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肖像
你想要得到我的肖像,
那就先來畫一幅素描,
好朋友,像已經畫好,
雖然這畫像有點小巧。
打從在課堂里面上課,
小小年紀我就很頑皮;
人不笨,說話不膽怯,
從不扭捏也不懂謙虛。
從來不善于言辭滔滔,
并非巴黎大學的博士,
越是厭煩越高聲吼叫,
本真的天性已經失迷。
我的身材算不上高大,
與魁梧的人不能相比;
褐色頭發卷曲如浪花,
我的臉總是光彩奕奕。
我喜歡人生笑語喧騰,
我痛恨寂寞還有孤獨,
厭煩爭吵的氣勢洶洶,
對于說教也有些厭惡。
我愛看芭蕾也愛看戲,
假如能更加坦率地說,
倘若我不在皇村學習,
我的愛好肯定會更多……
我的好友,有此憑據,
你對我總該有所了解,
我一向就是這種樣子,
上帝就如此塑造了我。
向來淘氣的一個頑童,
相貌與猴子有些相像,
過于輕浮,不知穩重,
普希金就是這般模樣。
1814
給娜達莎
美妙的夏天漸趨凋零,
明朗的日子越飛越遠,
夜晚濃重的霧氣迷蒙,
昏沉沉在幽暗中彌漫。
肥沃的田壟變得空曠,
頑皮的小溪流水冰涼,
森林樹梢如經過霜染,
寥廓的天空凄清暗淡。
好娜達莎,你在哪里?
你為什么總不肯露面?
莫非不愿陪伴心上人,
共同分享片刻的悠閑?
無論芳香的菩提樹蔭,
還是波光粼粼的湖濱,
無論清晨,還是傍晚,
我都不能夠和你相見。
轉眼之間冬天的寒流
將掃過叢林掠過曠野,
冒煙的農舍不用多久
將有明亮的燈光閃爍;
無緣與我的美人相逢,
我像金翅雀關進鳥籠,
獨自在房間心亂如麻,
反復思念我的娜達莎。
1815
我的墓志銘
這里埋葬著普希金;他一生快樂,
陪伴著年輕的繆斯、懶散和愛神;
沒做過什么好事,不過老實說,
他從心眼里倒是個好人。
1815
水和酒
我愛在炎熱蒸騰的中午,
從小河中掬一捧清水,
又愛在僻靜的小樹林,
觀賞溪流在岸邊縈回,
當葡萄美酒漸漸斟滿,
泛起泡沫溢出了酒杯,
你說,朋友,誰不落淚,
任喜悅先來叩擊心扉?
啊,可怕!若某個莽漢……
頭一個伸出作孽的手,
令人震驚地執意蠻干,
把清水兌入葡萄美酒!
這可惡行徑該受詛咒!
讓他再斟酒時心跳手顫,
或者,當他執杯把盞,
葡萄酒和香檳不會分辨!
1815
回憶
(給普欣伊萬?伊萬諾維奇?普欣(1798—1859),普希金在皇村中學最要好的同學和朋友,后來成為十二月黨人,起義失敗后被流放至西伯利亞。他寫的《普希金札記》一書記載:1814年9月5日,普希金、普欣、杰里維格和馬利諾夫斯基四個人在宿舍偷偷喝酒,違反了校規,被學監發現,報告了校長。普希金和普欣承認了錯誤,受到校方懲罰:兩周晚禱時罰跪,在教室上課,他們的座位調到最后一排。普希金的這首詩回憶了當年趣事以及他和普欣的友情。)
記得嗎,我貪杯的朋友?
