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臥云
老同學吳震出新書《看云集》命我作序,我欣然答應,認為這是紀念友情既好又別致的方式。想起當年岳麓山下的大學生活,一個個懷揣著夢想的年輕人不但發奮學習,也飽含激情地關心政治和中國改革。那一帶是湖湘文化的中心,湖南最著名的一些高等學府簇擁在千年學府岳麓書院周圍,綿延分布于岳麓山的山腳下,湘江從旁流過。在湖南這塊土地上在悠悠歲月中形成的精神傳統通過岳麓書院傳遞下來,潛移默化地影響著一代又一代前來求學的后生。我們就讀的湖南師院就在這個大學群里,在這里我們完成了人生的啟蒙,完成了思想的基本定型。它如今的名字是湖南師范大學,但我還是感覺湖南師院這個名字更加親切。
地理是歷史和文化的基因,獨特的地域特征形成獨特的歷史文化,湖湘文化也是湖南地理的產物。一江一湖概括了這個內陸省份的重要地理特點。湖南不臨海,但有八百里洞庭。是湖也,雖沒有大海的波瀾壯闊,但也是浩浩蕩蕩,橫無際涯。湘江是省內最大的一條河流,雖不似長江波濤滾滾,但卻靜水深流,底蘊無窮。孕育于其中的文化和地方性格,既有開放和恣肆汪洋的一面,又有內斂和保守的一面。近代以來,湖南一直處于革故鼎新的前沿,是維新運動的中心,是推翻帝制的重要橋頭堡,在新文化運動中再次成為全國矚目的陣地,但同時它又是守舊的營壘。先進與落后,前衛和保守,在歷史的關鍵時刻湖南就常常處在兩種勢力的纏斗中。
吳震是瀏陽市人,高中畢業后暫時離開,從瀏陽河源頭的小山村來到麓山腳下湘江邊上的師院,讀了四年書,畢業后又回到家鄉,一直就扎根于此。這是一個知名度極高的地方,過去一曲《瀏陽河》唱紅了中國的大江南北。瀏陽離省城長沙走高速路只有不到一個小時的車程,地理位置優越,這使它能夠得風氣之先。今天瀏陽經濟發展的質量和速度名列全省前茅,在全國百強的排名也不斷前移。當然,最令瀏陽人自豪的,還是從這里走出了一批聲名顯赫的人物,主要是革命者,其中有兩個是我此生極為敬佩和景仰的,一個是譚嗣同,一個是胡耀邦。在我心中供奉的屈指可數的幾個可稱為“偉人”的人中,就有他們二人。這二人,也是吳震極其欽佩的。他們都是真正的無私的愛國主義者。一個年紀輕輕就為國赴死,把自己三十多年的生命濃縮在最后的兩年里,發出最燦爛耀眼的強光,可與日月同輝;一個身居高位卻仍然懷著一顆赤子之心,對他的人民的真誠之愛,使他不計個人得失榮辱,精神感天動地。我還要提及另一個瀏陽人唐才常,也是一個勇敢的革命者,率一支弱旅奮起反抗清廷,以身殉國。
瀏陽的歷史人物是近兩年吳震寫作的一個重要題材,應該說那是一個值得深挖的題材寶庫。在黨務分工里,文化宣傳一直都是他的分管工作。無論從工作出發,還是從個人感情出發,他都以弘揚瀏陽文化為己任。他在字里行間毫不掩飾自己作為瀏陽人的驕傲,對家鄉的無比驕傲之情是我這個隆回人所沒有的。我兩次去瀏陽,少不了被領去參觀譚嗣同的故居和胡耀邦的故居(后來我才知道,那是吳震接待客人要安排的一項必不可少的活動),也少不了去瀏陽河邊漫步,領略我打小就在歌聲中感知的那條被神化的傳奇之河。今天,瀏陽河在我心目中已然不再具神秘色彩,但我依然關注它,它已經被刻在我的心中,成為一幅美麗的流動畫卷,我關注的是它還是否干凈,有沒有像湘江那樣被污染得一塌糊涂?還好,吳震電話里告訴我,瀏陽河還算干凈,河兩岸垂釣的景致很是動人,三伏天還有不少人到河里游泳。
