言,我總能一再贏球,獲得掌聲。而現在是我有生以來,實力首次受人──德州遊騎兵──質疑。
他們懷疑我能否克服韌帶的缺陷,以投手的身分替球隊加分。
我望著遊騎兵訓練營,球員飯店的天花板,心想:萬一我做不到呢?雖然我自認有能力,但萬一不行呢?如果無法打職棒,我的人生會如何?
我找出田納西時期的剪報,回顧我擔任投手與獲勝的重大比賽,以及當選全美明星隊時的報導,試圖說服自己,我還是那個有能力勝球的我。
我望著鏡裡的自己,我還是一樣的R.A.迪奇,身高六呎二,兩百一十五磅,來自田納西的納許維爾,能投會打。
你沒有變,我不斷告訴自己。你做得到,你會向全世界證明,尺側副韌帶沒什麼了不起。
但是連我自己都覺得心虛。
〈谷底〉
我將車子停到破辦公大樓的停車場裡,大樓位於納許維爾的綠丘區,旁邊是髮廊和藝廊。時為週五下午,我到此見一位叫史蒂芬.詹姆士(Stephen James)的人,他是朋友介紹的心理顧問及醫師。我搭著嘎吱作響的電梯來到三樓,心裡七上八下地走進他的辦公室。多年以來,我對心理諮商一直抱持成見:只有懦弱、迷失而找不到出路的人,才會去看心理醫師,而且專談些娘們的玩意。現在我自己成了迷失的人,我的成見也即將改觀。這裡是個可以告白私密的地方。我渴望援助,卻又不願敞開心扉接受幫忙。
史蒂芬的辦公室裡有兩張椅子、一張沙發和一個可以俯瞰露比餐廳(Ruby Tuesday)的窗戶。我和他面對面,已來不及找藉口開溜了。兩人相互握手後,我在椅子上坐定,狐疑地看著他。此人與我年紀相仿,一頭淡棕色頭髮,有對藍眼,舉止友善,可惜對我不管用。我善於拒人於千里之外,跟人保持安全的距離,我這輩子都在幹這檔事。史蒂芬望著我,看得出他在打量我,我穿著運動褲和一條破爛的T恤,不記得有沒有梳過頭髮。
我的蓬頭垢面,想必他都注意到了──怎麼可能沒注意到呢?──但他沒作任何表示。
史蒂芬說:告訴我,你為什麼到這裡。
我這陣子非常不順利,有人認為我應該來這裡談一談。
你覺得這是個好主意嗎?
他們很推薦你,我的心態很開放,試試也無妨。
史蒂芬點點頭,直視著我的眼睛,刻意讓沉默充盈房中。我們倆都知道,我並沒有真正回答他的問題,我猜他曉得我在胡扯,這令我非常不自在。每當我說話時,看得出他很仔細聆聽,心無旁鶩。
這也令我侷促不安。
幹嘛沒事停下來不講話?我們不能一直聊就好了嗎?我好想對他說。
史蒂芬提出很多問題。
你願意對自己,對我,完全開誠佈公嗎?
能不能把你的現狀告訴我?還有你此時的感受?
如果我們做諮商,你會願意堅持下去嗎?即使有時過程會很痛苦,挖掘出你築起心牆,隱藏多年的問題?
我告訴史蒂芬,我知道過程會很痛苦,其實我根本不懂。我不知自己有什麼問題,更不懂他所謂的「心牆」意指為何。我們第一次會面時,我幾乎像接受電視訪問般地迂迴閃躲他的問題,大打太極。
多年來,我已很擅長對外擺出與人為善的樣子,實則不允許任何人跨入我殘破的內心了。史蒂芬對我的外強中乾,完全了然於胸。
這傢伙裝真誠的能力,果真已臻化境了,史蒂芬對自己說。
和詹姆.史蒂芬會面的一整個鐘頭裡,我也在自問,這傢伙可靠嗎?我能和他分享我人生中最深沉黑暗──從來不曾與任何人分享過的祕密嗎?
他會對我不離不棄嗎?