在那歡快的寧靜時刻,
我們用冒泡的葡萄美酒,
來把胸中的郁悶澆滅。
記得嗎?遠遠避開學監,
躲進我們的隱蔽角落,
我們幾個人都默默無言,
與酒神一道逍遙享樂。
記得嗎?那一杯杯甘醇,
一圈兒朋友團團圍坐,
啞默的酒杯是何等嚴峻,
廉價煙末兒火星閃爍。
美啊!酒杯中泛起波瀾,
瓊漿流瀉,酒霧紛紜……
突然,我們驚恐地聽見——
遠處傳來學究的聲音……
一瞬間砸碎了個個酒瓶,
高腳杯全都飛出小窗——
地板上立刻如潮水洶涌,
葡萄酒甜酒四處閃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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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哄而散,腳步匆匆,
短暫的驚慌轉眼間消失!
洋洋得意,面頰緋紅,
雙唇炫耀著心機與才智。
哈哈大笑,真正開心,
呆滯不動、暗淡的眼色,
泄露了偷偷醉飲時辰,
以及我們與酒神的密約。
啊,我最知心的朋友!
我愿意對你們把酒起誓:
每當無憂無慮的時候,
我都會把這件趣事回憶。
1815
致加里奇阿?伊?加里奇(1783—1848),皇村中學教師,講授拉丁文和俄國文學,為人隨和,頗受學生愛戴。
讓愁眉苦臉的湊韻專家,
佩戴著罌粟花還有蕁麻,
熱衷涂抹冷冰冰的頌詩,
無聊地編造荒唐的昏話,
就讓他請將軍赴宴去吧。
加里奇啊,你好酒貪杯,
喜歡午夜后的豐盛美味,
我呼喚你,懶散的哲人,
請快來歡暢的詞苑詩林,
來這偏僻舒適之所聚會。
長久以來,我獨處斗室,
當酒瓶羅列,朋友聚集,
獨不見你那茶杯的蹤影,
它曾是機智俏皮的見證,
長久飲宴引發歡聲笑語!
你一向對創作缺乏熱情,
請駕三套車把駿馬策動,
飛快地駛向歡樂的小城;
撇開彼得堡和諸多公務,
來看猶太佬扎拉陀列夫扎拉陀列夫,1811—1817年任皇村學校副學監。,
看他跟我們共有的小屋;
讓我們在那里團團坐就,
一杯一杯斟滿紅葡萄酒,
砰的一聲緊緊鎖上房門,
屋里只留下快樂的青春。
金黃色的啤酒泡沫噴涌,
桌子上還有神氣的餡餅,
里外三層,朋友們擁擠,
亮晶晶的刀叉齊揮并舉,
你陪同我們發起了猛攻,
頃刻之間城圍便被夷平;
到后來你喝得暈暈沉沉,
頭顱低垂幾乎貼近雙膝,
你想找一個安靜的地方,
倒在枕頭上能呼呼睡去,
不料滿一杯酒被你碰灑,
洇濕了那天鵝絨舊沙發,——
那時節什么贈詩與歌詞,
什么歌謠、寓言和商籟,
統統從口袋里灑落在地,
懶人酣睡誰也叫不起來!……
但碰杯的響聲驚醒了你,
精神煥發你又一躍而起,
揉皺了的枕頭扔到一旁,
迷人的酒杯再一次高舉,
屋里的盛宴又熱鬧非常。
加里奇,光陰去而不返,
當日益臨近危急的時刻,
我傾聽戰斗榮譽的召喚,
將和這愉快的斗室告別,
并把韃靼長袍一舉拋卻。
再見,純潔的詩神繆斯!
再見,歡快的青春處所!
我將要穿上瘦腿的馬褲,
讓高傲的髭須彎彎翹起,
成對的肩章在閃閃發光,
我站在騎兵少尉的行列,
我——就是繆斯的驕子!
快來吧,快來!加里奇!
慵倦的沉睡正把你呼喚,
你的知心朋友不卑不亢,
高腳酒杯已經泡沫淋漓!
1815
玫瑰
我的朋友啊,
怎不見玫瑰?
紅潤如朝霞,
轉眼已枯萎。
請你且莫說:
青春易凋零!
請你且莫說:
歡樂逝無蹤!
