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默紅樓精選》書摘——
考場上的跳蚤
薛蟠最怕考試。偏偏他有個最不怕考試的妹妹。
要考試了,薛蟠就對薛寶釵說:“我是你親哥哥,這沒錯吧?”
寶釵說:“如果不是這樣就好了,我就不用為你做的蠢事感到難為情。”
薛蟠說:“我經常送給你禮物的呀,不是每個哥哥都經常給妹妹禮物的。這次如果你答應幫我的忙,我送給你一件很好玩的禮物。”
“什么禮物?”
薛蟠就拿出一副眼鏡。
寶釵說:“我不要戴眼鏡,戴眼鏡難看死了。”
“這叫‘觀蠅鏡’,是從我的狐朋狗友手里高價弄來的。”薛蟠介紹道,“用它能看清楚男蒼蠅給女蒼蠅做鬼臉。”
“那,”寶釵問哥哥,“你想要我幫什么忙?”
薛蟠說:“考試的時候,讓我和你坐在一起。”
寶釵想了想,說:“可以。”
薛蟠又提出:“你別用胳膊擋住我的視線,得讓你的所有答案暴露無遺。”
“行。”寶釵答應得很爽快。
于是觀蠅鏡屬于寶釵了。
考試的時候,薛蟠十拿九穩地坐在妹妹旁邊。
賈代儒老先生拿來試卷。他對大家說:“你們知道我最痛恨作弊,但你們也知道我視力很差,所以,我要特別強調自覺,只有靠自覺才能考出真正的好成績。”
薛蟠就問:“老師,要是有人不自覺呢?”
老師說:“那他一定會受到良心的譴責。”
“可我的良心從來不譴責我。”薛蟠說。
“那,”賈老師不知怎樣回答了,“那你的良心壞了壞了的,要修理修理了。”
賈老師把卷子發下去。
薛蟠拿到卷子先看了一遍,他想靠他的自覺能做出一題兩題也好,可是題目實在太難,不是他靠自覺能對付得了的。
寶釵已開始答題。她覺得題目實在太容易,要是還像平時那樣答題太沒意思了。她戴上了觀蠅鏡。用這眼鏡寫字,可以把字寫得像蒼蠅的鞋子那么小,如果蒼蠅有鞋子的話。
再也無法自覺的薛蟠,便扭頭去抄妹妹的答案。
“怎么?!”薛蟠急了,“我一點也看不清楚你的答案,你就是這樣幫哥哥的嗎?”
寶釵說:“咱們說好的呀,第一讓你跟我坐在一起,第二我不用胳膊擋著你,你自己看不清楚怎么能怪我呢?”
“可是,”薛蟠嘟噥道,“這樣小的字,我看不清楚,老師也看不清楚的呀。”
“這你別擔心,”寶釵說,“我會把觀蠅鏡借給老師的。”
賈代儒老先生批閱寶釵的試卷時戴上觀蠅鏡,字字句句看得清清楚楚。
可嘆薛蟠為買禮物花了很多銀子,落個一場空。
又要考試了。
這次薛蟠不再去求妹妹,他去找賈寶玉的保鏢茗煙。
“茗煙呀,”薛蟠說,“聽說你會飛檐走壁,連皇宮里的東西都能偷出來。”
茗煙說:“憑我的本事,我想我能偷到皇宮里的東西,但我從來沒偷過。”
薛蟠說:“既然連戒備最嚴的皇宮你都不放在眼里,那就沒有你偷不到的東西了。”
“你想讓我偷什么東西呢?”茗煙問薛蟠。
“要考試了,我想知道考些什么。”薛蟠說,“所以我要請你用一用飛檐走壁的本事,去賈老師家里把試卷的底稿偷出來,讓我抄一抄,你再悄悄地還給賈老師。賈老師不住在皇宮里,對你來說難度不大。盡管如此,我還是會照去皇宮偷東西的價錢付給你報酬的。”
茗煙說:“據我所知,這次考試不印試卷,故而沒有底稿。到時候賈老師根據腹稿給大家宣布考題。”
“腹稿?”薛蟠發了呆,“那就是說,題目藏在老師的肚子里,你本事再大也沒法施展啦。”
茗煙根本不會為了報酬去偷東西,但他不能容忍別人懷疑他的本事。
“就沖你這句話,”茗煙說,“我什么都不要你的,也要把試題弄到手!”
“你能鉆進賈老師肚子里嗎?”