八十年代初期的中文系學生很多都有一個文學夢。那時的我成天讀小說,也寫小說。記得吳震則對古文情有獨鐘,平時也練筆寫寫散文,并有《散步》、《閱覽室夜晚的燈光》等習作被《湖南日報》刊用。畢業后同學各奔一方,我在終于發現自己缺乏編故事的天賦后放棄了文學夢,從此幾與小說絕緣,甚至沒有耐心看完過一部小說。吳震先是在一所省重點高中教了十幾年書,后又隨緣從政入了官場,但本性不改,亦官亦文。身邊的人和事,一到他的筆下就都變得生動活潑起來。他也不是為了據實記錄一段往事,而是重在闡發自己的生活哲思,從平常中見一般人不曾見。即算是有些勉為其難的“命題作文”,也看得出吳震取的是“六經注我”而非“我注六經”。如果我沒看錯的話,第四輯中好幾篇文章應是吳震把自己在一些會議場合講話的觀點事后整理鋪陳為文的,談學雷鋒,談和諧社會,談信訪,談“獅子型干部”等等都是,吳震就這些話題說話,完全是說他自己想說的話,人家出的題目僅僅是觸發他展開思緒的引子而已。這是從大處講的。就小處而言,吳震的文章言及具體的物事也總能思風發于胸臆,讓人受些啟發。比如,關于照相與攝影二者的區別,他就大發一通宏論,先說它們其實就是一碼事,言之鑿鑿,讀者不禁點頭稱是,但接著他就掉頭而去,說它們區別大著呢,且同樣言之鑿鑿,不由得你說半個不字。讀起來可能是有點繞,但正見作者細致入微的思考功力。
讀吳震的文章,你見不到半點官腔官調,文章中流淌著作者的真情實感。他為文不造作,極本色,行云流水。他寫文章不是點綴自己,而是充實自己,是記錄自己的思想。但畢竟由于身在仕途,要完全超脫也不可能,他的官員身份對他的寫作無形之中會構成一種約束和局限。歸結到底,他的文章還是一個官員的文章,官員的身份隱隱約約地藏在文章背后,所以我讀他的作品總感到多了些休閑。他極力地回避了時代的敏感問題。他把主要心思用在追求文字之美、修辭之美上,這大概也就是散文所追求的境界吧。作為他的老同學,看他的文章,我自然不會滿足于他所精心營就的這種境界。官員的身份固然是藏在吳震文章背后的影子,但這隱隱約約的影子又怎么蓋得住瀏陽人吳震骨子里那種讀書人的意氣呢?這種意氣便是吳震跟另一些從政者的區別所在。
《看云集》是吳震出的第三本隨筆,可見其一直保持寫作的熱情。他主管瀏陽市宣傳文化工作有年,不知是當地文化人在他的影響下,還是他在當地文化人的影響下,反正是瀏陽近些年來形成了濃濃的讀書著書的風氣,他的文章中有一類就是為其周圍的人寫序題跋。一隅之地,人才濟濟,瀏陽被評為全國文化工作先進縣乃實至名歸。在仕途上,吳震好像一直沒有表現出什么“雄心”——沒有也罷,他有更需要堅守的內心世界。當今之時,汲汲于權于利者天下滔滔皆是,而在浮華喧囂中修能與德者日見其少。他顯然不想做“一心只求升遷發達的腐儒俗人”。其為學,博采百家,文史哲經濟地理中西并包;其為人,不亢不卑,無論鄉民官宦都平等以待;其為官,戒懼慎獨,一對殘疾超生夫婦因受到同行工作人員的詰難而顯局促尷尬,就讓他不安半天。我曾反復琢磨吳震喜歡譚嗣同的理由,真心欣賞吳震對趙普、王世杰的欣賞,十分贊同吳震關于群眾上訪、計劃生育、社會建設、經濟發展、環境保護等現實問題的思考。有見地而又有性格,我的老同學吳震這么多年竟然能夠以一種較為愜意的工作狀態見容于瀏陽官場,更增加了我對瀏陽、對瀏陽人的好感。
又有幾年沒見面了。我覺得,在吳震的身上,依然還能看到那個剛從瀏陽大山沖里來到省城讀書的農家孩子的質樸和純真,話語不多,但待人真誠;沒有城府,但胸中有丘壑。有宋佚名兄,年長我們十余歲,頗有生活閱歷,由于政治運動原因,小學畢業后便失去了上學機會而隨父母下放農村務農,家學淵源,勤勉敏達,恢復高考后一舉考上師院中文系。宋佚名寫得一手令我們十分羨慕的毛筆小楷,古文功底極厚,我們還沒讀過《資治通鑒》,他便到圖書館借閱《續資治通鑒長編》。他常對吳震的學習精神和讀書悟性稱贊有加。我和吳震一直都十分敬重宋佚名兄。我們經常徜徉于岳麓山一線,從宿舍出發,經岳麓書院,到愛晚亭,然后拾級而上,達岳麓山山頂。這座山,這座學府,連同湖南師院一道融入了我們的永久記憶。
寫下上面這些文字,也不知對讀者了解吳震和他的這本新書有無幫助,但當我讀罷《看云集》并因此而引發出這么一些感想之后,心里真的感到很開心,我就想把自己這種愉快的心情傳遞給各位。
2013年12月于成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