即使坐在史蒂芬對面,我還是矛盾到不行。我很不想做心理治療,挖掘過去和所有的傷疤,但又厭倦了躲躲藏藏、話無半句真的歲月。我想獲得自由。
到底決定怎樣?我問自己。要繼續走在陰暗的途徑上,或去過上帝希望給你的豐富歡樂日子?
我和史蒂芬握手。
下星期見,我告訴他說。
整個冬天,我搭著咿咿呀呀的電梯到三樓,履行我答應史蒂芬做的功課。起初,我給他電視訪問式的制式回答,但史蒂芬都會當面點破。這是我這輩子幹過最困難的事,我把保姆的事告訴史蒂芬,跟他談學校裡的幹架、年少時的輕狂魯莽、空屋過夜的日子,以及對安妮隱瞞的祕密。我以為只要不斷前進,繼續保持先發投球,便能克服這一切。
我坦承自己在內疚與羞愧中度日,我相信人們若是知道了R.A.迪奇的真面目,便不想與他有所牽扯。
我告訴史蒂芬,現在他全都知道了,我很害怕他會跟許多人一樣,棄我而去。
事情不都一向如此嗎?人們離棄你?利用完你後,就揚長而去了?
我不會離棄你,R.A.,我答應你絕不會棄你於不顧,史蒂芬說。房裡一片死寂,他瞅住我的眼睛,我不想看他。史蒂芬說,看著我,仔細聽我說,R.A.:我絕對不會棄你於不顧。
我相信他,真的相信他。我想哭,我哭了一下下,但努力忍住了。
史蒂芬說,我真的替你感到好抱歉,好難過,我知道你一定很痛苦。
數週過去了,數個月也過去了,舊的傷疤逐漸癒合脫落,我覺得赤裸而脆弱,彷彿有人開著垃圾車,把所有垃圾全倒在前院草坪上。
該從哪裡開始清理?垃圾又該丟往何處?
我不知道,也毫無頭緒,但我曉得史蒂芬會從旁幫我找到方法。他是我第一位無條件信任──第一個可以分享一切的人。我在他嫻熟堅定的引導下,度過了人生最恐怖,也最重要的旅程。
即使在痛苦中,我仍知道這是我的福氣。
一整個冬天,我都在追尋真實的自我,接納事實。我努力與安妮和好,對著體育館牆壁苦練蝴蝶球,在史蒂芬面前坦露靈魂。密爾瓦基釀酒人(Milwaukee Brewers)的高德.艾許(Gord Ash)打電話來,邀我參加小聯盟訓練營,這是我唯一接到的邀請。道格.梅文離開遊騎兵後轉入釀酒人隊,艾許是他的副總經理。就算我無法加入釀酒人隊,他們農場最高等級的隊伍就在納許維爾,換句話說,我可以持續接受史蒂芬的治療。
這種機率真的不高──唯一邀約的球團,其最高等級的農場隊,竟然就在你的家鄉。對正在為自己的靈魂奮戰的我,這是最棒的地方了。
感謝祢,上帝,感謝祢賜給我奇蹟,賜給我這個助我逆轉人生的好人。
我還有許多自修的功課要做,我發現檢視自我的坦實過程,並非井然有序或可以預期的。當我出發前往亞利桑那州參加春訓時,感到長久來不曾有過的希望,我幾乎把所有的祕密都告訴史蒂芬了。
我終於快要自由了。
〈勇渡密蘇里河〉
我試探地走入水中,到水深及膝的地方適應水溫。河水微溫,帶些涼意。我沒有回頭,沒有揮手,沒對岸上及窗後的隊友說任何話,好戲開鑼了,我向前一躍潛入水中,我的腎上腺素激增,像透過靜脈注射般地流入我體內。最初的二十或三十碼,我的划勁非常強猛。
距離雖遠,但應該沒那麼難吧。我心想,只要不斷划動雙臂就行了。
我不斷划水,不停地轉動肩膀,開始感受到湍猛的水流衝擊著我的身體右側。我專注於自己的節奏……一、二、三、換氣……一、二、三、換氣。我游得還算快,但難度愈來愈高了。
游出六十碼後,我對密蘇里河生出一股敬意,我確定自己可以渡岸,但不再認為可以輕鬆達陣了。我更加努力地划水。
保持前進,我告訴自己,繼續用力前划,就會抵達對岸了。