“不用這樣。賈老師做什么事都喜歡早做準備,他有沒做事先做夢的習慣。所以,我可以去偷聽他的夢話,就能知道考試考什么啦。”
當天夜里,茗煙穿上黑色夜行衣出了門。
賈代儒家有個小小的院子,院墻要比皇宮的墻矮多了。茗煙正覺得未免大材小用,見墻上工工整整寫著幾行小字——
盜賊須知
本人院內養有兇犬一條,擅入者如果被犬咬傷,由此產生的醫療費、誤工費、精神損失費等等費用本人概不負責。
戶主賈代儒敬上
院門旁邊有個狗洞,茗煙便趴到地上向狗洞里張望。正好那狗也在朝外望。狗長得十分雄壯,有牛犢大小,此時已在低聲咆哮。
茗煙尋思:“如果讓狗叫了起來,肯定會把賈老師吵醒。賈老師一覺醒來,肯定不會再說夢話了。”
要趕快想一個不讓狗叫的辦法。茗煙想到有一次聽賈老師說起,他家世代書香門第,連家里養的狗都要教它識字的。茗煙便決定寫字給狗看。
一陣小風吹來一張包過油條的廢紙,被茗煙捉住,他又在地上拾了一小塊木炭,借著月光唰唰唰寫了幾行,然后揉成一團,扔進墻里。
狗見墻外飛來紙團,連忙撲住,一看,“不是肉包子呀。”這書香門第的狗打開紙團,紙上的字它全認得——
好狗須知
能認字的狗不一定就是好狗。
一條好狗不僅要能認字,還得能不聲不響地思考這樣的問題:為什么能認字的狗不一定就是好狗?
要偷夢話的人
于是狗就對著這問題不聲不響地思考起來。
茗煙就輕輕跳過院墻,來到賈老師窗下。
他聽見賈老師一邊發出稀溜稀溜的聲音,一邊嘟囔著:“這長壽面怎么這么長,沒完沒了的,是不是我的壽命也會這樣沒完沒了的?”
茗煙就知道賈老師快要過生日了。
過一會兒,茗煙又聽見賈老師咬牙切齒,“校長啊校長,你也有今日,總算到了我報仇雪恨的一天啦!”
茗煙就知道,一定是昨天賈代儒又被冷子興在棋盤上殺了個片甲不留。
日有所思,夜有所夢,賈老師白天亂七八糟的想得太多了,夜里就有亂七八糟的夢。
亂七八糟的夢一個接一個,可就是還沒出現有關考試的夢,而天快要亮了,那條思考問題的狗的耐心也快達到極限了,等待茗煙的將是薛蟠的嘲笑。
茗煙只好念起試卷里可能出現的詩句,提醒睡夢中的賈老師:“野火燒不盡?更上一層樓?舉頭望明月?花落知多少?誰知盤中餐?白毛浮綠水?……”
茗煙告訴薛蟠:“我念‘野火燒不盡’時,賈老師只顧自己打呼嚕。念‘更上一層樓’,賈老師還是不理我。一直念到‘誰知盤中餐’,賈老師忽然有反應了,他立刻接上了下一句。”
薛蟠問:“下一句是什么?”
“‘粒粒皆辛苦’呀!”
“那,考試就考這首詩嗎?”
“應該差不離。”
于是薛蟠開始苦讀苦背,吃飯時也在用功:“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誰知……誰知……”
寶釵就拿筷子敲敲哥哥的盤子。
“盤子?對了,誰知盤中餐,盤中餐!”可是,“下面一句是什么?”薛蟠又發呆了。
照這樣的狀態,很難在考試時不出紕漏的。
薛蟠想了個萬無一失的辦法,把這首詩抄在鞋子里面,如果到時候想不起來,便可脫鞋一觀。
到了考試那天。
賈老師宣布:“這次的試題很容易,請默寫一首唐詩。”
“哪一首呢?”薛蟠激動地大聲問。
“安靜,別嚷嚷。”賈老師說出詩的題目,“《 憫農 》。”
薛蟠趕緊脫了鞋子,低頭核對——不錯,就是它!薛蟠遠遠地向茗煙翹了翹大拇指。
但當薛蟠準備將鞋子里的詩句抄上試卷時,他發現由于自己愛出腳汗,那些詩句已被浸得模糊不清了。
“什么‘日當午’呢?”薛蟠一邊摳著腳丫子,一邊苦思冥想……
第二天,賈代儒老先生分析試卷時,將薛蟠連默寫帶創作的唐詩讀了出來:
考試日當午,
考試真辛苦。
誰知鞋中字,
字字不清楚。
這次考試,其他同學也都發揮失常,全被薛蟠鞋里散發出來的異味熏得暈頭轉向了。
連寶釵這樣的優秀學生都默寫不出《 憫農 》,她在卷子上寫著:
考場把鼻捂,
奇臭猛于虎。
早上盤中餐,
粒粒全要吐。
薛蟠很高興,這次雖然他不比別人考得好,可也不比別人考得差呀。
考試結束,薛蟠可以去玩了。但玩不了多久,又要考試了。
薛蟠又來求茗煙:“好兄弟,去賈老師家,證明一下你的高超本領吧。”
茗煙擺擺手,“已經證明過了。”
“再證明一次吧。”
“沒有必要。”
薛蟠長嘆一聲,“世界上的好人越來越少了,今天又少了一個。”
茗煙看看薛蟠,便想捉弄一下這個呆霸王,說:“那我就再做一天好人吧。我已經探聽到考試題目,本來不想說給別人聽的。”
“不想說給別人聽?那你就別說,”薛蟠遞過一支筆和一張紙,“你就寫給我看吧。”
茗煙就把試題寫到紙上——
請回答:跳蚤有幾條腿?