要在心里講:
訣別我遺憾……
隨后再指點,
百合正開放。
1815
的確,我曾幸福過……
的確,我曾幸福過,的確,我曾享受過;
我曾陶醉于興奮激動,平靜的喜悅……
可短暫的歡樂今在何處?
匆匆飛逝如同一場夢,
銷魂的嬌媚已經凋零,
四周又是陰郁的幽暗令人痛苦!
1815
一滴淚
昨天陪一位驃騎兵朋友,
相對共飲彭士酒,
我默默注視遠方的大路,
思緒陰沉壓心頭。
“嗨!為什么總朝大路看?”
我的勇士這樣問。
“想必你還在把她思念,
沒心思陪伴友人?”
我的頭不由得低低垂下:
“我已經失去了她!……”
聲音沙啞,我輕輕回答,
嘆口氣不再說話。
睫毛上懸著一滴眼淚,
忽然間落入酒杯。
“毛孩子!”驃騎兵大叫,
“為妞兒哭泣不害臊!”
“我很難受,朋友,別這樣。
你顯然不知憂愁。
哎!僅僅一滴淚水流淌,
就使杯中物化為苦酒!……”
1815
致畫家這是普希金十六歲寫的一首愛情詩,委婉地表達了他對少女巴庫寧娜的傾慕。詩中的畫家指普希金的同學伊利切夫斯基,此人能詩擅畫。哈麗特是希臘神話中惠美三女神的統稱;維納斯為愛情女神,傳說她有一條神奇的腰帶,系上這條腰帶,便能獲得愛情和幸福;赫柏是青春女神,容顏美麗,腰肢纖細;阿利班(1578—1660),是意大利著名風景畫家。據詩人的同代人回憶,當年在皇村中學,伊利切夫斯基確實為巴庫寧娜畫了肖像,有音樂天賦的柯爾薩科夫為普希金這首詩譜了曲。音調優美和諧,同學們紛紛傳唱。人們贊賞普希金的詩,伊利切夫斯基的畫,柯爾薩科夫的曲,更欣賞巴庫寧娜的美。詩、畫、曲、美,匯集成一個話題:少年的初戀。這在俄羅斯成了歷代傳誦不衰的美談。
哈麗特與靈感寵愛的驕子,
一顆心兒總是熱情激蕩,
請你用隨意與灑脫的畫筆,
為我描繪心上人的形象:
請描畫她純真靈秀之美,
畫令人癡迷的可愛面龐,
畫天庭才有的笑容嫵媚,
再畫她勾魂攝魄的目光。
請為她系上維納斯腰帶,
赫柏的身姿苗條端莊,
再以阿利班的風光霞彩,
襯托我所崇拜的女王。
請將她微微起伏的胸脯,
罩上紗巾,薄紗透明如浪,
為的是讓她能呼吸自如,
能暗自嘆息,并抒發衷腸。
請體察羞怯的傾慕之情,
她是我心魂所系的女郎,
我在畫像下面簽上姓名,
幸運的手聊寄一瓣心香。
1815
給她
迷人的艾麗溫娜希臘神話中的青春女神。,來吧,拉我一把,
我無精打采,請把生活的沉夢打破,
你說……能否相見?定要長久離別?
命運果真要懲罰我?
莫非永遠再不能目光交流相互凝視?
莫非無盡的黑暗將要遮蔽我的歲月?
莫非再也無緣共度相親相愛的良宵——
到凌晨仍難分難舍?
艾麗溫娜!為什么在夜闌更深時刻,
我不能夠把你擁抱,滿懷激情如火?
為什么眼睛里充滿情欲引燃的痛苦,
為急于幽會而焦灼?
為什么再不聞甜蜜耳語、輕輕呻吟,
不能重溫無言的喜悅、沉醉的歡樂?
為何不能在溫存的幽暗中平靜入睡,
與心上人耳鬢廝磨?
18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