我感覺划水的勁道漸弱,效率減退,比起十秒、二十秒前,游速變差了。我每划一下,力氣就減一分,顯然本人太低估急流的力量了。
接近浮筒,來到半途時,一股暗流開始將我往下拖,水流依然強勁,我已開始感到力竭了。我停下來,抬頭踩水,無法相信自己置身處:我已被水流沖到下游四分之一里處了。河中央的橘色浮筒,在我前方嘲弄似地浮沉著。河的對岸遠在天邊,我心中一慌,惶恐如河水般襲捲而來。
糟了,前面距離還太遠,你非折回去不可,我告訴自己。
我低下頭,繼續向前滑。
老子絕不半途而廢。
接下來的兩分鐘,我用盡吃奶的力量划水。這可不是七山的游泳池,但是假如我能游到浮筒,超過河面的一半距離,就有信心能橫渡過去了。但我也很清楚,自己的體力所剩不多,而且暗流的力量愈來愈強,不斷拉扯我的夾腳拖。我停下來試著把拖鞋扯掉,卻讓迅速消失的體力耗得更快。
此時,暗流的力量已讓我愈來愈難以繼續把頭保持在水面上了。我不再勇敢,不再自得,渡河的英勇幻想,已成泡影。
我迅速評估自己的體能狀況,以及眼前的困境。乳酸正在快速地累積,我的肌肉也以同樣的速度停工。後來我才知道,當時雷恩斯.尼克斯害怕這將是見到我的最後一面,已放下攝影機,轉而為我祈禱了。
我體內還殘存一些力量,但我該往哪個方向游?
是繼續往前,希望體力能撐到對岸?還是折回頭,努力划回岸邊的起點?不論往哪個方向,我知道自己很可能無法活著離開密蘇里河了。這點我還滿確定的。在那彈指間,我感到徹底的無望與心碎,我對自己的無能感到卑微,我在髒污的水中死命掙扎,再次孤獨地漂游著,這全都得怪自己死性不改。
我決定游回隊友身邊,這會兒他們都在我上游幾百碼的地方了。我奮力划了十五下,因體力不支,被迫停下來。我一停,就被暗流往下拖。我又掙扎前游,但這次划不到十五下就被迫休息了。這樣痛苦磨人的循環,向前推進的距離跟速度都遠遠不夠。
我不知從哪兒冒出的念頭,想到用潛水的方式游回去。我想到二○○四年,雅典奧運泳池裡的費爾普斯(Michael Phelps),他在轉身踢離池壁時,會盡量潛在水中,直到最後才浮出水面。這招或許對我也有用,能讓我更快地回到岸邊,因為水表的潮流實在太強勁了。
我在水下潛游近二十秒才浮起來換氣,我再度下潛,張開眼睛,但完全看不見任何東西,就好像在黑洞裡游泳。我再度浮出水面,望向岸邊,大約還剩下五、六十碼。
我不敢相信居然還離那麼遠,我已經開始眼冒金星,神志昏亂了。
我再也游不動了,划水的英姿變成可悲的狗爬式,我全身肌肉當機,肺臟灼燒,喉嚨像吞了幾千根點燃的火柴棒。我眼睛泛淚,就快淹死了,我知道自己無法從水中脫身。我沉在水裡,開始哭泣。在水中哭泣是種很奇怪的感覺,我心中充滿悔恨,自知再也無法浮出水面。
該是道別、和解的時候了。
安妮,真的很對不起,害妳和孩子孤苦無依。我很懊悔自己如此愚蠢莾撞,竟想靠一個蠢主意來證明自己──而且連要證明什麼都搞不清楚──結果因此喪命。我真的,真的非常抱歉。
主啊,求祢原諒我,寬恕我的一切罪過、一切不足,求祢賜給我平安。懇求你在接我離開人世時,別讓我受太多痛苦。
我覺得如果在水底張開嘴巴,就可以親自向上主道歉。
我快速下沉,整個沒入水中,準備就死。當我在人生的最後一刻,懷抱滿心歉意與悔恨時,夾腳拖突然觸到堅實的河底。
我觸底了,真的,溺水時,沉到水底通常不是好事,但現在至少我有地方可以踩蹬了。我很久沒感覺到腎上腺素激增,現在突然一湧,我趁機曲腿用力往河底一蹬,猛力上衝。我不知哪兒來的力氣,往上竄了八英呎高。