薛蟠抓抓腦袋,“要是問狗有幾條腿就好了,因為我家里養狗,考試那天我可以數一數狗的腿。”
茗煙說:“那你也可以像養狗一樣養跳蚤呀,到考試的時候數一數跳蚤的腿。”
“對呀,”薛蟠高興地說,“而且,狗是不能帶進考場的,而帶一只跳蚤就要方便多了。可是,我上哪兒才能弄到一只跳蚤呢?”
茗煙說:“狗身上會有跳蚤的。如果你的狗身上有跳蚤,你可以向它借一只。”
“好的。”
薛蟠回到家,便叫他的狗過來,他的狗很聽話的,他翻開狗毛,找遍狗的全身,卻連一只跳蚤也沒找到。
“真沒用!”薛蟠大罵他的狗,“怎么人家的狗有跳蚤,你就一只也沒有呢?”
薛蟠的狗低著頭耷拉著眼皮,就像它主人在賈老師面前受訓時的那副模樣。賈老師往往這樣說:“怎么別的同學都能及格,你就一次也沒有呢?”
薛蟠命令他的狗:“給我出去!要是帶不回跳蚤,我就不給你開飯!”
狗乖乖地出去了。
它遇到一條漂亮的女狗正在散步,便湊到人家跟前上上下下地檢查起來。
女狗問道:“你真的非常喜歡我嗎?”
薛蟠的狗回答:“還顧不上喜歡呢,我希望在你的玉體上找到一只跳蚤。”
女狗大怒:“你是在侮辱我,快滾開!”
晚上狗回來時,薛蟠在它身上仍然毫無收獲。狗又挨了罵,而且沒東西吃。
第二天可憐的狗再去找跳蚤。但它太餓了,它對自己說:“我已經餓得頭昏眼花。我得先找點東西吃,等到眼不花了才能找到跳蚤。”
它剛剛找到一根骨頭,一群野狗就撲了過來!
野狗們把骨頭搶走了。
薛蟠的狗哭著回到家里。
薛蟠又翻開狗毛仔細找。這次被他找到一只跳蚤。這只跳蚤原來住在野狗身上,野狗搶骨頭時,跳蚤忽然發現了新大陸……
薛蟠的狗得到重賞。
薛蟠總算有了跳蚤。
白白胖胖的薛蟠用自己的身體喂養跳蚤。跳蚤對薛蟠很滿意,覺得比野狗更可口。
薛蟠這次進考場時,被賈老師攔住了。
“把鞋子脫下來。”賈老師說。
“干什么?”
“防止作弊。”
薛蟠說:“我的鞋子是清清白白的。”他就脫了一只鞋子讓賈老師檢查。
賈老師說:“還有一只呢?”
“還有一只也是清白的。”薛蟠脫下另一只鞋。薛蟠將跳蚤養在衣領里,所以不怕賈老師查鞋子。
但那跳蚤也許覺得老是不跳枉為跳蚤,于是向著新目標后腿一蹬,噌!——
賈老師便開始宣布試題:“這次的題目是——哎喲!”
大家好驚訝:“怎么出這樣怪的題目?”
這是因為賈老師的脖子后面突然受到襲擊。賈老師說:“‘哎喲’是可以做題目的,而且是個能發揮想象力的好題目,下次考試我一定用它做題目。但這次的題目不是‘哎喲’……這次的題目是什么?”他問學生們,他的腦子被“哎喲”搞亂了。
薛蟠大聲說:“是‘跳蚤有幾條腿’吧?”
“跳蚤?”賈老師摸摸脖子后面的腫塊,“沒錯,是跳蚤干的。‘跳蚤有幾條腿’?好像這題目真是有關一種昆蟲的腿……”其實原定的試題是“蚊子有幾條腿”,但此時跳蚤已經完全控制了賈老師的思路。“那就考跳蚤的腿吧。”
“萬歲!”薛蟠歡呼起來。
可是薛蟠找不到他的跳蚤了。他脫下帽子,跳蚤不在帽子里。他又一件件脫下外衣、襯衣、內衣……最后身上只剩一條短褲。
賈老師問:“薛蟠,你在干什么?”
“我在找跳蚤,”薛蟠哭喪著臉,“好容易弄來的跳蚤……”
這時那跳蚤已在考場內大游行。
跳蚤使除了薛蟠之外的每一個學生都“哎喲”過了,茗煙成了它的終結者。
“老師,”寶玉提議,“這次考試能不能就用下次考試的題目?”
“《 哎喲 》?”
“我覺得這個題目能寫出我們新鮮、真實的感受。”
除了薛蟠之外的每一個學生都贊成寶玉的提議。
賈老師就同意以《 哎喲 》為題寫篇作文。
薛蟠是有過被跳蚤咬的感受的,但這感受已經模糊了,不新鮮了,他還是情愿做原來的題目,如果那跳蚤肯乖乖地留在他身邊讓他數腿的話。