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到閑時出閑文
陳云其
我的手邊有周時奮一幀照片,坐在墻角落的他專心致志地用一小刀片擰著眼鏡極細的螺絲,那微凸使勁的嘴角流露著萬物不為其旁騖的神情。這幀照片是一新聞記者也是時奮忠實的讀者在某次會議間隙偷拍的,照片以幽默的形式勾畫出時奮的形象,并戲題目:休閑。
休閑這個詞,看來有一種越來越流行也越來越具有彈性的趨勢。
從休閑旅游到休閑食品以至休閑讀物,其中包含的不外乎輕松愉悅的生活態度。很好,這至少有兩點:一是物質生活逐漸富裕的標志,二是它反向含義的大面積凸顯——即是忙乎。但作用于時奮,與上述的照片相印證,其中便有認真精神的包容。這可以看作是主體與客體的矛盾,而事物的統一性亦正在于它們的矛盾性之中。
時奮的《屋檐聽雨》其中大多篇什可以歸到休閑性上去,書名便是個讓人產生閑適聯想的畫面。江南春雨,晨夕淅瀝,守一扇雨窗,生一份怡然之情,此中境界是寧靜心態的表露,讀這樣的文章便有一種輕松感。因此,周時奮這一名字備受晚報大眾的歡迎,發行勢頭頗為強勁的《寧波晚報》,主持其副刊的資深編審賀圣思先生,每當好稿缺檔時便會催命似的向時奮索稿:老弟請速援手寄一付“同花順”來。所謂“同花順”即是紙牌桌上的至尊,這是對時奮文章的推崇;而“一付”是量的概念,五連張以上成一付,辛苦您啦!
周末夜闌,有時想起要問候一下時奮這位老哥,電話那頭經常傳來的是正在弄“同花順”的回答。就是這些“同花順”,其篇幅的限制和讀者的要求迫使作家乖乖人甕,也因此使時奮這幾年的寫作為我們提供并繪畫了對生活新的介入方式和色彩絢麗的風景線。
而他放松式的認真隱藏在風景線深處。
他對休閑的注腳不言而喻。
《屋檐聽雨》在內容上大致可以劃分為三大塊面:一是對日常生活的觀感,二是旅途原野上的擷英,三是對處身之地文化遺存的幽思,這里面都雜糅了作家人生的經歷與經驗,因此而精彩獨具。在日常生活的觀察上,時奮既勤于發現亦善于發現,如《理發》等篇什給我們以啟示般的箴言;而他在旅途上的所得往往給我們提供獨特的審美視角,從而撩撥去我們平俗化的情思,如《一個女性的雕像》,對秋瑾臨刑的描述和由此生發的聯想,便散發著人性至純的光芒。如果說時奮在上述文章的俯拾中因了他的才氣和學識顯得從容不迫,那么當他的筆觸深入到三江匯流的寧波文化遺存時就顯得凝重起來。當然,這是思想的凝重。他寫七千年文明發源地河姆渡、寫越窯之地上林湖、寫古代著名的水利工程它山堰、寫鴉片戰爭的古戰場……讓我們見到的是一個作家的心靈在歷史煙云里的震顫與沉浮,他推開重重帷幕把我們帶到人類命運的終極思考,即文化思考中去。
注重文化的視角和意味,可以說是《屋檐聽雨》的一大特點,也是時奮散文思想性最基本的東西,他給看似輕松閑適的文體裝進了蠕動在底層的思想力和情感律,讓人在通篇讀完或掩卷之后如嚼一枚青橄欖,覺出其真正的味道來。時奮運筆的高超之處在于他制造聯想但不忘給讀者留下空白,這大概和他從事過美術繪畫有關;他刻意地把中國畫留白以擴充藝術感染力的技法運用到謀篇遣文中,使他的散文顯得簡潔明快,疏密有致,張弛十分得體。
賈平凹曾談到“小說是說話的藝術”,這一高超的見解一下子就搔到了小說藝術的真正癢處;那么散文呢?散文便是說閑話的藝術。因此,用什么語言來說就是一個至關重要的問題。語言形成風格,語言是作家創作個性在藝術上最集中的反映。從《屋檐聽雨》中,我們可以看到時奮獨特的語言風格,他豐富的詞匯量保證了他遣詞的變化與準確,他自覺地把古典詩詞語言和地方語言糅合結合的方法,使他的作品產生一種質樸的感覺和濃郁的鄉俗氣息。而他對文調的注意,那種長短句的配合和四聲的均衡運用,可以看出他精勵的藝術匠心來。
綜覽時奮的作品,常使我想起梁實秋與余秋雨這兩位不同時代的散文大家。梁實秋創作散文,追求“絢爛之極趨于平淡”的境界。為此,他在篇幅上力求濃縮,刪芟枝蔓;在語言上攄詞搞藻,期于至當。所以他的散文清楚而有姿態,簡單而有力量,美在簡潔,美在適當。而余秋雨的散文則以其理性思考的底蘊,以其強烈的文化使命感和歷史負重感而顯得博大精深,波譎云詭;其獨到的視野和縝密的布局以及語言的創造能力,給我們的散文領域帶來了別開生面的氣象和風格。我一直固執地認為,梁實秋的《雅舍小品》是需要在庭院濃蔭下拉一張藤椅來靜讀的,余秋雨的《文化苦旅》則應該坐在速馳的火車上,并獨自擁有一節空蕩的車廂來一口氣讀完。這一動靜的差距和時空的差距作用于閱讀,無疑都帶有休閑的意味。在這里我無意于拉時奮的某些篇什來作具體的類比,我想指出的是時奮在創作上介乎于兩者風格的恰似,而這一恰似也是時奮所追求的。他猶如一條溪流在沉靜與雄奇的大山夾峙下緩緩地流動,并讓我們自此而進入到另一番佳景中。
我熟悉時奮已有十余年,那些年我混跡于京城的軍旅文壇,偶回筑窩的甬城,總能聽到朋友們對時奮為人謙和坦誠、才氣橫溢、知識淵博的贊譽。那時的他正在王安石當過縣令、沙孟海情系桑梓的鄞縣,主持修志且勤于地方政治、經濟、文化的各項謀劃而成績斐然;同時,他寫小說、寫劇本、寫歷史題材的報告文學,且壯懷激烈,文風強健,動輒萬言一揮而就,令我輩“爬方格”者振奮不已。時奮給我的印象絕對是一個能輕易地謀制長篇巨鴻之作的作家。然而,年華如水漸漸地沖淡了一些東西,時奮的筆在依然靈動如蛇之外,更多了份智慧和淡泊曠達的情懷,即便是悲壯和憂患,在他的筆端也閃發出柔和的色彩來,那是一種哲思的色彩,是人生體驗的精華。
《屋檐聽雨》無疑是時奮創作上的這一種境界。
這樣的境界亦可用一個閑字的。
所謂小閑于情,大閑于心。心系萬象,不著痕跡,心于一點,寧靜致遠。時奮實在是個大閑的人,大閑者,亦大度也!
謹以此代序。
1997年7月14日
于曙光三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