衝破河面後,終於露出頭了,我不記得有多久沒吸到氣,空氣真棒,而且離河岸只剩一個壘包的距離。我不知道為什麼會距離這麼近,也管不了了。我卯起勁來游,用殘存的最後一點力氣向前划。
再划一次、再划一次,我不斷告訴自己。
我已經筋疲力竭,再也划不動,但我又划了一次。我抬起頭,看到隊上好友格蘭特.巴福(Grant Balfour)趴在一片凸出河面的小平台上。格蘭特是澳洲布里斯班人(Brisbane),為了省幾塊錢,我都請他幫我剪頭髮。我只要一喊「給我剪布里斯班頭」,他就會搬出剪刀開始幹活,他剪的頭髮還真不賴。格蘭特也很擅長爬圍欄,躍下河岸,所以這會兒才會趴在平台上。
格蘭特是救援投手,現在正是我需要救援的時候。
他對著我極力伸長右手。
加油,R.A.,快到了,抓住我的手,他說。
他的手在八英呎外,我掙扎地划了幾下,向前伸出手,又用狗爬式踢水前進,只剩五呎了。我死盯住格蘭特的手,現在那是我世界裡,最重要的東西了。我離他還有二呎,我又划了幾下,伸出手,最後終於觸到格蘭特的手,感覺被他緊實地牢牢抓住。他像拖船般地把我拉向河岸,到了岸邊,格蘭特扶著我,帶我到一小片空地上,我癱軟在地上,伸開四肢仰躺著。
你還好吧?格蘭特問。
我點點頭,躺了幾分鐘,終於勉強用四肢撐起來。格蘭特扶我站好,我回頭看了密蘇里河一眼,以為會出現一條躍魚,為我剛才的危難添上一層神聖的意義。
但是沒有魚出現。
最後我在格蘭特的攙扶下,步履艱難地爬上河岸,走回飯店。當我們回到隊友身旁時,大家都前來關心,確定我還在呼吸,然後才開始嘲笑我髒污的四角褲、我的蠻幹、渡河失敗等。
今天的成績已定:密蘇里河一分,迪奇零分。
嗨,R.A.,你的狗爬式夠屌,有沒有考慮參加奧運?
如果你想拉在褲子裡,應該先穿成人紙尿褲才對。
面對一群球員,我還能期待什麼?
少數較親的朋友──克里斯和雷恩斯──則確認我平安無事,並輕聲問我一些問題,連聲稱謝我能化險為夷。回到房間後,我全身累到虛脫,我脫下四角褲及上衣,沖了四十五分鐘的熱澡,希望徹底洗淨各種污染物,以免身上長出第三條手。
躺在床上,我完全沒話要說──挺罕見的。睡了大約一個小時後,克里斯過來看我是否已經起床,以便準時到球場去。當晚我們跟奧瑪哈皇家隊比賽,我當然沒有上場。
當天剩下的時間,我都在反省游泳渡河的事,感謝上帝免我一死,更教我一課。渡河原本是為了當英雄,企圖用自己的力量及意志,創造史詩般的轉變;結果反而證實自己的卑微,在宏偉的密蘇里河岸,我身心幾近崩潰地四肢跪地。唯有處於這種姿勢,上帝才能在我身上做出偉大的事工。
跳水入河時,我自認一切操之在我;結果發現,上帝才是主宰者。
當晚賽前,我在外野練投時,感恩與謙卑之心不斷激盪著我。二○○七年六月九日,在強尼.羅森布拉球場裡,我雖未大徹大悟,卻有一番微妙的領會。上帝已給了我重新為人夫,為人父的機會,讓我能轉型投球,現在又賜與我重新做人的機會。當我在北美第一長河洶湧的濁水下哭泣,以為自己必死無疑時,上帝卻另有打算,賜給我機會,看看一個一輩子都在逃避現實的人,能否找到方法,去擁抱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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