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朋友托比克
康·帕烏斯托夫斯基
在寧靜的老克雷姆,作家亞歷山大·斯捷潘諾維奮·格林養著一條模樣不太漂亮、血統不太純正的公狗——托比克。格林居住的整條街道上的人,都不公道地認為,托比克是個大笨蛋。
當鄰居的女主人把盛著稀粥的盆子,端給用鐵鏈子拴著的狗——毛茸茸的若拉時,托比克穿過柵欄上的洞,鉆到鄰居家的院子里,但它害十白若拉警告的畎叫聲,不敢走近盆子。
托比克停在距離若拉幾步遠的地方,好像是為了不讓它撲過來咬到自己,它蹲坐在若拉前面,長時間地“侍候著”,很有耐心。
它習慣了這樣請求人們給它一塊面包,但是若拉甚至都不讓它聞一下稀粥。
對于托比克擺出這副樣子,蹲坐在這樣一條狗面前,人們都覺得它太笨了:他們說,瞎耽誤工夫。
托比克也是如此向格林要一塊食物吃,每次都很成功。主人不善言辭,心地非常善良。對待托比克,他總是稱呼:“我的好朋友!”
若拉一邊沖著托比克發威地吼叫著,一邊狼吞虎咽地吃食。它急急忙忙地唱著稀粥,而托比克的眼神因為徒勞的等待而傷心得暗淡下來。有一次,當若拉吃完了稀粥,又仔細地把空盆子舔得干干凈凈,一點兒渣都不剩時,托比克的眼睛里甚至充滿了淚水。然后,若拉還久久地在盆子附近聞來聞去——看是不是有弄灑到外面的一塊小骨頭。
“您家的托比克真是個傻瓜,”鄰居們幸災樂禍地對格林說,“這條狗怎么一點兒頭腦也沒有。”
格林平靜地回答鄰居們:
“它不傻,簡直是又聰明又有禮貌。”
在格林平靜的語氣里包含著漸漸加強的怒氣。這些鄰居,一生都習慣了瞎干涉別人的私事。他們聳聳肩膀,走了——最好離狗的主人也遠點兒。
我是在格林去世后看到托比克的。它瞎了,就像人們所說的,是由于蒼老的原因。它蹲坐在格林生活過的白房子門口,格林就死在里面。陽光照射著它那雙黃色的、無助的眼睛。當它聽到便門響了一聲,就站了起來,遲疑地靠近我,把冰涼的鼻子貼近我的雙腿,一動不動。只有它蒼老的、蓬松的大尾巴左右搖晃著,攪起克雷姆白色的灰塵。
“它早就瞎了嗎?”我問。
“主人死后才瞎的。它一直在想念主人,一直在等待著他。”
我預料到了,答案肯定是這樣的,因為我早就知道,這世界上唯一的會因為與人的離別而死亡的一種動物,只有狗。
這一生中,我實際上只看到過一條笨狗。這是在莫斯科郊外,佩列捷爾金諾別墅區。一條年輕的紅褐色的塞特種獵犬,它在沖著從松樹梢上掉下來的松果叫喚。猛烈的風時斷時續地吹著,風越大,越是不時地會從樹上掉下松果,這條塞特大就越是氣憤。它暴怒地追逐著松果,嚙咬著它們,晃著腦袋,噴著唾沫。隨后,它沖出別墅的柵欄,奔向干凈的原野,那里沒有生長著松樹,幾乎什么樹也沒有,更不會有松果掉下來。它坐在原野間,開始沖著天空叫喚,一直叫到黎明,直到嗓子啞了為止。按照一位詩人——他是位星象方面的行家的觀點:它是在沖著小熊星座叫喚。顯而易見,它以為所有的松果都是從那個星座上掉落下來的。
“狗,是人類的朋友”,這種說法變得過時了。我們還沒有一句話,能同時表達出狗的自我犧牲精神、勇敢和智慧,以及它所具備的所有的優秀品質。我清楚地知道,痛打或者折磨狗的人——不可救藥的混蛋,狗甚至連這些都可以原諒。
我不知道,你們會怎么樣,而我會從它們親熱、快樂和委屈時的激烈表現,感受巨大的溫情。當你看見,一條小狗沖著它最憎恨的人類發明——普通的自行車輪子,瘋狂地甩開四條腿又是追逐,又是畎叫時,你是不可能忍住哈哈大笑的。
愛狗吧,別讓任何人欺負它們。它們會用三倍的愛來回報你們。P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